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TG x HTTYD│hijack/frostcup] Crazy Romance [NC-17]
【Frostcup/Hijack】Crazy Romance
ATTENTION：現代AU，故事背景於美國紐約→拉斯維加斯，後期有為了讓自己爽而寫給自己的生賀互攻車（等等），是無差！是無差！很重要說三次！是無差互攻！兩個人都非常純情的設定注意，是少年們心動十分又刺激的初體驗（？）全文用詞僅憑個人喜好採中文翻譯，寫不完了我分段隨緣發，自己生日隨便點、隨便點……另有年齡操作兩人皆為十七歲注意
SUMMARY： 而也或許是受到對方喝酒速率的影響，很快地希卡普便發現自己也是一杯接過一杯，在既清醒又眩暈的邊際裡觀察、思考，他總記得傑克很快就醉了，笑容像是不要錢似的往外潑灑，一雙彎彎的眉眼簡直迷人得要命。毫無疑問這位朋友會受到許多異性的歡迎，畢竟他既熱情甜美，又總是活潑歡暢，光是坐在那裡就好像有光照了進來。可希卡普同時也確信自己正在見證某個人的小小世界中，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小小奇蹟，那就是當傑克帶著醉醺醺的迷離眼光，一條胳膊搭在他肩上，好像已經與他相識了三年五載，然後說：「我們來計劃一場逃亡吧！」
- 吃我的海草！ +10
『Every atom in your body came from a star that exploded. And, the atoms in your left hand probably came from a different star than your right hand. It really is the most poetic thing I know about physics: You are all stardust./每一個構成你身體的原子都來自一個爆裂的恆星。並且，形成你左右手的原子很可能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星光。這真是我所知最有詩意的一件事了：你們全都是星塵。』──Lawrence M. Krause/勞倫斯‧M‧克勞斯
Chapter.1 New York 21:00
這絕對會是人生裡最糟糕的一天，即便生命的長度一瞬間延長二十年也不例外。
希卡普奮力地砸出遭到外力擠壓而扁平可樂鋁罐，將還殘留著碳酸飲料氣味的手指一把揉進自己的髮絲裡。
幾分鐘以前他像個還哭鼻子的孩子似的甩了他爸的門，而現在他無比懊悔──在門板闔上的前一刻，或者說在他一面轉身背向史圖依克高大身影，一面朝他發出拒絕繼續溝通的警告低吼時，他便已經感到後悔。這陣子爭執似乎是他們父子間遠比呼吸還要平常自然的行為舉措，從生活習慣、課業到未來職業出路選擇，幾乎沒有什麼是他們不能吵上兩句的。希卡普老早就習慣了自己和父親天差地別的觀念思維，這說起來很奇怪，因為構成他這個人本身性格的一切要素，無處不在受到史圖依克的影響。
這一回他們爭吵的內容事關他的升學，史圖依克認為：不考取海軍官校不配稱作是哈德克家的男人。而希卡普則深信自己能得到哈佛及耶魯等名校的青睞。況且，比起航海，他相信自己更願意成為一名飛行員，像個二戰英雄一樣徜徉在天空裡。
想當然，史圖依克將他的想法批為異想天開。很多時候他的態度都會讓希卡普感覺自己並不是他最想要的那種兒子──他的意思是，他那麼瘦弱，對從軍了無興趣，甚至半點不想參與史圖依克退伍後的政治事業。他不像他在外備受人推崇，同學們都稱呼他為「那個牙籤怪胎」；也不像他強壯可靠，有女孩們為之著迷的強健體魄，到了十七歲戀愛經驗都還悽慘掛零。
可即使如此，希卡普依舊擁有許多史圖依克沒有的優點，比如說一顆聰明的腦袋、使動物容易親近的體質，以及溫和有禮的性格。為什麼他就不能只是以他為榮呢？希卡普懊惱地想。
鄰近夜晚的紐約總會在昏黃的蒼茫暮色裡披上霓虹燈火的新衣，從最北邊的布朗克斯，到隔了一個海峽的史泰登島，如同嵌在俱樂部鋼管女郎舞衣上的亮片，向著每一個凝視她美貌的觀眾招手微笑。希卡普趴在某間他也不曉得用途的高樓的房頂圍欄上，鳥瞰著整個布魯克林的車水馬龍、熾白燈火，喧擾的人聲間隔幾英里之後，聽上去也沒有他想得那樣吵雜真切。那種華燈初上，入夜以後萬物才剛剛復甦的感覺是大城市才有的。他還記得在他還只有四尺左右高的時候，他的周遭總是一望無際的沉靜。
他感覺自己的心就像這座城市，在幾里之外咆哮，一方面驚天動地，一方面卻又沉寂無比；而他所在乎的、深愛的那些人，同他一樣站在房頂上，漠視或者對紐約的嘈雜無法感同身受。
接著他又漫無目的地走上街頭，一雙微微下墜的眼睛瞪著加厚合成皮的鞋尖，穿過一匹又一匹七彩光暈構成的輕紗，穿過他熟悉的大街小巷，直到慢慢地踏向他眼生的地方。那一條直線延伸的漆黑小徑彷彿不存在盡頭，在大約二、三十步的距離之外，亮著一盞被拗成了啤酒造型的霓虹燈。
就像是一種指引，希卡普抬腳走向明顯是酒吧的那盞燈光之下，緊挨著菱形格木籬笆製的牆，從那窄小的門口邊上往內張望。他看見鄰近門口的區塊站了一位即便側身也能把通道佔去三分之一的高壯圍事，裸露而出的兩條手臂各自攀爬著頗具民族風情的花紋，襯著他虯結的肌理，充分展現出屬於少數民族的力與美。再往裡去，是擺滿各式洋酒的吧台，裡頭的酒保似乎不在，也許上廁所去了；倒是吧台前喝酒的酒客吸引了希卡普的目光──那是一個光是瞄上一眼便能讓人感覺到奇妙的年輕人，酒吧暖黃昏沉的燈火將他四處亂翹的短髮染成香檳一般的金色，那些鎏金構成的鑲邊是流動的，在下一個瞬間又如同墜落凡界的星，沉入那雙波光粼粼的眼底。
然後他注意到那個年輕人正朝著門口這頭笑，眉眼彎曲地捲著三兩分酒意，越過了圍事山巔似的起伏的肩頭，直將眼波推到他跟前，導致他幾乎可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不太確定地揮動兩下，像是在確認對方的瞳孔真會隨著他胳膊擺動的弧度位移。
「嘿，兔子，你有客人了。」然後希卡普便聽見那個年輕人朗笑一聲，這一次倒是很明確地對圍事發去了話，「夥計，你喝果汁嗎？還是牛奶？」
他話裡有明顯的調侃意味，卻出乎意料地沒讓希卡普感覺到不適。麻煩只在於被稱作兔子的圍事打年輕人這話後便面色陰沉起來，同時抱起自己粗壯的胳膊轉過身，即便不開口希卡普也能從他的表情讀出他想下達的逐客令，「小子，你來做什麼？你成年了嗎？」
「我……」
這種聲色俱厲的質問使得希卡普無可避免地有些緊張，畢竟──他還不是那麼習慣人們口中「平常的叛逆期」，於是他幾乎可以說是反射性地將目光投向了吧台前的年輕人，頗有幾分要求他負責的意思。
「噢，拜託朋友。別那麼掃興。」這時那個害慘了希卡普的傢伙才彷彿意識到自己的失言，舔舔嘴唇後大手一揮，嘗試補救地說：「你看看他，這麼迷你！看上去還有點可愛，是吧？他總不可能拆了你的小酒館！再說了──我也是個未成年。」
「我真是感謝你，你可以只管大聲點說，小渾蛋。」希卡普必須承認自己十分同意兔子圍事這句話，「你要是再多扯一句，我就馬上打電話給諾斯，傑克。你知道我會的。」
名叫傑克的小渾蛋顯然完全不把對方惡狠狠的警告當一回事，只見他自顧自地咧開嘴，露出兩排亮晃晃的白牙，朝著希卡普無所謂地笑笑。這一次，希卡普注意到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裡的金光會如同珍珠表面上的溫潤光澤、又或者是細雪裡的陽光般閃爍，除了「美麗非凡」外，他暫時想不到別的合適描述他雙眼的形容詞，「進來吧夥計！歡迎來到兔子餐酒館，整個布魯克林最窩心的交誼場所。邦尼沒有趕你第二次就是代表他同意你待著了。」說完，他便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自動自發地鑽到吧台裡去，從位在他右手邊的冰箱摸出一盒低脂鮮奶，向新來到的客人表達誠摯的歡迎之意。
「呃，謝了……」希卡普暫時還無法搞懂傑克說的話究竟可不可信，因此眼角餘光仍然不時打量著微微側過肩，貌似有意要讓出道路來供他通過邦尼。他在成功越過邦尼身側後便逕直走向吧台正前方、被傑克放上了一杯牛奶的那個位置，同時小心翼翼地覷著這個奇怪的傢伙──和他不約而同在夜間跑到酒吧裡廝混的未成年人──吞了口口水後說：「那個，其實你可以給我酒。」
然而這話卻使得傑克雙手撐在他手肘兩側瞧了他好一會兒，「你是在裝酷嗎？」
「什麼？」
「喝酒啊。」吧台裡的男孩說著還往門口撇了一眼，隨後把原先屬於他自己的那杯橙紅色酒飲推過來，明明開口質疑了他，給出酒水的動作卻也是乾脆，「日出龍舌蘭，試一口。」
名為「日出龍舌蘭」的繽紛酒飲順著木桌的紋理滑向初次來到酒館消費的年輕人，讓他在狐疑地望向酒吧主人之餘，還有些手忙腳亂地接住了這杯搖晃的甜酒。這大概算是希卡普頭一次正兒八經的喝調酒──正如傑克索猜想的那樣。不同的是，在那之前他已經嘗過了各種各樣的酒精飲料，史圖依克對他的要求從來不像一般家庭裡父親對兒子的期望；他總是希望希卡普能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裡單只符合史圖依克內心的形象，當然了），豪氣地喝酒、開槍狩獵，以及駕船。
「我喜歡他喝酒的模樣。」就在希卡普捏住盛裝著酒水的高腳杯腳，將加了石榴果漿及其他飲品的龍舌蘭酒送入口中時，邦尼突然地插了一句，並為自己點上一支菸，「看上去很熟練，又優雅。和你這種裝模作樣又乳臭未乾的小子簡直天差地別。」
他的評論是越過了希卡普本身而向傑克發話，使得希卡普在將後者的調酒一飲而盡後，一度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對此做出反應。倒是傑克相比之下就顯得毫無顧忌得多：「你是認真的誇他，還是單純想擠兌我？」沒等到邦尼回答，緊接著，這個給人風風火火感覺的年輕人又一次將目光轉移向希卡普，好像他剛剛喝下的並不是一杯平凡無奇的調酒，而是足以灼燒心懷不軌者咽喉的聖水──他才剛剛通過考驗，「你到底是誰？」
「誰也不是。」這個問題著實讓希卡普想了想，「呃……總之我叫希卡普。」
「噢，我是傑克‧弗勞斯特。幸會。」
「幸會。」
「你從哪裡來的？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跨區了？深夜的布魯克林治安可不怎麼樣。」
「曼哈頓。」
「你話好像很少，是不是？」
這一次希卡普終於毫無偏差地直視了傑克遞來的眼光，一雙沙弗萊石般的眼裡帶上點星火，好像從他不知疲倦的追問及好奇心裡得到了冒犯，「弗勞斯特……夥計，沒有人會在特別想聊天的時候不是打電話給自己的朋友家人，而是選擇出走，跑到一個陌生的酒吧來，一個人！」或許是他的光火來得突然，導致他在看見傑克錯愕的眼神的當下，升起了一股近似於面對史圖依克時會產生的懊惱情緒，這種心情就像一座牢籠，幽禁著他，使他的思考陷入囹圄，使他的人格不再自由。
「噢……冷靜點！我可無意冒犯你，朋友、希卡普？我只是單純覺得聊聊天對你有所幫助，像個自閉症患者一樣龜縮起來刺傷所有人對你來說會有什麼好處嗎？」然而傑克與他父親決定性的不同，就在於他不會無條件容忍希卡普的小性子，當然，也不會像他父親一樣，選擇不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他想，他在這一瞬間似乎又更了解了他一點──關於傑克‧弗勞斯特，表面上看來熱情親切，骨子裡卻是個神經敏感到不行的傢伙（可能還有一點小家子氣）。
可他倆也就吵嘴了這麼兩句，就不約而同地閉嘴了。出於對陌生人抱持的基本禮節，佔地不大的酒吧無可避免地陷入了一場客套冷冰的沉默，直到酒吧的主人打破縈繞在室內過於清冷的空氣：「這樣聽起來，兩個為了生活一點點不如意犯憂愁的小渾球，確實會有很多好聊的。」彷彿沒有聽見兩個年輕人之間的衝突，邦尼給了傑克一個誇張的白眼，同時走過來頗為親暱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又順著這一系列的動作，越過傑克、越過酒吧的木造吧台，直直走向通往酒吧房屋深處的小徑，「那是你帶進來的，交給你處理。幫助一些和你有類似狀況的人總是會讓你心情平靜，不是嗎？」
如果要希卡普來形容，邦尼說的話就像是一針鎮靜劑，悄悄地刺入傑克的血管中，迫使他深呼吸一口氣，微瞇著眼，或許不算心甘情願地同意了邦尼的觀點。無論如何，希卡普都是等到了此時此刻，才真正用心觀察起傑克的面相，像個植物學家對待自己栽在培養皿裡的豆芽；並且注意到他雪銀的髮根，得天獨厚的五官比例，稜角分明卻不過分深刻的輪廓……這讓希卡普不得不承認，傑克‧弗勞斯特擁有一張極其漂亮的臉孔，一張足以讓人一見便對他產生好感的美麗面孔，為什麼他以前會沒有發現呢？明明連同嘴唇的厚度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以最符合人類審美的數值呈現出來。
「好吧……希卡普？你還在嗎？就當是和解吧，你介意聽我說一說我的事？」
有鑑於先前無預警發火的悔悟感仍在，希卡普擺擺手，表示你請便。
「噢，那好。」見他同樣釋出善意，傑克搓著自己的雙手，一小截粉色的舌苔無措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我該從哪裡說起呢……我和你一樣，都住在曼哈頓，我的監護人──也就是我的養父，是個商人，他的名字叫諾斯，你剛也聽兔子提到他了，他倆曾經是同事。」
諾斯現在進行的事業是進出口相關，業餘投資則是玩具工廠，都是他本人白手起家、苦心經營的產業，就他的說法，以往邦尼和他都是傑克親生父母公司的台柱，收養傑克則是出於對老東家的舊情留戀，還有一點是傑克自己的猜想：諾斯是因為愧疚感而收養了他，越是愧對於他便越是努力愛他。
「老頭子……諾斯沒有結婚，年紀一大把了，興趣就是自己搗股小玩具，和逗小孩。」
「聽起來當他的兒子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雖說這段談心時間來得有些突然，希卡普依然提振精神，學著傑克那樣深呼吸一口氣，接著才又簡單地評價道：「你的童年肯定過得挺酷的。」
他的回應使得傑克在下一秒突地看向了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看著便讓人感覺到親近，「他是個很酷的老爸，但有的時候，他也很頑固。」
「天底下所有父親的通病。」
兩個年輕人互望了一眼，霎那間，希卡普可以明確感覺到他和傑克之間似乎產生了一種不可言喻的默契，隨後他們相視而笑，輕巧地揭過了這個眼神交換的須臾。
「我也不知道這整件事說起來和瑞秋有沒有關係──瑞秋‧布萊克，一個英國女孩，也是一個很酷的姑娘。這麼說吧，我們有很多共通的話題。而我們是透過網路認識的。但諾斯不喜歡我跟她來往，只因為她是一個布萊克。」緊接著傑克聳聳肩，繼續把故事說了下去，「這裡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我父母的公司在2007年的金融海嘯中倒閉，本來以公司的底蘊，應該是能勉強撐過而不至於破產的，但關鍵就在於另一家英國百貨商場和我們簽下了合約，需要大量的供貨，而我們公司旗下的工廠供應不起，那是一場豪賭……公司賠上了一切去應承這筆訂單，甚至為此不惜向銀行借貸，接著全盤皆輸。這其中最大的推手便是諾斯，因此他深感自責。」
聽到這裡，希卡普忍不住皺起了眉，幾乎以為他是在開玩笑──他的意思是，傑克提及這些過往的口吻實在過於稀鬆平常，以致於希卡普實在很難相信──他所說的故事屬於他自己，而非電影小說裡擷取而來。
然而，秉持著想要好好和傑克進行對話的決心，希卡普還是選擇吞下滿腹的疑慮，姑且相信了他，並十足自然地針對故事接下來的發展推論起來：「按照你剛才的說法，那個女孩、瑞秋是和那家百貨銷售集團有關……？不、不對，這根本就是遷怒，如果諾斯真如你所言，是個會感到內疚自責的人，那他就不會──除非，那個女孩和你家令人遺憾的悲劇擁有更加直觀的關係，很抱歉我這麼說。她，或者她的家族，曾經是你們的債權方，是嗎？」
「你肯定是個相當聰明的傢伙吧，希卡普？」他的推斷近乎等同於事實的原貌，甚至比理應是當事人的傑克更快理解反應過來，對此，傑克的反應則是自嘲地笑了一下，順帶抬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模樣顯得有些無奈，「百分之八十是對的。關鍵還是，老布萊克利用大量美金的匯出與匯入海撈了一筆，卻放任自己的銀行惡意倒閉，接下來的事我就不太理解，傲慢狡猾且毫無榮譽可言的英國佬──這是諾斯的說法。總而言之，或許你很難理解，但我並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和瑞秋有什麼關係。大人們的故事，對吧？」
確實如此。撇除掉個人心態上的障礙，希卡普也不得不同意傑克所主張的觀點，只不過是被他的理性弄得既感傷又打從心底敬佩罷了。在希卡普朦朧的記憶裡，好像確實從家裡收整的舊報紙中讀過這麼一段文字：說的關於「布萊克銀行宣布破產」，報導指出銀行的倒閉使得上千張匯票轉瞬間淪為廢紙，又因金融海嘯帶來的通貨膨脹效應，債務人還不上款，抵押物全數遭到扣押法拍，並且引發一陣令人心悸的自殺潮。
「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和瑞秋是男女朋友？」
想到這裡，希卡普覺得自己必須承認──如果事實真如同肥皂劇上演的那般操蛋，那除了同情眼前這個某種意義上來說和他算是同病相憐的年輕人以外，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的提問使得健談的發言者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同時看見他在下個瞬間彎下身，從腳邊安放的小冰箱裡拿出一大罐冰水替希卡普滿上，然後對他聳了聳肩，慢條斯理地否決掉他的猜測：「噢，這倒沒有。畢竟《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現代已經不流行了，我也不曉得該說巧還是不巧，我的前女友在最近和我分手了，我很自然地以為是因為我和瑞秋走得近，正想解釋……結果她說她懷疑我是基佬。」
「……什麼？」
顯然希卡普狐疑的問句只換來傑克更加狐疑的反應，他頗為奇怪地撇去一眼，不太明白他是覺得哪裡有問題，「基佬啊。就是同性戀，喜歡男的，不喜歡姑娘，對發達肌肉的興趣程度遠超會搖晃的乳房？」
「上帝啊，我當然知道基佬是什麼……！我是說──噢，忘了吧！」看著傑克那副彷彿要將疑惑一詞直接寫在臉上的表情，希卡普忍不住抽搐了兩下眼角，撇過頭嫌惡地擺了擺手後，才又像是想到什麼一般，轉回目光小心翼翼地覷著他問：「……所以你是嗎？」
他遠比想像中還要劇烈的反應在一定程度上逗樂了傑克，促使這名看上去大大咧咧的青少年在一瞬間找回自己的歡快本質，帶著一連串如同春雨般綿延不絕的笑聲好生揶揄了希卡普一把，並說：「老實講我也挺懷疑的，於是我就找了點素材來看？」
這話差點沒讓希卡普把準備吞下喉口的冰水全給噴出來。
見狀，傑克又開始了他一時半會停不了的放聲大笑，希卡普警告意味濃厚的瞪視完全無法干擾他，直到邦尼感到煩躁的低吼從裡屋傳來，他才稍稍收斂了自己的笑聲，轉為非常討人嫌的憋笑表情，「哦天啊，你真是太可愛了，希卡……你的全名是什麼？把一些心底話說出口其實感覺還不賴，邦尼不會想聽我說這些，我相信你也看得出來，他心腸軟，這麼耍賴只會給他造成困擾。」
「我並不覺得我有幫到你什麼。」希卡普有些艱難地回應道，「我的姓氏是哈德克。」
「等等，那個哈德克？哇哦，那你有個非常響亮的姓氏，至少在紐約市是如此……難怪你之前不想說。」
儘管傑克說得十足委婉，希卡普還是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代表他是知道他的，或者說，那代表傑克「認識」史圖依克，坦白說，這一度讓希卡普感到些許無所適從。他其實曾經考慮過一秒向傑克裝傻，但他總感覺這個方案並不可行，從開始談話到現在，希卡普坐在他跟前，洩漏出的訊息有太多太多了，即便他一言不發，態度也足以證明一切。
「好吧，金字塔頂端的人，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我想你應該沒少聽過這一類的評價？有什麼是我這個凡人可以幫到你的嗎？」
然而出乎希卡普意料的是，即使得知了他父親的名字，傑克應對他的目光和語氣也沒有絲毫的改變，就像長久以來，附加在他身上屬於他父親的光環根本無足輕重，而他是真正地看到了希卡普這個人本身──一個籍籍無名的、有些心直口快，腦筋靈活，遠比外表還要來得耐得住酒精的小夥子。
「你一點都不平凡。」希卡普眨眨眼睛，指尖在虛空裡隨意地比劃了下，語氣真誠，「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直就像在反諷。」
而傑克假裝沒聽懂他的意思，只說：「無論如何，現在是你的回合了。畢竟這可是一個大新聞？我相信時報廣場上肯定有不少廣告媒體巴不得刊載這個八卦。」
「……算了。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這是一個長期性的問題，我和我爸意見不合，各種意義上的。他很頑固，或許也是因為他非常傑出。總認為自己的方法正確且平穩──但我不想要。」他不想要的有太多了，比如家業、比如傳統，比如那些他難以苟同的觀念。對於希卡普來說，他父親當然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但這不影響他們之間產生鴻溝，也不影響他對此感到無能為力。
「其實我只是想要他的信任，別老把我當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到了明年我就是十八歲了。」
「這點我也跟你一樣。」這一次，傑克回話的語氣輕得彷彿一陣風，在夏季燠熱的夜裡，在彷彿只有工業用電風扇運轉噪音的室內，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好像仲夏夜的一場夢。緊接著，他轉過身，從陳列整齊的酒櫃中摸出一瓶看似被相當寶貝地收藏著的白蘭地，先是氣勢十足地將瓶底蹬上桌，隨後才像是意識到什麼一般，偷偷摸摸地往邦尼去過已久的裡屋的方向瞟去，「我們來把這個喝了！」
聽見這話，希卡普沒忍住蹙了下眉，一雙眼睛緊隨著傑克的視線，往那條通往酒吧內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徑望去，「這不好吧……」
然而他的語尾都還沒來得及落進空氣裡，傑克便已經自動自發地將酒液倒進他的高腳杯，還不忘加上兩塊冰，拿著自己順手摸出的杯子輕巧的碰了一下，「敬有緣的共犯。」
希卡普無言以對地抽抽嘴角，隨後高舉起酒杯，「敬令人同情的酒吧老闆。」
高度數的酒飲灌入喉嚨時總是火燒似的灼燙，希卡普眨動雙眼，感覺視線有了一瞬的模糊卻又轉瞬間清明，回過神來杯裡的酒水已經空了，只剩下大片苦澀的酒香還殘留在舌尖上。他瞧見傑克不知何時已經走出吧台，來到他的身側給自己拉了把高架椅座下，手裡捏著那瓶白蘭地的瓶頸──彎曲的、優美的，被吹成了展翅天鵝的形狀──順著光滑的木桌檯推過來，產生了一串極為悅耳的摩擦聲響。
隨後那隻在燈火底下發亮的手臂越過他的雙肩，以深咖色的酒液再度填滿他的杯底，希卡普可以從傑克脹紅的面色來判斷出他遠比自己還要不勝酒力，但他卻喝得很快，好像裝在他杯裡的不是葡萄蒸餾過的酒，而是這一段時日來的壞情緒。
而也或許是受到對方喝酒速率的影響，很快地希卡普便發現自己也是一杯接過一杯，在既清醒又眩暈的邊際裡觀察、思考，他總記得傑克很快就醉了，笑容像是不要錢似的往外潑灑，一雙彎彎的眉眼簡直迷人得要命。毫無疑問這位朋友會受到許多異性的歡迎，畢竟他既熱情甜美，又總是活潑歡暢，光是坐在那裡就好像有光照了進來。可希卡普同時也確信自己正在見證某個人的小小世界中，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小小奇蹟，那就是當傑克帶著醉醺醺的迷離眼光，一條胳膊搭在他肩上，好像已經與他相識了三年五載，然後說：「我們來計劃一場逃亡吧！」
「什麼……？」希卡普驚異地看著他，極力瞪大眼睛，想從逐漸分裂的身影中找出一個固定的形體，卻徒勞無功。
「一場偉大的逃亡！逃離這個環境，這座傷心的城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希卡普深信自己試圖保持清醒──是的，試圖。然而語出驚人的年輕人只是一面打著酒嗝，一面滿不在乎的擺擺手，「我們逃到──拉斯維加斯！沒錯，就是那裡，拉斯維加斯，距離紐約大概……一、二、三，四百……」
「兩千五百二十二英里。」
「說得對！希卡，你真的好博學……」
希卡普打傑克不規矩的臂膀裡掙脫出身，同時強硬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不明白身旁這個酒友怎麼突然就醉成這副德性了；縱然白蘭地的後勁使他腦殼一陣陣遲鈍的疼，卻還不至於嚴重地影響他的判斷力，於是他探出手，輕拍了幾下傑克被酒精薰染得紅彤彤的面頰，「嘿……嘿！夠了，傑克？傑克！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說……換個環境，換個心情。我們得離現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越遠越好，否則你我遲早都會被逼瘋！這可不是危言聳聽……嘿，我是說，這是一個相當好玩的提議，不是嗎？」他不曉得是否是酒精或醉意所帶來的效果，希卡普總感覺在這一刻，映照在他虹膜上，反射於他水晶體之後的傑克的眼睛亮得讓人移不開視線，裡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那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模樣，足以讓他清楚地感知到傑克的神智實際上是無比清明，儘管滿嘴都是胡話。
「……那為什麼得是拉斯維加斯？因為它鄰近西海岸？」
「因為它是全美國最像巴黎的地方。」
「這又跟巴黎什麼關係？」這種散亂又跳躍的對話讓希卡普不禁感到哭笑不得，有種自己是在和三歲小孩對話的錯覺。
然後傑克輕輕地哼了哼，又打了個酒嗝，「感覺就像是流動的盛宴（１）？」
他左思右想，不曉得應該怎麼評價傑克的這句醉話，只得乾巴巴地沒話找話：「原來你還看海明威。」
「只有旅遊日記。」醉酒的年輕人回答的嗓音既悶又啞，整個人沒骨頭似地偎在吧台上，拿屈起的胳膊枕著腦袋，斜過眼來看他，接著很快地補上一句：「你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嗎？」
這會是一個好主意嗎？
此一問題的答案明顯得就連用膝蓋想都能回覆──那當然是，糟透了！這樣做究竟能解決什麼問題？先不用說到拉斯維加斯的路程，一則他倆身上沒有護照，二則沒有足夠負擔兩人機票的錢（出門時希卡普只記得將自己的皮夾手機摸出來，裡頭的金額少得可憐，況且他敢打賭傑克也是兩袖清風），徒步旅行顯然不現實。即便他們能夠搞到一台車，那輛車裡又恰好有錢包，光是車程也得花上整整兩天！兩天的時間就夠他們雙親通報州警失蹤人口了。
這幾天的時間，他們兩人的父親很可能會擔心到發瘋，不斷地受到最後記憶裡，爭執吵鬧時的遣詞用字折磨，想當然爾，這絕對不會是希卡普樂見的。甭管在旅途期間，他倆家人將會如何煎熬的難題，保不准這樣的反叛行徑還會讓傑克和希卡普彼此各自的親子關係雪上加霜……
換句話說，只要他還有任何正常思考的能力，就不該同意傑克的邀約。
可在這個夜晚裡發生的一切都是如此矛盾又錯縱複雜，像是傑克那半清楚半朦朧的神智，連同希卡普也覺得自己要被傳染得不理智了。值得一提的是，那種陌生的，隱隱約約如同跳動火星般燃起的衝動情愫並沒有帶給希卡普任何恐慌的感受，只有暢快，豁然開朗的暢快。
他深信在他眼光明暗不定地交錯的片刻，傑克自始至終都在盯著他瞧。導致他抬起眼睫，望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笑意盈盈的臉孔──利用極為短暫的時間確定他的意向，甚至不需要他口述。希卡普看著他伸出手，手腕轉動得正如鐘擺一般緩慢，問話的口音卻異常輕快，像是一支快板歌謠：「你覺得怎麼樣？」
「我加入。」
他一把拍向傑克大張的指掌，使勁地握了握他的虎口，擲地有聲地回道。
Chapter.2 NJ-139 08:24
傑克敢對天發誓，在過去他保有清醒意識的十七年裡，乃至於到剛才的幾分鐘前，他都沒有想像過此時此刻、在這個當下的場景會在他的人生中上演──那就是安坐在屬於諾斯的悍馬駕駛座上，和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大眼瞪小眼。
好吧，讓我們重新再來一次……幾刻鐘前他和自己在昨晚約定好私奔（這是他自己的說法，並沒有得到同行夥伴的同意）的旅伴在位於曼哈頓區的時報廣場碰了頭，他們打邦尼的酒吧出來，各自回了家，趁著整個城市陷入最深沉眠的清早，帶上幾樣這趟旅行不可或缺的物品：比如傑克就偷了他養父的車，還有幾件換洗衣服；至於希卡普，他的行李一如傑克攜帶的輕便，除了那把被他包在衣服裡的左輪手槍，就是那個貓籠看上去顯眼了點。
──作為這輛車的半個主人，傑克才不管眼前這隻跛了一條腿的黑貓到底是暹羅、田園還是什麼的品種，他討厭一切有絨毛的東西，特別是動物。很顯然這位貓咪兄弟也對他不怎麼感冒，長長的鼻子往他這兒湊了不到一秒，就抖著鬍鬚相當嫌惡地轉開，改為埋進希卡普懷裡。
「它是英國孟買貓，名字叫沒牙。」與他結伴同行的朋友一面搓著黑貓的後頸，一面溫聲糾正他，「我總不能把他放在家裡，我爸太忙了，沒牙又不怎麼親近除了我們父子以外的人。」
彷彿有意配合希卡普的這句話，名叫沒牙的英國孟買貓猛地從飼主的休閒衫皺褶裡揚起腦袋，對傑克呲了呲牙，並從喉間發出警告意味濃厚的低吼。
負責駕駛大業的年輕人也不甘示弱地皺起一張臉，回瞪了向他示威的沒牙一眼，同時煞有其事地拍拍自己眼前的方向盤，模仿著希卡普的語氣說：「好吧……好吧，那我也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悍馬H3T Concept，名字叫雪橇。」
「這車是紅色的。」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它叫雪橇。」傑克聳了聳肩，順手將拇指往腦後一劃，「等到了聖誕節的時候，後車廂會被諾斯擺滿聖誕樹、燈飾，禮物還有玩具，名副其實。」
不論如何，在正式出發以前，希卡普從自己上衣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本小冊子，用相當工整的字跡詳盡地規劃了一番他倆的旅行計劃，包括計算花費時間、開銷，待辦事項以及各種突發狀況處理方案，讓傑克看得有些眼花撩亂；他的夥伴主張在駛離紐約市後，途經澤西市時下交流道，去往超市添購一些他們沒來得及從家裡帶走的東西──比如說食物，還有貓糧、貓糧，以及貓糧。
「這倒是沒什麼問題。」傑克的視線透過車內的前照鏡猶疑地遞了過來，怎麼看都不像是沒問題的樣子，「但為什麼不要在紐約一並處理？我對澤西不怎麼熟，而且再過三個街區就有家好市多。」
負責規劃行程的希卡普做事當然都有自己的一套行為準則，他先是打直腰桿，讓窩在他腿上盤起身體打盹的沒牙能夠有更大的伸展空間，一肚皮的貓毛配上他還稱得上正經的表情總讓傑克覺得有幾分搞笑，「好市多不行，這種刷會員卡的賣場，打一通電話去警局就能找到你的行蹤。除去營業時間問題，紐約內的超市都不算安全……別小看我爸的影響力，還是澤西穩妥點。」
「噢……你這是通緝犯逃逸吧？」
「是防範於未然。」
「你聽起來好像很有經驗。你家……呃，你跟你爸相處，都是像這樣？」
「你指的『這樣』是什麼意思？」
傑克又瞟了前視鏡一眼，藉由鏡面的反射來觀察副駕駛座人高高聳起的眉峰和狐疑的眼神，連帶著被自己的想法逗出了笑，又說：「我不知道，諜對諜吧。」
然而這個說法並沒有讓希卡普感到有趣，至少，在他的臉色上，傑克看得出他並不這麼覺得，「也不總是這樣的……」
他有預感希卡普想說的話並不僅有如此，於是出奇地安靜下來，等候他的下文。身處在這種並不焦灼的等待中，傑克發覺有件事在他倆之間無時不刻的發生，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卻又異常合乎常理，那就是他們的坦誠──廣義上說起來，他和希卡普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除了彼此的姓名以外，對彼此一無所知。可他們的關係卻又比親密的朋友更加撲朔迷離，由於他們互相擁有了彼此的一份祕密。
車內一時間只剩下空調的空轉、沒牙打呼嚕的氣音，以及路況電台報導主播流暢的美式英語，然而希卡普並沒有繼續把話尾接下去，反而是改口提起另一件事：「對了，出了紐約市範圍以後，就把導航關了吧。手機也盡量關機。」
「……什麼？」
「反偵察行動之一，照做就對了。」
這一次，就算聽見希卡普配合他開玩笑的說法，傑克也笑不出來──他又不是人形地圖！從美國東岸到西部，兩千五百多英里的距離，不得不說，只有谷歌地圖本身才不會迷路吧！
「上帝啊，我必須先說，我可認不得路。」他抱怨似地咕噥了聲，同時握緊手裡的方向盤，腳尖移往離合器並且騰出手來換檔，「難道你認得？」
「大部分。我在你到時報廣場之前記了一陣子路，但頂多夠支撐我們到林肯……所以從內布拉斯加州開始往後的科羅多拉和內華達州最好都去買地圖。超市應該找得到。噢，還有露營工具。保險起見，如果我們需要下交流道，去找些可以讓我們小憩一下的地方，最好不要開出超過方圓十英里，我會記不住路。」
這話說得傑克忍不住右腿一抖，整部車斜著打滑出去，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了一聲短促卻尖銳的悲鳴，「你記不住路？天殺的！」他沒忍住挑起眉，一雙眼睛如同飛刀般射出，直白地剖進另一雙充滿困惑的眼底，像是難以容忍他神態裡的茫然不解；傑克在希卡普不明所以的注視下頗為恨鐵不成鋼地拍了兩下方向盤的硬質邊緣，嘴角飛揚，「我開始注意到了……你的標準簡直莫名其妙，從紐約到林肯每個交流道方圓十里都能記住？見鬼！你根本是天才！這他媽太酷了……你的智商得有多高？我知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一定會想翻我白眼，但我真的想把這件事發進我的限時動態。」
「關於這部分，第一，不是每個交流道都行，我記得的我會告訴你。」對於傑克的這一長串驚嘆，希卡普的反應則是如他所願的翻了一個白眼，「限時動態不准發。另外就是，至少比你的身高還要再多點數字吧。」
「噢，你還很記仇，現在我知道了。」
希卡普對此不置可否。
關於進入超市以後需要購買的品項，希卡普自有一套整齊條列的清單。然而，他的旅伴可和他行成一對天差地別的組合，至少在購物觀念上是的。當他推著購物車，十足效率地穿梭於一個又一個高大的商品架之間，並往購物車內填充所需用品時，常會看見裡頭又多出了某些計劃以外的商品。
──比如現在。
「傑克，把你的冰淇淋放回去。」
「你不喜歡薄荷巧克力？」
「我們沒有冰箱。」
傑克將兩條手臂掛在鐵架的邊緣，一腳踩上購物車的底籃，和希卡普之間相隔一個衛生紙組合包以及幾碗泡麵的距離，「那就車上吃，你餵我。」不論是表情還是語調都讓希卡普懷疑現在的女孩是不是都很吃這一套。
想當然爾，這個提議最終還是慘遭否決。傑克的零食抗爭除了幾顆牛油果和幾片夏威夷豆餅，再外加一盒小布朗尼蛋糕外，全都被希卡普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它們的架子上，這期間傑克不斷地表示抗議，甚至覺得希卡普根本沒有美國精神，但始終還是服從了裁判的判決，除去林林總總的露營用具以外，就沒有再要其他東西，哪怕是洋芋片和塔塔醬。
結帳時使用的是現金，這也理所當然。不得不說，希卡普是個大膽的執行者，傑克曾經乘著他翻找零錢時往他的皮夾裡瞟上一眼，成排的綠色票紙，彷彿半點不怕人偷搶。他想起了他揣在兜裡的的那把手槍，想起他細瘦有如枯枝的胳膊，還不懷疑他使用不了除了掌心雷以外的槍械。
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當那輛在每個人的孩提時代，都扮演著小小孩子的小小冒險中，乘風破浪的大船角色的購物車載著滿滿的生活必需品，來到雪橇的後車廂，傑克又一次把自己掛到了購物車的邊上，一伸手便恰好按住那袋衛生紙組合包，阻擾了希卡普的整理行動，「嘿，希卡，聽我說件事。」
他一面摸著自己的後頸，撥弄腦後那些又粗又硬的短髮，一面咂巴著嘴，像是琢磨著該如何開口一般：「雖然，我是說雖然……你那個記憶能力，路程什麼的，非常酷，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嗎？簡直就像X教授！但我還是覺得我們不需要這樣，我們旅行的目的當然是為了遠離、或者說逃離那些讓我們覺得不愉快的事，不是為了讓我們家人提心吊膽。」
就像他從未預料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麼給人灌心靈雞湯一樣，希卡普顯然也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種想法。他皺著眉，連同眼睛也一並瞇起，神情若有所思，緊抿的嘴唇彷彿是把傑克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硬是拆開來，反覆嚼碎回味，而後遲遲沒有評語。在他對旅伴所提出的建議作出回復之前，那雙按壓在塑膠紙袋上塌陷下一個弧度的手臂猛地越過距離，轉為搭在他的肩上，那是一種相當奇妙的親暱感，容易讓他想起史圖依克。
「等我們到了下個休息站，」傑克說，「我會發一條貼文，附上照片及地點標註。如果你想好了……你也可以加入。」
他預估這句提議的話語會讓希卡普沉默很久（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怎麼愛和人說話），至少，讓他的靜默灑滿澤西到下一個天知道落在哪的交流道口的路途看上去相當可行。傑克在說完自己想說的之後便自動自發地替兩人收拾起新買的生活用品，而希卡普則是呆站在那裡，眼看著他掀起鋪在雪橇露天後車箱的防水布，暴露出底下四散的破銅爛鐵──一台老舊的收音機，以及幾個被拉扯出卡帶的磁帶盒，「哇哦，看看這東西。」他興味盎然地對希卡普擠擠眼，拾起其中一個卡式錄音帶，捏了兩下外露的磁性塑料帶。
「還記得我在酒吧裡面點的那杯酒嗎？」他把那個盒帶遞給他的旅伴，示意他看看上頭斑駁的油墨印刷標籤，「這可真令人懷念，哈？老鷹樂團的，那可是神作。」
「你還真老派。」希卡普接過那枚散發著濃厚年代感、橫跨過比他倆都還悠久的時光而來的小玩意，撇了撇嘴評價道。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不喜歡舊東西。」
那倒是真的。希卡普家裡也有不少黑膠唱片，但史圖依克和傑克有著天大的差別，在於史圖依克並不是一個搖滾或龐克，相反地，他偏好古典樂和一些民謠，尤其是那些曲調高昂、描寫戰爭的；希卡普還記得小時候他常坐在父親寬厚的大腿上，聽他唱那些幾個世紀以前的風尚，即便身處在前衛世界的希卡普無法理解那種復古的浪漫，但他依然不否認他的喜歡，「我想我可以修好這個，它們全部。」他抓著卡帶的邊角在傑克面前搖了搖，而後抬起食指，比劃了兩下被傑克堆到一旁角落的單曲卡帶，「你知道的，我有一把瑞士刀。而且如果不需要我導航，我會有很多時間搗鼓……在我們發出那個見鬼的動態之前。」
「噢，那真不錯……我是說，那太棒了？下一次你要同意我的意見的時候，我希望你說『真是個好主意，傑克』，或者是『我喜歡』。」
在說出這句話以前，傑克早已做好了又要再收穫一枚白眼的心理準備。事實上，他也確實收到了，卻又多了某些東西。希卡普拿著他的眼白對著他幾秒鐘時間，隨後他笑了開來，一拳頭砸向傑克的肩膀，不帶太大的力氣，卻在下一瞬把他敲懵在原地，「那確實是一個好主意，傑克，我非常喜歡。」說完，希卡普將卡帶收入自己的口袋，轉頭將傑克拋在腦後，自顧自地上了副駕駛座，陪他家的孟買貓玩耍去了，留下傑克一個人對著一購物車日用品發愣，總覺得心裡哪兒不太對勁。
Chapter3. Wolfs Camping Resort 21:35
傍晚的時候傑克依照希卡普的指示，駛著雪橇下了交流道，穿過十幾英尺一成不變得很無趣的景色，最終來到沃夫斯露營區。坦白說，在希卡普突然提及往下個交流道口出去，能通往適合他倆休息一晚上的露營區之前，傑克對於他所聲稱的記憶力，還是半信半疑。直到他們穿過重重綠蔭，來到那個堪稱空曠廣闊的小露營區，傑克這才真正感到驚奇──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營區本身就像是一個小社區，總共分為三個部分：一是提供給駕駛露營車前來度假的民眾的草地，二是以木製籬笆一個方格一個方格隔開的帳篷區，三則是構成整個小區的木屋群。他們選擇加入了草地上的那群人，將新買的、還散發著賣場冷氣氣味的睡袋抖開，和著一些他們從家裡帶來的絨毯，鋪在雪橇寬大的後座上。原先被傑克疊好收在一邊的防水布，此時此刻簡直稱得上是物盡其用，被希卡普拿著向營區觀光客借來的木工工具作成了一個足夠將他倆納入的小遮雨棚，外圍還掛上了聖誕節時才用的七彩燈飾，接著道路救援專用的電箱通電，看上去倒也有種別緻的浪漫。
傑克已經逐漸習慣希卡普這個什麼都擅長的人物設定，在他架設遮雨棚的期間，他把整個園區都走了遍。了解到浴室的方位，和前來住宿的房客、背包客以及露營區的服務人員攀談，甚至在這途中結識了一個和他們一樣，準備歇在草地區，來自紐約曼哈頓的女孩。這位紐約女孩有著一頭和希卡普相似的柔軟棕髮，分散在鼻頭附近一小片皮膚的可愛雀斑，以及一雙猶如琥珀般明亮轉折出多層次色彩的眼睛。
傑克不得不承認，她的鬈髮漂亮得幾乎使人捨不得移開眼光，塗成南瓜色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無法捉住他飄離的注意力。她陪著他回到雪橇邊上，過程中說了不少自己與家人出遊所發生的趣事，而傑克則打算將希卡普介紹給她認識。
「哈哈，抱歉我話有些多……你也是和家人一塊兒來的嗎，傑克？」
「噢，這不要緊，我的旅伴安靜過頭了，多來點閒聊對我很健康。我是和另一個和我一樣大的男孩來的，我和妳介紹一下：這是希卡普，我的旅伴，萬能程度直比谷歌，同樣來自紐約曼哈頓。」
此時的希卡普正盤著兩腿坐在被褥上，手裡把玩著最後一個仍未修復的磁帶，因被他點名而反射性地抬起臉來，對他們的新朋友禮貌性地點了下腦袋。
「哇，真酷。你好，希卡普，我是艾薇。」
「嗨。」
雖說和傑克相比起來，希卡普對人的熱情程度很明顯地低了不少，卻還稱不上是冷淡。他在回話的同時暫時擱下了收攏到一半的磁帶，這個動作充分地引起了艾薇的注意；只見那個同樣來自曼哈頓的紐約女孩上前一步，手臂越過悍馬後車箱的圍欄，指尖幾乎要觸到希卡普鋪平的珊瑚絨毯上，問：「那是卡帶嗎？我能……？」她說這話時，探詢的目光瞥向的對象是傑克，似乎是認定她是二人當中比較好說話的那個；對於這個唐突的要求，傑克的反應則是聳了聳肩，相當大度地表示妳請便。
「噢，《找個人來愛》……好熟悉的名字，這是一首老歌嗎？」五指扣著那也許比自己年紀都要長上幾歲的盒帶，艾薇瞇起眼睛，緩而慢地唸出印在標籤條上因歲月而模糊的歌名，「你能哼給我聽？我想也許我有聽過。」
「是皇后樂團的歌，是，很老了，比妳、比我，當然，還有希卡普，都還要年長，堪稱經典不敗的一首老歌。」傑克流暢地回答了一句，同時對仍盤坐在車上，保持安靜的同伴眨眨眼，伸出手來把那只被希卡普修復到一半的卡帶要了回去，佯裝聽不懂她的調情地說：「我不會唱歌。」
然而這個熱情洋溢的年輕女孩可沒有傑克所料想的那麼好打發，艾薇相當懂得運用自己的優勢，也擅長把握交際語言進退的程度，她朝著傑克的方向踏出半步，拉近一個既迫切又不進犯他人空間的距離，開口的語氣聽來近似撒嬌，「你也不必唱，就是，哼一下，讓我知道旋律。」
這種景況對於希卡普來說簡直堪稱稀奇，甚至有幾分坐壁上觀的意味，他滿以為傑克應該十分擅長面對這些（不管它普遍被人稱為搭訕還是什麼），因此也心安理得地對傑克傳遞的求救訊號視若無睹，希卡普挺直背脊，絲毫不感心虛地沐浴在傑克充滿暗示意味的目光下，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腕上的電子錶，接著驚呼一聲：「嘿大夥們，現在時間有些晚了，恕我失陪……我該去幫沒牙洗個澡了。」說完，他毫不留戀地一把撈起在床鋪上打滾的黑貓，將沒牙夾在自己的肘彎裡，跳下車直往設立了淋浴間的區域走去，留下傑克自己一人面對（他自己心目中的）洪水猛獸。
希卡普敢打賭二十五美分，艾薇……那個女孩，她想和傑克約會。或者換句話來說，誰不想呢？即使沒有性向方面的疑慮，希卡普也認為自己是相當客觀的，這也讓他想起他們開始旅遊的初衷：像是傑克這樣的人往往讓人很難相信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滿意，很難相信他對自己也感到不滿意。
幫沒牙洗澡從來不是什麼簡單的工程，希卡普帶著從賣場購來的大臉盆前往沃夫斯露營區的公共澡堂，開啟水龍頭往裡頭盛滿水，接著捉住沒牙兩條前爪下的胳肢窩，將它整隻貓放進那放滿溫水的水盆裡。
理論上說起來，貓遠比狗還熱愛保持清潔，卻相當怕水。沒牙相較於其他貓科動物，已經算是相當安分了，卻還是免不了在碰到水時發出敏感和驚恐的怪叫。被剪去爪子的肉掌在他的胳膊上又抓又撓，時不時把水潑到他臉上或身上，讓他的灰尼龍衫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深色水漬，緊貼著他的身體曲線勾勒出窄小的身板，也濡濕了他的髮梢，讓那些微微翹起的短髮乖且的熨貼到他隨著年紀增長漸漸消隱去了雀斑的面頰上，「哈哈，你想和我宣戰嗎？嗯？你想挑戰我嗎，哥們？讓我們看看誰才是海上第一的維京戰士！」
他一面說，一面捏著小黑貓頸後的一小塊肌肉，探出另一條手臂抓過掛在他身側的花灑，將水龍頭扭開，用最小水力的溫水給這貓大爺當頭澆下，直把它蓬鬆的夜黑毛髮弄得緊貼在它訓練有素的肌肉上；沒牙抗議似的長嘯一聲，露出成排乾淨整齊的齒列，一雙綠色眼睛兇光盡顯，卻把它的主人給逗得停不下笑。希卡普頗感抱歉地扭緊了水龍頭的開關，雙手捧著乾毛巾，動作輕柔地放在貓咪腦殼上，擦乾小孟買貓的每一根毛髮──幾乎就在這個瞬間，自上而下落到他腦袋上的粉藍色浴巾之後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張臉上帶有明顯責怪他不夠意思的神態，並且一開口就怨念十足：「希卡普，你居然留我一個人在那！」
「哦、嘿，哈囉，傑克。和艾薇聊完了？」希卡普實在無法矜持地憋住自己嘴邊的笑意，他從沒有想過傑克用那種委屈感十足的眼神望著他竟會如此有趣。
「聊完了，我也送她回她家人身邊了。上帝啊，她爸看上去像是想把我一片一片拆開來做成庭園裝置藝術，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
趁著傑克抱怨的片刻，沒牙溜出它的「浴缸」，跑到傑克腳邊左右甩動著腦袋，把還未被希卡普拭乾的水分全數甩到傑克的褲管上，成功獲得男孩嫌棄的表情，並且再一次逗笑了希卡普，使他趕緊伸手越過幾十英寸的空氣，提著貓咪的脖頸，將其抓回到自己的指掌之下，「我很抱歉，但這也不是我該插手的範圍。事實上，我比較好奇你答應她了沒有。」
「當然沒有，」傑克彎下腰去拍了兩下褲腳，接著抬起頭，眼光直直落入希卡普的瞳孔，「並不是所有人，我都會想帶他回去一九八五年（２）。」
沖過澡後，是希卡普和傑克約定的「報平安時間」，在開啟錄影功能以前，希卡普總覺得自己應該先和傑克約法三章，避免第一次影片動態發布時的狀況再次發生，「傑克，你這一次應該不會再做早上那件事了吧？」
「早上哪件？」他的旅伴邊用兩手拇指按在手機屏幕上，邊悠然自得地滑動著手機螢幕問：「你是指我的學生證嗎？」
說到這件事，希卡普難免感到胃部一陣翻攪。在幾個小時以前，他答應傑克完全透明他倆出門旅遊的消息之後，他們在第一個抵達的休息站錄製了一個視頻。
影片中，傑克掌著鏡頭朝休息站的主體建築拍了幾秒，並且重述了一次自己的位置，最後拉過希卡普，向他所有的臉書好友介紹他同行的夥伴，到這裡一切都還很正常；可下一秒，他將手機交給了希卡普，讓他來掌鏡，接著，他開始往口袋裡翻找一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要回手機，對著前瞻鏡頭亮出自己的學生證，大聲喊道：「哈德克先生，希卡的爸爸？你能聽見我嗎？你兒子現在在我手上……這聽起來怎麼好像綁架。好吧，那你兒子現在跟我在一起……有點詭異的說法。總之，您好，這是我的學生證，我的名字叫傑克‧弗勞斯特，是萊曼曼哈頓中學十二年級生，大概一個禮拜以後，我會原封不動地把你兒子送回到你身邊！請不要擔心──」
後面的話由於希卡普試圖搶下傑克的手機而再也沒有機會被他說出來，無論如何，當這段影片標註上他的帳號被發上了傑克的塗鴉牆，希卡普就注定與「低調」二字無緣了。他試圖讓傑克理解他公開自己身分信息的行為會有多危險，對方卻不以為意，只回答：「我的隱私設定是只有你和我的朋友能看見我發布的動態。」要希卡普評價，那就是大寫的不可理喻。
但事到如今，再去糾結當初傑克的做法是否有失妥當已經沒有意義，希卡普將臉深深埋進自己的掌心，懇切地向傑克表示：「……對。我是說，雖然我很感謝你，但我敢跟你保證，我爸一定會去搜索你的，他……不是那種特別溫和的人，尤其是當事情和我扯上關係的時候。」
「你擔心我啊？」對此，傑克的反應則是半帶戲謔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嗎，你應該試著和你爸互相信任。」
希卡普隨口應了一聲。總覺得自己一半理解了傑克這句話的涵義，一半卻仍是茫茫然。他的意思是──互相信任？天底下他最信任的人，除了史圖依克不會有別人了；是他的父親不相信他，始終把他當成一個羽翼未豐的雛兒，他以為傑克該是格外理解的那一個。
「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對吧？」
「我在等你把話說清楚啊。」
然後他就沒再延續這個話題。
新發布的動態採取直播的模式，傑克抓著手機，在沃夫斯露營區裡逛了一圈，並且宣布他們已經抵達賓州，正一步步朝著目的地穩定前行中；唯一他倆並未公開在網路上的，那就是他們最終的目的。無論是家人、同學還是多麼親密的朋友，都無法和他們共享的一個祕密就這樣悄然無聲的又多了一個，希卡普不懂為什麼傑克對於他們旅行途中所發生的大小事都鉅細靡遺的報告上了（尤其當聽說史圖依克是從海軍上校一職退伍後才轉行從政之後，他每次透過螢幕向老哈德克喊話時，總要加上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卻獨獨漏了這項。
「……然後希卡修好了你的磁帶，老頭。是不是挺懷念的？」傑克在網路上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像從未和諾斯吵過架，而只是心血來潮計劃了這場旅行，希卡普非常相信：這樣誤解他的人並不在少數，如果他不是從頭到尾都有參與到的那一個，想必也會這樣認為，「我們找個時間應該聽一聽，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對現在人差勁的音樂品味感到絕望。」
「既然你提到了這個，我還有個壞消息。」毫無預警地，希卡普在傑克的旅行日記中插了一句嘴，使得正在拍攝紀錄的男孩將鏡頭轉向他，也惹得希卡普反射性地舉起手，遮擋住傑克手機鏡頭一半的視野，將他整個人格擋開來，「你的收音機也是壞的，我拆開來檢查了一下，有些零件得換……明天路上看看能不能找到五金行吧。」
「真能修啊？」
「當然能啊。」
「我知道了，你不是X教授，你是鋼鐵人。」
手機螢幕裡的希卡普慢慢地放下手臂，頗為無奈地拉扯一下嘴角，「我是蝙蝠俠。」
第一天夜晚總是格外疲勞，急匆匆的成行、前一晚通霄的副作用以及駛了整日車的疲憊，都導致了兩個人幾乎是一沾上床褥便直接失去意識的結果。希卡普對於他倆「帳篷」的架設，使得他倆能夠沐浴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中醒來，至少傑克自己是這樣的。當他睜開眼睛，發覺身旁的被褥空無一物，連在睡前硬是擠到絨毯上的黑貓也一並消失無蹤，這對傑克來說可是一個相當新奇的體驗──畢竟，他還算是一個淺眠的人，總是比隨便哪個地方都能呼呼大睡的諾斯還要來得早起。
他先是踏著自己穿舊了的喬登鞋，緩緩踱步到昨晚進行洗漱的盥洗區，希卡普並不在那裡；於是他繞著整個露營區走過一圈，希卡普也依舊不在園區內的任何一個角落；他想起昨夜他向露營區的管理員打聽周邊景點，他們曾提及沿著營區前的那條大路直走，大約二十多分鐘的路程，能夠抵達屬於艾美許人（３）的社區，或許希卡普會在那裡，儘管他深信社區裡並不會有販賣希卡普所需材料的五金行存在。
隨後傑克在接近社區的路上趕上了希卡普的腳步。希卡普手裡抓著沒牙的牽繩，聳聳肩向他解釋這是晨間散步，完全把貓當狗養。
艾美許人的聚落對於兩個來自大城市的男孩來說，完全稱得上是新奇。這裡很好地保留著十八世紀初期美國的原貌，比起鄉下小鎮的質樸純真，似乎又多出一股復古的歡快，可以說是相當吸引人，「像我們現在這種狀況，在艾美許人的觀念裡，叫做『徘徊』，也就是我們俗稱的叛逆期。」希卡普穩定地踏著步，保持自己在傑克前方約略一兩步的間距，同時向傑克說道：「艾美許家庭出生的孩子從小到大都必須聽從父母的安排，到了成人時，他們會期望青少年宣誓終身服侍教會，如果有拒絕的『徘徊者』，有些艾美許社區將不接納他們。」
「噢……聽起來就不是你會喜歡去的地方。」
傑克理所當然地猜測了一句，然而希卡普卻笑著搖搖頭：「事實上正好相反，正是因為站在這裡，我更確信我的選擇……可以帶來更好的結果？」
艾美許人的生活模式幾乎堪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七點左右，便已有三三兩兩的馬車駛在石磚街道上。傑克注意到一名身穿騎裝、頭戴無邊白色小帽的小女孩正相當艱難地拉扯著一匹馬，試圖使馬匹走出馬廄，卻總是徒勞無功。正當傑克思考起自己是否應該上前去幫把手，希卡普便已經採取行動，一把將沒牙的牽繩塞進他掌心裡，迎著那個艾美許女孩走去，「嘿、嘿！小心點，馬不是這樣牽的，讓我來。」
那是一匹有著近似於乳牛斑紋的夸特馬。希卡普從女孩手中接過調教索，並讓她退到一旁，自己則撫摸著馬匹的臉側及脖頸，沿著它肌肉的曲線一路觸碰至側腹，隨後拉開距離，落後在那匹馬後方，卻又偏離了方向，就這麼讓馬匹拉著走出幾步。
希卡普在這段期間對傑克揚了揚眉，就像是在問他為什麼還呆站在那裡似的，「不來幫個忙嗎？」他說，音量並不怎麼大，倒是唇型相當清晰。
只要能跟這隻不停對他散發敵意的孟買貓分開哪怕一秒鐘，傑克認為自己絕對不會說不，他先是學著希卡普的動作將貓的牽繩塞到女孩手上，接著按照自己旅伴的指示，站到他身側，接過他手裡的調教索，並且維持在原位。
希卡普在將繩索交給他以後便自行走到馬匹的身前，掌心擱放在它突起的額頭上，再順著顱骨向後撫摸至馬兒的耳後，緊接著轉為輕拍，藉此安撫馬匹的情緒，使它感到自己此刻安全無虞。直到希卡普認定他面前的馬匹已經足夠冷靜，他才終於輕手輕腳地扯住銜鐵，讓自己的前額與馬的相抵，兩雙蜷曲的眼睫幾乎要錯落到一起──傑克可以感覺到，在這幾個動作之間，希卡普和他指掌下的夸特馬順利建立起了一種情感橋樑，近似於人與人眼神的交流，是善於溝通者的體現。
既然如此，為什麼和自己的親生父母沒辦法相互諒解就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了，親情一向是個複雜的玩意，這點傑克不置可否。
穩定下馬兒的情緒，接下來的動作也就變得容易許多。希卡普拉著夸特馬，在艾美許女孩家的前院繞了幾個圈，隨後讓馬主取來馬鞍，配戴到馬匹背上輕拍幾下，「我會騎著繞你們社區一圈，確定它的穩定性。之後就要換到妳的回合了。」他說，同時相當熟練地跨上馬，一手緊握著韁繩，另一手搭在夸特馬的頸側，仰起頭來望向和他一起散步過來的夥伴，「傑克，你想加入嗎？這馬鞍有十八英寸左右，坐我們兩個沒什麼問題。」
受到邀請的男孩極為難得地抬頭仰望起與他同行的另一個年輕人，總覺得晨曦裹在他的身後，就連太陽也變得不那麼耀眼了；他可以感覺到，就在這個瞬間，從希卡普眼底蔓生出來的星火切切實實地攫住了他的眼球，使他在霎那間無法動彈，只能怔怔地凝視起那對淬火而出的琉璃。傑克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在他看似四平八穩的皮表底下，藏著灰燼捏塑的骨，熔岩般的血，還有一副比焰火更像是焰火本身的靈魂。
而這個邀請的答案同樣顯而易見。作為一個活到十七歲都沒碰過一匹馬的標準城市男孩，傑克對於自己從未嘗試過的事自然有著一定的熱忱，他先是緊抓著希卡普伸過來輔助他上馬的胳膊，再將腳尖踏入馬蹬，順勢跨坐到鞍尾上，這種不同於現代交通工具的高度及觸感帶給傑克極大的新鮮體驗，也讓他產生了一種新的困擾──他完全不曉得抓哪比較好。
或許是出於報復心理，希卡普甩動韁繩、驅使馬匹向前奔跑來得毫無預警，直把傑克嚇得趕緊抱住他的腰，感覺到身後人被他這麼突如其來的舉動給驚出他意圖達成的效果，即使並沒有當面看見傑克的表情，希卡普還是忍不住抖著雙肩，爆出一長串被風壓及馬蹄聲削減去的得逞笑聲。善於衝刺的夸特馬充分發揮著自己的習性，將幾十英尺的路程跑成了轉瞬之間的數秒，而傑克的適性也真不是蓋的，除去剛開始起跑時的驚慌，他幾乎可說是相當迅速地便習慣了馬背上的顛簸及速率，因而鬆開緊握在希卡普腰側的兩隻手，高舉過自己的腦袋，接連幾聲表達雀躍的歡呼溢出唇齒。
「天啊，」他朗笑著感嘆，同時湊近希卡普的耳側，「我幾乎想站起來感覺一下在馬背上的風。」
「我勸你別這麼做。」希卡普在他看不見的前方翻了個白眼，「我可不是很會騎這種馬。」
就像是刻意配合自己說的話，希卡普在下個轉角急扯住韁繩，讓馬匹切進另一條看上去罕有人煙的林道裡，差點把傑克甩離馬鞍。傑克撇撇嘴又一次環抱住他的腰，不怎麼信他的邪地抱怨道：「你這是故意的吧？而且會騎馬就是會騎馬，哪還有分什麼不是很會騎……」
「這是夸特馬，用的也是西部騎術專用的馬鞍，我學的是英式。」然而希卡普本人倒也理直氣壯得很，竟立刻給出一個乍聽之下毫無破綻的理由。
「這聽起來怎麼……」
「像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大少爺會學習的技能？」
「……不是，呃，對。」遭到本人直白地點出自己曾經說過的諷刺，傑克一臉尷尬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噢，老天，你真的好記仇。」
由許多高大樹木組織建構的穹頂將賓夕法尼亞的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光斑，微涼的風從那些鏤空的間隙透來，夾帶著芬多精的氣味，為整個早晨帶來無數美好舒適的體會。希卡普感到舒暢的長吁一口氣，壓低身板，扭過頭同傑克問了句：「嘿，要不要騎到露營區看看再回社區還馬？」說完，也不等傑克回應，他便調轉行進方向，駕著馬匹朝向沃夫斯露營區的方向奔去。
「你根本就自己決定。」見狀，傑克裝模作樣地埋怨起他的獨裁。
「反正你一定會說好。」希卡普笑了一聲，對答如流地回了一句。
他們共乘著一匹馬穿越整條衛理公會路，直到拐彎進了另一條通過不少沃夫斯露營區小木屋的小徑，希卡普看見艾薇──那個想和傑克有場浪漫約會的女孩──和她的家人站在某兩棵綁了吊床的樹下，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這邊，一雙蜜糖色的眼睛似乎遠不比初見時那樣膩人，帶著某種程度的怒火，希卡普認為那該被稱之為「惱羞」，「我真想知道你怎麼告訴那女孩的，我的意思是，她看上去有點……」
「難纏？」
「其實我想說的是『熱情奔放』。」
很顯然傑克對於昨晚希卡普拋下自己，讓他獨自面對艾薇「熱情奔放」的攻勢一事，仍舊耿耿於懷，只聽他冷哼一聲，有幾分小心眼地說了句：「你曉得這個也還是走得挺乾脆。」
「我有什麼辦法？」面對傑克遲來的擠兌，希卡普感到委屈地抗議道，「我有什麼辦法？她說話的時候老盯著你的牙齒看，我可不想被人當作讀不懂空氣。」
「盯著我的牙齒看？」然後傑克狐疑地重複了一次他的話，聽上去就是一副不知道還有這回事的模樣。
「我猜是她覺得你的牙齒很漂亮，和你接吻的感覺肯定很好。」
一陣詭譎的沉默陡然開展，莫名其妙且毫無徵兆得讓希卡普完全猝不及防，以致於他幾乎可說是下意識地往後看去，和傑克那一對除了「五味雜陳」以外就沒有更加貼切的形容詞的視線撞得正著，「……幹嘛？」
「噢沒事，我只是──呃，感覺很怪，我想。」他又一次頗為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說：「就是、你平常說話簡直就像是某個禮儀模範學校畢業的優等生。」
「所以？」
「所以我現在感覺就像和我到死都沒嫁出去的露絲姑婆調情一樣的詭異。」
然後希卡普憋不住笑聲的捶了他肩膀一拳。
最後希卡普仍舊是成功從傑克嘴裡得知他是怎麼拒絕那名大膽的曼哈頓女孩的──他編了一個謊話，還和希卡普有關。大意是希卡普得了癌症，他作為他唯一的好兄弟，理當陪他一起完成他的遺願清單，因此，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想戀愛，也認為自己不該在希卡普面前提及戀愛。不得不說，傑克瞎編故事的功力簡直到了不堪入目的程度，「你直接說你是個同性戀者，說不定都比我得癌症好。」──這是希卡普對他寫出來的劇本的評價。
「那她就會覺得我跟你有一腿了，配合剛剛那個場面，看起來肯定很有那麼一回事。」傑克滿不在乎地表示，讓希卡普不曉得是不是該說她看上去已經是那麼想了。
Chapter.4 Dover 18:37
那是一個平淡到不太像夢境的夢。
夢裡的他睜開眼睛，千萬束被防水布潤色過的輕柔陽光霎時竄進他的視野，使他無意識地眨動眼睫，細密如針腳的睫羽與下眼瞼溫存地繾綣。
那是一個平淡到不太像夢境的夢。
屬於森林生生不息的萬籟俱寂無處不在的感染著他，隨後他終於甦醒，從絨毯軟枕堆積而成的山巒跌宕間瞧見一尊冰雕。
希卡普不會說傑克睡著時更好看，因為那無疑是拙劣的謊言；但不可否認的是沉默確實帶給他某種活動時無法體現的靜謐美好。他很清楚如非是身處夢境，他不可能就這麼盯著一個男孩的臉蛋瞧──他可真漂亮，希卡普心想。唯一不太像夢鄉的就是傑克面貌的輪廓清楚的就像是真伏在他眼前似的，足夠讓他細細端詳，品味鑿刀削出來、又讓砂紙修飾過的五官，足夠他比較出睡夢狀態與其他時候的差異。
當傑克打著那雙探照燈一樣的眼睛，如同注視生日蛋糕上的搖曳的燭火一般專心致志地望著一個人的眼鼻三角帶時，希卡普可以感覺到從他身上發散出來的那種舒適氣質。就好像是他感染你，正如你願意受他感染；他探索你，如同你樂於被探索（４）。人們就沐浴在他那般目光下接受他既促狹又幽默的玩笑話。毫無疑問，他無論走到哪都會是眾人眼中較為特別的那一個，於是更顯得他平凡起來動人可貴。
意識到自己在夢裡並且保有自主意識的人總是膽子大的，而思考自己為什麼好端端的要夢見傑克睡臉這種哲學論題，從來就不在希卡普興趣的範圍之內。他在滿車的溫柔陽光裡探出手，試圖觸碰傑克的面頰；他的顴骨並不突出，嘴唇又淡又薄，眉型銳利且眉峰高聳，導致他的臉龐看上去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凌厲感，倒是那對猶若輕淺湖泊一般的雙眼點綴得整張臉柔美上不少，織在眼瞼邊上的睫毛一抖，就把暖陽裡所有美好的部分全篩了出來，再落到眼底去。
藉由許多媒體影視作品，現代人或多或少都被灌輸了一種名為「睡夢裡的人不存在交感神經」的概念，希卡普也不例外。夢裡的他是沒有觸覺的，或許也是因為他想像不出來傑克的臉頰摸起來應該是什麼感覺；光滑的，粗糙的，指腹輕一陷落便能摸著骨架？他看著自己將掌心貼在傑克的耳朵上，五指探進那頭奇妙的銀白色髮絲裡，無意識地翻動起那些雪白的絲線，隨後發覺傑克連同髮根都是渾然天成的亮銀。
出乎意料地，他似乎比希卡普的幻想本身更適合這整個夢鄉，整個人幾乎可說是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種不真實感，卻又在記憶深處提醒著希卡普：「這是一個確切存在的人。」因而交織出也許是史上最為光怪陸離的夢境。
然而他同時也是最為真實的那一類人，符合世界之於美國的一切標籤，有誇張的笑聲、慵懶的脾性，還有如同爵士樂一般，充滿了突發奇想的爆發力的刺激與新意。好像隨意把他扔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他都能迅速地和人打成一片。希卡普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了解傑克這樣的人，只曉得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最像美國本身的地方，在於人們不是對他無比癡迷，就是對他不屑一顧。
思緒就此中斷，只因希卡普逐漸醒了過來。而最開始附著上來的，是雨的氣息，濕黏的、悶熱的，屬於鄉野獨有的青草與春泥。接著他才感知到一隻冰涼涼的大手貼在他痠澀的面頰上，夢境與現實顛倒了過來，他發覺傑克的掌心生有貫穿三條掌紋線的厚繭，觸碰起來並不舒服。
「早安啊，睡美人。」他調侃他，用一種並不冒犯人的語氣，卻讓希卡普沒來由地感到抱歉。長途旅遊，尤其是使用長途駕車的方式，對於駕駛來說無疑是種折磨，總有各種沉甸甸的念頭會催眠人的神智，讓人恨不得將車拐進隨便哪個不起眼的草叢裡去，倒頭就睡。於是傑克在車廂裡總是很多話，無論坐上駕駛座的，是他倆當中的誰（當然多數還是傑克擔任駕駛，畢竟希卡普並不想把沒牙鎖進籠子裡）。
他扒開傑克的爪子，轉而安撫式的捏了捏正在對傑克嘶著氣的黑貓的後頸，「早……我們到哪了？」
「多佛，伊利諾伊州的。」
這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厚重的雲雨吞噬了一整片天空的蒼茫暮色，只留下間或閃動的雷電可以瞧出一點屬於晚霞的紅紫。今晚他倆注定只能宿在車裡，沒有任何其他事可做；希卡普剛剛醒來，傑克則毫無睡意，於是他們理所當然地達成了共識，決定將空閒的時間用在聊天上。
「我覺得我們可以來玩個遊戲。」開啟話題似乎永遠是傑克的工作，而他也樂在其中，「就是猜答遊戲，我會說一項關於你的猜測，如果對了你罰酒，錯了我罰，罰完酒後換人，輪到你的時候也一樣。」
這時候希卡普才注意到掛在排檔桿上的黑塑膠袋，被朝陽曬得有些暖了的啤酒易開罐緊挨著座椅的夾角，他從中取出了一罐扔給了駕駛座上的人，問：「不能說你已經知道的？」
「我向你保證你告訴過我的我都不會重複。」
隨後這個不怎麼有意思的小遊戲就在陰雨的夜裡開始了。傑克轉過身，側靠著皮質椅背，來回梭視著希卡普的眼睛，好半晌才說了一句：「你從出生到現在沒有過任何戀愛經驗。」
希卡普挑動了下眉，扭開易開罐的拉環，仰頭灌下今晚的第一口酒。
見狀，出師大捷的傑克便笑嘻嘻地將手擱到副駕駛座的椅角上，隨沒牙警戒地低吼著作勢要撓抓他垂墜下來的上衣，「那我再猜一個初吻還在好了。」
這顯然是一個相當常理性的判斷，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違反規則的作弊了。希卡普有著空白的羅曼史，性格較真又容易一頭熱地栽進自己的世界裡，傑克會有這樣的猜測也是無可厚非。可惜的是，這回副駕駛座上的男孩面不改色地表示：「錯了，你罰。」同時無視傑克那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認真的？」傑克驚詫地喝下了一大口溫熱的啤酒，「哇，這還真的有點震驚到我……」
然而希卡普可不打算對他解釋那又是怎麼一回事，只是逕自發起了新一輪的猜謎：「你長得比較像爸爸。」
傑克自動自發地又喝了一口酒。
可想而知的是，接下來的遊戲便陷入了僵局，倒不是因為希卡普不擅長觀察，只是傑克對於自己的事表述得太多，以致於他很難再有空間進行天馬行空的猜想。他放任自己的眼神繞著旅遊夥伴打轉，專心致志的神情有如透過顯微鏡盯著某種夾有微生物的玻片：「你參加校隊，是某種運動競技。」
語畢，傑克旋即瞪大雙眼，堪稱驚奇地緊盯著他瞧，彷彿對他的百發百中感到相當不可思議，「我懷疑你偷偷調查我，但我沒有證據。」他一面嘀咕著一面願賭服輸地再乾一杯，同時開始有些緊張的思考希卡普的回合得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算是一個猜測嗎？」
「當然不是……你繼續吧。」
「接下來我也沒招了，我猜你的生日派對總是有不少人參加？」
這會兒輪到傑克長出一口氣，有些用力過猛地搖了搖頭，說：「錯，喝吧。我生日一向只有家人幫忙過著，我想那樣的日子不應該被任何人打擾。」
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希卡普始料未及的，但也不難想像。相較於和父親關係緊張的他，傑克很明顯更加看重自己家庭的氛圍……倒也不是說希卡普就不在意自己的家人，只是史圖依克總是很忙，而且和他一樣地不擅長與彼此相處，久而久之，他們養成了相互規避的習慣，也不太分享自己的生活。這一刻，希卡普發覺自己喜歡，或者該說是羨慕傑克提起家人時，那種眼光熠熠生輝的神采；哈德克家從來不慶生，等待著希卡普的永遠只有嚴肅而與他期望背離的禮物，無時不刻地提點他與自己父親的距離。
接著又回到了傑克的回合，很顯然的，在他倆之間，是希卡普玩起這個遊戲來更加技高一箸，但傑克可沒有因此打退堂鼓的想法，他延續著先前失敗的猜想再度出擊，說：「那個女孩……或者男孩，隨便。」說這話時傑克無可避免地被希卡普瞪了一眼，「是她先親的你。」
希卡普不置可否地舉起鋁罐，同時也將傑克的好奇心一併吊了起來，他緊接著問：「那為什麼你們沒來電？」
充滿了探究意味的眼神正好與鐵罐之後，那雙倍感無奈的目光相對，希卡普嘆了口氣，將手指往沒牙的顎部下探，有意無意地避開傑克的視線，「我不知道……那就是一次嘗試，也許是感覺不對吧。」說完，他自己也不免咀嚼起這個聽上去籠統又荒謬的理由──感覺不對？那還真不像是他會說出口的話。不過當初之所以決定收養沒牙，憑的也是一股直覺。他還記得史圖依克形容起他和孟買貓頭一次相遇，他說他們倆是「天生一對」。
「那怎樣才叫感覺對了？」
「感覺對了就是……感覺對的時候，我會知道的。」這大概是希卡普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舌頭原來並不好使，半點也能幫助他解釋自己的想法。
「噢，那好吧。」
「你覺得這很荒謬嗎？」
聞言，傑克幾乎是忍不住地低低地笑了一聲，模樣看上去倒像是不懂他為何會問出這種問題，「我覺得很不像我以為的你，但是很好。」他睜著那雙因夜幕低垂而在車廂微黃燈光下顯得倦懶的眼睛，好似在醞釀著什麼不可名狀的情緒一般，先是頓了一頓，幾乎過了幾個足以令希卡普搖響心中警鈴的須臾，才又接著說下去：「你好像總是比我的想像美好。」
氣氛便是在那一霎之間變得不可言喻的，希卡普一方面冷靜地繼續著逗弄貓兒的動作，一方面卻覺得自己從未清醒，那些口味被溫度糟蹋了的酒，百無聊賴的猜謎遊戲，還有在燈光下如同漩渦一般，要把人吸進去似的雙眼……其實都還是他幻夢的一部份。他並沒有從夢中醒來。
那麼他剛才又是怎麼說的？感覺對了，他就會知道的──然而他卻不曉得這種感覺算不算對了，只是單純覺得傑克有點讓人困擾。希卡普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窘迫也能被計算得剛剛好，既不讓人反感，又不引人警覺，好像他樂於接受這一切……好像他就合該接受這一切。
可他心裡清楚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傑克說的話，不管他該不該稱之為甜言蜜語，或者俏皮話。總之，他的態度總是那樣水到渠成的恰如其分，沒有半點容他置疑的空間。
陡然蔓延開來的沉默更加彰顯了屬於伊利諾伊州的暴雨的存在感，這是一座一年能夠迎來近二十二個龍捲風的城市，經常被詩意地形容成眼淚珍珠般的雨點在這裡可說是全然不適用，每一滴雨水都像是千百發齊出的子彈，迅雷不及掩耳地敲在被車內空調氤氳出霧氣的車窗上，透過朦朧又剔透的隔板，像是凝結在傑克湛藍的瞳孔裡。
他皺了皺眉，表示：「收音機還在外面。」口氣說不上是擔心還是困窘。
所有被希卡普修復完畢的卡帶，此刻都被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車廂內的櫃子裡，唯獨那架足足有近二十年歷史的老古董收音機被他倆遺忘在露天的後車廂上，和圍成圈的聖誕燈飾、幾條毛毯和沒牙的貓籠子一起，被夜晚時被他們用來替代遮雨棚的防水布兜攏著。希卡普很快地便從車窗的斜角注意到不斷劇烈搖晃著的枝椏，飄搖的樹枝好似隨時都會被吹落下來，砸在他倆待著的悍馬上。
他知道那層僅僅是以麻繩拴住、貼緊後車廂底部的防水布可不怎麼安全，那架收音機本來就因年久失修而無法運行，更不用說浸了水以後的下場了；希卡普鬆開始終搔刮著沒牙耳後和脖頸的五指，任憑英國孟買貓自顧自地跳上緊挨著擋風玻璃的車櫃，豎起全身的毛髮與滑落玻板的雨水相互對峙。他突然有股天馬行空的想法，甚至超越了瘋狂的等級，說是「神經病」也不為過，他說：「我去把收音機拿進來。」並且使用的是肯定句。
「現在？」傑克的反應正如他所想的那般毫不贊同，「你看見外頭的雨勢了嗎？」
「看見了，我又不瞎。」希卡普聳了聳肩，作勢就要開車門，卻發現傑克透過駕駛座旁側的控制台鎖住了他這頭的門，「你不把那台錄音機拿進來它肯定是會壞到無法再修繕的，那老東西禁不起……」
「我看你就和瞎了也沒差多少，老天……」傑克頗感無奈地長嘆口氣，眼神在燈影下逐漸亮了起來，看上去竟有幾分嚴肅的不容分說，「沒那麼重要的，真的。」
那是一句拙劣的謊話，希卡普幾乎不用細想分辨也能察覺出來。於是他也不再多費唇舌，直接轉身扳起車門的卡鎖，將手臂高舉到額頭上，冒著簡直要將人給從頭到腳吞噬的風雨一路小跑步到悍馬的後車廂邊上去。車門開闔的聲響淹沒在鋪天蓋地的黑暗裡，針尖一般驟降的雨滴在兩盞黃澄澄的車燈照耀下顯得像是一束束潤過了柔滑色澤的毛髮，他揮舞著手腳，堪稱笨拙地滾到防水布底下去，胡亂摸索著那架對傑克來說想必意義非凡的錄音機。
「希卡普！該死……！」他聽見傑克的聲音破碎在傾盆的大雨裡，緊接著塑膠布又一次被掀起了一角，是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輪廓探了進來，渺小而朦朧的一塊光斑貼在他的顴骨，卻像是把五官的邊角都鍍了銀。希卡普看見傑克手裡抓著一管細細的、甚至不足他手掌三分之一寬的手電筒，鋒利的眉宇死死壓著眼瞼，像是聚攏在群山之後的烏雲。
沒來由地，面對傑克罕見的大脾氣，希卡普卻想大笑出聲。他總覺得立場就在這一瞬間顛倒了過來，傑克成了教訓他、對他置氣的那個人，而他則成了那個犯了無傷大雅的小事因而遭受責備的傢伙，他幾乎可以理解為什麼傑克會熱衷於惡作劇，尤其在緊盯著因怒氣蒸騰而閃爍流光的眼瞳時。顯然地傑克也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因而一言不發地瞪著他，試圖用眼神譴責他的良心。
而圍攏著他們的那件防水布就像童年時期，被孩子們認定足以抵擋一切神兵利器的棉被，將黑沉沉的夜色、來自幾千萬里高空的槍林彈雨，以及潛伏在世界每個角落對他倆虎視眈眈的現實全數阻隔到無法企及的宇宙。在這裡他們只有彼此，兩個感覺為現實所拋棄的年輕人。
到底希卡普的臉皮還是比傑克薄上一些的，他很快收斂了笑容，跟著難得沉著一張臉的男孩回到車廂上，同時用自己上衣的下襬極力掩蓋住那只引發衝突的收音機。一進到車內，錄音機便被傑克隨手扔到了沒牙身旁的櫃板上，同時調高室內的溫度，從裡到外濕透的連帽衫也被褪下來掛到了椅背上。希卡普看著他撥開自己覆蓋前額的碎髮，露出光潔飽滿的天庭正對著他，隨後又從背包裡抽出一件孔雀藍的大衣給跟著脫去了上衣的他裹上。這種行徑又一次讓希卡普感到一陣極不自在的好笑，他把這種情緒歸咎於報了仇的快感。
空調運作的轟鳴填滿了室內的沉寂，連帶著將車外的狂風暴雨也隔絕成另一個世界，希卡普聽見傑克長而重的吐息，像吐出一縷輕煙，讓今晚發生的所有都變得那樣離奇卻平凡，幾乎要使他不敢置信。他縮起脖子，由著大衣上流轉著磷粉似光彩的絨毛拂過他的臉頰，他在立起的衣領折角後泰然的微笑。
「謝謝。」好半晌後傑克才說，「但下次別做這種事，你知道感冒能有多麻煩嗎？」
對此希卡普只是眨眨眼，「雖然看起來不像……但我從來不生病。」
「是哦，那我還覺得我父母始終健在呢，諾斯聽了肯定會很高興。」
他知道和傑克爭辯一點意義也沒有，兩個人如果都一樣地情緒化，對話根本進行不下去，索性又一次聳動肩頭，半是自嘲地回了一句：「這個嘛，不客氣。」
那晚希卡普最後的記憶是收音機天線後由發動著一整日引擎的悍馬的探照燈所發出的微光，直到隔日晨光籠罩上他的身軀，將稀薄的眼皮渲染成亮晃晃的橘紅色。他發覺傑克正站在車前，雙手插著腰，眉間凝成了一道深邃的溝壑，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
此時被晾到一旁，早已隨著時間過去而半乾的棉衣被他隨手抓過套在身上，他下了車，傑克正好就撓抓著後腦迎上前來，告訴他：「一個壞消息。」希卡普隨後注意到他們倆還處在多佛的某個自助加油站裡，「雪橇熄火了，我猜是因為我們開了一整晚的空調。」
「哦……那你喊道路救援了？」希卡普面朝清晨的陽光伸了個懶腰，他可不認為這座荒涼的小鎮能有地方修車。
而這顯然就是傑克想告知他的壞消息，「喊了，悍馬的人一聽說我們在多佛，就各種推託。」他又嘆一口氣，「我們得想辦法給引擎通通電，但我連人影都沒見著。」
或許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確實是一個難解的問題。但「大多數人」可不包含希卡普在內。聽完傑克的抱怨，希卡普並沒有馬上跟著他一籌莫展起來，反而是繞著加油站的邊圍四處張望，視線越過一個又一個的平房。
這會兒時間還早，大多數民宅店家無一不是門窗緊閉，唯有一家由白髮蒼蒼的七旬老漢開張的五金行早早掀了門，希卡普在那兒買了兩只鐵夾、一條橡膠水管，剪刀以及通電線圈，他和傑克一起合力將雪橇推到了五金行邊上，藉著向老翁購得的素材，接了五金行的電箱替悍馬車通了電。希卡普放下引擎蓋時，發覺坐在駕駛座上負責嘗試發動客車的傑克正張羅著一種他挺熟悉的笑容盯著他瞧。
「怎麼？」
「沒什麼。」傑克是直到他進到車內才轉移開了視線，「你覺得我們能撐到芝加哥麼？」
「如果你不太為難它。」希卡普表示，剛才掀開引擎蓋的時候，他發覺雪橇有那麼一點機體過熱的現象，希望不會是什麼大問題。
這個突如其來的插曲迫使他倆不得不變更原來的計劃，趕在太陽下山以前前往伊州最大都市芝加哥進行車檢與必要的修復。那會是一筆不小的花費，所幸這世界上有種發明，人們稱它為「信用卡」。並且拜傑克所賜，他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刷卡是否會暴露他倆行蹤的問題……他們的旅行是全然透明的。
芝加哥作為全美第三大都市，有它一定給人的刻板印象：藍調、車水馬龍、飛人喬丹（５），以及鋼鐵重鎮。他們在日暮時分進入了這座緊鄰著密西根湖的大城市，闊別兩日頭一次回憶起紐約。傑克將諾斯的愛車交給了悍馬的保修廠，順帶向負責修繕維護雪橇的技師詢問了幾處適合他倆投宿的汽車旅館，以及芝加哥值得一遊的好地方。技師是個滿臉鬍渣、個性豪爽豁達的三十四歲非裔青年，一見到這麼有意思的組合，他饒富興味地看著傑克填寫的保修單的內容，視線在傑克年齡及戶籍地兩欄來回梭視，話匣子也登時鬆了起來：「你們兩個小毛頭從紐約來的？打算上哪去啊？芝加哥肯定不會是你們的終點，瞞著父母偷溜出來的吧？」
「我們打算去拉斯維加斯。」回答技師問題的人是希卡普，他手裡拎著裝有沒牙的貓箱，笑容可掬地說：「昨天晚上我們剛來伊州遇上了暴雨，四周也沒什麼人，只能在車裡待著，開了一整晚的空調，就不免讓引擎過熱……之後還有好長的路得走，還要多麻煩你。」
黑人技師聞言哼了一聲，「我可見過不少來自紐約的白人小子。絕大多數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像你這麼知書達禮，少見。你叫什麼名字？」
「希卡普，希卡普‧哈德克。」
「希卡普，你和這個漂亮男孩去拉斯維加斯打算做什麼？領個結婚證書嗎？」
這時候希卡普下意識地往傑克的方向撇去一眼，正好對方也似有所感地望了過來，打趣地聳了聳肩，表示：「我覺得是個好主意。」
當然這種玩笑希卡普在一定程度上還是敬謝不敏的，他隨口塘塞一句：「就只是出來散散心，雖然遠了點。」
透過與黑人技師的交流，他們得知了今晚芝加哥公牛隊將會在自己的主場與休士頓火箭隊進行季後賽對決，技師大力鼓吹他倆到聯合中心去看一場球，只因明年將會是芝加哥重迎輝煌的一年──屬於芝加哥的籃球明星周。然而希卡普完全不覺得自己和傑克兩人此時此刻還搶得著非黃牛以外的門票，何況他從來是不喜歡熱鬧的。倒是有件是出乎他的意料：傑克對於球賽同樣的興致缺缺，甚至表示要到聯合中心去，那得跨越大半個芝加哥。而他們此刻身在魯普的東半側，沒了車，除了周圍幾個街區哪裡也不適合去。
「聽上去你對芝加哥很熟悉。」
「來過幾次，為了黑鷹隊還有史密斯飛船（６）。」
「你是芝加哥黑鷹的粉絲？」
「不全然是，我很中立。」說到這裡傑克終於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面朝著他笑了一下，「拜託，希卡。你猜得出我參加了運動競技校隊，難不成還會以為我是跳體操的嗎？」
希卡普得說在這以前傑克可完全沒有透露出任何一點有關於這方面的資訊，因此他會一無所知也完全是無可厚非。然而，此時此刻，如果大街上有任何人多留心這兩個擦肩而過的年輕人一點，想必也不難猜出來傑克熱衷的運動項目，「你打冰球。」希卡普說，試圖想像這個跳到他跟前，緊盯著他雙眼並倒退著走路的男孩全副武裝溜上冰場的樣子──某種意義上來說，可還真是暴殄天物。
「我是先發。」傑克頗為驕傲地哼了一聲，「今年高中聯賽結束後，我拿到了明尼蘇達大學的入學邀請。」
這意味著以後傑克就得往位在上中西部的明尼蘇達州去，和希卡普想去的麻省相距足足有一千五百多英里，一年指不定見不上一兩次。他們都是十七歲的年紀，距離高中畢業、離開家鄉也就剩不到半年時間，不過希卡普可不怎麼擔心告別，既然傑克可以為史密斯飛船從紐約飛到芝加哥，那麼多跑個八百里來一趟波士頓想必也不在話下。
當然上述的所有都是後話。當下在這座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希卡普和傑克這對紐約男孩組合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可樸實得多了，為悍馬引擎和伊州天氣憂慮了一整天，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老早就餓得不像話。傑克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肚皮發出如雷的抗議聲，好在他也曉得一個好去處。
希卡普簡直懷疑傑克所結交的朋友全都隸屬於國家酒吧聯盟，位於魯普區沃巴什大街，鄰近東西大學的「牙仙宮」酒吧是芝加哥當地著名的藍調俱樂部之一，有著豪氣的店名與長相艷麗、充滿了波希米亞異國風情的老闆娘。
老闆娘的名字喚叫涂莎娜‧愛華德，據傑克所說，和諾斯、邦尼兩人都是忘年之交，每每傑克來到芝加哥時，總會投宿到涂莎娜這裡來，作為報酬也常為她的俱樂部進行演奏，店裡頭所有高掛在粉色水泥牆上的電吉他，沒有一架是傑克沒有碰過的。這一回他多帶上了希卡普，來到牙仙宮便只想著蹭一頓飯，倒是涂莎娜本人熱情好客得很，積極不懈地勸說他倆住下來。
「你應該提早告訴我你會過來的！瞧瞧，我什麼都沒收拾。」涂莎娜一面埋怨，一面對希卡普投以好奇且友善的眼光，「我還是頭一次看傑克帶朋友來。你們是同學嗎？你的孟買貓也好可愛，希望你不介意我這樣要求，希卡普。但我好想摸摸牠！」
「來到芝加哥完全是個意外。」傑克表示，接著比劃了下希卡普，「他是我在邦尼的店裡撿到的。」
他難得說了一句真話，卻完全不被涂莎娜所採納。有著羅姆人血統的俱樂部老闆極力壓抑自己興奮的情緒，以免她沒忍住拉著希卡普的手指圍著他兜兜轉轉（實際上也相差不遠，涂莎娜在一聽完傑克對希卡普的介紹後便忍不住捏了捏他佈滿細小雀斑的臉頰，一迭聲地稱讚起他微微突出的上排牙齒）。她對希卡普說：「你們來得正好，今晚是淑女之夜。我也好久沒聽傑克唱歌，店裡的小妹們肯定都很驚喜。」
「所以你果然會唱歌。」希卡普則扭過頭去對傑克說，惹得當事人頗為誇張地撇了撇嘴。
空氣裡滿是混雜在一塊的香水味，俱樂部俗稱的淑女之夜，其實往往男女人數是相當平均各半的，年輕女孩們多衝著免費入場而湧入酒吧，男人則為著這些女孩殷勤地上門消費，是一種人們習以為常的消費心理學。在傑克和希卡普草草地吃過俱樂部提供的餐點以後，涂莎娜先前所提及的、在店裡從事侍應服務工作的女孩們紛紛圍攏上來，熟稔地和傑克攀談起來。希卡普可以從不少個顯然在牙仙宮工作已有好一段時日的人眼中看出她們與傑克的親暱，也可以從許多牙仙宮的生面孔身上，體察出她們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老闆死黨的兒子」的靦腆好感。可以說，這樣的場合完全是傑克的主場，曖昧的光線粉飾了他所有的缺陷，動感的氛圍卻強化了他一切優點，使他看上去乾淨清爽，溫和風趣，又不失同屬我類的親近。
一股熟悉的孤獨感海浪一般衝擊著他，讓希卡普想起前天夜裡匍匐在他腳下的布魯克林。那種無處不在受到尖刺的感覺使得他一刻也不想在吧台邊上多待，於是他越過層層酒櫃，去瞟那在聚光燈下，小小的一方表演舞台。上頭安放著一架直角鋼琴，是整座藍調俱樂部裡最為格格不入的東西，就和他一樣。
「希卡？喂，兄弟……希卡普？」
等到他察覺時，他以經站到了舞台高起一階的木板邊上，將傑克困惑不解的呼喊拋諸腦後，一心一意地望著自己的腳尖，跨過腳邊聖誕燈飾一般成排成列的白色小圓燈泡，拉開椅凳在鋼琴面前坐下。架在鋼琴邊上的麥克風在他拉下支架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的高音，幾乎讓他即刻吸引了半數俱樂部裡人的注意。但在那個須臾，他眼裡只有屬於直角鋼琴的黑白琴鍵，還有幾個耳熟能詳的和弦，雖說並不是牙仙宮引以為傲的藍調，卻擁有藍調的靈魂。
「
Tell me somethin' girl.（女孩，告訴我你心中所想的吧）」Are you happy in this modern world?（你在這繁華的世界中真的過得快樂嗎？）
Or do you need more?（或是你想要的其實不只如此？）
Is there somethin' else you’re searchin' for?（在這個世界上，是否有什麼是你不斷追尋的呢？）
所有讓人感受到寂寥的喧嚷彷彿都在一瞬間離他遠去，只剩下琴聲、回音，還有音響過大的雜訊。一雙雙發亮的眼睛就像浮動的星，遠在幾千萬光年以外注視著他；接著，是一抹人影逐漸清晰地佔據了他的視覺邊角，盛裝了威士忌的寬扁酒杯流轉著令人炫目神離的光，就擱在鋼琴頂蓋上。如果說，整個俱樂部的人的雙眼都是外太空中發亮的恆星，傑克就是整個銀河系。至少他的目光從來不遙遠，總是觸手可及，近在眼前。
「
I’m falling.（我正墜落著）」In all the good times I find myself longin' for change.（在一切順利之際，我卻發現自己不願安於現狀）
And in the bad times, I fear myself.（而在面臨人生低潮時，我卻難以戰勝自己的心魔）
湊在希卡普嘴邊的麥克風下一秒突地被調轉了方向，輾轉來到傑克面前；同樣來自紐約市的男孩眨動著一整個銀河系的星，斜倚著那架不合時宜的鋼琴，一如他找到了他，在從不屬於希卡普的熱鬧裡。傑克的手上打著節拍，似乎正在等待間奏的結束，而後他開口，回應了他的呼喚：「
Tell me something boy.（男孩，向我傾訴你的心聲吧）」Aren’t you tired tryin' to fill that void?（你是否因為試著填補你心中的空虛而筋疲力竭？）
他緊鎖著希卡普的眼光，這是希卡普頭一次聽見傑克的歌聲，遠比他想像得更加低沉、溫柔，像一截緩緩滑過的夜色，「
Or do you need more?（或者你心中仍有更遠大的目標？）」Ain’t it hard keeping it so hardcore?（努力維持自己固有形象的你，難道不會覺得痛苦嗎？）
「I’m falling.（我正墜落著）
In all the good times I find myself longing for change.（當我身處良辰美景時，卻總渴望著一些改變）
And in the bad times, I fear myself.（當人生陷入谷底時，我內心則被恐懼征服）」
有人說所有感動人心的曲目，通通來自於它們使人觸景生情。希卡普不曉得他是否打動了自己，但可以確信的是他的確受到了傑克的鼓舞，因而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演奏裡。他將視線轉移到黑白相間的琴鍵上，也許是生平第一次也將是唯一一次感覺到冰涼的琴鍵是流動的，有如波光一般掠過他的指尖，並不是他在彈琴，而是鋼琴在彈奏他；那是種讓人難以形容的體驗，甚至詩意得近乎可笑。
透過眼角餘光，希卡普知道傑克緊抓著傳聲用的麥克風，在鋼琴邊上旋過半圈，坐到他的身旁，他的目光終於從他身上挪開，讓歌聲從彼此間的耳鬢私語，變成公開公然的傾訴：「
I’m off the deep end, watch as I dive in.（我失去了理智，放任自己沉入水中）」音響隨著傑克將微音器自支架上取下的舉措又發出了一聲破壞氣氛的響，卻似乎無法將兩人從月影交錯的夢境中喚醒，整個表演台都像是逐漸脫離擱淺帶的輕舟，被胳膊搖曳成的波浪推遠。I’ll never meet the ground.（儘管我知道這汪洋深不見底）
Crash through the surface, where they can’t hurt us.（縱身躍入水中，到那個沒有人能夠傷害我們的國度）
We’re far from the shallow now.（我們不再會被侷限在淺灘了）
然後是傑克的臂膀探了過來，親密如同手足地輕握住他的肩頭，細白的髮絲正如他幻想中的浪花，微雨似的親吻他的臉頰。希卡普聽見自己的嗓音穿透傳聲器頂端鏤空的鋁絲球，和傑克所哼出的樂音交織在一起：「
In the sha-ha-sha-ha-ha-low.」In the sha-ha-sha-ha-sha-ha-low.
In the sha-ha-sha-ha-ha-low.（我們曾經受困於淺灘）
But we’re far from the shallow now.（但現在的我們已經能自在地在水中遨遊了）
直到表演結束時希卡普才注意到舞台前湊滿了人，一些人相互摟著肩背，一些人已經吻到一起，那種阻絕了整個世界的紛擾早已消逝無蹤，觸目所及全是令人耽溺的深海底。他轉過臉去正好對上傑克晶晶亮亮的目光，那對常讓他想起刀鋒的眉宇此刻正如夜光裡柔緩的山坡，讓人有股想要欺上去的衝動。對牙仙宮絕對堪稱熟門熟路的男孩悄聲建議希卡普跟著自己的腳步從後門繞出去，避開髂些難分難捨的男女，希卡普當然不覺得那會是一個壞點子。牙仙宮的後門通往一條乾淨整潔的防火巷，巷子裡空空蕩蕩的，唯有街燈和街頭藝術家使人費解的塗鴉點綴，讓希卡普勉強可以看出這條小巷與其他暗弄的區別。
從表演舞台穿過泰半個俱樂部抵達後門的路上也絕對稱不上是空蕩，但總比台前那條水洩不通的死路好，希卡普死憋著一口氣，好容易才擠出大敞的鐵門，和傑克有如逃亡似的將那扇有了些許鏽跡的門給堵上，接著彷彿能夠相通思緒一般地相視而笑。笑聲僅僅持續了一個須臾的時間，他們很快地沉澱下來，背脊緊貼著門板滑坐而下，透過另一座陌生城市的華燈打量彼此的神情。
見鬼。希卡普想。他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並且也明白傑克和他有相同的感覺，而最古怪的是他們互相曉得竟沒有人想喊停。來自另一人既冷涼又熱辣的氣息無聲無息地包裹了他，他很快地注意到傑克的聲線像是悶在喉嚨裡溢出來的，而且不單單只是因為酒精，「我覺得我在墜落……」他說，簡直堪稱語無倫次。
「是、是，我知道……」希卡普發誓，那是他平生說過最蠢的一次回答，「畢竟是《擱淺帶》（７）。」
但這種破壞氛圍的答案卻半點沒有拯救他脫離窘境，當然，也沒有澆熄傑克的興致。相反地，無論在這個瞬間發生了什麼、或者是他們彼此又說了什麼，都無法成為童話故事裡讓魔法失效的午夜鐘聲。
暮春還保有一絲沁涼的晚風一點一點地變得灼熱，卻不是因為鄰近夏季，也並不由於他先前喝下的那一點酒。傑克簡直無法想像自己會這樣全心全意地覺得另一個和他同齡的男孩可愛至極，他搖搖頭，聽見自己對希卡普說：「那和《擱淺帶》沒關係。」口氣好像就差那麼幾吋便會失笑出聲。
「是因為你。」──這句話到底他還是沒說出口。
圍繞在兩人身邊，不可言喻的空氣讓希卡普頗為尷尬地撓了撓頭，隨後才彷彿再也坐不住一般，自門前的台階上爬起，望向巷弄外的光源，「該走了，我還把沒牙放在吧台上……等會他開始鬧脾氣，可很難處理。」
當他開始往小徑外走，他曉得傑克也跟了上來，投映進小巷的霓虹燈光將傑克的陰影拉得老長，頭頂正好被希卡普踩在鞋尖下。直到他們距離熙來攘往的芝加哥只有幾步之遙，傑克站在他的身後深呼吸一口氣，幾乎是支支吾吾地對他說了一句「抱歉」，然後在一陣天旋地轉之間，希卡普感覺到自己鬆懈的五指被人帶有推拒空間的扣住，兩側顎骨則遭到五隻帶有厚繭的指節托起，有一個人在親吻他的嘴唇。
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那顯然是一句空話。當下快速行進著的曲折離奇沒有一件是毫無徵兆的，他半是理解半是迷惑地接受了這個吻，任由深色的眼睫低垂，完美地隱藏起自己的情緒。傑克的觸碰在這一霎間被他的感官無限放大，以致於他很難不去發現那種不適合傑克本身的敏感、小心翼翼還有滿懷顧忌的如履薄冰。他一點也不自信。希卡普想，而且就像是長久壓抑著什麼不可饒恕的念頭一般，矛盾得讓人不禁感到同情。
「抱歉……抱歉，希卡。」稍縱即逝的溫存結束以後，希卡普又聽見他說，那截如同雪地一般白皙的頸項錯過他，幾乎讓傑克整個人變成將他桎梏在牆邊上的圈套，「忘了吧，我可能只是喝……」
這一回希卡普沒再讓他繼續自說自話，反而是揪住他連帽衫的領沿，微微踮起腳尖，半側過身去觸碰那對半開闔著的嘴唇，「嘿，聽著兄弟，」他凝視著傑克閃爍的瞳孔，沒忍住笑開了嘴說：「我都還沒說我感覺對不對呢。」
這一回，他想自己試試。
- （４） 仿效自《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中，尼克形容蓋茨比時所用的句子。
（５） 飛人喬丹（Air Jordan）：麥可·傑佛瑞·喬丹（Michael Jeffrey Jordan，1963年2月17日－）是美國退休NBA職業籃球運動員，也是一名商人，現任夏洛特黃蜂董事長及主要股東。主打得分後衛位置；其職業生涯主要效力於芝加哥公牛，最後2個賽季則在華盛頓巫師度過，球衣號碼為23號。綽號「Mike」、「MJ」，另外尚有「空中飛人（Air）」、「籃球大帝」、「籃球之神」等稱號，為20世紀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運動員之一。
（６） 史密斯飛船（Aerosmith）：著名的美國硬式搖滾樂團，他們常常被稱為「來自波士頓的壞男孩」和「美國最偉大的搖滾樂隊」，最初在1970年代早期在麻薩諸塞州的波士頓組成。他們的獨特風格，是根植於基於布魯斯的硬式搖滾，同時融合了流行音樂，重金屬，華麗金屬（glam metal），節奏藍調的元素。
（７） 《擱淺帶》（Shallow）：2018年電影《一個巨星的誕生》（A Star Is Born）同名原聲帶的首張單曲，由女神卡卡（Lady Gaga）以及布萊德利‧庫柏（Bradley Cooper）獻聲演唱。卡卡將這首歌視為《一個巨星的誕生》中最重要的一段，因為《擱淺帶》描述著電影中，女主角艾莉和男主角傑克森的交流，以及他們當下的「窘境及壓力」，以讓他們深入並遠離彼此關係的擱淺帶區。同時卡卡更表示「以艾莉的視角來看，《擱淺帶》成為了她與傑克森墜入愛河的原因。」
Chapter.5 Chicago 23:48
傑克忘記是誰曾經對他這麼說過，他說：如果你和一個人，一個真正美妙至極的人上床，那麼你將會忘記死亡的恐懼，有那麼一瞬間，你會聽見爆炸的轟鳴，感到四肢沉重，像是往地裡生了根，而你無論怎麼驅使你的大腦，都無法撼動它們分毫。你該感到恐懼──可唯有真正美好的性愛會使你忘卻它，忘卻你將失控，忘卻你會失控，忘卻，你在這個瞬間，以及接下來的分分秒秒，都將會受到另一個人的擺佈。
他想或許是諾斯告訴他的，那個白髮蒼蒼的壯碩男人總是不吝於對自己的兒子分享這方面的經驗。初初聽聞時他還覺得不可思議，可以說，是他並不相信……除去自己眼見為憑以外的事物。
然而此刻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奇蹟的產生，在希卡普回應他的吻的當下，在那個一向習慣冷落他的男孩環住他後腰的霎那，傑克知道時間將因此變得柔緩，每一個眨眼都將成為萬年。他知道整個芝加哥的夜空都因此炸開了絢爛的煙花，空氣震顫著漫出了一疊疊回音，大地搖動著使他無法停止懷疑：上帝啊，這一切都只是太過虛幻蒼白的夢境。
「你得教我怎麼做。」在那些雜沓擾嚷的喧囂聲裡，他聽見了希卡普的調笑，帶有他個人標誌一般的無可奈何口吻，近得像是湊在他的耳邊，輕得像是薰紅他耳殼的一縷炊煙，「傑克，我不會接吻。」
他曉得此刻是不適合發問的，因此他也並沒有發問。希卡普的吻其實壓根也稱不上是一個吻，頂多是親暱的口鼻相抵……卻很迷人，遠比傑克先前經歷的每一次都更教人耽溺，幾乎要使他失去理智。他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不至於托舉起男孩纖細有如天鵝的脖頸，像是要將他拆吃入腹般地親他。
於是他先是讓自己張開嘴，如同怕含化了希卡普似地銜住了他的下唇，他生有一副偏厚的唇珠，顏色不如傑克自己的淺淡，也不如時下年輕女孩拿彩釉潤色過的鮮亮，卻很襯他的膚色，那種陽光烘烤出來的、彷彿沙灘一般令人嚮往的金黃。傑克總是想著蔚藍海岸的沙估計也就是這個模樣，但他卻從來沒有表露出來；畢竟，像是詩人一樣地稱讚另一個男孩的皮膚，到底還是太古怪了點。
他試圖回想以往的每一次親吻，卻發覺自己的腦海一片空白，無論他再怎麼搜索，回應給他意識的永遠只有一雙迷濛的綠眼睛。傑克心想他許是真的瘋了，只能依照本能沿著希卡普嘴唇的弧度摸索，毫不吝嗇地交換彼此急切的喘息，隨後又各自沉浸在對方氣息所匯聚的深海裡。他用鼻尖抵著希卡普的樑骨，小心翼翼地磨蹭著那遍布著雀斑的柔軟蘋果肌，讓他們倆鬆懈的下顎緩緩錯落開來。他一方面害怕自己太過著急，以致於嚇跑了這個顯然並不精於情事的年輕人，一方面又唯恐自己過分顧忌，把好容易提起的一點勇氣磨蝕消耗殆盡。
可這些憂慮半點也沒影響他對和希卡普接吻本身的情緒，那種感受是他窮盡一生所學辭彙都形容不來的，希卡普言出必行，而且相當富有激情與挑戰精神，他想他或多或少都從影視作品、言情文學以及網路媒體中習得了一點接吻時的訣竅，無論正確與否──傑克必須承認當希卡普試探性地探出一小截舌尖，去舔舐他唇面時他確實是吃了一驚。而更讓人意想不到的還在後頭，緊接著個頭矮小的紐約男孩獵豹似地出手，雙手緊扣住他的肩背，準確地咬住他先前用舌頭潤澤過的區塊，邊沉重地吐息邊以同等力道吸吮。
「哈啊……」他會輸。肯定會。雖說這本就不是一場競賽，但傑克幾乎不需要多加思考，便確信了這件事實。正如他先前所說的，希卡普總是比他想像得更加美好，並非是由於他總是予人評價過高。事實上，在所有他認識的人當中，從來沒有誰是像希卡普這樣，一次一次地超乎他的預期，他所帶給他的一切恰恰都是他喜歡的，讓傑克感覺充滿驚喜。
像是某種化學反應，他想他無法抗拒──無論他應該抗拒什麼，在這個將氣溫升騰的親吻裡，都不再重要了。
牙仙宮的防火巷內有一架連接著俱樂部樓房二樓的鐵梯，能夠讓他倆無須通過歡鬧的舞池，也能順利回到他們今晚預計歇腳的涂莎娜的屋子。傑克那顆彷彿被蒸氣和熱度所浸泡得無法正常思考的腦子也只剩下這件事能清楚地惦記，以往他並不是沒有過類似的經驗，只是諾斯的教育使他具備「隱忍」的美德，又或者那被謂之為「紳士風範」的風骨與生俱來地編寫在組成他人格的染色體編碼裡。無論如何，他在感官還無處不在地殘留著希卡普觸感的當下與他兩唇分離，預留出空間來咂著嘴回味，同時也自然地托住希卡普的側頸，將自己的鼻樑往他長得覆蓋住整截脖子的髮絲裡。
「傑克──？」
突如其來的中斷想必並不符合希卡普內心的設想，他略帶困惑地僵直了身子，鎮定而冷靜地由著傑克磨蹭他的碎髮。他的觸碰正如同他鮮少被他人剖析的內在一般靜謐，是一種流動的、卻十足緩慢的優美，讓人想起他的凝視。傑克在他四下亂翹的棕髮間近乎永恆地長吁一口氣，笑聲有如搓落指尖的糖粉，既甜又輕，「看我，我長出了一把茶色的大鬍子。」
他簡直就像一條愛撒嬌的大型犬，希卡普心想，表面上還是耐心地回了一句：「我看不見。」
「那真可惜，但不這麼做我也不會有鬍鬚，我連頭髮都不算多。」聽見希卡普一如往常的口氣，傑克忍不住悶聲說道，現實與夢境的間距脆弱地甚至容不下一根睫羽，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然後希卡普便側過臉去吻他，被吸咬得酥酥麻麻的嘴唇輕貼在鼓譟得厲害的動脈上，尖利的犬齒劃過雪白的肌膚，幾乎要讓希卡普以為自己會把他咬出血來。他退後一步讓下意識抬起手來查探自己被偷襲區塊「傷勢」的傑克完整地落入他的視野當中，又說：「如果你是想掩飾你自己的臉色……」他瞟了一眼在街燈斜照下通紅地像是喝醉了不少酒的雙頰，「你應該會有更好的方法。」
說完，希卡普走上前，用自己的雙手托住傑克的臉龐。他必須得承認在這個瞬間，或者說在這一整個晚上，今夜，傑克在他眼裡的的確確成了全世界最可愛的人，曾經希卡普以為他對任何事情都會是那一副滿不在乎且漫不經心的態度，而現在，一旦希卡普回憶起傑克過去三天裡行為的種種以及他當下的心境，就能夠感覺到自己對他的喜愛在一夕之間滋長叢生。
「老天……」傑克緊皺著眉嘟囔，就連那種不知所措的閃躲神情都讓希卡普倍感趣味，「你真的想讓我發瘋。」
說完，他就像是再也受不了希卡普的挑釁一般，揚起手一面握住希卡普哥放在他顴骨邊上的掌心，一面垂下頭去輕咬他挺翹的鼻尖。傑克將空閒的另一條胳膊搭在希卡普的腰上，好像有意要恫嚇他，順著他倆溫存的動作及節奏掀起垂墜的衣角，希卡普可以感覺到自己腰後的肌膚暴露在芝加哥夏夜帶有幾分燥熱的晚風裡，然而他半點也不覺得受到冒犯，說到底傑克的裝腔作勢本就沒什麼可顧忌的，反而會讓人萌生一種想要反過來逗一逗他的衝動。帶有粗糙厚繭的指腹在他後腰深深凹陷下去的渦漩中打圈，癢得讓他忍俊不禁。
他聽見傑克倒抽一口涼氣，捏搡他的力道一下子增大了，緊接著頂著一頭罕見髮色的男孩舉起頭，望著被月光頭下長長黑影的鐵梯，說：「我們上去。」
希卡普當然沒有意見。
穿過狹窄卻明亮的走廊，希卡普注意到俱樂部內部整體看上去是如同挑高建築一般，一、二樓是中空的，從二樓的廊道向下望，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舞池裡的意亂情迷。從他的眼眶瞧出去的所有景色，全都是捲曲的。而他自己也身處在漩渦的中心，如同一艘迷航輕舟一般任憑浪潮推攘。傑克走得很快，卻始終在不遠於他幾步的距離，希卡普每跨過一扇門便按照自己的喜好為那些顏色各異的門板編號，那些數字在他心中佔據著非同凡響的地位，幾乎象徵了這一扇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管道所能帶給他的一切意義。很快地他們來到一扇被漆成了孔雀藍色澤的木門前，略嫌斑駁的底部還零落著手法稚嫩的塗鴉畫，又一次讓希卡普從中體察出荒誕不經感。
傑克推開了門，屬於密閉已久空間的悶熱頓時鋪天蓋地而來。希卡普背倚著木板，餘光注視著一束指向性的微光迅速地消弭在完全私密的黑暗裡，他和傑克交換了一個吻，在上衣穿過自己的頭頂、肘骨以及手腕間，他問他：「我該怎麼做？」
這讓傑克因此看了他一眼，希卡普注意到他並沒有直視自己的眼睛，反倒是盯著他裸露在空氣裡的身軀猛瞧，那讓他難免不自在地側了側身子。
「我不知道。」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傑克急急地呼了一口氣說。
「你不知道？」希卡普挑了挑眉，「所以說你也是──」
「理論上懂……」傑克飛快地在他的嘴上啄了一下，沒讓希卡普把那個詞說出來，「好心點，別消費我，我現在緊張得要命。」
有鑑於傑克的坦承及請求，接下來希卡普總算是善良地閉上了嘴巴，不再多說些什麼擠兌他。安靜下來後的他們更有閒暇去打量彼此的身形，五官的輪廓以及呼吸的頻率，傑克拉著希卡普的手，將它們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啞聲要求他拉住帽沿的兩側，一如他替他褪去上衣那般地除去這件鬆垮垮的連帽衫。希卡普正如外表給人的觀感那樣瘦弱，有著纖細的骨架和並不蓬勃的肌肉。但他的體態散發著一種特屬於成長中、青春期男孩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青澀美，是發育速度比起同齡人來說偏快的傑克所缺乏的。
由於時常從事馬術運動的緣故，希卡普的腰腿遠比他的肩胸都要來得結實，起伏的肌理在夜光中如同裹了月色的土丘，讓傑克忍不住毛手毛腳地捏了幾下，隨後便轉往那對渾圓挺翹的臀部探去。和大腿的情況相去不遠，希卡普的後臀也是著重訓練過後的硬實，觸感甚至還有些粗糙，半點不像是男孩心目中初夜夢中情人該有的模樣。
然而傑克卻半是悲劇同時也半是慶幸地感覺到：他依然興奮得不行。這種求而得之的感覺實在太好了，好到他迫切需要一點什麼來證明現下發生的一切都是確實存在且無關乎他幻想的。他將希卡普的長褲連同內著一並拉下，小心翼翼地覷著他彈出褲頭，並微微挺立起的分身，再摟抱住他的後腰，把自己鼓脹得不怎麼尋常的褲襠慢慢地湊上去，相互挨著蹭了兩下。
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淺嘗輒止的眼神，大多數是因為羞恥。同時也相依著肩頭，回味在那短暫的須臾間，兩人各自從對方眼底瞥見的羞赧靦腆。那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傑克心想，最讓人欲罷不能的是這當中還含有初嘗禁果的癮頭，迫使他無法喊停、不願喊停。
緊接著為了粉飾這突生的尷尬，希卡普垂下頭，伸手去解傑克的褲頭，可一雙手卻好像打了結似的，平日裡隨手便能修復及製作工藝品的巧手在此刻竟對著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鈕扣束手無策，笨拙得讓人覺得可愛。於是傑克拉開那些個與他的褲腰作戰的指節，輕手輕腳地包裹在掌心裡握著，又把人帶到了床邊。霓虹燈火穿越窗簾的間隙，投射成一束直指房門的光影落在整齊乾淨的被褥之上，隨後又攀爬過男孩們嶙峋的肋骨，成了一條維繫他倆親密關係的光帶。傑克探手過去緊扣住希卡普的腰背，撥開幾撮幾乎要落到他眼睛裡的碎髮，在他的眉心間映上一吻，「我還是不敢相信。」
「我也不敢。」即使希卡普答應了他，不對他溫吞磨蹭的舉動發表任何意見，此刻還是沒能憋住閉口不言，「如果你再這麼拖泥帶水，不如就換個人。」他說這話的同時也將腿跨在了傑克身上，同時讓自己的胯部靠上前，任憑自己最私密的部分與另一人緊靠在一起，敏感而發燙的肌膚因兩人各自的動作而隔靴搔癢般地相互蹭弄，希卡普也沒怎麼多想，便順著那股無以名狀的直覺伸手將兩人在空氣中逐漸堅挺起來的柱身一齊握到掌心裡。
感受到另一人手心的溫度及觸感使得傑克無可避免地倒抽了一口氣，儘管極力讓自己忽視、卻仍舊無法遏止自己不去感受緊貼著自己的男根的大小尺寸，「我不想嚇到你，我……」他緊鎖著眉，試圖解釋自己無處不顧忌的行徑，卻在下一秒被希卡普直接騎了上來，他姿勢標準而讓人挑剔不出毛病地跨坐在他下身上，因性慾而變得沉甸甸的陰囊擱在細軟而短的恥毛上頭，搔得希卡普癢極了。
──到底是誰嚇到誰還不清楚呢。
傑克這會兒終於識趣地閉了嘴，由著希卡普俯身輕吻他的嘴唇、下巴以及脖頸，他自己則將雙手貼在棕髮男孩的臀丘上，帶有色情意味地揉捏它們。希卡普很快地便發覺傑克的皮膚很容易受到高溫便發紅，像是一隻被煮熟了的蝦子，也發覺到他幾乎不存在不敏感的地方，在希卡普與床第之間不停欣喜地顫抖著。這個發現讓希卡普不免覺得有趣，他將口鼻深埋在傑克的頸窩之間，撕咬不安分地上下游移的喉結。他新奇且驚喜地感受著對方的雀躍，同時也歡愉了他的歡愉。
而顯然在最初的驚乍過去後，傑克不甘示弱地強打起精神，有意無意地往希卡普的臀縫裡探入一截指節，重撫過股溝內的皺褶尋找起可供他進入的緊閉穴口。那種明確屬於他人異物侵入的感覺真不是普通的怪異，傑克的手指既修長且骨節分明，光是擦過他的穴瓣開口就能讓他明確地感知到骨頭節數，希卡普低喘一聲，乾澀的觸感也讓他頗為不自在地動了動自己的兩條大腿，「唔，傑克……」
傑克當然知道自己忘了什麼，見鬼的，他還只是想報復希卡普一番，卻沒想到他壓根不生氣。他徹開自己僅僅沒入兩截指骨的侵犯，轉而包裹住希卡普的手，引導著他加快且加重地為兩人紓解起前端的慾望。比起希卡普，傑克受到官能刺激時所表現出來的徵兆耀明顯得多，他的喘息總是又重又急，肌膚燙得如同被開水煮過，眉頭深鎖又雙眼緊閉，因熱度而蓬發的汗水全都蓄在睫毛捲翹的尾端，彷彿一串串晶瑩淚珠。然而希卡普的性感卻是一種低調的彰顯，他會在傑克觸碰到他敏感帶時聳起雙肩，從背脊到脖頸拉直成一條緊繃的直線，同時那雙堅實的大腿將會充滿鼓勵與暗示意味地磨蹭傑克的腰側，讓他很難把持住自己。
不知輕重的套弄使得鮮少直面慾望的青少年們很快地在彼此的手中繳了械，傑克就著自己和希卡普手心裡沾染的那些濃稠精液擴張起希卡普的後庭，腦海裡回放著因一時樂趣而找來觀賞的成人影片，並且模仿著裡頭演員的行徑將手指放到希卡普的後穴裡頭。坦白說，那電影裡的人長得什麼樣子，傑克早就記不得了，甚至可以說，是希卡普的輪廓和他記憶中，被另一個男人操幹的傢伙重疊起來，他在撫摸他的同時也將他完全當成了性幻想對象，他想著自己可以對希卡普做的事，想著他應該做的事……這項認知一度讓傑克覺得古怪得不怎麼健康。
埋在小穴裡的手指被增加到了兩根，連同進入的深度也約略在指節的中段，希卡普感受著身後難以忽視的被侵入感，一方面吮咬著傑克的鎖骨，含住他其中一個發硬的乳首，濕滑的舌苔繞著淡色的乳暈走過一圈，在他白皙得在光下近乎透明的胸膛上留下一連串斑駁的吻痕；另一方面，希卡普輕搖晃起自己的腰肢，下身緊貼住男孩的胯部磨蹭起來。他們幾乎很快就又硬了，年輕所帶來的優勢無處不在地感染著他們，促使他們不知疲倦地在彼此身上耕耘，然後傑克收緊了五指緊握住希卡普一側的臀瓣，問：「希卡……你想自己來嗎？」
他的口吻充滿了惡質的笑意，卻在此刻困窘不了希卡普。體態瘦小卻十分矯健的男孩不疑有他地點了點頭，在他抽開手指後乾脆俐落地將傑克又一次挺立起來的陰莖抵住自己的穴口，接著緩慢卻穩定地推進。
天旋地轉。這絕對是當下，形容淹沒傑克所有感官感受的最佳比喻詞，一整個世界都在晃蕩，軟嫩的穴肉爭先恐後地包裹上來，推攘排拒著試圖將他進入到希卡普身體裡的分身擠開，卻又在抽離時眷戀不捨地挽留，像無數個飢渴不堪的小嘴對他勃發的陽具又吸又咬。他瞇起眼看著希卡普在他身上艱難地起落，繃緊的腰線洋溢著讓人發狂的性吸引力，他極力克制住自己扣住那截腰肢強迫希卡普加快挺動速度的衝動，同時也將自己的視線從他身上拔開，注意力全數轉移到臉上。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凝視，希卡普提起一口氣，一舉坐到最底讓傑克得以完全進入他狹窄幽閉的甬道裡，他欺身壓下，頭頂正好在傑克低下頭便可以碰到他髮旋的距離，並且偷得了一個安撫式的輕吻。顯然男孩的器官遠比他的指頭要來得具有存在感得多，不只將希卡普穴內的皺褶一一撐平，甚至讓他感覺像是有什麼正抵著他的下腹，不適到了極點。他將手穿過他與傑克身軀的窄小間隙，試圖通過撫弄自己的分身來轉移後穴痠脹的不自在感，他在這個動作中藉由索吻來遮掩住傑克的目光，卻又很快被人看穿了把戲。
耳朵像是要燒起來了，傑克昏昏沉沉地想。他拉開希卡普的肩頭，眼光閃爍地端詳著背了光的年輕小夥子，他主動得太過於可愛，卻不是火辣的那種──傑克輕手輕腳地攬著他，就著下體相接合著的動作將男孩放倒到床墊上，於是所有情色的祕密便就此一覽無疑。他的愛人一手套弄著自己緊繃的陰莖，穴裡的軟肉痙攣著將他吞得更加深入，面色滿是情慾的潮浪，就連胴體也遍布著性愛所引發的高溫，彷彿隨時要蒸發一般。
傑克握住希卡普的腳踝，將他的右腿往自己肩上放，同時讓他側過身，狠狠磨蹭著床褥被向前頂了幾吋，又被拖著腰背拉回。希卡普可以感覺到傑克堅硬的前端重輾過他隱藏在後庭內突起的腺體，幾乎使他忍不住蜷起腳趾，呻吟出聲，敏感得層層絞起的穴肉讓傑克不免脹紅了一張臉，從耳後到脖頸都是一整片屬於欲求不滿的通紅。他本以為這又會讓傑克頓下目前交媾的動作，轉而嘗試起更加柔情的溫存，卻沒想到這一回，他沒能擋得住誘惑，愣是又將希卡普往床頭的方向推了推，下身變換著不同角度深入，毫無章法地摩擦被他侵犯得酥酥麻麻的穴壁。
希卡普整張臉都偎在帶有洗衣精人工香氣的軟枕裡，彷彿這麼做就能逃離讓人無所適從的慾念，這場性愛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了從裡到外不顧一切的破壞快感，他利用眼角餘光覷著傑克略微失控的表情，腸液隨著他抽插的動作自希卡普又紅又癢的穴口湧出，一再挑戰傑克殘存不多的理智。熱流一股一股地往下腹衝去，恍惚間，傑克幾乎產生了一種頭重腳輕的詭譎錯覺，等到他意識過來、急忙抽開自己深埋在希卡普嫩穴中的分身時，早已把半數稀薄的精水交代在了人股縫裡。
很顯然他又想道歉，然而希卡普可不樂意聽。雖說傑克射在他裡面確實讓他不怎麼滿意，但大底也還過得去。他放下右腿，側身躺在被兩人汗津濡濕的床舖上，努力忽略高潮後白濁的精液與透明的體液從闟張開的後穴汩汩流出的羞恥感。傑克躡手躡腳地跟著在他身旁歇下，同時環抱住他被兩人愛液弄得一片狼藉的小腹，琢磨了好半晌還是那麼結結巴巴的一句：「對不起，我……並不是、嗯……」
「不是──故意要弄在我身體裡面的？」
「對，呃，不是……不只是那個。」
無論怎麼說都是錯，傑克幾乎要把自己的腦子給燒壞了，索性放棄了解釋，只是把自己的腦袋往希卡普肩上擱，嘆了一聲：「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跟我想的──不一樣，非常不一樣。」
「不然呢？」希卡普難免覺得好笑，因而將傑克攘下肩頭，轉過身面向他，「你一心篤定我會拒絕你？」
那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感嘆，卻沒想到收到了本人打趣的回問，因而使得傑克望著他的眼睛愣了一愣，「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巴掌，然後自己跑回紐約去。」
「我又不是姑娘。」
「那好吧，一個霸氣的鐵拳。」
然而希卡普送給傑克的回禮既不是拳頭，也不是巴掌，而是一個吻。這就是問題所在。希卡普折起手臂來，枕到自己腦袋下，問他：「如果你沒有被答應的信心，為什麼還要這麼做……我是說，親我。」
「人其實不一定會為自己做過的蠢事後悔。」希卡普總覺得傑克這句話帶有濃重的歧義，「但沒做過的傻事一定會後悔。」
門外還是那富有節奏且十足鼓譟的藍調爵士，不難想像剛才蒸騰了整個客房空氣的雲雨並無法衝破那震天響的樂音。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秒鐘，最後是希卡普率先打破了靜謐得不可思議的空氣。他有著對絕大多數的事──尤其是他不明白的──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因此當他開口，向本應親自對他表白的男孩詢問這個問題時，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應該把這件事理解成你喜歡我嗎？」
「當然。」突然其來的進展讓傑克又愣了愣，他發現自己似乎總是跟不太上希卡普跳躍式的思維，「我的意思是──呃，如果你想的話，考慮看看和我交往吧。」
「我們才認識了三天。」
「很顯然。」
「我是男的。」
「……我也知道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為什麼。」希卡普這才直截了當地點明，「傑克，你為什麼喜歡我？」
顯而易見地，這是一個需要他認真回答的問題，以往他也曾經被無數個（或許也不是那麼多的）女孩問過類似的問題，而他的答案往往不盡相同。傑克在心裡默數過一次希卡普的優點，包含他聰明、風趣，善良而且溫柔體貼，但那終究都只是空泛而不真實的詞彙。他可以在很多人身上找到符合上述形容的特徵，卻沒有人能復刻希卡普帶給他的感覺。於是他又一次捋開幾乎要落到希卡普眼底的前髮，眨了眨眼後回答：
「我在你身上看見我自己的影子，希卡。和你在一起的時我覺得自己很完整。」
說完，希卡普也回應他一般地把自己的手貼到傑克的臉頰上。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男朋友。」
- 我懶得修了就這樣吧(靠
Chapter.6 Chicago 01:23
傑克從臥伏在凌亂床褥上的姿態脫出，晃著兩腿走下床，掀開了落地窗邊上的輕紗窗簾，拉著邊角繞了幾個圈，將自己整個人都裹在半透明的歐根紗裡，順著流洩進室內的芝加哥的月光，去看枕著胳膊，側過臉來凝望著他一舉一動的旅伴。
「你好像小孩。」他的旅伴說，月色攀爬過一疊又一疊延宕起伏的被褥，最後沉進鑲嵌在人面龐上的一對眼眶底，變成了人們口中常說的「湖中月」。在銀白如雪的光影下，希卡普探出的手臂呈現一種厚實的瓷白，像一條具有指向性的小徑，緊緊地咬住傑克的眼光。
「我很高興。」傑克的聲音透過紗簾構築而成的蟲蛹傳來，笑聲彷彿隔了一層沉甸甸的介質，讓希卡普聽得不怎麼真切，「感覺簡直就像要飛起來。」
你看上去也像要飛起來。希卡普心想。夜色穿透紗質的簾布和傑克四肢的輪廓，讓他看上去有種近乎神性的潔淨感。然而，一小片銀白色的月影落在他的頸項，又使希卡普無可避免地看清了他蔓延至鎖骨的斑駁吻痕，歡愛後的證明無處不在地散布在他修長的肢體上，從徹底通透的白間蓬勃出一股極為不明朗的紅。希卡普眨眨眼，自無邊遐想中及時拉回搖搖欲墜的理智，「我一直很想嘗試看看這個──」
他舔舔因先前低喘而乾澀無比的嘴唇，然後說：「我的妻子，我的生命。（８）」
傑克聽了這話，沒忍住低笑兩聲，跨步走出將他的身形描摹得影影綽綽的紗簾，接著沉下床墊的一角，低頭親吻希卡普才用舌葉濕潤過的唇瓣，「非常適合你。我說真的。」
他們不約而同地閉上眼，享受這短暫且詩意的溫存。在遇上傑克以前，希卡普從未想像過他的骨子裡也是浪漫的，好像羅曼蒂克實則是一種傳染病，透過飛沫與人類的叮咬，擴散開來，成為一種無藥可醫的絕症。他偷著接吻的空隙起身，暴露在交錯的光影間的身子微微地泛起了一點亮，如同一把星辰劈頭蓋臉地灑到他身上。
見狀，傑克不堪其誘惑地伸手搭住希卡普的肩膀，另一隻手則與他拇指交握，拉到唇前輕碰著腫脹的指節。恍惚間，傑克幾乎可以感知到一種異樣的、難以被世人所理解的美流淌在希卡普的每一寸肌理和每一分骨血，隨著他的舉手投足揮發出來，促使傑克對他目不轉睛。
希卡普先是由著他輕車熟路地撒了一會兒嬌，才以指尖撥弄傑克的鬢髮，繞著他臉龐的輪廓遊走一圈，接著輕巧地抽開自己的手腕。他離開時走的是浴室的方向，就在床鋪的右手側，緊挨著他們的房門。傑克很快地跟了上去，並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往希卡普的兩腿之間打量，那會使他耳根不由自主地發燒，更會讓希卡普看笑話。
浴室是整個房裡唯一既清冷又鏜亮的地方，窗明几淨得近乎抹煞了所有幻想空間。希卡普一腳跨進浴缸裡，扭開水龍頭，任憑花灑在他頭頂上下起傾盆大雨來。水蒸氣轉眼間瀰漫了狹小卻舒適的空間，在他的眼前抹開一層氤氳的水霧。而傑克則在這時掀開門，踱步進來，若無其事地瞇著眼睛，佯裝沒看見希卡普對著他莫可奈何地拉扯嘴角，他好黏人。
「我來看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笑嘻嘻地表示，希卡普慢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意思，因而錯失了調侃他「這也是從影片上學來的？」的時機。
「好啊，那你過來。」
希卡普一面關上水閘，一面對傑克招招手，自己則抬腳跨出浴缸。他事先在澡盆裡放滿了熱水，並在裏頭倒了入浴劑，導致整間浴室都散發著一股相當膩人的玫瑰香精味。傑克按照希卡普的指示，接過身形瘦小的男孩塞來的蓮蓬頭，眼看著他大大方方地將雙手撐在浴盆的邊緣，高起腰來方便他動作。
傑克不可否認他因此倒抽了一口氣，那感覺是如此的古怪，他從沒想過希卡普是這樣絲毫不拖泥帶水的作風。
才經歷過一次侵犯的穴肉敏感得幾乎禁不起任何摩擦觸碰，傑克小心翼翼地就著清水，撐開希卡普的兩側臀瓣，探入兩截手指試圖將自己遺留在人體內的精液勾拉出來。傑克一方面感受著指掌下的顫慄，一方面又死命繃住臉皮，壓抑著自己內心蠢蠢欲動的思想，將噴發出水柱的花灑抵住希卡普的臀丘。
緊接著他聽見希卡普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吟，在狹窄且安靜的浴室中逐漸焚燒起來，把他和希卡普兩人的耳根一並薰得通紅。躁動的情緒一分一秒地磨蝕著傑克的耐心，糾結他的眉眼，卻又讓他不敢加快速度，唯恐弄痛了希卡普。下一個眨眼的瞬間，希卡普伸手往後一探，握住傑克的手腕，將他拉遠離自己，任由還開著水壓的蓮蓬頭摔到地上，順著水流斜滑到一旁。
當傑克意識到自己被希卡普吻住，是由於屬於潮濕牆面的冷涼溫度猛然襲上背脊，然後才是希卡普的濕軟的舌苔侵入口腔，沿著口腔內部的皺褶急切地舔舐起來。他被動地感覺著希卡普原先攬著他腰際的指頭有意無意地向下攻池掠地，劃過他的股縫，往他私密的禁地探入一截手指。透過臂膀間的縫隙，傑克清楚地瞧見希卡普暴露在空氣中的性器又一次悄悄挺立起來，盤旋在兩人腦海中的想法登時不言而喻。
鐵架子上擺滿了涂莎娜為傑克預先準備好的盥洗用具，就懸在傑克頭頂的正上方。希卡普在當中胡亂抓了一瓶護髮乳塗抹在指尖充當潤滑，模仿著先前傑克的動作，轉而將指腹上油光水滑的膏狀物體蹭到傑克的兩股之間。
從未有人探訪的部位陡然被兩截手指撐開，明確的異物感迫使傑克難以自持地抿直唇線，揚起手來握住希卡普的肩頭。他可以感覺到希卡普粗糙的掌心輕重不一地捏揉著他的囊袋及陽具，同時擴張他的後庭，使他雙腿止不住地顫抖，倚靠在濕漉漉的牆上勉強維持站立。
起先希卡普進入得並不深，他讓指尖停留在入口處，如同盲人一筆一畫地摸索凸字字典一般，仔細地感受起傑克後穴的皺褶紋理。他試探性地勾起最末一截指節，恰恰碾在隨男根堅挺起來的腺體上，惹得傑克再也守不住牙關，喘息轉瞬間溢出唇齒。
這樣劇烈的反應使得希卡普反射性地抬起眼來查看傑克臉上的表情，他們的視線因此短暫地交會到一起，又很快因彼此的靦腆反應而錯落開來。傑克幾乎記不得他們是怎麼一起跨進浴缸裡的。和溫吞的外表不同，希卡普行動起來有種果決俐落的氣勢，是傑克十分羨慕，卻怎麼樣也效仿不來的。
他們的身體泰半沉在水面之下，浮在蓬鬆柔軟的泡沫之中，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兩人的羞恥感，可在同時間，無可否認地也增添了某種若隱若現、欲拒還迎的官能刺激。透過肌膚的觸感，傑克知道希卡普勃發的器官正抵在他的兩腿之間，彷彿隨著他顫動眼睫的頻率磨蹭起傑克的大腿內側，讓他不由得覺得好笑。他先是放任自己將腦袋枕在浴缸的邊沿，髮旋緊挨著磚牆，垂下眼瞼來以眼角餘光覷著身前分開自己雙腿的男孩──明明看上去面色如常，每個小動作卻又無處不透露著緊張與失態。
噢天啊，他真可愛。這並不是傑克頭一次在心裡這麼想，閃爍飄移的眼光和瞪得直愣愣的眼睛，希卡普的可愛是一種極為低調不張揚的特質，好似要時刻目不轉睛地盯著端詳，才能稍微體察出區別。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視線，希卡普仰起臉來，直截了當地迎向他的眼光。在彼此相互的凝視間，他像是鼓起所有勇氣，好克服自己的害臊情緒一般地深呼吸一口氣，靠上前，順應最原始的官能反應，和傑克交換了一個淺嚐輒止的吻。
傑克閉上眼，感覺希卡普溫熱的氣息徐徐地噴在他臉頰上，彷彿比整缸子熱水更灼人。隨後他又感受著希卡普硬挺的前端摩擦過他的大腿根部，延著臀瓣的弧度滑下，不偏不倚地對在他不久前才被開發過的後穴上。他很快地便滑了進去，順著充分的潤滑和擴張，希卡普兩手抓握著傑克的腿骨，狠狠地撐開擠壓過來的穴瓣，磨蹭著甬道裡的柔嫩的穴肉及敏感的前列腺，直將自己高昂的肉柱頂入了半截。
「唔……！」
「老天，嗯……」
緊接著是穴肉爭先恐後地包裹上來，希卡普粗喘著氣，感覺自己幾乎抑制不住手腳的痙攣。巨大的酥麻感直衝腦門，自顫抖著的陰莖傳遞至四肢末梢的神經，才被侵犯過的後庭穴肉又麻又癢，彷彿要他全身上下每一吋體膚的細胞都失去他的掌控一般，讓他感到眼冒金星。
紅暈一下子染紅了傑克的面頰，讓他看上去顯得可親了不少，甚至有種平易近人的可愛，而且這份親切全都是由於希卡普一個人所造成的，更顯現出其珍貴性。痠脹感徹底填滿了傑克的感官，怪異的異物侵入後庭的存在感遠遠超過了性愛中應有的快意，可和進入希卡普身體的感受竟該死地相去不遠。他能夠確切地感知到──此時此刻，他的情感、思緒，甚至是紊亂的呼吸，好似不再只屬於他自己，而是和另一個人共享，美妙至極。
「你怎麼……能忍受這個？」他忍不住問，惹得希卡普在捏緊他兩側膝蓋之餘，還不忘送給他一枚白眼。
「你能不能──只是、嗯……保持安靜？」
傑克當然曉得那有多壞氣氛，但他就是無法克制住自己。被佔有的感覺幾乎和佔有他人的感受一樣好，好得讓人發狂。他忍不住挪動自己的臀部，讓希卡普和他的上半身更加貼近，同時別過臉去輕咬希卡普的耳殼，透過眼角餘光觀察他神情的變化。在浴室蒼白的光影下，希卡普高聳的兩側顴骨呈現一種相當誘人的紅，那種色澤漫過鼻樑，包裹住了他面上所有布滿了雀斑的區塊，又把他那點稱不上劣勢的缺陷襯托得更加討人喜歡。傑克難以自控地想張嘴咬住他的鼻子，卻被希卡普搶先一步。男孩骨感的臂彎繞過雙膝輕巧地擁住了他的大腿，將他整個人又拉得更近了點，接著那張過分可愛的臉孔埋入了他的胸膛。
就像撒嬌。傑克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這有多難得，因而毫不遲疑地抱住了希卡普的肩膀，任由他毛茸茸的棕髮磨蹭他的手臂及胸前，又大著膽子揉了兩下希卡普具有濃密毛髮的頭頂，狀似安撫地說：「嘿……沒關係、別怕，這也不是很疼。我是說，摔在冰上比做愛痛得多了……」
「我說了：閉嘴。」希卡普從他的擁抱中悶悶地回了一句，這次卻是帶有笑意的。
他們都不是什麼經驗豐富的老手，當然也毫無技巧可言，然而初嘗禁果的青澀可說是完美地彌補了這一切。順應逐漸高升的慾望，希卡普挺動起腰部，將傑克的兩側膝骨往澡盆內壁上抵，同時快速地在他甬道內抽插起來。滾燙熾熱的鼻息噴灑在潔白如新雪的胸骨上，眼前晃動的髮旋像極了一顆太陽──童話繪本裡的、會眨眼微笑的太陽；喜感得幾乎使傑克無法自拔，險些在希卡普每一次調整角度深頂進入的瞬間低吟著發洩而出。
於是他抬起希卡普的下顎，促使壓在他身上的男孩一雙被慾念給薰得濕漉漉的眼睛直視著他的面龐，並從中望見自己古怪的表情。他想，他可以理解為什麼希卡普稍早之前也喜歡這樣直勾勾地看著他，因為不可否認的是，那確實十分迷人。希卡普在這次的親吻中用犬齒輕輕叼住他的唇角，低聲說道：「別再笑了，好嗎？」
「不好……」傑克賊溜溜地轉動起自己的眼珠，「你太可愛了。」
接下來的頂弄動作鐵定涵蓋了些許報復成分，傑克可以感覺到希卡普一改先前略有顧忌的作風，轉而淺出深入了起來。他探出手來搭向傑克的腰際，將他整個人略微抬離浴缸底部，好方便自己胯下的抽插動作；每一次進出傑克都能敏銳地感覺到從希卡普覃型的前端到覆滿粗硬恥毛的底部輾壓過突起腺體的酥麻感，舒服得他完全忍不住弓起身，像隻被煮透的蝦子。他垂下眼來打量掛在希卡普圓潤鼻尖上的晶瑩汗珠，又瞄了眼他發紅的眼眶，和不斷掙扎著鼓動的喉結，前所未有地，打從心底覺得他確實性感得不行。
隨後傑克攬住了他的脖頸，鬆垮垮地托住希卡普的頸後，將他天鵝一般纖細優美的脖子拉得更加修長，並湊上前去吮咬他喉間的突起。他可以聽見希卡普極為明顯地發出一聲突兀的吞嚥，像是被人觸及敏感帶一般，從唇齒間溢出愉悅的呻吟。這個反應大大鼓舞了傑克，他變本加厲地轉移戰地，在希卡普四散著深色斑塊的皮膚上潑灑一個又一個曖昧的種子。
全身上下的熱流都控制不住地衝往了下腹，一時間，希卡普幾乎產生了一種抽離地頭重腳輕的感受。他先是感覺自己的下體在傑克的後穴裡再度脹大了一圈，瀕臨極限，於是他加快了挺胯的速率，在自己男友的體內衝刺起來。被摩擦得無比敏感的穴瓣隨著他每一次的抽離向外翻出，戀戀不捨的吸咬著他的性器，像無數張飢渴的小嘴。
他忍不住將自己的腦袋埋進傑克因舒爽而暴露在他視線下的頸窩，在近乎一片空白的思緒裡握住傑克還吐著前液的陰莖，和下身交媾的活塞運動速率同步地套弄起來。高潮時兩人都沒能憋住自喉嚨深處傳來的解放驚喘，希卡普趕在精水抵達關口前將自己的分身抽了出來，將他略為稀薄的白濁盡數交代在了傑克結實的臀丘上。傑克則任由自己今晚的第二發精液灑到身上男孩還稱得上是精實的腰腹，覷著眼欣賞他難得和情慾搆上邊的模樣。
他們很快地進行了簡單的梳洗，重新放了一缸子熱水。傑克從希卡普身後環抱著他的腰，藉由手臂內側的皮膚，感受男孩遠異於姑娘的腹部曲線。他將自己的嘴唇貼在希卡普向外翹起的髮梢上，心裡默數著他頸部的雀斑數量，努力抑制不讓自己聽上去太過得意地說：「感覺上，就像我第一次偷拿超市裡的一盒牛奶一樣讓人愉快。」
相較於傑克來說，運動和耐力著實並非希卡普的強項，一個晚上連續高潮兩次可以說是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以致於他甚至疲於掙脫傑克的懷抱，只是懶洋洋地靠在他身上，針對他的形容稍稍抬起眉峰，「這算是一件壞事？」希卡普問道，語氣像是隨時能進入夢鄉一樣地困倦。
「當然不算。」傑克用鼻尖拱了拱他的頸側，大口呼吸進一腔屬於希卡普的氣味，「只不過我覺得諾斯知道了，肯定會氣得胃穿孔……可能還會說『你這小混蛋都對別人家的乖兒子做了什麼』，之類的話。」
他說這話時刻意模仿了他印象中諾斯的語氣，因而顯得略有些浮誇，引得希卡普忍不住笑了幾聲，「我爸的話，在外人面前倒是不太會怪我，他會直接宰了你。」
「那你得要保護好我，你不會想初戀這麼快結束的，對吧？」
對此希卡普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唇，「後悔了？」
「目前為止？」他發覺傑克說話時，尤其是貼近人說的話，往往有予人一種相當誠懇的觀感，「這大概是我人生少數覺得最值得的瞬間。」
隔天一早被光顧客房的晨光喚醒時，希卡普發覺傑克已經不在他們將就著睡的床舖上。被單和床褥洗淨了曬在陽台上，門邊擱著他拿來裝沒牙用的貓籠子，身旁的空位還殘留著一點微溫。打開門後，撲面而來的是早餐培根煎蛋的氣味，傑克熟門熟路地穿梭在一樓的大廳間，正拿著一柄掃帚替涂莎娜收拾殘局──酒吧是直到凌晨五點才關門送客的，而現在是六點鐘。
希卡普穿了件寬鬆的拼色純棉衫，大大方方地露出鎖骨，好像一點也不害臊。反觀傑克倒是特意挑了一套領口偏高的連帽衫，還是長袖，在大熱天裡怪異得很。希卡普走到吧台裡為自己倒了杯水，邊喝邊含糊地和傑克說了聲「早安」，隨後望著對方沒骨頭似地半倚在掃把木柄上，同樣慵懶地和他問好。
「不過，話說回來，呃、希卡……你不稍微遮一下嗎？」
從外表上其實很難看出來傑克才是更在意此類事項徵兆的那一位，希卡普想，那或許就是一種求生欲。於是他聳聳肩，只回答：「太熱了。」
傑克顯然對他這個答案感到哭笑不得，但除了點頭表示同意之外，也拿他全然沒辦法。
早上十點半，他們準時抵達保修廠，領回了修繕完畢的雪橇。接待他們的當然還是昨日下午的那位黑人技師，而在傑克的堅持之下，希卡普倒是乖乖地先行坐上了副駕駛座，沒有再多在那名技師眼皮子底下閒晃。
透過洗得乾淨透亮的車窗，希卡普看著傑克和親切友善的芝加哥技師交談，結帳，突地想起了昨天傍晚，非裔技師詢問他們：為什麼要到拉斯維加斯去？這個問題他也曾經問過傑克一次，不過那時傑克喝醉了，說出來的話都是顛三倒四的。
「所以為什麼是拉斯維加斯？」
當傑克拉開駕駛座車門，一腳跨到悍馬車廂裡來時，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一次。
「拜託，你是問認真的？」傑克一面拉下安全帶，一面採住剎車板，撇過頭來看了希卡普一眼，「答案顯而易見。你想想，《教父》、《哥斯拉》、《舞力全開３Ｄ》、《Ｘ戰警：第一戰》……就連《愛上火星男孩》逃亡都是去拉斯維加斯，這是首選！況且它不是還有一首歌，就是那個……『繁星之城，是否只會為了我閃耀？』」
「實話說，」希卡普聽完傑克一大串繁雜的理由後，將自己的後背靠向座椅，同時抱起胳膊，「繁星之城是洛杉磯。」
「隨便啦，反正都是在西海岸──不過這是一開始。」
希卡普轉過臉去，以沉默表達他「洗耳恭聽」的意見，然而傑克卻只是拉了拉嘴角，一把抓起手剎車，更換排檔後駛出保修廠，接著說：「我想去拉斯維加斯領個結婚證書。」
（８）電影《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中，由艾迪‧瑞德曼（Edward John David "Eddie" Redmayne）飾演的埃納‧莫恩斯‧韋格納對自己妻子說出的對白，在本文中希卡普和傑克身處的場景和舉動也與電影中的該場戲相似。
Chapter.7 Fishlake National Forest 10:42
「嘿，到了，下車吧。」
傑克一面拉下手剎車，一面探過手臂來，動作還算輕柔地搖醒了和小黑孟買貓睡成一團的希卡普。前些日子被自己飼主嚴重忽視的小貓好不容易重拾他應有的關注，這會兒正肆無忌憚地將柔軟的肉墊踩在希卡普沾滿了貓毛的棉麻上衣皺褶裡，伸長了兩條黑黝黝的前肢，蓬起尾巴來做了一個簡單的拉伸。希卡普惺忪著眼，迷迷糊糊地提起沒牙的脖頸，將黑貓放到他大腿與車門之間的間隙，隨後才揉了揉自己酸澀的眼皮，對著擋風玻璃外漫天的朗朗晴天和蓊鬱樹林瞇了好半晌的眼，同時翻找著手機打算確認現在的時間。
「小心把貓毛都揉進眼睛裡。」傑克在一旁提醒他道，說這話的時候靠得很近，幾乎要把臉都貼上來了。原先還拿希卡普的牛仔褲磨爪子的沒牙見狀，一下子跳進他倆相距的空氣裡，彷彿捍衛自身領地一般地對傑克呲牙咧嘴。希卡普先是倦懶地撇了他一眼，接著才安撫似地將手往沒牙腦袋上一放，五指順勢滑到孟買貓圓溜溜的顎部下方，看似沒頭沒腦地接口：「現在才快十一點，我猜拉斯維加斯不會有這麼多樹。」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懂傑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手機螢幕上的顯示數字還沒到他們該下車休息的時間段，此刻兩人的所在位置顯然也和他們決定好的目的地大相逕庭。對此，傑克卻沒有絲毫遲疑地伸直了一雙長腿，整個人幾乎躺倒在駕駛座皮椅裡，「這裡是魚湖國家森林。我想下去玩玩水。」說話的口吻讓希卡普很難界定他到底是在撒嬌且尋求他的意見，還是單純表達他即將要這麼做。
不等希卡普自己想出個所以然，傑克推開車門，任憑擁有一整個夏季氣息的風灌進車廂裡。透過被修車廠擦洗得一塵不染的擋風玻璃，希卡普看見傑克踩在綠葉鋪成的地毯上，朝天伸了一個懶腰，尼龍製的灰藍色連帽衫因此高高拉起，洩漏出一截雪色的腰肢，在熔色的藍綠相間中顯得格外惹人注目。
他緊接在傑克之後下了車，膠底的鞋踏碎了青翠的草葉，發出了一聲足以讓沒牙抖動耳尖的輕響。漫山遍野的白楊木已有不少染上了近秋的橙黃，彷彿一叢叢炸開來的金箔。他們停車的位置海拔較高，視野良好，幾乎能看見魚湖旁成排的露營車，有不少前來旅遊的青少年及小孩正尖叫著嬉戲，此起彼落的快活的歡笑聲，一度讓希卡普愣神了幾秒──下個瞬間，傑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朝著人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快速地對他使了個眼色：「我們走吧。」
他就在前方不到兩個跨步的距離領著希卡普走，模樣神似好一陣子前在Instagram上流行過的攝影師夫婦拍照姿勢，差別只在於傑克不總是留背影給他，偶爾還會轉過臉來，好確認他確實跟著，儘管手心握得老緊。他們相偕著穿過了湖邊稀薄的樹林，順著魚湖塌陷下去的坡度讓兩人腳步走得很快，在身子越過樹林邊界的瞬間，傑克正如起初拉住他一樣突然地鬆開了他的手，然後直截了當地拉起自己的上衣隨手扔到一旁。
寬大的卡其布短褲正巧遮掩住了他一半的膝蓋，也使得傑克無須整理，便可不怕沾溼褲腳的往水裡走。他在冰涼的河水漫過腳踝時扭過身來，對著希卡普勾了勾手指，問：「你不過來嗎？」說完抬腳踢起一小波水，好似有意要挑釁他，但卻被希卡普眼明腳快地躲開了。
「當然不。」他拒絕傑克時眼皮幾乎都不眨那麼一下，「沒牙不喜歡水。」
「你又不是貓。」傑克將自己的兩手放進褲袋裡，懶洋洋地瞟了他一眼。魚湖的粼粼波光反射到傑克赤裸的上半身上，將雪亮的肌理彎彎曲曲地切割開來，煥發出如同北極光一般的神采；其中又有一些落到他眼底，映襯得他那一對深藍的瞳孔格外耀眼，像是眼前兩座漂浮在北冰洋上的冰山，「難道我還得抓幾條魚才能恭請你下水嗎？」
然而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傑克的言語攻擊對希卡普已經不再有效。棕髮的男孩無視旅伴的諷刺，僅是好整以暇地撈起端坐在鵝卵石上的黑貓，盤起腿來坐到一旁，大有他全然不打算配合的意味。傑克自然拿他沒辦法，只能跟著在希卡普面前坐下，身子一歪便往他兩腿上栽，直把沒牙嚇得跳到一旁倒豎起了一身的毛。
希卡普俯視著自動把腦袋枕上他兩腿的傑克皺了皺眉，甚至還起了雞皮疙瘩似地抖了兩下肩膀，「嘿、嘿！傑克，你搞什麼啊？」然而傑克只是相當孩子氣地抱住了他的腰桿，一面發出詭計即將得逞的悶笑，一面極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表示：「希卡，要是你不加入就沒意思了……拜託。」
剛認識傑克的時候，希卡普很清楚自己光看外表，肯定料想不到原來他是這樣的一個性格。他似乎半點沒有處在這個不上不下的年紀所應有的心理障礙。而此刻，面對這麼大個人毫不掩飾的撒嬌，希卡普心裡的想法只能說是又好氣又好笑。他先是以拇指輕輾過傑克的眉弓，從淺淡的眉頭，如同畫筆刷過一般地描摹到眉尾，再來回重複著這個動作，彷彿十分享受傑克細緻的毛髮拂過指腹的觸感，「老天，你到底幾歲啊？」
「七歲。」傑克笑嘻嘻地回答，堪稱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所以你應該照顧我啊。」
心智年齡只有七歲的傑克到底是在這場拉鋸戰裡贏得了最後的勝利，他想他似乎摸索到了一定的方式，能輕而易舉地讓希卡普乖乖妥協。對此希卡普沒什麼好氣地向上揚高自己的大腿，好示意傑克趕緊自己爬起來，緊接著才站起身，揪住自己的上衣下襬，直把棉麻衫脫了往沒牙背上蓋。
他將褲管捲到膝蓋上，隨傑克腳步踏入了湖水裡。沁涼的湖水一下子淹過他的踝骨，從布滿腳底的末梢神經升起一股令人如沐春風的感受。希卡普不自覺地蜷縮起腳趾，撓抓了兩把湖底的鬆軟泥土，看腳下因而激起一陣煙塵，很快地又被清澈的湖水壓制下去。他注意到視野裡飄來一件卡其色短褲，明顯是傑克剛才還穿在身上的，可此刻他人卻不見蹤影；希卡普下意識地抓起寬大的褲沿，舉目四下顧盼，試圖尋找傑克的身影。卻在下一秒被一股強大的拉力扯進了水中，一雙纖瘦的臂膀穿過他的肩頸與腰際，使得希卡普毫無防備地摔進湖裡吃了一口水。他在鋪天蓋地的湖水中睜開眼睛，恰巧瞥見傑克憋著氣偷笑的古怪表情，然後他破出水面，揚手自額心往兩側撥開臂傑克那一下突襲給弄得濕漉漉的瀏海，同時豎眉瞪眼，舉起腳來輕踹了下還蹲在水裡學小魚吐泡沫的淘氣鬼。
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水面之上的傑克又被希卡普的反應給逗得笑出了聲，從喉間發出的震動化作了湖面上滾動的水波，他站直了身任憑清涼的液體順著他身體的曲線淌下，在迷離的陽光中搭住希卡普的肩膀，看著成排的細小水珠蓄積在他圓潤的鼻頭上，簡直就像是往雀斑畫好的位置鑲嵌進珍珠。
在這個趨近於曖昧的氛圍中，希卡普垂下眼瞼的舉措無異於往四射的火星添加一把助燃的橡木塊，傑克幾乎可以感覺到安放在自己胸腔裡的心臟因此劇烈鼓動，就像是要跳出來了一般。他順應直覺反應緩慢地湊上前，鼻尖幾乎就要碰掉那些個晶瑩透亮的水珠，接著他閉上眼，間隔開他們兩人的空氣在這一瞬間被急速抽離，隨後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全無預警地擁抱住了傑克的體軀，一把冷水潑到他臉上，使他在錯愕呆愣地抹了一把臉後反射性地望向還站在他跟前的希卡普，外表模樣看上去木訥老實的棕髮男孩堪稱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如同慶祝自己報復成功的示威，又一次讓傑克沒忍住笑出聲來。好像希卡普也被他同化了似的。
水位淹過了他的胸骨，傑克轉身臥躺下去，由著湖水的浮力撐起他的全身，載著他往湖的中心漂去。河岸邊傳來的烤肉香，無時不刻地提醒著他還空著的肚子。這時候的希卡普早已經遠離湖畔，跑到他們停放雪橇的地方去取些點心零食去了；少了另一個人的氣息，周遭的喧囂擾嚷可說是一剎那間鮮明起來，傑克幾乎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遠處那一家人談天的內容，是關於他們這次的旅行以及座落在森林附近的約翰遜水庫，一家人中的姊姊覺得從至高點眺望整座魚湖風光絕對足以被稱作是美不勝收。
不知怎麼地，傑克覺得他有點想念諾斯。或許有一部份是觸景生情。
於是他又在水面上漂了一會，直到那些溫馨和樂的笑聲逐漸遠去，這才終於捨得折返回到岸邊。裹著希卡普褪下來的上衣打滾的孟買貓見他靠近，登時嫌棄地跳到一旁，乍看好像那件淺綠色的棉麻衫被風吹跑。希卡普提著塑膠布、裝滿零食的黑塑料袋以及昨晚在洛格蘭村總算被完整修復的收音機來到傑克身旁，一蹲下身便說：「你心情不怎麼好。」用的是肯定句。傑克朝他瞇了瞇眼，問：「你怎麼知道的？」而希卡普的回答則相當簡略：「看臉色。」
他隨手抓起一根起司棒往傑克的方向砸去，想當然爾被具有優秀神經反應的準運動員一把接住了。傑克面色如常地拆起起司棒的外包裝，同時垂下眼，有意不讓自己和希卡普視線交錯，「我想我只是有點想家……說來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從沒一個人離家那麼遠。我是說，在諾斯不在的情況下。撇除掉校隊的競賽，一整個隊伍的旅行總是非常熱鬧，時間的流動是非常急迫的，不會讓我產生現在這種感覺。」
「你覺得無聊了？」希卡普問話的口氣讓人聽不太出情緒，聽上去幾乎就像是單純的疑惑。「當然不是。」傑克立即甩甩頭回答，接著就像是不打算再延伸這個話題一般，張口咬下露出真空包裝的起司棒，同時抬起手來對著那架老舊的卡帶式錄音機比劃了兩下，「諾斯他很喜歡聽音樂，尤其是鄉村歌曲。卡帶、黑膠、環繞音響或木吉他，我總記得我心情低落的時候，他都會帶著其中一樣東西從我的門框外出現，做一些奇怪的表情，然後用他的破鑼嗓子唱歌……老實說，那簡直是地獄。不管是他的歌喉還是他那種過聖誕節一樣的歡慶情緒。但卻讓人感覺很溫暖，我也說不太上來。」
「……我想這是我對家庭最深的印象，還算挺窩心的。」
希卡普安靜地聽著傑克驟然開始的感慨，一時間也沒什麼好回應他的，只能說：「以前我父母特別熱衷於跳舞。我母親是個女權主義者，她非常喜歡看一些知名女性作家的文學作品，比如珍‧奧斯汀。我還記得她曾經對我說過『愛上跳舞是遇見愛情的第一步，到現在依然適用（９）』，在我還小的時候，我也非常喜歡坐在小凳子上，一面彈琴一面看她和我爸拉著手，在客廳裡跳華爾滋或一些我不曉得的舞步。」
說完，希卡普毫不意外地聽見傑克又是一聲笑，表示：「聽起來好像是電視劇才會有的場景。」對此希卡普也絲毫不留情面地反擊道：「你家不也聽著像是兒童電影？」
「是啊。」然而傑克卻完全不理會希卡普的擠兌，反倒是相當乾脆地承認了，「等我們回到紐約，我還想請你來一趟兒童電影的片場呢，電視劇明星。」
可這段話卻出乎意料地讓希卡普緘默下去，他幾乎有些為難地左右游移著目光，好半晌才慢慢地吐出在腹中反覆字斟句酌的幾個詞：「我還沒想好要怎麼告訴我爸這件事。」緊接著，他深呼吸一口氣，嘗試不要迴避傑克撇過來的眼神，「我不知道他會怎麼想，我很在意他的看法……我總是在意他的看法的。」
他注視著傑克的眼光，以為自己會在其中挖掘出一點不滿意的情緒，卻發覺傑克的反應遠遠不如他所預料。出奇平靜的深藍色眼珠倒映出他的剪影，眨都不眨一眼，像是凝望著一面明鏡，讓希卡普感道坦誠又真實。傑克寬慰似地扣住他五指，長期手握球棍而起的厚繭微微摩擦著他粗糙的掌心，給了希卡普一種不同於柔軟情感的慰藉，格外地具有被支撐感，「嘿，」他輕聲說，「沒關係，別覺得抱歉……這不是什麼大事。希卡，我也不希望給你壓力。」
「我會等你準備好。」語畢，傑克揚起手來擰了擰希卡普的鼻子，忍俊不禁地看著他皺起眉頭，好像很不習慣這樣被當成小孩一樣的親暱對待，「我總是等著你的。」
不得不說，傑克的反應讓希卡普充滿了不真實感。那種令人難以理解的過度的體諒，在希卡普感受起來其實是相當無所適從的。出於想要在傑克身上尋求同理心的念頭，希卡普向他提問道：「那你呢，你覺得諾斯會怎麼說？」
傑克則反問了他一句：「說什麼？我們的事？」接著也不等希卡普給出個應答，便逕自偏過腦袋，苦思冥想起來：「我覺得他……可能會有點震驚。然後，他會擔心我。但最後，我想他會支持我的決定，因為他是我的家人，沒有什麼能改變這一點。」
「況且你那麼討人喜歡。」講到這裡就連臉皮厚如傑克也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因而有些尷尬地乾咳幾聲，假裝自己正在清喉嚨。希卡普倒是不怎麼受他的甜言蜜語影響，只是長吁一口氣後問道：「他很開明，對嗎？」
「對……一向如此。」
「跟我家的狀況很不一樣。」希卡普攤了攤手，站起身來拍了兩下沾染到泥土的膝蓋，「我真不懂你有什麼理由要離家這麼遠。」
傑克敏銳地從他身上察覺到了一點負面的低落情緒，卻不曉得他這股子無預兆復發的彆扭感是從何而來，只能據實以告：「或許吧。雖然只是幾天前的事，我卻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很久──我第一次碰見你的時候，我只是覺得好像不能就把你丟著不管。」
「然後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你知道的……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他跟在希卡普身後約略半個跨步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行走，未乾的水珠連串地落在地上，變成一道深色的軌跡，從傑克的身後開展。他彎彎嘴角，好像半點不覺得希卡普突然的態度轉變棘手一般，「你那麼彆扭，對人沒耐性，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很成熟可靠，實際上只要多激幾次就會幼稚地報復回來。雖然聰明，但很驕傲自衿，根本不懂什麼叫『退讓妥協』，一點也不圓滑。」
說到這裡他總算頓了一頓，希卡普也扭過臉來，高高揚起的眉峰看上去可不怎麼高興。然而傑克卻對此視若無睹，毫不遲疑地接續著把話說了下去：「你需要人幫忙，但你總以為你得要獨自面對所有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在這裡，不是因為需要逃離什麼，事實上，沒有任何事是我或你需要逃避的。一切都不會有事的……我會陪著你。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但……在你身邊我可以感覺到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好的人，而我喜歡這樣。」
始終隔絕在他倆之間的半步距離終於完全消失，傑克捏著希卡普的手心，對著他咧了咧嘴，這才恢復到平常希卡普習慣的那副不正經模樣，「你覺得我的說法還過得去嗎？」
豈止是還過得去。希卡普不著痕跡地翻了翻白眼，壓根沒想到傑克除了嘲弄他人的時候也都這麼能說，「我想我需要嘗試習慣你這種突然切換模式的樣子。」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幾乎醞釀了好一陣子，才細聲回道：「回到紐約之後我會好好跟我爸談談，所有的事──然後，電影明星，我會記得邀請你肥皂劇劇場作客。」
入夜後，傑克和希卡普總算從科羅多州進入到了內華達州。從遙遠的環狀州際公路上，希卡普便已經能看見拉斯維加斯不夜城的燈火通明。聳立在市中心黃澄澄的巴黎鐵塔，遠遠望過去就像是由一整塊金子雕塑而成的，和周遭惹眼的摩天輪及熱氣球的霓虹燈火混淆到一起。受到城市繁華且五光十色的氛圍影響，就連空氣的流動彷彿都是具有節奏的。希卡普一反常態地提議傑克入住巴黎酒店，兩人便駛著一路到他倆來到西海岸的悍馬，穿過酒店造景的凱旋門來到了大廳申辦入住手續。
一樓內設的賭場以兩人的年紀都是無法進入的，對此傑克甚至計劃了一個餿主意，打算到餐廳區摸走一件昂貴的外套，在依靠演技混入那些往賭場裡去的有錢人之中。想當然爾是被希卡普給否決了。
「那好吧。」傑克從嘴裡吐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掃興，但他很快地便因為想到另一件重要的體驗而一掃面上陰霾，他有些逗趣地牽起垂在一旁的希卡普的手，故作嚴肅的問話語氣就像是極力忍住不要笑場：「那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明天早上。」希卡普回答，自己也沒憋住笑意地抽搐起了嘴角，「等我們找好牧師跟婚販子。」
「那今天晚上就是告別單身派對囉？」踩在希卡普肩膀上的沒牙持反對意見般地接在話尾低叫了一聲，讓傑克頗為囂張地從鼻間哼出一口氣，湊到黑貓圓滾滾的臉邊上說：「你抗議也沒用，家貓沒有反對權。」說完還急急往後縮了縮脖頸，險之又險地避開沒牙直往他臉面揮來的一爪。
「事實上他有。」希卡普趕緊安撫似地蹭了蹭沒牙的腦袋，側過臉去埋了一下黑貓的側腹，「別搭理他，兄弟。告別單身派對是沒有結婚對象出席的，我們走吧。」
這一時間傑克還真的不知道該難過自己的地位不如一隻貓，還是該對希卡普認真入戲的說詞覺得哭笑不得。看他昂首闊步、頭也不回地向著人潮裡鑽，彷彿真要應驗自己剛才說出口的話的模樣，傑克當下也不敢再多開玩笑，趕緊追上前去，在哄堂的幾乎要把印成藍天模樣的天花板掀開來的歡笑聲中握住希卡普的手。
十指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