[少女歌劇│蕉純無差] 私も、空を飛びたい（／01） [G]

　　竄升的熱氣繚繞在空氣裡頭，附帶的水氣濕潤了周遭，玻璃一隅的部分白霜悄然消融，軟化成彎曲並逐漸透明的薄冰，垂下一半，掉到地上後便沒了蹤影，徒留一灘水漬緩緩被柔軟的乾毛巾吸收。

　　外頭已是大雪，一片無邊的白色在竄升的霧氣後方看起來更加模糊，像一場終年不散的滿城煙雨。若是有人走過便會渾身濕透，髮絲連同外衣，將一起沾染上冬色，讓放眼望去的景象同化成擁有一片的單調。

　　漫佈的寒冷與針葉林，蓋上荒蕪的厚雪與松柏；成反比的薄霧與人煙，再不被碰觸的鈴鐺與紙頁——時光游走過，在冬季時印下的濕漉痕跡沒辦法蒸發，它們停下、躺在那兒，輕輕地靜靜地，等待誰溫柔地把陽光帶來、把濕土覆蓋，期望能再見到許久未見的暖春，才不會在無盡的渺茫裡迷失方向。

　　巷弄裡的積雪還不算太深，淺淺一層鬆軟著。上頭已經很久沒有新鮮的腳印，清晰的兩雙腳印代表著固定的來回，隻身一人在雪中返行的滄茫——好似整個世界都睡著了，那雙腳印是餘留的生氣，形單影隻地在孤獨中綻放，燦爛的卻不是火光。

　　唯一沒有白雪蓋住的地方是門板的前方，架了個代表營業中的立牌，或許是因為雪水的關係，黃色的粉筆線條被抹去了一些，已經讓人看不清原本的圖樣。在門邊的地上，角落還有著幾盆已經乾枯的植物，忘記掃去的薄雪便安靜地為它們披上白紗。

　　——達成平衡了許久的色調在瞬間就被打破。

　　一雙嶄新的腳印倉促地蓋過原本的，蓬鬆的雪也因此被壓得踏實了點，鞋印向著安靜的門口走往，直至抵達以後，掛在門檐的鈴鐺兀地劃破寧靜，清脆的聲響彷彿跟著震落了積雪，讓原色露出了些許。

　　屋內的香氣在門打開以後便找到竄出的缺口，蹦地往那兒奔流，一把撞上了來者的鼻尖。

　　星見純那先是揉了揉突然被溫熱襲擊的鼻子，隨後才想起了要關門，連忙在站進屋子裡後帶上門板，把風雪隔絕在外，室內於是恢復成方才的安然——還算明亮的暖色系燈光鋪曬在觸目所及之處，連同牆裡燒著的柴火一起，都像在烘烤著被冬雪打濕的書本與木製桌椅。

　　「歡迎光臨——」

　　非但是熟悉的語言，清亮的嗓音也帶了點雀躍，像是欣喜訪客的到來，或是對打破寂寞的歡愉……無論那樣的意象是何種，都讓星見純那感到溫暖，而在看到說話的人臉上掛著一個還算燦爛的笑臉時，她更加肯定對方擁有能把一切都溫柔擁抱的暖和。

　　違背了家裡的意願、獨自一人來到外國求學的星見純那，在孤身奮戰一年後，早已不再期待會在這裡看見同樣來自祖國的人——現下的偶遇儼然打翻墨水，顏料泡進既有的藍圖，那樣的浸潤與暈染並不是毀壞的污漬，而是只屬於意外的，奇特的色彩。

　　店員小姐有著一頭黃色的長髮，綁了個低馬尾。高挑的身形與標緻的五官，讓星見純那差點以為對方其實是名蓄著長髮的男性，只是方才的招呼提醒了她眼前的人是名真正的女性——這讓她鬆了口氣，畢竟她實在不擅長應付異性。

　　「不好意思，外面的雪太大了，請讓我躲一下子好嗎？」星見純那呵口熱氣進雙手，搓了搓冰冷的掌心，她輕聲道出來意並請求著暫時的停留。她禮貌地抬起雙眼，剛好看進了店員小姐的眼底，好像就這麼見著了一閃而過的光彩。

　　那讓她想起機遇。數學、物理、機率，還有運氣跟命中注定——都是些她難以拿到高分的理工學科，但後面兩項她可沒在經典名著中少見過。現世的不可逆與詩人的孤獨及浪漫，混合以後就會變成——必然。

　　大學二年級起便不提供宿舍床位的潛規則，讓星見純那不得不趁著尚未開學的假期在校外找個租屋。多方打聽以及友人的轉介之下，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間價格親民，屋況也還算不錯的套房——雖然得跟別人共用部份空間，但也好過借宿或流浪的生活。

　　要搬的行李早已帶去租屋處放好，房東也很好心地事先幫忙清掃了房內的環境，在一切都準備妥當以後，想著要熟悉一下周遭的星見純那便以厚外套裹實身體，帶著簡便的行囊到外頭逛逛。一向以嚴謹律己為特色的她唯獨在今日忘了帶傘，在午後的歸途上便被大雪阻礙。

　　逼不得已只好尋求能夠避雪的地方的她，卻因陌生的方格街景給繞得有些迷路。誤打誤撞之下，她走進彷彿與外界相隔的巷弄，盡頭便是這間風格簡單的舊書店。

　　從外頭看見這間店時，星見純那覺得自己宛如突然間就登上了太空，瞬間失去對重力與時間的感知，映入眼簾的只有那道被掩上的門，好像在等著她往前漂流，等著她去探索、看見更寬廣無垠的宇宙，等著她——去找到被藏在黑暗中逐漸黯淡的星光。

　　於是她踏上薄雪，將它們踩碎成白色的沙粒，不再成型的細碎冰粒飛濺到四周，融水濡濕了鞋襪與褲管，但那些都無法阻止她打開那扇門。她的目光甚至比說服家人讓自己獨自到外地讀書時還要屹立不搖。

　　星見純那一直覺得指引著自己往前的是對興趣的熱愛，但或許並不只如此。正如這世間有著某些事情是只給誰去完成一樣，星見純那覺得自己或許便是受著那股使命的牽引，讓她即便深知一無所有也欲求著追尋。

　　無論如何努力也追趕不上的差距，也有只有自己才能去抓住的星；竭盡氣力也想去做的事，也有知曉無法逃離而選擇面對的事；簇擁著火光想去成為的誰，也有哪怕會粉身碎骨也不想成為的誰。那份激昂已然甦醒，不久將朝著世界嘶吼與咆哮。

　　而星見純那始終未曾想過要逃避。

　　當見著這間閑靜安然的舊書店時，她就知道原本的殘燭已再燃成大火，殞落的光點其實是朝著另一顆星球飛翔；當看見店員小姐微微笑起的模樣時，她便知道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帷幕也不會再輕易放下。

　　「當然沒問題。」穿著青蛙圖樣圍裙的店員小姐腆著笑臉點頭，並幫忙接過了被褪下的大衣、掛到門口的衣架上，順道領著對方入座。在看見覆在身上的薄雪因屋內的熱度而逐漸融化、滲透到髮絲與衣服裡時，她連忙到後方取了幾條乾毛巾，走回來時還順便拿了杯熱飲給星見純那，「外頭的大雪一定讓妳受凍了，請用。」

　　「啊，謝謝妳。」突然被貼心地服務著實讓星純那嚇了一跳，她戰戰兢兢地道謝並接下店員小姐送來的毛巾與熱飲。

　　捧著溫熱但不燙手的杯子，星見純那嗅了嗅飲品，發現從進門就一直聞到的氣息就是香蕉的味道。小口小口地淺嚐著飲品，溫潤而甜的香蕉牛奶更讓她愈發暖和起來。喝完以後，她便放下杯子，順手解下了繫住髮尾的鈴鐺綁繩，邊擦拭已經濕了一半的頭髮，邊朝著窗外看去。

　　隨著星見純那的目光也一起看向外面，店員小姐眨了眨眼，宛如意會到對方的顧慮，便用著溫和的語調再度面向她，「這場雪可能還會再下一陣子，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挑幾本書來消磨時光，保溫壺裡也還有熱著的香蕉牛奶。」看見那人的眼裡飽含了驚訝，她並不介意再給予一些驚喜：「請放心，在店內看書的話是不用付錢的，飲品也是免費招待。」

　　受寵若驚的星見純那愣了愣，隨後才點頭致謝，「……好的，非常感謝妳。」在見著對方點點頭要返身走回櫃台那兒時，星見純那下意識地便喚住了對方，「那個！」等到意會過來，她才紅著臉支吾著說不出話。她忘記自己為甚麼想留下對方。

　　「是的？」店員小姐微微歪了頭，看著星見純那的眼裡盛滿了溫順的等待，她的雙手背在腰後、輕輕扣在一起。她在回應以後便安靜地等待著下文，好像時間對她來說總是不值一提，也早已習慣於沉默、許久的等候。

　　「不、嗯……」尷尬的緋紅悄然沾上星見純那的側臉，她感受到熱度攀升上臉頰，也就直直地低著頭，捏著毛巾的雙手都用力得有些泛白。深呼吸以後，雖然燥熱的情緒還沒完全退去，一向禮貌的她仍抬起頭、直視對方，眼神真摯，「真的非常感謝妳的招待。還有……香蕉牛奶很美味，謝謝妳。」

　　宛如跌進了那雙猶如裝載漫天星辰的碧綠色眼眸，店員小姐愣神了會兒才記得要回話，她再度腆起微笑，被稱讚讓她的臉頰也有了點紅潤的色調。她彎了彎眸子，看向星見純那的時候，裡頭滿是蕩漾到無邊無際的歡快，「這沒什麼，妳喜歡的話就太好了。」

　　星見純那發現眼前的店員小姐雖然幾乎沒有不笑的時刻，但只有在短暫的幾個瞬間，那些笑容是真正純粹的。如同現在這樣。那樣的雀躍氣氛也感染著星見純那，她也不禁緩和了一直緊繃著的唇角。

　　看著店員小姐再次點頭致意、走回櫃台，星見純那便站起身子，朝著沙發後方的書櫃走去，隻身沒入浩蕩的書海之中，浮沉於文字裡頭。

　　這間舊書店的藏書有將近一半都是有關於戲劇一類的文學作品，這對主修戲劇的人來說可真是友善極了，像是發現了珍寶的女孩藏不住內心的喜悅，帶著眼底的光彩，星見純那一個勁兒就是抱著一堆沒在圖書館看過的原文書回到座位上。

　　在高中因為興趣的關係而沒少學外文，在翻開那些以並非自身母語的語言寫成的書籍時，星見純那偷偷在心底慶幸著自己以前的勤奮好學。雖然要在腦內翻譯成能夠理解的語言還是需要花點心思，但總比邊對照字典邊即時翻譯要快上許多。纖細柔軟的手指輕輕摩擦過紙頁上頭的墨色印刷字，實體書專有的安心感讓她很快就墜入了知識淵海裡。

　　本來已經坐定、準備要繼續翻閱尚未看完的書的店員小姐，在看見星見純那抱著一大疊原文書回來時，稍稍有些好奇地瞧了瞧，發現那全是有關戲曲和歌劇的經典，不免有些驚訝——隨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於是便也拿著自己的書與香蕉牛奶，走至已然沉浸於知識的星見純那身邊。

　　「不好意思打擾了，請問妳會介意我坐在妳旁邊嗎？」店員小姐指著星見純那側邊的沙發，禮貌地輕聲詢問著。她本來以為自己應該會再重述一遍，然而只光第一個音節就讓對方迅速抬起頭、望著自己，她不禁在心底訝異了下。

　　稱不上是錯愕的愣神，星見純那頓了下就輕輕搖著頭，「不。我不介意。」眼神也下意識地往店員小姐懷裡的書看去，發現與自己同樣是有關於戲劇的類別。思忖了會兒，她率先開口：「請問妳對戲劇也有興趣嗎？」

　　只見店員小姐依舊維持著那樣平緩的笑容，清淺地像光透進流波，在水底的石面上映照出漂亮的色彩，「是的。我從初中開始就有參加戲劇社——雖然感覺像在自誇，但是我對『一人演繹全部角色』這件事還挺在行的呢。」

　　星見純那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要跟著附和。

　　在聽聞對方類似於自我誇讚的話語以後，她只覺得在那樣「驚艷的能力」背後，肯定有著一些很難向人傾訴的東西——儘管不完全是悲傷的孤獨，或許甚至可能有著快樂的成份，但那絕對是種非常、非常……外人非常難以感同身受的感覺。

　　她看著店員小姐絲毫沒有異樣的表情，決定也以平緩的聲音回應：「那一定是很難忘記的回憶吧？」

　　回看著那雙不夾雜任何多餘情緒的眼睛，店員小姐覺得心底壓抑了很久的東西在一瞬間像是找到了出口，差點就要迸發成激烈的迴響。她不知道那是由於對方既不附和也不反駁的淡然，還是埋藏已久的故事終於能夠被真正聽見……她始終是沉默了會兒，才再度開口回話：「……嗯，是的。那段日子，確實是很難忘記呢。」

　　看見那雙黯淡了些許的眼睛，星見純那將視線放回翻開置放於自己腿上的書上，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封底的邊緣，是硬皮的質感。同樣安靜了會兒，她再度轉而看向剛好抬起雙眼的店員小姐，在相視之間，她說：「『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雲漂泊。』」

　　「誒？」

　　聽見那聲明顯的錯愕，星見純那移開視線，望向壁爐裡、燃得正興旺的柴火，「那是尼采曾經說過的話。」同脆裂的樹枝劈啪聲一起，她推了推稍微有些下滑的鏡框，輕聲說。再看回來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摔進天真傻氣的笑顏裡頭。

　　店員小姐綻著快樂的笑容，像意外拿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樣。純粹、乾淨的笑容。

　　「居然是《敵基督者》嗎？好意外。現在已經很少學生對宗教史有興趣了呢。」

　　「那是上課的筆記，我只是剛好記得而已。」回過神來的星見純那不禁又紅了臉，但她不甚確定是因為對方過分好看的笑容，還是名言被知道出處的尷尬與害羞，又或是自己的小怪癖長久以來第一次讓人有了沉默和尷尬以外的反應。她僵硬地撇過頭，眼睛只敢盯著腿上的書本，卻連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會很奇怪嗎？」

　　「不，沒有的事。」那人的話裡帶著鮮明的笑意。並不是嘲笑那樣的負面評價，而是更加深刻、純淨、源於根本的高興。「只是妳剛剛一直都擺著嚴肅的面孔，居然也有著這麼有趣的一面，感到很開心而已。」

　　「什麼啊……」

　　略過小聲的牢騷，店員小姐安靜了下來，不再打擾。兩人便這麼維持著默契的沉默。

　　偶爾星見純那會因為書裡的某些內容而拿出鉛筆，於天藍色的小簿子裡寫下一些字句；而在某些無法輕易理解的癥結點上，她會皺著眉苦思，不經意看向店員小姐，發現對方也正好迎來視線的話，她也會不害臊地拿著書本詢問意見。

　　接連幾番短暫的交談，星見純那發現眼前的人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維度廣闊。那人總喜歡從一些奇異的層面去理解與闡釋，見解也總是讓她耳目一新——那與其說是刁鑽，不如說是更加單純而直觀，卻也有著細思恐極的縝密。

　　直到遠處的鐘樓總算敲響了代表將要歇業的十七次鐘聲，店員小姐才看向外頭已經要暗去的街景。雪已經停了。

　　她闔上幾乎沒看多少的書，看向盯著自己若有所思的星見純那，她把雙手輕輕放到了雙腿中間，手指不經意地揉捏著圍裙，皺摺以指尖為中心擴散開來，「我想時間也差不多了，再晚的話也不知道會不會再下雪。至於那些書……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打折租給妳帶回去，一個月內歸還就可以了。」

　　恍神的人遲了幾秒才意會到話語所代表的意思。

　　「誒？真的可以嗎？」原先就知道「原文書不開放外借」這條潛規則的星見純那，在聽聞對方開出的特例以後，不免先是震驚了一下。

　　「可以哦。這間店平常也沒甚麼人來，就算來了也大多都是看些新書——這些書要是沒有人看的話，一定也會感到很寂寞的。」店員小姐看了眼身後的藏書區，眼裡盡是對它們的愧疚，還有一些潛藏的光芒，「如果妳願意借走的話，我想它們也會很樂意被妳翻閱的。」

　　被說服了的星見純那在同意以後，便被領去櫃台做了些登記的手續，留下些許必要的個人資料後便接過了店員小姐幫她裝好袋的書籍。

　　或許是因為冷靜下來的緣故，方才抱著它們走來時還不覺得重，現在單手提著卻覺得有些重量——於是她便在腦中默默規劃未來一個月的讀書計畫，開始有了想要馬上回去看書的念頭。

　　「對了，門邊有把傘，就借妳帶著回去吧。」

　　被突如其來的聲響拉回意識，星見純那隨著店員小姐的話語看向門口，發現那兒也僅有一把黃色大傘孤零零地直立在網格裡，微微皺了眉，「不，這怎麼好意思。我拿走的話妳就沒傘了吧？都已經讓妳免費招待我了，還打折租書給我，再借走唯一的傘果然還是……」

　　「不然妳等我一下吧，這裡也差不多要關門了，我撐傘送妳回家。」聽著星見純那愈發小聲的拒絕，邊收拾著桌面上的東西，店員小姐從容地這麼回覆。就像只是在說著「今天天氣真好」一樣。

　　「……這是什麼詐騙招數嗎？」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的店員小姐看向一臉認真的星見純那，發現對方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可能性的機率以後，連忙擺手澄清：「不是啦——只是妳一個人提著那麼重的書也很難迅速回家吧？晚上的話，還是結伴同行才不會被騷擾喔。無論性別。」

　　思量了會兒，星見純那點頭接受了這個提議，「好吧。我想妳應該也不是壞人。」

　　「唔，星見さん以貌取人？」

　　「……那我還是自己回家好了。」

　　「啊——我開玩笑而已，等我一下啦——」

　　星見純那看著眼前那位與自己一搭一唱的店員小姐，仍舊是沒忍住笑，歡愉在隱忍過後便於嘴角浮現。她緩著神情與對方在某些時刻默契地對視，在一陣等待以後，便拎著一半的書走進了張開的傘下。

　　報上新住處的地址時，星見純那捕捉到對方眼裡一閃而過的光彩，卻沒有想到有相關聯的事情，也就淡然了這個發現。

　　兩人並肩走在仍舊積著雪的街道上，果然如店員小姐所說，星見純那提著書走在雪地上時會逐漸感到吃力——而此刻也只拎著一半的書籍量而已，要是對方沒有提議要送自己回家，還幫忙拿走一半的書，自己應該會到天明才回到住處吧？星見純那不禁這麼思忖著。

　　街道上頭的燈泡大多都已經壞掉，有些明滅著光亮，有些則是直接熄滅。

　　暈染開的鵝黃色打在稀薄乾冷的空氣裡，星見純那覺得在那以後的星光或許還比這些街燈都還要明亮。轉回頭後，她瞟了眼拎著一半的厚重書本還打著傘的店員小姐，發現對方依舊面色從容，覺得自己的體力果然還得再更加強些。

　　「星見さん是Ｓ２戲劇系的學生嗎？」

　　突如其來的疑問句打破了沉靜，星見純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不禁愣愣地看著軟著眼神看向自己的店員小姐，試圖從那雙綠色的眼眸之中找到一些她漏掉的東西。過了會兒，她才意會過來，「啊，是的。妳怎麼知道的？」

　　「在這附近的學生大多都是Ｓ２的吧，而且妳又都是借戲劇類的書籍。合理推測。」店員小姐輕輕笑著，像清澈的夏季流水，淌過石縫就變成暗流，讓人一不注意就會被捲入其中、難以逃離。「我也是哦。不過目前還是休學狀態，下個月才會復學——應該剛好跟新學期一起開始吧？」

　　星見純那微微瞠大了雙眼，對於「休學」這個詞感到有些陌生。她知曉那個名詞所代表的含義，卻未曾遭遇過，但她多少也明白選擇這個決定的理由肯定也有著很多的苦衷。

　　礙於沒有熟識到能夠將疑惑問出口的地步，星見純那僅是點頭而已。這點倒是讓店員小姐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到了。」

　　因為還是有些在意的關係，星見純那在沉默以後便一直思忖著有關「休學」的事情。當聽見身旁人的聲音，她連忙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新住處果然已經到達。

　　側過身子準備向對方道謝，她卻看到那個身形高挑的人用著已經拎了一袋書的手從口袋裡捏出鑰匙，動作輕鬆流暢得宛若那樣的重量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聽說我的新室友是來自Ｓ２戲劇系的學生，也是在今天正式入住。我可以期待一下嗎？」

　　店員小姐收起傘並露出了好看的笑容，讓星見純那覺得從身遭吹過的晚風都被對方的溫暖氣息燻得也跟著暖和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屏息以待。說不上究竟在期望著什麼——或許就如同承載了希望的星光會在夜晚發亮一樣，星見純那覺得，自己的心底也有著些許的光點是來自冀望。

　　「請問星見さん，妳的房號是２０１嗎？」

　　細雪又降下了。

　　星見純那在那片遮擋了視線的純白過去以後，也向著笑容裡透著期待的人彎起最溫柔的笑。純粹、乾淨，就和對方一樣。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