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25@uid_6472 最後編輯
小小的兩雙手填平著剛挖鑿出來的土洞，泥土撥灑間，依稀可以看見洞口深處一個小小的醃菜罐子，在兄弟倆的動作下逐漸被掩埋，直至最後一點高低差也消失為止，弟弟才停下動作，看著哥哥。
年幼的不死川實彌在甫鋪平的土地上又踏了好幾腳，末尾還從旁搜刮來石子和斷枝，撒在上頭掩飾他們新造的痕跡。
「走吧。」實彌拍拍沾滿泥土的雙手。
「嗯。」玄彌跟在哥哥後頭，走了幾步，又不安地回頭看，問道：「哥，真的不找更大的樹嗎？」
玄彌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藏起來的罐子裡有一筆他們撿拾垃圾換來的錢，雖然不是什麼令人垂涎的數目，但放在家裡也只會被冷酷無情的父親奪走買酒或去賭博，年紀還小的弟弟妹妹一下子就會被看出馬腳，母親如果是為了保護他們，什麼事都有可能去做，所以這筆錢的存在只要他們兄弟知道就好。
提出這個點子的是實彌，負責找藏匿地點的也是他。
實彌回頭看，順著弟弟的視線，目光落在一株新發的苗，高度只到他們肩膀附近，說不定和母親的身高差不多，這麼小小一株，看著總讓人擔憂，若是被不知哪裡來的野獸或無聊的人剷平該怎麼辦？玄彌只要想到做為記號的樹苗萬一不見，就惴惴不安，連前面的人什麼時候停下腳步也沒發覺，差點就一頭撞上去。
「大哥？」
「玄彌，放心吧，樹總會長大。」實彌的手臂伸過去，搭在玄彌的胳膊上，三兩下拍去弟弟的不安，「而且我都查過了，那株樹的根和花果都是有毒的，沒有動物會吃，大人都知道也不會靠近。」
他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等我再長大一點，把那種混帳老爸趕出去，這些錢就讓我們家好好過。你可別不小心露出馬腳啊？」
「我才不會呢！」哥哥的一番話，讓玄彌安下了心，也有了回嘴的心思。
他們在夕陽下踩著小心翼翼的歸途，盡快地趕回了家。
後來，每隔幾個月，他們就會擠出空檔，把罐子挖出來，再放一些好不容易積攢的小錢進去，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的行為。
不論是父母親還是弟妹們，都不知道這筆錢的存在，眼看著積蓄越來越多，零錢也快要堆上瓶口，玄彌心中越發雀躍，不只是因為實彌描摹的未來藍圖，這筆錢悄悄存著，就像是偷偷擁有了一座秘密基地，和哥哥共有秘密的這個動作，給素日勤勞家務、照顧弟妹的玄彌帶來了一股「瞞著大人」的刺激感，令他貧乏的生活多添了一絲興奮和期待。
雖然不可能讓大家一下子就不愁吃穿，但想到有了後援，心裡也就能踏實些，再來只要想辦法脫離那個男人，母親也不必總是擔心外出時無法保護他們，等到那天到來，首先……首先就給母親和弟妹買好吃的、有營養的食物吧！再繼續努力工作的話，說不定還可以買一件新衣服！
想到這些美好的平凡，即使白天時被父親毆打的傷口隱隱作痛，到了晚上他們也能躲在棉被裡偷偷竊笑。
秋風瑟瑟的時候，兄弟倆的企盼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實現，落葉飄盡，小樹苗又再長高了些，鄰里傳來那個男人被利器刺死的消息，得知原委是仇怨後，母親只是露出黯然的表情，兄弟姊妹們一時間也啞口無言。
這到底是一種該如何形容的心情呢？一直以來都祈禱要是那種人不在了的話就好，接到身亡的消息，也是那麼猝不及防，他們都沒有半點準備，無法坦率的高興，也流不出半滴眼淚，已經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的人只是蹙著眉頭沉默著。
一片凝重中，玄彌想起埋在樹下的土罐，今天正好也是相約要放下最後一份錢、換一個新罐的日子，突然發生這種事，是要改變計畫、還是按照預定？
他抬起眼偷覷身旁的實彌，卻被那張側臉嚇了一跳。
不死川實彌的五官扭曲，熊熊燃燒的憤怒顯而易見，玄彌垂下眼眸，不意間又看到實彌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拳，激動顫抖。
玄彌不懂實彌在生什麼氣，他只有在父親又毆打他們時才看過這樣的表情，雖然不能明白，但那一瞬間，他忽然想哭。
母親的身體背過他們，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也在輕輕發抖，屋子裡一直沒有別點聲音，就在沉默逐漸壓得人喘不過氣時，一聲細微的嗚咽揭破了沉默，在妹妹手裡的就也不明就理的吵鬧起來，聽著這陣哭聲，弟妹們一個接著一個感染了病症似的也紛紛落下淚來，而玄彌就像是被眼前的景象觸動了某個機關，連自己都不懂眼淚便擅自奪眶而出。
在那個全家人最後的出口，至始至終只有實彌沒有哭。
那個人的後事草草辦了便結束，本來實彌連將遺體搬到亂葬崗都嫌多事，但母親卻堅持行最基本的道義，無奈下，實彌與玄彌也只有跟著幫忙。
「玄彌，我們倆一起保護大家吧。」
他們拉著木頭拖車，車上是用草蓆裹起來的父親遺體，泛黃變橘的西陽下，實彌的表情再沒有那般洶湧，只是一臉平靜地說道：
「老爸被人刺死了，那種人不在更清淨，不過父親不在的話，大家心裡都會沒底吧。」木輪輾在土道上，發出喀嗒喀嗒聲，「今後就由我和你保護老媽和弟妹們，行吧？」
這樣說的實彌一次也沒有朝玄彌看，那與其說是邀請，更像是向他發起確認，他溫柔又總是想單肩攬起責任的哥哥第一次這樣問他。
玄彌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半是同意半是定心道：
「不是今後『就』，是今後『也』。」
聽見他這樣說的實彌看向他，在父親死後終於露出第一個笑容。
看著名為親父的遺體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實彌突然一個動念，攬下了埋葬這骨灰的工作，玄彌跟著他，越走卻越不對勁，實彌帶的這條路分明就是向著他們藏錢的地方。
「大哥？」
他喚了一聲頭也不回的人，直至他們走到那顆已經稍微高過成年男性的樹前，實彌才終於說出他的目的。
「我要把老爸埋在這裡。」
「咦？」
「當然了，和我們埋罐子的地方不一樣，要另外挖洞。」實彌解釋道。
即使如此，也不能釋疑玄彌的困惑，他不解地問：「可是為什麼要埋在這裡？」
「我要讓他看著他生前怎樣都找不到的錢被我們好好藏著，而且就要挖出來用了，一塊也不會留給他。」說這話的實彌已經蹲下身子，開始用帶來的小鏟子在原本的洞旁邊鏟土。
反正老媽說過僅此一次，以後也不會來祭拜這種人。玄彌想著，對於實彌的決定沒意見，也蹲下身幫忙挖洞。
最後把放骨灰的罈子扔進去，填平以後，實彌又罵了活該，玄彌也跟進罵了一句，誰也沒有悲憫。
回家以後，就像心照不宣，母親也沒問他們將骨灰埋葬在哪裡，就像火化時說的，這份道義僅此一次。
兄弟倆只留了一個新著空罐子在樹下，同時也把錢罐子帶了回來，現在終於不用擔心被搶走，大大方方地放在大家的面前。
「哇！錢罐子！」
「怎麼會有……？」
「好多……」
「這些錢是……？」母親的大眼珠望著把錢帶回來的兄弟倆。
「是哥哥跟我偷偷存下來的，既然老爸走了，也不用再繼續藏起來。」
「老媽，今天用這些錢給大家買點好吃的吧。」
「實彌、玄彌……」婦人的眼角含淚，也是用微笑代替說好。
在母親抱上來以前，兄弟倆的臉上都掛著得意的笑，被那雙細小的手臂圍住以後，他們漸漸感到有些難為情，又不想推開這對溫柔的手，最後聽見落在耳邊那句「辛苦你們了」，兄弟倆終於伸出手緊緊回抱住瘦弱的母親。
這天晚上，全家人久違地吃上一頓飽餐，奢侈地買了點肉，屯了點米和醃製用的蔬菜，一家八口在鍋爐旁圍繞一圈，邊烘烤身體邊說說笑笑，直到腦袋都跑出了睏意為止，展開充實幸福的新生活。
願景並沒有維持太久。
變成鬼的母親在眼前一動也不動了，身體因為日光的照射而逐漸崩解，實際上根本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就連告別的機會也沒有，直到闔上眼睛以前，熟悉的母親都沒有回來。
這算什麼離別？
所有的顏色隨著這幅景象迅速黯淡、褪色，變成只有黑漆漆和白色的沒有光明的世界，連時間都變得遙遠，他一定是從很久以前就在這裡徘徊了吧，這個世道既悽慘又涼薄，三不五時還會有噩運造訪。模糊不清的複數黑影向他靠過來，實彌看向仍抱著母親衣服痛哭的玄彌，只有那塊地方至始至終仍保留了一小搓的色彩。
已經無法再在一起了。
實彌不發一語地繞過玄彌，回到那棟門板和窗戶都壞掉的屋子，親手確認躺在地板上的幾具幼小身軀已經沒有了溫度，不會再跳起來纏著他笑，實彌沒有哭，從這個家裡一步一步離開，除了殺害母親的刀子以外什麼也沒有帶走，懷著空虛和毅然決然的心情，一個人踏上了漫長碌碌的流浪。
代替藏匿成為夢想的新土罐裡的錢已經存過半，原本今天要存進去的錢也因為意外沒能準時放進去，實彌步伐搖搖晃晃地走到大樹前，抬頭看，繁茂的枝葉已經能夠結成一片樹蔭為活物庇佑，陽光點點，像光輝的碎片灑落凡間，他蹲下身，動作機械化地用雙手一吋一吋把土罐挖出來，將口袋裡僅有的最後一點零錢放進去，就像他們第一次在這株樹下埋進土罐一樣，當時閒聊的情景現在回憶起來也是那樣閃閃發亮。
——哥，真的不找更大的樹嗎？
——玄彌，放心吧，樹總會長大。
「你也好好長大。」
零錢扔進去的時候發出硄硄的聲響，將蓋子封好，把泥土填回去，不死川實彌在重複這個動作的時候，打從心底一遍又一遍不斷地向神明發出祈求，寄望唯一的家人能長命百歲。
這就是他僅此唯一的願望。
---Tbc.
不死川兄弟超了我所有的車
鱷魚老師……鱷魚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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