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毀滅與重生
卡內里亞曾有夢。
他夢想自由，想與少年一同離開永夜裡璀璨的王國，去體驗未曾感受的白晝。他興奮期待著約定的時間到來，想像自己與少年在無數日月升起、垂落的日子，走遍書上描寫的每一個星球。
即使只是想像「自由」，就讓心盈滿快樂。
而約定之日來臨時，準備翻過高牆的他，被躲在暗處的現實狠狠抓住雙腳，將他拖進比永夜更黑暗的房間。在自己的慘叫聲中，有個聲音反覆提醒他：
孩子，你別做蠢夢。
那日之後，他失去摯友。
同年，他被迫傷害無辜之人。
他的心，失落於那一年，從此停滯不前。
直到聽見星玉之聲，卡內里亞重新有了願望。
－－世人稱為毀滅，是他追求的重生。
／
執政十二年。
卡內里亞早已經分不清自己對誰付出過真心、又欺騙了誰。但他清楚明白，在未來實現願望的那一刻，經年累月的一切終將瓦解。
於是，二十二歲這年。
卡內里亞如願站上初始之星向星玉許願。
卻能沒如願迎來重生。
／
「卡內里亞，跟我一起去旅行吧！」
在退位的隔天，哥達在阿爾巴的鄉下找到卡內里亞，邀請他和自己去旅行。
其實早在卡內里亞宣布退位之前，哥達早已掌握消息，並打聽到對方之後落腳的去處，所以才能用最快的時間找到他。
卸下一身華服的卡內里亞依舊保有優雅的貴族氣息，那不是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褲就能掩蓋的。他精緻可愛的臉蛋也散發淡淡的憂鬱，對於哥達的邀請更是蹙緊眉頭。
「抱歉……你回去吧。」卡內里亞深思後給了哥達答案，但對方不接受、問了他為什麼。
「這是我的懲罰、必須贖的罪。」我沒有資格擁有自由。早在我選擇世界萬物一同毀滅時，就注定成為罪人。
不，或許是在更早的時候。年少時被父王強迫隨同前往侵略熱砂之星，滿地屍骸鮮血烙印在他腦海中。甚至自己手上沾染他人溫熱的赤血，至今似乎未曾洗去，因此他時有錯覺自己身在血腥之中。
反覆幾年，從惡夢裡醒來，他會在無人的寢殿不斷的流淚道歉。希望熱砂之星的人們能夠原諒父王的貪婪、原諒他的無能為力。
曾經自由的人們，陷入了無盡的黑夜。
參與其中的他，實在沒資格離開常夜之星，去嚮往光明的自由。
哥達瞧見卡內里亞黯然神情，這時候安慰「那不是你的錯」、「放下過去」都不太對。過去先王造成傷痕深深的刻在卡內里亞心裏，絕對不是他三言兩語能夠化解。
但，就算卡內里亞放棄自己，我也不會放棄卡內里亞。
哥達左思右想，只能想出這一句：
「卡內里亞，我會等你。」
卡內里亞驚訝的抬頭、睜大眼看向他。
「我會跟當年一樣，在碼頭等你。」
語畢，他轉過身準備離開，聽見後方傳來聲音：
「……如果我又失約了呢？」
哽咽的語氣，聽在哥達心裡滿是捨不得。他站在原地背對著強忍淚水的人說道：
「這次，不會再有任何人絆住你的腳步了。」
哥達頭也不回的離去。
就算聽見哭聲也沒有回頭。
我相信你會來，我的心與當年相同。
只要你的心不變，我就會帶你離開。
我相信你。
【待續】
二、猶疑的步伐
待哥達走遠後，隱身在後方樹林的拉茲緩步走至卡內里亞身旁。拿下眼罩的他，清楚的看見卡內里亞哭紅的眼睛、用衣袖擦拭臉頰上的淚水。
「陛下。」拉茲遞上手巾，卡內里亞擺手表示不必。
「拉茲，我已非阿爾巴國王，不必再稱我為陛下。」卡內里亞在決定退位時，未曾打算讓拉茲跟著自己。
這十幾年來，拉茲為了完成他的願望做過太多錯事。如今他選擇離開王宮，沒必要讓拉茲跟著自己受苦。
拉茲的劍術高超，若不擔任國王隨從、也能留在王宮教導侍衛，保護阿爾巴的安全……不，拉茲或許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他是該放手讓拉茲自己決定未來的去向了。
殊不知，當拉茲聽完卡內里亞的想法時，不善言詞又萬般焦急的他立刻跪在卡內里亞面前，請求對方讓他繼續留在身邊。
（陛下，除了在您身邊，我哪裡都不去。）
拉茲說，阿爾巴王宮確實是培育他成長的地方，但如果沒有卡內里亞，他便沒有任何理由留在王宮。而他至今所犯下的錯，也不應該由卡內里亞一人承擔。
「拉茲，我問你，是你透露我在這裡的嗎？」
拉茲知道自己躲不過這個問題：「是的，先生。」
「為什麼這麼做？」
「我希望……您能完成當年與哥達的約定。」
拉茲在身受重傷時親口承認是他向先王告密，才害得卡內里亞不僅失去自由、內心更背負沉重的傷痛。
而在他懇求卡內里亞讓他留在身邊的那晚，哥達透過艾凌找上他，詢問退位之事，並告知想帶卡內里亞完成一起旅行的約定，請拉茲幫忙。
面無表情的拉茲內心其實十分掙扎，雖然他對當年之事感到虧欠，但他仍是希望自己能陪伴在卡內里亞身側。
不過，若是卡內里亞繼續將自己困在常夜之星，怕是永遠無法走出過去的傷痛，反而越陷越深。畢竟他追隨多年的王者，既溫柔又脆弱……。
「完成當年的約定？……哈！拉茲，現在除了常夜之星，你說其他星球會歡迎我？」卡內里亞回想起在秘斯特羅方古生氣的模樣，不禁嘲諷說道。
他背叛信任他的朋友，燒了貝斯提亞的王宮……這些足夠讓方古恨他一輩子了。其他人呢？想必也無法原諒他吧。
「會的，至少我知道拉瑪國王想見您一面，艾提魯諾的國王表示想與您做朋友。」
「…………」
拉瑪的奧萊恩是他談論治國方針、理想的好朋友，現在他想見自己……怕是要遭奧萊恩一番斥責。而關於艾提魯諾的國王，卡內里亞可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當霍普的朋友。畢竟當年攻打熱砂之星，他可是……
「先生，聽說霍普重回艾提魯諾王宮後，與大臣努力重建熱砂之星，治安不僅改善、許多人民有了居所及工作，那裡已經不是……過去的熱砂之星了。」
「是嗎……真是太好了呢……」
拉茲看著卡內里亞先是微笑、後又低頭沉思，不知道自己這番話是否能打動對方。要卡內里亞立刻對過去釋懷，實在太難……
「拉茲。」
「是。」
「若我離開常夜之星，你會一同前往？還是留在這裡？」
「那是屬於您與哥達的旅行，我會在此等您回來。」
「……若我最後沒回來呢？」
「先生？」卡內里亞這番話令拉茲不安，「……您別做傻事。」
「哈哈，我只是問問，你別緊張。」一抬頭便看見拉茲憂心忡忡的神情，他微笑安撫對方，「對於旅行一事，我再考慮考慮吧。」
「先生……」拉茲話尚未說完，卡內里亞以「別擔心」三字阻止他說下去。
望著卡內里亞走往湖畔，來回的步伐像是猶豫、也像是在策劃什麼……不祥的預感逐漸擴散，讓拉茲後悔自己聽艾凌和哥達教導的勸說方式，讓卡內里亞離開常夜之星。
怕這一別，是再也不見。
「陛下！」
「拉茲，我說過……」
「先生，您不用勉強自己離開，留在常夜之星也好，我、我會陪著你！」
拉茲緊緊抓卡內里亞的左手，力道之大、代表拉茲是有多麼為他擔憂。
「拉茲，你真的反應過度了。」卡內里亞以右手覆上拉茲那雙大手，玩笑的說道：「留在這裡的話不是只有你陪我，我想……拉瑪的艾凌三不五時就跑來找你，我確實也不孤單。」
「先生！」
「我是一名罪人，沒有資格獲得自由。將自己困在這，也許是我的懦弱，像是苟且偷生。」卡內里亞將視線望著湖面倒映的黑夜，自顧自的說道：
「哥達說會等我，但我始終不去赴約，他會在常夜之星碼頭等我一輩子嗎？……我不希望他等我，但又不希望他丟下我，這矛盾的心情該如何是好……我沒有答案。」
「如果能重回熱砂之星，去看看黃沙褪去鮮血的艾提魯諾，那麼刻在心上的傷痕是不是能復原一些？」
「我這一生的罪……要用什麼方式償還才正確……」
忽然感覺到拉茲握住自己的手加重力道，疼痛使思考從負面情緒中抽離：
「拉茲，給我一些時間想想吧。不論我去或不去，都會給你和哥達一個答案。」
「先生……」
「對了，拉茲，總覺得你喊我先生有點怪，你不妨試著說我的名字？」
「…………」每當卡內里亞想掩蓋什麼事情，就會戲弄拉茲，久了之後拉茲就會裝死不回應。
「罷了，我不勉強你就是了。」
沒有眼罩遮掩的頑固眼神，看得卡內里亞輕笑幾聲。時間也晚，他向拉茲表示想吃晚餐，對方便鬆手去準備。
那幾天平凡樸實的日子，對拉茲和卡內里亞而言相當快樂。沒有王室的枷鎖、不用擔心阿爾巴人民，他們只要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無憂無慮。
直到卡內里亞選擇離開，留下拉茲獨自站在湖畔，才顯得寂寞。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