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真@feather9158

[咒術迴戰│五悠] 成人の日(更新至05完結) [G]

玖真@feather9158

第1章

1F

  ◎未來五悠捏造

  ◎時間點在虎杖高專畢業後,含大量私設

  〈成人の日〉01

  ※

  座落在河堤附近的住宅區已有些年歲,居住在那裡的多是老居民了,人口結構也單純,綠色的攀爬植物沿著住家外圍垂落,趴在牆頭的貓瞇著眼睛打盹,和那些充斥著繁雜忙碌的社區相比,頗有種歲月靜好的味道。

  初夏的陽光比起春日更耀眼一些,卻少了盛夏那般令人畏懼的熾熱,灑落在灰泥台階上,將上頭的溫度熨得恰好。剛離開母親獨立的小貓打了個呵欠窩在台階上,朝向路過的螞蟻們伸出好奇的貓掌。

  正值花季的紫藤花沿著圍牆攀爬而上,再晃悠悠地從鏤空雕花鐵門垂下柔軟的枝椏,愜意地隨風搖曳。

  庭院裡的草皮剛植上,還是初萌的新綠顏色,如少女臉頰上細密的絨毛。虎杖仰著頭,正認真修剪長得過於茂密的石楠花。他的肩上隨意掛著一條毛巾,額際有汗水滑落,已趨近成年男性的臉部線條俐落而分明。

  屋外,開了半邊的鐵門前,高挑俊美的男人從典雅的深木色信箱中撈出一整疊信件。

  商店街的促銷廣告、上個月的電費帳單、野薔薇寄回來的明信片……「哦哦,這個是──」

  男人翻著信的動作漫不經心,直到看到其中一封信時才吹了聲口哨,像是終於發現了稍微有趣一點的事物。

  「這麼說起來,也差不多是時候了。」他自言自語著,語氣中幾分興味盎然。

  他轉身進了屋,經過玄關時順手將信件往鞋櫃一放,一邊拖長了調子喚著同居者的名字。

  「悠仁,有你的信哦──」

  鞋櫃上擱著一個木製相框,相片上是兩個年輕的男性,背景似乎在一所學校。其中較年輕的那人咧嘴朝鏡頭比耶,笑容燦爛,而一旁年長的男人雙手抱胸,半掩在墨鏡後的眼眸彎起,視線像是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又彷彿穿透如雪紛落的櫻花,落到畫面外的信封上。

  櫸樹的剪影佔據大半紙面,淡淡的新綠依稀是初夏,又或者來自松島的海風,帶著浪花與月光掠過鼻稍,最後落於書寫著「祝成人」三個漢字的尾巴上。

  「誠摯邀請您──」

  ❖

  時間是掌心裡的游魚,總在不經意的時候於指縫間倏忽溜走,令人每每回過神只來得及看見些許水花,以及殘留於水面上的漣漪。

  數年前震驚全日本的涉谷事變和死滅洄游結束後,無論是咒術師也好,普通人也罷,各地都陷入好一陣子的混亂,而作為唯一的最強,好不容易回歸的五條在這種人心惶惶的狀況下自然成了穩定局面的保證,並且──出乎所有人意料──接手了咒專代理校長的職務。

  看似荒謬的安排細細一想卻又著實合情合理,饒是如此,所有熟知五條性格的人仍是跌破眼鏡,儘管五條自己也嚷嚷著「啊好麻煩,這種工作才不適合我」云云,但嘴上抱怨連連的男人卻仍是在事變後風雨飄搖的境況下一肩擔起所有職責,成為洶湧浪濤中最可靠的定海神針。

  在一切總算塵埃落定後,虎杖也回到咒專繼續就讀,寄宿於他身上的宿儺在謀劃暴露後被徹底祓除,儘管付出很多代價,但虎杖最終仍是活了下來。

  縱使滿身傷痕,千瘡百孔,也仍是在最後睜開眼睛緊緊抓住五條的手,露出毫無陰霾的笑容。

  而事變兩年後,真希等人也畢業了。乙骨在出色完成幾個大任務後同意回到咒專擔任教師,不得不說,這個決定讓大夥著實鬆了一口氣,尤其是伊地知,他總算不用一邊做著本職工作一邊又要為老師們被五條氣走後的殘局善後,再眼睜睜看著髮際線以每日可見的速度後退,站在家入硝子旁邊幾乎就像是兩輩人。

  真是令人聞之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淚。

  因此當聽聞乙骨願意回來接手這個爛攤子,在他人眼中向來沉穩可靠的伊地知一個沒忍住在辦公室喜極而泣,把剛結束任務支援回來的小新田嚇得不輕。

  年輕的女性緊握門把,遲遲不敢踏進辦公室,一邊驚恐地想著難道伊地知前輩終於被五條大魔王給逼瘋了嗎?

  尚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已在後輩心中崩塌,伊地知一邊細數著這些年辛酸的同時,不禁回想起當初五條接任校長的始末。

  當初事變結束後,一切都處於百廢待興中,而在戰爭中起了力挽狂瀾作用,堪稱最大功臣之一的五條卻在此時傳出即將卸任咒專教師的風聲。

  是五條終於厭倦緩慢溫和的改革,又或是大難過去後,死而不僵的各方勢力又不甘示弱捲土重來也未可得知,無數猜測如雪花漫天飛舞,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消息一傳出,無論基於何種心態,不少人似乎都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然而還沒等這口氣喘完,緊跟著便是五條擔任咒專校長的消息傳來,簡直就像踩著眾人的臉面一邊跳出來大喊「Surprise!」

  驚大概是有的,不過和喜可就扯不上半點邊了。無數人梗著一口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得幾乎要內傷,這種想揍人又打不過的鬱悶感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不過五條本人倒是明確表示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不適合當老師,當年也是因為賭著一口氣不想讓爛橘子們繼續壟斷咒術界,至於為什麼又會留下來當校長──

  「因為還沒當過校長,感覺很有趣啊。」

  「老師的有趣是建立在把工作都丟給乙骨學長上吧。」

  回報完任務後抽空幫五條整理辦公室的虎杖直言不諱,一邊眼明手快地在倒塌前穩住一整疊搖搖欲墜的資料山。

  事變結束後,儘管頂著眾多流言蜚語,虎杖最終仍是因著在事變中的功績受到推薦升上一級,如今在年輕一輩中也已經是十分活躍的咒術師。而高專畢業後,虎杖就搬去和五條同居,作為善解人意的好孩子還會在幼稚的大人嚷嚷著不想工作的時候押著對方好好批公文,對於血淚交織的輔助監督們而言堪稱救世主般的存在。

  「這是為了鍛鍊憂太啊!」雙腳翹在辦公桌上一邊看著醬普的男人振振有詞。

  眼下兩人所在的地方是五條的辦公室,虎杖依稀還記得夜蛾擔任校長時,這間辦公室井井有條的模樣,而現在──

  整間房間宛如地震過後,完全看不見可以下腳的地方,公文都被堆在角落,亂七八糟的書籍和資料跟野草一樣肆意蔓生,最新上市的遊戲機大剌剌壓在蓋著鮮紅戳章(緊急!緊急!緊急!)的任務報告上,虎杖忙著整理還抽空偷覷了一眼,最上面的報告人整整齊齊寫著伏黑惠三個字。

  糟糕……這絕對不能被伏黑看到。

  「小心被里香聽到的話又要發飆了哦。」虎杖頭也不抬,對著眼前一大攤過期資料擰起眉頭苦惱。

  這個可以銷毀,這個好像還沒結束,還是先收著好了……啊!剛剛是不是把跟這個案子有關的資料丟到待銷毀那邊了?

  「女性啊……戀愛真是最扭曲的詛咒了。」五條嘖嘖不滿。

  「悟才沒資格說這句話吧。」

  虎杖隨口一說,順道仰起頭和俯身過來的男人接了個吻。

  不過真要說是什麼時候和曾經的老師發展成現在的戀人關係,虎杖自己也有些糊里糊塗,好像順理成章便走到一起,如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但他時至今日依然能清晰記起,獄門疆被打破後的情景。

  來自地獄的複眼的咒具徹底粉碎,時間再次流動,死亡與詛咒的碎屑盤旋飛揚,白髮的男人儘管已被壓制得十分虛弱,卻仍是在看見虎杖的第一眼時揚起他所熟悉的那種笑容。

  「喲,悠仁。」

  「老師等你很久了哦。」

  當時虎杖只記得心跳重重落下,迴盪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吻結束,虎杖的耳根有些微紅,在對上五條勾起的嘴角時又更紅了一些,雖然沒有說出來過,但他其實很喜歡跟五條接吻,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有一種真確地被愛的感覺。

  摸了摸鼻尖,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虎杖低頭繼續整理剛才分類到一半的資料,很快又陷入苦惱的循環。

  而始作俑者五條早已縮回辦公椅上,心滿意足地繼續回去打機關蛙。

  氣氛一時之間沉靜下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不時響起。虎杖收拾完這些過期資料,轉而開始整理亂丟在地上和各個角落的書籍。

  「對了,上次回高專的時候剛好碰到這屆的一年級生,感覺他們還蠻聽乙骨學長的話誒。」一邊將書本放回架上,虎杖隨口道。

  乖得簡直有點不可思議了,畢竟在五條擔任導師時,無論是上一屆的真希等人還是虎杖這一屆都不是什麼很受教的學生,也不知道該說是五條太會拉仇恨還是咒術師本來就是我行我素的一群人。

  「因為憂太是個老好人嘛,」五條兩腳翹在辦公桌上,把遊戲機按得答答作響,「不過要是太溫柔的話學生可是成不了才的,必要的時候還是得把小鳥們推下懸崖呢。」

  虎杖:「……」就是因為這樣學生們才會對乙骨那麼尊敬吧。

  「教育什麼的我也不是很懂啦。」虎杖撓撓頭,「不過話說回來,乙骨學長確實很適合當老師啊。」

  自從乙骨回來擔任教師以後,三不五時出狀況的機率就變少了,相較於一群有個性到令人頭痛的同伴們,乙骨可以說是難得有常識的人,而因為在普通學校時的成績也不錯,除了教導詛咒相關的知識外,還能兼任教授一般學科,大大減輕了輔助監督們的壓力。

  連伊地知的掉髮量都因此減少了,真是皆大歡喜。

  答答按鍵的聲音停下,聽見虎杖稱讚其他人,五條有些吃醋了。放下遊戲機,正在思考要說些什麼佯裝不滿來逗逗年少的戀人時,卻又聽虎杖再一次開口。

  「當然啦,對我來說還是五條老師最厲害了。」

  待在辦公椅的男人突然沒了動靜,連遊戲機的按鍵聲都停下,虎杖有些詫異地回過頭,只見男人下巴抵在交疊的雙手上,神情鄭重。

  「悟?」

  「悠仁,老師好像快要忍不下去了……」

  虎杖睜圓眼睛,冷靜思考了一下後嚴正拒絕。

  「不行,我一點也不想玩什麼辦公室普累喔?」

  五條拖長調子「誒」了一聲,不開心地噘起嘴,仗著手長腳長的優勢趴在虎杖身上,試圖妨礙對方的收拾工作。

  在別人忙碌的時候毫無建樹還只會拼命搗蛋就是在說五條這種人,連硝子都忍不住吐槽過「你是貓嗎」。

  可見這男人有多麼幼稚。

  不過多年相處下來已經很習慣了,駝著超大型貓貓的虎杖毫無壓力,手腳俐落地將書本一一歸類,在一邊收拾的同時,目光下意識掃過辦公桌,忽然注意到放在桌面一角的成人式邀請函。

  「誒,怎麼把這個拿來了?」

  「當然是準備來訂車票了,這個季節可是旅遊的旺季,不早一點出手的話,到時候說不定就要對著JR嚎啕大哭了哦。」說到這個,五條立刻興致勃勃起來。「不用說當然是新幹線,抵達時間是前一天晚上還是再提前一天就讓悠仁決定好了,順便一說我個人投提前一天回去。」

  「為什麼啊?」

  「當然是要預留買伴手禮的時間啊。」

  終於又有藉口逃避工作的男人總算起身,開始愉快地把桌上的公文扔箱打包,動作之粗暴完全透露出這個男人有多不想工作這件事。

  「明明從來都沒帶過伴手禮,根本只是悟自己想吃吧。」虎杖吐槽,然後又低頭繼續整理地上散亂的書,「不過,其實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回去就是了啦⋯⋯」

  「什麼!悠仁不想參加成人式嗎?」打包的動作猛然停下,五條彷彿遭受重大打擊。

  虎杖「呃」了一聲,像是有些不解為何五條反應這麼大,「因為工作很多啊?」年輕的大男孩歪了歪頭,掰著手指頭細細數來。「本來人手就不夠,真希學姊又去了國外,加上釘崎那傢伙一起跟著跑了,連乙骨學長最近也接到很多任務,伊地知先生都快崩潰了喔。」

  「可是我想看悠仁穿羽織袴啊。」五條也相當理直氣壯,「像伊地知那種已經失去靈魂的大人就不要在意了,反正那傢伙韌性很強的。」

  就是因為有這種上司才會提前失去靈魂吧!

  虎杖倒是不太在意穿什麼,「可是前攝的時候是穿西裝吧,就算老師這麼說也……」

  「有什麼關係,前攝穿西裝跟儀式當天穿羽織袴當然不衝突。」五條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然後拿出手機,「喂喂?我是五條,等會立刻送一套婚、咳,成人式可以穿的羽織袴過來──」

  「老師你聽人說話啊!」

  儘管中間過程一言難盡,不過當五條下定決心的時候總是相當難纏,加上虎杖其實私心裡也是蠻想回去看看的,最後毫不意外地說服成功了。

  成人式的舉辦時間一般在一月份的第二個禮拜,而東北地方因為天候寒冷,成人式反而是在夏天舉辦,因此虎杖收到邀請函的時間是要比兩位友人都晚得多的。

  當時在三人難得的聚餐時,虎杖還好奇地問了兩人會不會回去,畢竟不說超討厭自己家鄉的釘崎,就連伏黑看上去也是對這種事情不大感興趣的模樣,誰知道……

  釘崎:「當然回啊,怎麼不回去,正好讓老家那幫人看看什麼叫東京STYLE!」語氣超斬釘截鐵。

  伏黑則是一邊吸著紅茶,一臉興致缺缺的模樣。

  「不參加也無所謂吧,太麻煩了。」

  不過在這之後不久,虎杖收到津美紀傳來的照片,背景似乎在某個體育館,畫面不知怎麼有些模糊,津美紀笑咪咪地朝鏡頭比耶,而伏黑一身正式西裝,眉眼之間稍許不自在,似乎正伸手試圖阻攔在拍照的姐姐。

  照片下面的訊息是:「偷襲成功!」

  而信誓旦旦要讓老家的人們刮目相看的釘崎成功如願,一身盛裝的振袖和服看上去精緻又時尚,完全不像鄉下出來的孩子,如正值花信的野玫瑰,張揚且肆意地怒放。照片中少女笑著看向身旁的朋友們,目光難得溫柔。

  收到來自友人們訊息的虎杖彎起眉眼,和五條分享過後便小心地將照片保存下來。

  畢竟,這是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大事嘛。

  雖然已經決定要回鄉了,不過都已經是成年人了,出發之前當然還是必須先做好工作安排,只不過正常人的工作安排是能處理的先處理,除非突發狀況才會拜託同事幫忙。

  而五條悟的工作安排──

  「憂太,明天我不在,這些公文就交給你了。」

  整疊的公文砰地落在桌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高聳的紙堆如同杜拜哈里發塔,在已經堆滿文件的桌上搖搖欲墜。

  「對了,記得要在明天下班前批出來哦。」那個男人宛如惡魔般又補了一句。

  幾年過去,乙骨的頭髮留長不少,在腦後束成一束,看上去成熟許多。白衣的特級咒師一手抱著嬌小的人形咒靈,眼下的黑青似乎在看到這疊亂七八糟的公文後又深了幾分。

  「五條老師……請不要總是把工作丟給我啊。」他平靜地嘆了口氣。祈本里香躲在他的臂彎裡,陰森森地瞪著五條。

  「耶──才沒有,這是合理的人力運用,再說這都是為了鍛鍊憂太啊。」五條厚顏無恥地將呼攏虎杖時說過的話又搬出來用。

  「上次還有上上次老師也都是這麼說的吧。」

  好累,突然可以體會到為什麼伊地知先生每次看到五條老師的時候都會一臉胃痛了。

  「不要這麼死板嘛,年輕人要多笑一笑。」伸出手指強行將乙骨的嘴角往上提,然後在里香勃然大怒前飛速抽回。嗚呼、好險好險。「而且要不是輔助監督不能批決的話,我早就全部都丟給伊地知了。」

  男人摩娑著下巴,一副惋惜的模樣。

  「唔,乾脆在下次的校務會議上提議改掉這條規定算了。」

  乙骨:「……」伊地知先生!快逃……!

  另一頭,喜孜孜約了硝子週五下班後一起喝酒的伊地知猛地打了個噴嚏。

  奇怪,怎麼突然一陣惡寒……

  TBC.

  「成人式」(せいじんしき):每年1月的第2個星期一舉辦,為年滿20歲的青年男女送上祝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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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F

  ◎未來五悠捏造

  ◎時間點在虎杖高專畢業後,含大量私設

  〈成人の日〉02

  ※

  且不論交接的過程中如何一言難盡,總之,隔天兩人搭上新幹線往東北出發了。

  從東京到仙台不算長卻也不短,在快要對窗外沿途連綿的山景、稻田和晴朗不變的藍天感到厭倦前,耗時約兩個鐘頭的旅程總算來到盡頭。

  分明是一樣的空氣組成,東京或者仙台理論上應該是沒有區別的,但下車的那一刻,虎杖仍是在深深吸了一口老家的空氣後久違地感到了懷念。

  少了東京的塵囂,多了一些來自海島的鹹腥與濕潤的水氣,是名為故鄉的味道。

  「這麼說起來,車站附近也變了好多啊,記得以前沒那麼多商店的。」

  兩人走在綠蔭盎然的行道上,兩側的楓樹經歷冬雪的洗禮和春風的吹拂,新長出的葉子顯得特別翠嫩,此時陽光還未有七八月的毒辣,透過層層枝葉過濾後,便如同情人的指尖般溫存落在身上。

  「平常沒有回來嗎?」五條問。

  「之前的話是有拜託鄰居阿姨幫忙照看啦,有任務的話也會回來看看。」虎杖隨口道,眼角餘光瞄到熟悉的景物,「啊,到了!」

  初夏時節的綠蔭尚未濃稠,僅是幾片清新的鮮嫩顏色。墓園打掃得很乾淨,並不會給人陰森的印象,刻著不同名諱的石碑林立在放眼望去的這一片土地上,在晨間的陽光中肅穆而寧靜。

  取了擺放在入口處的長杓和水桶,灑出的水珠折射出一道小小的虹。將帶來的鮮花和貢品擺上去,線香燃燒的煙盤旋著,虎杖半蹲在墓前,雙手合十。

  陽光並不猛烈,落在身上也是暖融融的,傷痛早在時光浪潮一遍又一遍的沖刷中被盡數帶走,所留下的盡是被磨礪得越發圓潤剔透的回憶,安靜地被包裹在心裡最柔軟的那塊,最終成為獨一無二的珍珠。

  虎杖垂下眼,視線觸及墓碑上的刻字,神情顯得溫柔。五條落在他身後幾步的距離,一手揣在兜裡,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背影上,嘴角微彎。

  掃完墓出來,虎杖無意間提起車站附近有一間很好吃的拉麵,兩人便決定回車站附近解決午餐。

  從墓園走回車站,周遭也從清幽安寧逐漸變得喧囂嘈雜,人潮熙來攘往的情景和東京相比似乎也並不差到哪去。儘管仙台一直以來都很熱鬧,但在漫漫數年間也並非一成不變,這種改變乍看之下並不起眼,卻是在察覺到以後最能清晰感受到時光流逝的。

  在經過某個路口時,五條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

  「悠仁在這裡等一下。」

  虎杖咬掉最後一口雪糕,「啥……」還沒來得及問出什麼,雙肩被結實地拍了下,只見男人露出堪稱微妙的笑容,然後一轉眼間就跑掉了。

  虎杖:「……」等等,人呢?

  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五條竟然跑去排隊買珍珠奶茶了。高大帥氣的男人夾在女子高中生和年輕的OL之間,完全無視周圍女性的竊竊私語和怪異的眼神,一臉神色自如,倒是半分格格不入的自覺也沒有。

  拿自家任性的戀人沒轍,虎杖撓撓頭,低頭滑起了手機。

  聊天群組裡因為釘崎的出現又熱鬧起來,人在國外的少女似乎剛結束任務,丟了一大堆瘋狂採購後的戰利品和伴手禮的照片上來,一邊大肆抱怨國外的氣候有多讓她水土不服,底下則是伏黑冷靜的吐槽。

  「你是……虎杖?是虎杖吧!」

  正問著釘崎什麼時候回國的虎杖抬頭,「誒?」一臉茫然。

  「該不會不記得我了吧?我是佐佐木啊!」

  虎杖瞪大眼睛。

  「前輩?」

  「哈哈,沒錯哦,本來還有點擔心是不是認錯人,沒想到真的是虎杖。」

  留長並燙捲了頭髮,舉手投足仍是十分颯爽的女性笑了起來。

  「總之,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忘了是誰說過,人生就像是旋轉木馬,在經歷無數的起起伏伏後,終將會轉回一切的起點。

  在從小生長的城市,車水馬龍的街口上,虎杖意外地與故人偶別重逢了,湧上心頭的是久違的親切與熟悉,儘管時隔多年,這股熟悉已經摻雜了許多生疏,但欣喜之情卻是不減半分。

  據佐佐木說,高中畢業後她去唸了師範學校,現在在一間小學擔任教職。當年熱愛著怪談與靈異現象的少女如今長成了成熟而穩重的模樣,拿起粉筆成為孩子們的領航者。

  雖然並不是頭一次了,但此時的虎杖仍是再一次真切意識到時間正在流逝。

  「對了,剛才虎杖身邊是不是還有人?一個很高很帥的男生哦。」佐佐木突然眼睛一亮,語氣帶著對年輕女性而言十分易懂的興奮,一邊比劃著形容。「不過好奇怪,居然戴著眼罩,這是東京的流行嗎?」大都市真是令人難以理解啊。

  虎杖唔了一聲,語氣倒是坦然。

  「是戀人喔。」

  「什……沒想到去過大都市後果然都不一樣了,虎杖你真的是……好!不愧是我曾經看好的下一屆社長!」

  「耶?不是吧,話說下一屆成員不是就我一個嗎?」

  佐佐木爽朗地笑了起來。

  兩人聊起了以前杉高的往事,聊到田徑部的社員在得知虎杖轉學後各個捶胸頓足、井口畢業後繼承老家的居酒屋、正經古板到有些討人厭的學生會長如何在畢業演講時哭得唏哩嘩啦、聊到那些名字耳熟的老師逐一退休,儘管當初在杉高只待了短短的兩個月,但通過佐佐木的描述,虎杖卻彷彿真切地和這些人一同度過了高中三年。

  沒有危險,無須受傷流血,或許平淡到可以稱得上無聊──卻也珍貴的平凡日子。

  對如今的虎杖而言,這些都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往了,但那樣的時光仍是珍藏在心底的溫暖回憶。即將成年的大男孩想起曾經那般柔軟的過往,眼底不禁浮現笑意,面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柔和。

  話說到一半的佐佐木在觸及到那樣的神情後,微微一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啊⋯⋯對了,這麼說虎杖也是回來參加成人式的吧?」

  「是沒錯啦,不如說這個時候特地回來應該都是為了這個吧。」虎杖摸摸鼻子,「其實本來還在考慮要不要回來的,因為工作實在很忙……」結果最後還是被戀人說服成功了,說起來老師好像總是在這些奇怪的地方很任性啊。

  不過……也幸好回來了。

  虎杖看了佐佐木一眼,眉眼彎起。

  佐佐木沒有察覺到他的視線,聽到忙於工作而考慮不回鄉,身為早已獨立的成年人,不由得心有戚戚焉地點頭認同。

  「確實啊,不過畢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嘛──順帶一提,我也會去現場幫忙喔。」

  「誒,真的?這樣應該很辛苦吧。」

  「沒事沒事,難得的機會嘛,再說其實也蠻有趣的。」佐佐木擺擺手,又嘟嚷著補了一句,「雖然也是真的很累啦……」

  「前輩小心不要把自己搞到筋骨勞損喔。」

  「我還不到三十歲,應該不會吧哈哈。」雖然嘴上是這麼說的,但佐佐木還是一邊下意識伸手捶著肩頸,完全就是一副操勞過度的標準社畜模樣。

  「不過,最近確實老是覺得肩膀啊、胸口都有點悶……難道是因為換季的關係嗎?」

  年輕的女性稍微活動了下似乎有些僵硬的脖子,露出納悶的神情。而後她抬眼,卻注意到眼前的大男孩若有所思地盯著空氣中某一點,眸色微深。

  「虎杖?」

  似乎被這聲呼喚引回注意力,虎杖回過神,目光微閃。

  「啊,嗯,說的也是。最近季節正在交替,有些不好的東西就順便冒出來了也說不定。」

  虎杖神色如常,目光掃過攀附在對方肩上的小型咒靈。

  這種咒力低微的小型咒靈十分常見,只要有人的地方,多多少少都會滋生出一些這種陰暗的產物,因為並非源自什麼強烈的負面情緒,即使孕育出詛咒,大多連最低微的等級都劃分不上。

  儘管構不成危險,但數量一多起來也顯得相當惱人的蟲子──大約是這樣的情形。

  虎杖歪了歪頭,忽然開口。

  「對了,前輩,對面那個人是不是有點像以前田徑部的高木老師?」

  「什麼?在哪裡讓我看看……」

  佐佐木順著虎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右側肩膀無意間向前微傾,正好讓那隻小型咒靈暴露出來──

  在側過頭的瞬間,垂落頰側的髮絲忽然被不知何處的風帶起,她愣了下。然而這陣風太過細微了,彷彿只是呼吸引起的錯覺。

  肩膀……好像變輕了,錯覺嗎?佐佐木有些困惑,但這個念頭也只是在下意識一閃而過。

  她認真地往馬路對面瞧去,在人潮中努力地辨認了老半天,最終卻仍是無果,只得遺憾地收回視線。

  「沒有誒。」

  「是這樣啊,那大概是我看錯了。」年輕的大男孩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著抱歉。

  而在他的指尖,似乎有些許細微的黑色粉塵隨風消散。

  佐佐木也沒有多想,看了下時間,說自己有事得先走了。

  「總之,你就好好期待明天吧!」

  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虎杖以為對方還有什麼事情:「怎麼啦?」

  佐佐木躊躇了一會,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整理好自己的思緒。

  「那個……雖然可能遲了太久,但其實我跟井口一直都很感謝虎杖喔。」她頓了頓,認真望著虎杖,「而且當初的事情也不是虎杖的錯,反而是虎杖保護了我們,對吧?」

  虎杖愣住了。

  年輕的女性目光柔和,終於把堆積在內心多年的話語傾訴出來,她的眼神透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即使見過真正的恐怖,知曉了真實的恐懼,但不管是她或是井口都從來沒有怪罪虎杖,縱然靈異研解散,兩人也一直擔心著虎杖。明明比他們還小一歲,自己都還是個後輩,卻不知不覺間處處照顧著他們這些學長姐,然而他們最後連好好地和那孩子道別都沒有做到。

  能再見到面真是太好了,雖然並不知道在虎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佐佐木隱隱覺得虎杖是為了他們選擇了一條很艱辛的路。

  既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他的義務,就只是……為了能讓他們這些普通人能夠一無所知地繼續幸福活著。

  「如果井口也在這裡就好了,他看到現在的虎杖一定也會放下心來的。」

  「雖然我們這些前輩都還很不成才,但我們一直都會在這裡,所以……如果累了的話,無論什麼時候都歡迎回來喔。」

  佐佐木露出笑容。

  親眼看見對方還好好地站在自己眼前,那雙眼中的光芒亦未因命運作弄而熄滅,她這些年擱在心頭的重擔也能放下了。

  虎杖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見對方的身影,這才收回視線。

  結果一回頭,便看到男人坐在人行道旁的欄杆上,手裡拿著剛買回來的飲料,正悠閒地吸著珍珠。

  不過或許是高挑帥氣的男人手上拿著一杯奶蓋加好加滿的浮誇系珍珠奶茶,甜膩膩到看上去完全是少女們喜好的情景太過違和,明明正值人潮高峰的假日時分,來來去去的行人似乎都不約而同選擇繞開,讓五條身邊硬是生生空出一圈無人地帶。

  「嗚哇!看上去就超甜,到底加了多少糖啊……」虎杖來到五條面前,目光在觸及那超厚一層的濃郁鮮奶油時便忍不住想摀住腮幫子。

  「加了兩倍糖哦,日本的服務業真是不錯呢。」雙倍糖份的奶茶在虎杖眼前晃了晃,「悠仁想嚐看看嗎?」

  在「甜成這樣會得糖尿病的吧」和「沒嘗過的口味誒好像很有趣」之間搖擺了一下,虎杖最後選擇跟從自己的好奇心,躍躍欲試地吸了一大口奶茶。

  然後……

  五條收回奶茶,單手支著下巴,笑瞇瞇地望著被過量糖份重擊後臉色發白的虎杖。

  「那麼,感覺如何?」

  嘴裡全是令人暈眩的甜味,下意識地覺得連牙齒都疼了起來,虎杖雙手摀著臉頰,好半晌才回過神。

  「好像看見對面的爺爺在招手了……」感覺都快要渡過河了呢。

  「不是在問奶茶哦。」

  虎杖眨眼:「啊?」不然是什麼?

  五條雙腳交疊,神情玩味。「難得回家鄉一趟,沒想到又遇見曾經的社團前輩,是不是很懷念?」

  「老師還記得佐佐木前輩?」虎杖有點意外。

  「當然啦,因為是和悠仁命運的相會,說起重要性差不多可以等同結婚紀念日了吧。」

  「耶?但老師一開始不是跑去買喜久福了嗎?」而且還是在他跟伏黑被咒靈打個半死的時候呢……

  五條停頓,露出十分令人心動的笑容:「……悠仁。」

  「嗯?」

  「有時候,過程這種東西並不是最重要的哦。」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什麼,總之虎杖雖然還是不明所以,但在觸及那張笑瞇瞇的臉時,突然響起的第六感讓他最終只是乖乖地哦了一聲,轉而又講起另一件他有點在意的事情。

  「不過說起來這裡的小型咒靈數量確實不少,總覺得有點奇怪……」虎杖撓撓頭,面露困惑。

  儘管附在佐佐木身上的小型咒靈被他輕而易舉地祓除了,但也是因為這個插曲的提醒,如今觀察下來,虎杖才發現此處的咒靈數量多得有些不尋常,雖然都是些像蠅頭一類威脅性低微的雜碎,但依照此地的人口密集程度,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些太多了。

  五條用吸管將奶蓋和珍珠攪得一蹋糊塗,「我說啊,悠仁知道蝴蝶最脆弱的時候是什麼嗎?」

  「幼蟲吧……毛毛蟲?」

  「NONONO,答錯了。」戴著眼罩的男人搖了搖手指,「正確答案應該是──在剛破蛹而出,等待翅膀風乾的時候哦。」

  「畢竟處於青少年這個時期,可以說是相當敏感的。」

  已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幼崽,卻也還未完全轉變為成體,對於未來產生的種種不安、期待、惶恐,有人抱持著正面的情緒,自然也有人懷著負面的想法。

  而詛咒,既是誕於世之陰暗,便於焉而生。

  五條又吸了一口飲料,所有的佐料攪和在一起,嚐起來十足混亂邪惡。

  看了一眼還在苦苦思索剛才那番話的虎杖,五條彎了彎嘴角。

  「那麼,正事做完了,也差不多該做點快樂的事情吧?」

  「哈啊?」

  嘴上說著一點也不像正經師長的糟糕話語,捏扁手中的空杯,順手丟進不遠的垃圾桶,五條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勾住戀人的手。

  「接下來第一站──鏘鏘!就決定是喜久水庵了!」

  才一回過神的虎杖就聽到男人興致勃勃的宣告,在滿頭問號的狀態下被對方愉快地拉著踏上伴手禮採購行程。

  不是……老師你到底有多喜歡喜久福啊?

  TBC.

  跟佐佐木的對話是看過官方小說第二集後產生的一些感觸,總覺得前輩們應該也是一直擔心著虎子啊......

  • +2
  • @SekiNana 感謝水草!
  • 很喜歡佐佐木和虎杖的對話 +1
  • @ortussolis 感謝水草~我也很喜歡這一段,雖然在漫畫裡沒有交代,但一直覺得前輩他們一定不會怪罪虎子的,只是隱約感覺虎子是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而擔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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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真@feather9158

第3章

3F

  ◎未來五悠捏造

  ◎時間點在虎杖高專畢業後,含大量私設

  〈成人の日〉03

  ※

  明明就是土生土長的在地人,然而當虎杖好不容易坐下來喝口水休息,眼角餘光瞄到腳邊的大包小包時,仍是感覺自己彷彿是來大肆採購的外地觀光客。

  真是……怎麼不留神就買了這麼多啊。

  雖然是這麼吐槽,不過下一刻又不由自主地盤算起要帶回去的伴手禮還差哪些。

  「悠仁,快過來看,這玩意超有趣──」正在店裡購物的五條朝虎杖招了招手,腳邊的購物籃已經滿到冒尖了,一旁的店員笑得眼睛都快瞇沒了。

  「來啦來啦!」

  兩人幾乎把仙台車站附近逛了個徹底,購物袋一路增加到終於連虎杖也拿不動時,採購行程才總算告一段落。委託店家幫忙把買好的東西宅配回去,差不多該是吃晚餐的時候了,來到仙台當然要吃牛舌,虎杖直到此時終於發揮出本地人的優勢,帶著五條去了一家幾乎沒有出現在觀光雜誌上,在當地卻相當有口碑的烤牛舌店。

  兩人吃得十分盡興,烤牛舌店則是獲得五條的高度評價。

  吃完晚餐後也不急著回去,兩人就在附近隨意地逛了起來。這幾年仙台的變化很大,對於已離家許久的虎杖而言亦是處處新奇。四處亂轉的途中,虎杖意外發現以前常去的柏青哥店竟然還沒歇業,又忍不住手癢拐了進去。

  老舊的自動門上貼滿了海報和標語,往兩旁滑開的聲音稍有卡頓。店裡的陳設還是跟記憶中的一樣,吵雜、昏暗卻又讓人有種奇異的安心感,幾年前鬢邊已經出現白髮的老闆看上去又老了一些,叼著沒點燃的廉價香菸,眼角的細紋已能清晰辨識。

  聽見動靜,老闆抬起眼皮往外看了一眼,「來了?昨天剛進了新機台,要試試嗎?」

  無論神情或聲音都顯得平淡,一點也不像已經好幾年沒見過虎杖的樣子,彷彿在這間舊舊小小的柏青哥店裡,時光從未流逝過,一切仍如昨日。

  虎杖頓了頓,彎起唇角,「好啊。」隨即走上前去。

  而五條則是跟在後頭,饒有興致地四處張望。

  等到他們從柏青哥店出來後,天色早已暗下,沿街亮起的路燈連接成串,宛如點綴在城市中最璀璨的寶石,數點星子懸在天際,朝著遙遠地上的渺小人們眨眼。

  回去的路上,五條忽然掏出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去買的鯛魚燒,讓虎杖吃了一驚。春末夏初的夜晚仍是涼意略重,兩人分食了仍帶有餘溫的鯛魚燒,沿著月色下的河堤一路走回虎杖老家。

  這幾年只要有任務在這附近,無論多忙虎杖都會抽空回家住一晚,因此儘管平常並不住在這裡,盥洗用具和被鋪什麼的都是一應俱全,一點也沒有久缺人氣的破敗感。

  洗完澡出來,五條一邊擦著滴水的頭髮,一邊和遠在東京的伊地知通電話。

  「里香暴走了?哈哈,真的假的……沒事沒事,反正還有憂太在嘛……誒,你說我?我還在休假啊……好了,總之先這樣,Bye Bye──」

  「等、等等!五條先生……!」

  無視另一頭慌張的叫喊,五條掛斷後順手將手機放到桌上,連同帶著溼氣的毛巾一起。左右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人影,五條往外走去,一探頭便看見坐在外頭長廊下的虎杖。

  「悠仁在看什麼?」

  虎杖穿著寬鬆的T恤,渾身熱騰騰的,還帶著肥皂的香氣,聽見五條的聲音才回過頭。「剛洗完澡有點熱,坐在這裡吹一下風。」

  說完,又露出有些不確定的神情,「不過,總覺得剛才好像聽到伊地知先生的聲音?」

  「聽錯了吧,昨天我聽硝子說他們約好了要喝酒,說不定現在已經在划酒拳了。」

  「……啊?」

  總覺得不太能想像伊地知先生跟家入小姐一起划酒拳的虎杖不自覺地把臉皺成一團。

  因為突發狀況必須臨時加班,以致與女神約會取消的苦勞人伊地知:「……哈啾!」

  毫無愧疚地隨口一說,五條反手拉上障子門,在虎杖身旁坐下。

  今天晚上的天空很乾淨,一絲烏雲也無。虎杖家遠離市區,在一切都靜下來的夜晚便只剩下寥寥幾盞街燈還亮著,而少了人造光源的干擾,在城市裡看上去黯淡的星空直至此時才終於顯現出真實的面貌,宛如貴婦人被打翻的珠寶盒,在深空之上灑落一望無際的璀璨。

  虎杖盤著腿,抬頭看向星空,「星星好多啊,跟在東京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感嘆道。腳邊擱著一罐還帶著涼氣的橘子汽水,罐身底部的地板已經被水珠泅濕了一小塊。

  五條開了一罐奶茶,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

  「不錯嘛,看來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虎杖一口氣喝光汽水,打了個小小的嗝,聽了五條這麼說似乎挺高興:「那就好,要是在這麼重要的日子下雨也太掃興了。」

  「悠仁很期待明天?」五條單手支著下巴,唇角微勾。

  「期待嗎……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少年摸了摸鼻子,「不過畢竟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事情,對有些人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吧?」

  「而且……」

  腦海浮現的是白日裡發生的事情,許久不見的前輩拍著胸脯讓他好好期待明天的活動,縱然面目氣質和記憶中相比都已變得陌生,那份坦承而熱燙的心意卻仍是同樣的真摯。

  從一開始就是他自己決定要選擇走上這條路,並沒有誰逼迫,一切全都出於他的自願。一如夜蛾第一次見面就告誡了他,選擇了才來後悔或怨恨都不是他會做的事情,是源於責任感又或是那許許多多的託付,事到如今早已理不清,而他也從未想過要得到誰的感激。

  然而即便如此,得知自己的付出確實被人看到,並且得到了同等善意的回饋,原以為只有自己孤單地對著山谷那一頭叫喊,卻收到了預料之外的溫柔回響,那樣的心情果然還是溫暖的,如同在冷寒的雪夜裡握著熱呼呼的飲料罐,令人下意識地忍不住想要微笑。

  這也許就是無數的咒術師在對抗詛咒的漫長道路上,之所以還能堅持走下去的理由吧。

  長夜漫漫,不見黎明,但仍有那一點星光始終不墜。

  五條看著虎杖在說出「而且」後突然安靜下來,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出神,眉毛微微一揚。不過還沒等他說話,少年回過神,舉起手用力伸了個懶腰。

  「啊──突然好想要趕快到明天啊。」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下微微閃著光,清澈且明亮。注視了少年一會,五條的神情放鬆,又恢復到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散漫姿態。

  開始起風了,風中帶著一點點溫柔的花香,天地間整個靜了下來,彷彿只剩兩人的喁喁私語,在月下如吉光片羽散落一地。

  「會緊張嗎?」

  「唔,有一點?」

  「緊張的話,跟老師撒嬌也沒關係哦。」

  虎杖誒了一聲,猝不及防一頭撞在五條的胸膛上,半點阻礙也沒有,收斂於五條自身的無窮級數所形成的屏障在這一刻對虎杖全然不設防。

  任由少年一頭撞入自己的懷抱,五條低頭看見那顆粉色的腦袋埋在自己胸前,不禁彎了彎唇角。

  「這個撒嬌還真是相當有力呢。」一邊說,一邊伸出雙手摟住對方的腰。

  「因為老師說可以啊。」

  虎杖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抬起頭,將額頭抵著五條的,垂下眼瞼,似乎有些難得的羞澀,隨即又不知道想到什麼似地輕笑起來。

  感受到額前傳來的輕微震動,五條感覺心情整個柔軟下來,像綿軟蓬鬆的舒芙蕾又或者在湯匙中顫巍巍搖晃的布丁──誰都知道,最強咒術師向來最不能抵抗的就是這些甜食了。

  「要是能再加點蜂蜜……唔,聽起來不錯。」

  「嗯?」

  兩人的鼻尖輕蹭,溫熱的呼吸溫柔纏綿著,不知道是誰的嘴唇先貼上來,接下來一切都顯得那麼水到渠成。

  一片花瓣被吹落,落到一隻撐著地板的手上,而後被另一隻手拂去,兩隻手便安靜地交疊在一起,指縫嵌著指縫,契合得渾然天成。

  月光無聲灑落,映在障子門上的一雙剪影密不可分。

  隔天果然如同五條所說是個晴朗的日子,虎杖在鬧鐘響起前就被落到眼皮上的第一縷晨光喚醒。

  一旁的被窩不知何時已經空了,外頭依稀傳來油鍋滋滋作響的聲音。虎杖用力伸了個懶腰,接著便神清氣爽地一骨碌爬起來準備換衣服。

  成人式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是個重要的日子,提前一年就會早早地挑選好在儀式當天要穿戴的服裝,女孩們換上華麗而隆重的振袖和服,甚至還要事先預約做妝髮造型,男生通常會穿西裝,也有人選擇傳統男性在正式場合穿著的紋付羽織袴,用最慎重的心情去為這一天做準備。

  而在成人式來到之前,這些即將成年的少年少女們會換上預備在儀式當天穿的服裝,和家人以及重要的親朋好友拍攝合照,稱為「前攝」,一般而言,前攝和成人式穿的衣服是一樣的。

  其實五條一開始是想讓虎杖穿羽織袴的,眾所皆知,這同樣是日本男性在傳統婚禮時的穿著──這個提議裡的私心太赤裸了,可以說五條完全沒有要隱藏的意思,因此還被另外兩個學生雙雙噓了。

  結果在去年預定要前攝的那一天,因為某種難以啟齒的原因,拍攝當天不僅大遲到,連五條當主大手一揮豪氣砸了數百萬日圓的羽織袴都沒能穿上,最後在晚了預定時間將近一個小時後,兩人才終於出現在攝影棚,可想而知在這樣混亂的狀況下,最後站在鏡頭前的虎杖還是穿了一身西裝。

  因此,虎杖今天換上的也是同一套西裝。

  剪裁貼合的曲線,被熨得一絲不苟的平整布料,同樣被燙得筆挺的白襯衫……一件件屬於大人的服裝穿上身,彷彿在這樣的過程中也逐漸脫去還殘留在身上的輕浮、躁動和那一點點的孩子氣,直至成為自己心目中成熟而穩重的模樣。

  將袖口的最後一顆扣子扣上,整理好領子,虎杖拿著領帶站在全身鏡前,露出了有些苦惱的神情。

  糟糕……他超不會打領帶的啊。

  上次前攝的時候還是托了伏黑的幫忙,不過都這麼久了,虎杖自己還是沒學會怎麼打領帶,畢竟平常根本不會用到。

  「唔唔,上次伏黑到底是怎麼做的……呃,繞、繞這邊嗎?」

  虎杖一臉糾結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手裡的布料滑溜溜的總覺得根本抓不住,好不容易繞到後面,還沒穿過便又鬆掉。幾個來回以後,布料還是布料,和完整的領結差不多還差了一個銀河系的距離。

  「悠仁,還沒好?」五條探頭進來看了看,接著推開房門走進來。

  男人今天也是同樣一身黑色西裝,貼合的剪裁和收束的線條看上去高挑又帥氣,不過腰間繫著的格紋圍裙卻有些不倫不類,隨著他的走近還一併帶來了食物的香氣,顯然正在準備早餐。

  「老師……」虎杖露出求救的眼神。

  一眼就看出虎杖在哪裡卡關了,五條走過來,順手接過那條已經有些皺皺的領帶。

  柔軟而細長的領帶繞過脖頸,然後在鎖骨處交會。修長白皙的手指靈活地穿梭,剛才還讓虎杖束手無策的布料一到了五條手中便無比順服,頸部被碰觸的地方傳來細微的癢意,虎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垂下的視線中只看得見男人節骨分明的手指,呼吸間都是有些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味道,虎杖慢了半拍才意識到那是家裡那瓶果香沐浴乳的味道。

  柑橘的氣息芬芳且甜,讓人錯覺或許一口咬下便會有甘甜汁水盈滿口中。這股味道對成年男人而言似乎稍嫌幼稚,但在五條身上又顯得異常契合,只要想到這個男人待在自己從小長大的家裡,用著他喜歡的沐浴乳,此刻正低頭為他打領帶,虎杖便覺得莫名燥熱了起來。

  這股燥熱隱密地在內心深處灼燒著,他的手握緊又放鬆,不著痕跡地緩緩吐氣,然後抬頭偷偷覷了一眼。

  五條垂下眼,墨鏡因為低頭的姿勢而稍稍滑落,露出半掩在鏡片後的眼眸。那雙蘊含了森羅萬象的六眼,令無數咒靈恐懼不已、即便是作為同伴的咒術師們也心生敬畏,此刻迎著晨光,卻溫柔得如一彎寧靜海洋。

  虎杖對上那樣的目光,方才的些許躁動忽然平息,一顆心有如落到實地。

  將領帶的另一端穿過結形,一個完美的溫莎結就此成形。輕巧地將打好的領結往上收緊,再稍微調整一下結形,而銀質的領帶夾則是作為畫龍點睛的一筆。

  OK,完美。

  五條稍稍退了半步,歪頭打量了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不知為何又沉下臉。

  「怎麼了嗎?」虎杖不解地問。

  五條忽然一把握住虎杖的肩膀,上半身前傾,讓兩人的額頭貼著,滿臉不開心地開口:「啊──果然還是好想看悠仁穿羽織袴。」

  「老師你真的很執著耶。」

  「那可是男人的夢想啊!」

  「男人的夢想應該至少要是白無垢吧。」

  「如果悠仁願意穿的話我也──」

  「當然是不可能啦。」

  五條不情願地哼哼,磨蹭了半天才站起身,又伸手替虎杖整了整領子。

  「好啦,那邊即將告別青春的虎杖悠仁同學──」

  俊美的男人唇角微勾,望著低頭檢視領帶的虎杖,總是輕浮不正經的人難得有了正形。此刻五條的神情溫和,半遮在墨鏡後的眼中滿是笑意。

  「準備去享受成為無趣大人前的最後時光了嗎?」

  「老師在說什麼啊。」

  虎杖隨口咕噥,有些不習慣地扯了扯領帶,而後伸手捧起男人的臉,湊上前和對方接了一個吻。

  「不是早就是了嗎?」

  TBC.

  最近努力一下先把這篇填完......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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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真@feather9158

第4章

4F

  ◎未來五悠捏造

  ◎時間點在虎杖高專畢業後,含大量私設

  〈成人の日〉04

  ※

  吃過早餐,兩人相偕前往作為成人式會場的體育館。

  今天的天氣很好,天空是勿忘我般的藍,明麗的陽光毫無保留傾洩而下,春末的腳步尚未走遠,空氣中帶著一絲涼爽,是個十分舒適的日子。

  途中經過一間神社,虎杖停下來朝朱紅色鳥居合掌。晨光落在生著青苔的石板道上,年輕的男孩垂首靜靜祈求,參道的盡頭似乎能聽見遙遙的鈴聲,落入賽錢箱的銅板發出清脆的聲響,和人們的祈願一同傳達給神明。

  越是靠近會場,穿著打扮明顯是來參加成人式的年輕人便越多,男生們一身筆挺的西裝,有些羞澀又不自在地扯著打好的領帶,女生們無一例外都穿著華麗的振袖和服,鬢邊的串珠和絹花輕輕搖晃,無論男女臉上都帶著期待和興奮。

  會場的入口旁擺著顯目的標示看板,不時有新成人停下來與看板合照。

  儘管可以選擇任何一個地方參加成人式,不過多數人還是會選擇回家鄉,因此每到成人式幾乎就等同變相的同學會,虎杖饒有興致地左右張望,並在人潮中尋到了好幾張眼熟的面孔。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左右張望,虎杖才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

  ──這裡太「乾淨」了。

  詛咒源自於人類溢洩而出的負面情緒,只有經過訓練的咒術師才能不使自身的咒力外洩,可是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因此有人類活動的地方必然多少會產生詛咒,和寄生蟲一般躲藏在城市最陰冷黑暗的角落。而昨天剛回來時,虎杖確實注意到此地的詛咒數量甚至稍稍多了些,殘穢如同蛞蝓爬行過後留下的痕跡,濕亮而黏膩地蜿蜒著。

  不過畢竟都只是些咒力低微的雜碎,並不值得一提,虎杖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然而此刻放眼看去這一帶卻乾淨異常,完全看不見詛咒的影子,甚至連一絲殘穢都沒有。

  虎杖擰起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過沒等他想到什麼,思緒便被耳邊響起的聲音打斷了。

  「悠仁!趁現在都沒人快過來。」五條拿出手機,在不遠處的會場看板旁興致勃勃地朝虎杖招手。

  「哦哦!」

  頂著後方一眾灼熱的視線,好半天終於拍到滿意的照片,五條才心滿意足收起手機。準備區和家屬的觀禮區是分開進入的,兩人一靠近入口,穿著背心的工作人員便立刻迎上前,準備引導他們入席。

  「那就等會見。」五條一手插在口袋,西裝外套沒有扣上,看上去恣意又隨性,甚至比許多盛裝打扮的準成人都還要來得引人注目。「我會在觀眾席好好看著悠仁的,想大鬧一場也沒問題哦。」

  不良教師愉快地豎起大拇指,完全無視一旁工作人員怪異的表情,一副惟恐天下不亂的樣子。

  目送五條被滿頭黑線的工作人員領走,虎杖彎了彎唇角,正準備從另一個方向進去時,一股細微的涼意忽地竄過背脊。

  污濁的、黏膩的──

  「窸……窸窣、窣……」

  「……今、窸窣……幾、嘎咿……歲……」

  腳步一下止住,虎杖猛地回頭,眉梢掠過一絲銳利。

  ──然而身後什麼都沒有。盛裝打扮的年輕人們三兩成群,大聲嬉笑玩鬧,放眼望去都是一派無憂的明媚笑容,絲毫瞧不見任何陰霾。

  剛才那是……

  「……杖、虎杖!」

  肩膀被人從後方拍了下。虎杖回過神,一轉頭便看見穿著工作人員背心的佐佐木正朝自己露出笑容,不禁愣了愣。

  「佐佐……木前輩?」

  「站在大門口發什麼呆啊,剛才叫了你好幾聲都沒反應。」佐佐木邊說邊上下打量了虎杖一番,眼中露出驚豔:「不錯嘛,穿起西裝還挺帥的,年輕真好啊。」一副老成的語氣,儼然忘記自己也不過才比對方長了一歲。

  「是嗎?我倒是覺得穿成這樣很難活動。」虎杖抬起手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這是五條特別去訂製的,各處都十分服貼。「不過領帶是老師幫忙打的喔!」他撓撓鼻子,咧開嘴笑了起來。

  在昨天的閒聊中,佐佐木已經得知虎杖的戀人曾經是他的老師,因此也不感到意外,只不過──

  「居然在前輩面前炫耀……太無法原諒了!好,就懲罰虎杖在市區最貴的牛舌店請客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正在兩人說話時,剛才一閃而逝的陰冷感再次出現,而且跟前次比起來感覺更加明顯了,有如躲在陰暗角落窺伺的不祥,令人毛骨悚然。察覺到這股氣息開始斷斷續續起來,似乎馬上又要消失,虎杖眉頭一擰,顧不上和佐佐木解釋,轉身便追了上去。

  佐佐木嚇了一跳:「等、等等……!虎杖,你要去──」

  然而連喚了幾聲,虎杖卻置若未聞,靈活地閃過重重人潮,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此時,正在應付搭訕的五條似是察覺到什麼,掏出手機瞄了眼時間。

  「唔……快一點的話應該能趕上吧?」他自言自語著。

  而此刻的虎杖並不知道這些,一心追逐著殘穢的氣息來到體育館後方的公園,一路上行人逐漸稀落,直至公園時,已經連一個人也看不見了。

  殘穢的氣息到這裡也斷了。

  經過剛才的追逐,呼吸仍然平穩的虎杖觀察起四周,這裡似乎已經廢棄了,一些遊樂器材因年久失修,連上頭的漆都剝落了大半。他依稀記得昨天閒聊時,佐佐木曾提到市役所準備把體育館後方的公園改建成廣場,因此還能看見角落堆放的一些施工設備和廢棄物。

  儘管殘穢的軌跡到這裡就斷了,然而並非消失無蹤,那種陰冷黏膩的氣息仍是若隱若現地逡巡著,讓虎杖不由自主繃緊神經。

  正當他左右張望地戒備時,忽然一記攻勢猛地劈頭砸來,凌厲的破空聲幾乎要震破耳膜。虎杖仗著優秀的反射神經立刻避開,落空的攻擊重重甩在地上,激起一陣混濁的塵埃,而塵埃散去後,襲擊虎杖的東西終於露出真面目──一根粗大的觸手不住在塵土中扭動翻滾,凹凸不平的表皮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縫以及比人的腦袋還要大的吸盤。

  沒等虎杖驚歎,緊接著第二根觸手猝不及防刺出,然後第三、第四、第五……數不清的觸手彷如大地之刺突突冒出,挾帶著恐怖的力道,若是落在人身上肯定是連脊椎都會斷裂。然而虎杖臉色未變,幾個俐落的翻身完美閃避所有攻擊,而後落在公園攀爬架上,站直身體,居高臨下俯視在重重密集的攻勢中終於現身的詛咒。

  數也數不清的觸手瞬間覆蓋地面,其中最小根也有成年男性的身材般粗細,無數觸手遊走蠕動,令人頭皮發麻,而所有觸手最終匯聚在一起,撐起一顆碩大無朋的腦袋。

  「歲……呼、窸窣……今、……歲……」

  含糊不清地囈語著,外型如同變異水母的詛咒開始顫動起來,在地面遊走的觸手們忽然加快,而後咒靈猛地發出尖嘯。

  所有觸手上的裂縫一瞬間全部張開了,成千上萬顆眼珠同一時間全部轉向虎杖!

  「噁……也未免太醜了,要是釘崎那傢伙肯定會發瘋。」即使已見識過各式各樣的詛咒,虎杖還是一瞬間雞皮疙瘩狂冒,同時不禁慶幸自己並沒有密集恐懼症。

  時至此刻,虎杖也總算明白體育館大門前的異狀來由了,儘管並非普遍,然而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情形──當有強大的咒靈誕生,會本能地將周遭的詛咒全都吞噬乾淨,作為進化的原料,因而短暫地形成一個異常「乾淨」的真空地帶。

  「看來就是你在搗鬼。」脫下西裝外套後順手丟到一旁,又將領口繫得嚴實的領帶稍微扯開,「這個能量……差不多一級吧,看來是還沒消化乾淨……OK,速戰速決!」

  已經來不及通知輔助監督了,虎杖豎起併攏的食指和中指,霎時天色暗下,漆黑如濃墨的帳瞬間擴散開來,將一切籠罩在結界中。

  咒靈似乎也察覺到虎杖的威脅性了,觸手舞動得更急,帶有腐蝕性的黏液啪答啪答砸落,將地面灼燒出無數醜陋的坑漥,觸手上無數眼珠同時瘋狂轉動。

  放下帳後,虎杖扭扭脖子,折了折手指,咧開了嘴。

  「抱歉啦,在這裡碰到我算你運氣不好,可不能讓你破壞大家期待很久的重要日子啊。」

  一根粗大的觸手倏地竄出,虎杖腳下一蹬高高躍起,風在耳畔呼嘯,渾厚強大的咒力集中在拳頭上,壓倒性的威力瞬間擴散開來。

  「喝!」

  下一刻,裹著咒力的拳頭重重擊在咒靈頭部最大顆的眼珠上,磅礡洶湧的咒力在第一重擊打後隨即迸裂而出,經過二段提升後的咒力鋪天蓋地,如海嘯般撕裂了一切!

  以拳頭擊中的地方為圓心,裂痕迅速朝四面八方佔據咒靈的身體,只不過一個眨眼,咒靈發出淒厲的尖嘯,下一刻全數化為齏粉。

  狂暴的能量流動捲起狂風,漆黑的殘穢粉末如雪無聲而落,被陽光一照,不到片刻便消融得一乾二淨,在絕對的強勢力量下,不潔的氣息在一瞬間被滌蕩一空。

  「嗚哇……!好大的風!」

  「啊,帽子被──」

  「討厭!哪裡來的風啊!」

  強勁的疾風刮過,殘留在角落的陰霾全都被驅逐了,數日來籠罩在眾人心頭上的污穢在這陣風中徹底一掃而空。

  而在周遭此起彼落的驚呼和抱怨中,留在入口處協助引導的佐佐木卻似有所感。她停下和其他工作人員的交談,轉而抬頭望向天空,她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很像那天遇到虎杖時的那種,有什麼壓在心頭、沉甸甸的東西被拂開了。

  「虎杖……?」佐佐木下意識地喃喃道。

  但除此之外的普通人並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頂多是將這陣不尋常的狂風當成額外談笑的話題,而在祓除詛咒後並通知當地的輔助監督後,脫隊的虎杖這才匆匆趕回會場。

  此時體育館外頭已經沒什麼人了,佐佐木看到一路狂奔而來的虎杖也嚇了一跳,不過因為儀式即將開始,也顧不得多加詢問,趕緊領著虎杖進去,然後毫不意外地又被擔任內場工作人員的阿姨唸了幾句。

  「哎呀真是,都快開始了……來,快從這邊進去!」

  所幸儘管過程混亂,虎杖仍是順利在儀式開始前找到自己的座位並入席了。

  悠揚的音樂環繞著寬敞的體育館內部響起,所有參加成人式的新成人收斂心神,一雙雙眼睛專注地看向正中的講台。

  今天的儀式非常順利。

  所有人都說沒看過這麼順利的一次,往年總是會有一些小狀況,算不上什麼大問題,往年也被大家當作給成人式增添話題的小插曲,然而今年卻什麼都沒有,連因為老舊而經常出問題的廣播系統都順暢異常,就好像連神明都在特意祝福這些年輕人。

  「真是不可思議哪。」許多人交口接耳道。

  而幹了一番大事的虎杖混在同齡人之中,神色如常。他揉了揉鼻子,左右張望,在對上五條的視線後咧嘴笑了起來。

  他比了個大拇指,意思是「輕鬆搞定」。

  初夏的陽光灑落,穿透枝梢的新綠漏了遍地,即使見過晦暗,目睹詛咒與死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仍是一如初見。

  五條單手支頭,回以笑容。

  儀式結束後,新成人們除了宣告成年外,同時也允許喝酒了,再加上多數人都會選擇回老家參加成人式,可以說每年的成人式其實都是一次大型的同學會。

  虎杖也不例外。在儀式會場時,左手邊過去兩個位子正好是他的初中同班同學,認出虎杖後便不容分說拉著他留下來一起參加聚會。

  「虎杖你這傢伙!居然一聲不吭就轉學了,太不夠意思了吧,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你灌醉!」

  虎杖哭笑不得,撓撓頭,只得傳訊息先跟五條說一聲。

  而被老同學拉到聚會上的虎杖迎來熱烈歡迎,在埋怨、歡呼和數不清的起鬨中,也忘記自己實際上究竟被迫乾了多少杯,最後好不容易才趁著大夥注意力分散之際找到機會脫身。

  拉開障子門,外頭涼爽的空氣撲面而來,還有些昏沉的大腦一下便清醒不少。虎杖反手關上門,將一室喧鬧關在後頭。「真是,那些傢伙也太會吵鬧了吧……」一邊揉著額角,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酒意的氣息,然後在屋外的長廊坐了下來。

  虎杖伸手將領口稍稍拉開,早上出門前五條替他打的領結在祓靈時就亂掉了,之後便一直維持著鬆垮垮的樣子。

  領帶鬆散,襯衫最上頭的兩個扣子也早已解開,早上出門前的端正規矩彷彿曇花一現,或許不是那麼得體,卻是最讓虎杖感到自在的模樣。比起規規矩矩地穿著正裝,和旁人成熟而穩重地交際,虎杖覺得還是挽起袖子,痛快而放肆地和咒靈打上一架更適合自己。

  今晚是個異常晴朗的月夜,渾圓無缺的滿月高掛深空之上,散發出皎亮柔和的光芒,庭院中的枯山水在月下反射出朦朧的銀芒。

  眼前的景象十分寧靜,虎杖仰頭閉眼,讓帶著涼意的夜風拂過臉頰,一邊漫不經心地想著回到東京後的工作安排。

  「虎杖?」

  有些熟悉的女性嗓音在不遠處響起,虎杖睜開眼,轉頭望去時目露驚訝。「是小澤啊,妳也出來透氣?」

  「是啊,裡面太悶了,就出來吹吹風。」

  曾在虎杖剛轉學到咒專時碰面過,之後偶爾也會在節日時彼此問候,小澤優子可以說是虎杖少有地至今仍保持聯繫的老同學。

  小澤走過來,站在虎杖旁邊,抬頭仰望眼前月色

  「不過說起來,妳不是早就搬去東京了,怎麼還特地回來仙台參加成人式?」虎杖問。

  「說得也是呢。」

  小澤抬手將鬢邊髮絲挽到耳後,笑了笑。

  「明明就已經離開這麼久了,曾經熟悉的人事物都不是記憶中的樣子,但總覺得還是有什麼放不下……真是奇怪啊。」

  虎杖沒有馬上應聲,只是出神地凝視遠方。半晌後,才聽得他低低應了一聲。

  「嗯……是啊。」

  一時之間周遭靜了下來,唯有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幽暗的樹影在地上輕輕搖曳,在他們身後是燈火通明的歡宴,人間的喧囂和悲歡隔著一層障子門,遙遠得彷彿是從未知的他方傳來。

  「最近過得怎麼樣?」

  「托虎杖的福,很好喔。」

  「這樣啊,」虎杖轉過頭,灑脫一笑,「那就好。」

  溫柔的月光落下一地清輝,小澤看著虎杖的笑容,心跳怦怦。

  「虎杖,我──」

  「嗯?」

  「下個月,我就要去國外唸書了。」

  虎杖愣了愣,眼睛微微睜圓,但很快又笑起來。

  「是嗎?不過也是啦,小澤看起來就是學習很好的類型,真厲害啊。」

  面對虎杖坦直祝福的目光,小澤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有些不知所措。

  「也、也沒有啦,只是剛好有這個機會,就想著試試也沒什麼損失……說不定沒多久就哭著逃回來了。」

  彷彿調侃自己一般的語氣,只是仍是不經意間多少洩露出一些不安。

  啊,結果還是沒能……明明就已經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堅強的,而且還是在虎杖面前,太丟臉了。

  一邊想著,小澤不禁抓緊了衣服下襬。

  然而虎杖的語氣卻十分肯定:「如果是小澤的話,一定沒問題的。」說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道:「不過說起來,妳也是一直都沒什麼變啊。」

  「誒……是、是嗎?」小澤愣了愣。

  對於一名年輕女性,而且還是學生時代其貌不揚的女性而言,「沒有什麼變化」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評語,甚至可以說有些失禮,然而虎杖彷彿沒有感覺到這種尷尬,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啊,還是跟以前一樣,不管是用餐或是寫字都能打理得很整潔乾淨,剛才聚餐的時候不是也幫忙照顧了其他喝醉的女生嗎?」

  迎著小澤怔愣的目光,虎杖彎起唇角。

  「所以,即使在誰也不認識的國外,一定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吧。」

  「啊……」

  雖然尚帶些許青澀,眼前的舊友卻已然有了成熟男性的從容和魅力,然而儘管外貌再怎麼變化,此刻迎著月光朝自己露出的笑容仍是和記憶中年少的模樣並無二致。

  「啊,真是──!」小澤兩手貼著發燙的臉頰,久違地感受到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我都已經有男朋友了啊⋯⋯」

  瞅著還在摀臉小聲碎碎唸的老同學,虎杖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好半晌,臉上的熱度終於褪下,小澤深深吐出一口氣,拍了拍臉頰才抬眼看向虎杖,小聲地嘟嚷。

  「不過虎杖倒是跟以前很不一樣了啊……」

  「哈哈,是嗎?我覺得應該還好吧。」

  小澤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來,曾經的隱密綺思被喚起後,湧上心頭的卻是懷念和感謝。奇異地,她現在的心情十分平靜,事隔多年,她終於可以好好地將那段朦朧的少女心思收進時光的寶盒。

  「有哦,變得更帥氣了。」

  「什麼啊,突然這樣說有點難為情耶……」

  「是真的啦。」

  小澤凝視著撓著鼻子,明顯有點害羞的虎杖,唇角始終沒有放下。

  即使外表變得成熟,即使言行舉止都變得陌生,那雙曾經單純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琥珀色眼眸如今也沉靜下來,像是澱積了許許多多故事和託付,卻仍然如同從前溫柔可靠。

  真好啊,她想。就算變了那麼多,但虎杖……果然還是那個虎杖。

  這世事變化無常,每個人都在長大的過程一路跌跌撞撞地丟失了許多曾經重要的事物,然而還是有些人、有些事始終沒有變,如同永恆堅定的錨點,引領著她向光前行。

  「能回來這裡參加成人式真的太好了。」

  「我很開心哦,虎杖。」

  謝謝你。

  最溫柔的青春。

  TBC.

  小澤真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啊(摸胸口

  預計下一回完結!

  • 等結局寫的很好加油
  • +1
  • @紗月 謝謝~這篇也是自己私心非常喜歡的,能讓您也喜歡真是太好了///結尾會努力寫的!
  • 好喜歡!好溫柔的一篇❤️
  • @Tinna 謝謝喜歡~想讓大家跟虎寶一起感受成長的溫柔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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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真@feather9158

第5章(END)

5F

  ◎未來五悠捏造

  ◎時間點在虎杖高專畢業後,含大量私設

  〈成人の日〉05

  ※

  虎杖沒有在同學會上待太久,儘管身上不再帶有詛咒,但多年與詛咒共存的生活早已讓他和普通人之間多了一層隔閡。

  來聚餐之前,虎杖已經先和五條打過招呼,正好當地的輔助監督有事要向五條匯報,兩人便分頭去辦各自的事。

  等虎杖從店裡出來的時候,不用特意找尋便能一眼在人群中望見倚在牆邊的白髮男人。

  聽見開門的聲音,低頭滑手機的男人抬起頭,在看見虎杖後勾起唇角。街燈朦朧的光芒於沉沉夜色中灑落,於是那笑容也顯得溫柔起來。

  五條收起手機,在虎杖三步併作兩步小跑過來時迎上前,伸手揉了揉那頭略略紮手的粉色短髮。

  「不再待一會?」

  虎杖嘿嘿笑了一下,又搖頭:「不用了,這樣就好。」

  掛在店家門口的紙燈籠輕輕搖晃,遠處傳來電車行駛過的聲音,在拂面的晚風中,連往常聽上去刺耳的平交道鈴聲都顯得悅耳。

  五條還沒吃飯,在同學會上虎杖也沒吃飽,於是兩人隨意找了家拉麵店坐下來吃東西。

  熱燙的湯麵撫平了空虛的腸胃,虎杖食慾很好地將特大分量的豚骨叉燒拉麵掃得一乾二淨,中間還加了兩次麵,吃得滿頭大汗。這家拉麵店的湯頭熬得相當入味,不過濃郁的湯頭總是有點鹹,虎杖停下來喝水時,無意間抬頭往前面瞥了一眼,才發現五條一手持筷,另一手撐著頭,不知道已經這樣看了自己多久。

  「咦,怎麼不吃了?」

  「這個嘛,美味的東西當然是要慢慢品嘗。」

  「悟有這麼喜歡海膽醬沾麵啊?」

  「我可不是在說這個哦。」

  「誒?」

  觥籌交錯,碗筷輕碰,成為新成人的第一個夜晚就在縈繞著拉麵香的朦朧蒸氣中平淡地過去。

  從拉麵店出來後,兩人和昨日一樣沿著河堤走回家。時間已經很晚了,路上行人寥落,街燈灑落的光清冷又疏離,河水泠泠,在暗夜裡聽起來特別清晰,整條路上靜得只剩下兩條捱在一起的影子。他們一邊走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聊白天的成人式,聊晚餐的拉麵,聊同學會的事情……聊很多很多,但無論是五條還是虎杖都沒有提到被祓除的咒靈。

  無須多餘的言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五條將一切交給虎杖,因為他相信悠仁一定會做得很好,而虎杖也從來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回家的半路上,五條心血來潮跑去便利店買了酒,五顏六色的啤酒──大多是度數不高的果啤──在塑膠袋裡擠成一堆,滿滿當當的很是驚人。

  「雖然只是果啤……可是悟不是根本不會喝酒嗎?」一下買這麼多沒問題嗎?

  面對自家學生兼戀人懷疑的目光,五條神情自若。

  「所以啤酒是給悠仁的,我的是這個──鏘鏘!」

  於是虎杖眼睜睜看著男人坦蕩蕩地從塑膠袋掏出了一罐──「呃,芒果冰淇淋蘇打水?」

  「本季主打新品哦。」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都過了十點,洗過澡後,兩人坐在外頭屋簷下的長廊,手邊擱著一罐打開的啤酒或蘇打水。夜色深了,襯得今晚的月色格外皎亮渾圓,晚風很涼,洗過澡後坐在長廊下吹風便十分愜意。

  虎杖盤著一隻腳,另一腳懸在廊邊晃呀晃,拿起水蜜桃果啤喝了一大口,隨即被酒氣激得皺了一下臉。

  「味道好怪……對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放下易開罐,虎杖看向正興致勃勃地對布丁下手的男人。

  五條咬著布丁湯匙,挑眉。「嗯?」

  虎杖唔了聲,兩手緩緩摩娑著易開罐,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那個……就是,老師到底為什麼這麼堅持要跟我一起回來參加成人式啊?」

  「那悠仁又為什麼一定要回來呢?明明不一定要回老家的吧,留在東京的話還可以免費被招待去TDL(東京迪士尼)哦。」

  男人慢悠悠地挖著布丁,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將問題丟回來。

  「哈啊?真的假的──」虎杖瞪大眼,一副十分震驚的模樣,「可惡,好羨慕……話說去了東京以後根本都沒有時間出去玩,明明就在附近而已,我連一次迪士尼樂園都沒去過……」

  「怎麼樣,是不是很後悔?」

  虎杖頓了頓,視線落在眼前的啤酒罐上。

  「當然不會。」

  他笑了。

  有著粉櫻色短髮的青年目光坦然,在那一刻,五條彷彿看見了很多年前,有著相同眼眸的少年一樣堅定的眼神。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回來啊。」他說。

  不去迪士尼也沒關係。

  放棄安穩而幸福的生活也不要緊。

  無論當初或是現在的他都不曾後悔過自己的選擇,他只是想再看一眼當初的起點,看一看……曾經認識的人是否還安好。

  這是他的「私情」。

  「而且那個什麼,大家不都是回老家參加成人式的嗎?所以……」

  正經的神情只擺了幾秒,虎杖隨即撓撓頭,一邊嘟嘟嚷嚷,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幾個字消融在夏初微暖的夜晚中。

  五條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放下空的布丁杯,不疾不徐又開了一個,像是十分隨意地提起另一個毫不相干的話題。

  「昨天遇到的那名女性,今天也有擔任成人式的工作人員吧?看起來過得不錯,雖然周遭還留著一點咒靈留下的殘穢,不過也已經不要緊了。」

  視線輕描淡寫地掃過,並未在對方驀地怔愣的臉上多加停留,似是隨口一提。

  封膜上還黏著些許布丁,往常最沒有耐心的五條今天卻像換了個人似的,拿著小湯匙將殘留的布丁一點點刮下,一邊用談論今天天氣不錯的口吻開口。

  「還有一個是在經營居酒屋吧?生意看上去很好,也沒有被奇奇怪怪的詛咒附身,順便一提他們家賣的炸串很好吃哦。」

  虎杖張大嘴,一雙眼震驚地瞪圓了。

  「等等,老師是什麼時候跑去井口前輩家經營的居酒屋啊?」連炸串很好吃都知道?

  「就在悠仁打柏青哥的時候嘛。因為突然很想吃鯛魚燒,所以到外面隨便逛了逛,回來的路上剛好經過一間居酒屋,結果──」男人的語氣輕快,伴隨著鋁罐拉環打開時的清脆聲響,「沒想到這麼巧呢。」

  正認真思考應該要先吐槽還是捧哏才好,虎杖慢了半拍才捕捉到五條話語中的另一個關鍵詞,「誒……鯛魚燒?」

  舌尖彷彿還能憶起蜜紅豆餡的綿密甘甜,想起這個小插曲後,昨夜的記憶陸續回籠,虎杖撓撓臉,昨天確實有一段時間打到太沉迷了,也沒注意到五條中途是不是有離開過。

  一句句話語串連成線,如同茫茫迷霧中不起眼的道標,在混亂的思緒中指明了方向,而穿越迷霧後,是廣闊湖泊,是綿連蒼山,是璀璨明麗的星空,每一顆星星都是歡喜。

  恆星的光與熱從億萬光年之外穿過恆遠宇宙落進眼底,於是那歡喜也在琥珀色的眼中安靜而溫柔地漫開。

  虎杖低下頭,揉了揉鼻子,嘴角卻已是悄然彎起。

  這樣啊,原來早就……了嗎?

  果啤的香氣瀰漫四溢,就算沒有入口,僅是稍稍聞嗅到那股熟成至極的水蜜桃香氣便已是微醺。虎杖覺得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醉了。

  耳廓脹紅,意識又輕又高,彷彿踩在雲端般綿軟無力。他抬頭迎上男人含笑的神情,擱在膝上的雙手虛虛地握了握,掌心潮濕,語氣期期艾艾。

  「那、老師……怎麼會……」

  「這還用說。」

  男人單手拎著飲料罐,輕描淡寫地說著虎杖聽過無數次的那句話。

  「──我可是五條悟啊。」

  如此理所當然,就好像虎杖所在意的事物以及那些無法說出口的擔憂都早已被洞悉,在連虎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這些在意和擔憂便已被這個男人放在心上,成為他的責無旁貸。

  肩負著眾生的祈願,與生俱來的才能和最強的名號讓五條悟走到今天這個位子,那是他的義務與責任。但饒是如此,他仍是保留了心裡最柔軟的一塊角落,為他的小朋友存放著一切願望。

  這是五條悟從未說出口的私心。

  「我可是一直注視著悠仁哦,就算沒有說出口的事情也都知道。」

  男人一手撐著地板,微微傾身過來,裝著蘇打汽水的易開罐輕輕碰了碰虎杖緊緊攢在手裡的水蜜桃果啤。

  細微的碰撞聲消散在初夏夜晚中,五條朝虎杖笑了笑。

  「悠仁也是為了這個才回來的吧。」

  擁有絕頂天賦,自出生以來便理所當然被賦予咒術師的身分,五條或許不能理解那段曾經身為平凡人的生活對於虎杖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但這不意味五條不了解虎杖。

  離開家鄉後,義無反顧地向著地獄前行,將往昔曾經熟悉而安穩的生活拋在腦後,但無論走出去多遠,他仍是那個會笑嘻嘻地在田徑場上和老師比賽擲壘球的虎杖悠仁。那個「虎杖」還在擔心著當初的前輩,因為是自己惹來的災禍,總想著要親眼看一看他們是否平安。

  比誰都要怕寂寞的孩子,也比誰都要戀舊。

  雖然總是被認為是個不適任教師,但五條其實一直都相當了解他的學生,特別是虎杖。

  這個孩子被他從普通人的世界帶入咒術師的世界,儘管虎杖之所以會成為宿儺的容器是因為伏黑的任務,但一開始也是他要求伏黑前往回收宿儺的手指。想辦法取得緩刑讓虎杖活下來、引領他進入咒專就讀、一點一點教導有關祓除詛咒的知識、動用所有的人脈只為了在自己無法行動時能有人繼續看顧那孩子⋯⋯誠如樂巖寺所說,這一切都是他的任性。

  源於伏黑想要讓善人活下來的「願望」,最終卻成了五條悟的「私心」。

  自此以後那孩子也成了最強的目光所及。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參加成人式……」五條晃晃手裡只剩一半的蘇打汽水,彎彎唇角,「雖然早已不需要誰來為你們慶祝成年了,但偶爾像個普通人一樣也不錯吧。」

  一臉不情願卻還是由著姊姊一起拍下成人式合照的伏黑。

  挽著友人們的手,把木屐踩出十吋高跟鞋氣勢的釘崎。

  祓除詛咒後,在儀式會場和男人眼神交會相視而笑的虎杖。

  這些年輕的咒師們在未成年前已然經歷鐵與血的磨礪,渾身風霜,滿手帶傷,在同齡人尚且無憂享受放肆的青春時,他們已默默負重前行、過早成熟。

  然而即使早已沒有誰會視他們為孩子,依然還有那麼一個人在身後看望著,然後在像今天這樣的日子為他們送上祝願。

  這也是虎杖、還有更多的咒術師在蜿蜒而看不清前路的長夜中,始終仰望的星光。

  虎杖凝視朝自己微笑的男人,儘管被墨鏡遮擋著,腦海中仍是不由自主浮現出曾經看過的,那雙如極地冰洋的蒼藍眼眸。

  明明是那麼冷的顏色,望進自己眼底時卻溫柔得如同淺海暖洋。

  殞命之時,皆是孤身,咒術師沒有回頭的選擇,這是一條哭泣無用的荊棘之路,他早在踏進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可儘管如此,虎杖還是忍不住在聽到那些話語時鼻子一酸。

  「你很強。」

  「你要去幫助他人。」

  來自血親的遺言成了銘刻在靈魂的印記,是牢牢紮根於血肉中的詛咒,亦是引領他人生意義的道標。一直以來都習慣作為救助他人的一方,他很堅強,也不需要誰來擔心,但只有五條……只有那個男人始終注視著他,引導著他,雖然嘴上總是吊兒郎當沒個正形,卻早在一開始的時候便將他放在心裡獨一無二的位子上。

  空掉的易開罐匡噹一聲倒在地上,濃郁醉人的蜜桃氣息漫瀰開來,虎杖一手撐地,單膝跪著,仰頭湊上去親吻他的老師。

  五條欣然將他的男孩擁入懷中。

  吻是甜的,帶著殘餘的酒香,明明沒喝酒卻也因為唇齒如此親密的交纏而不知不覺醉了。

  「嗯……」

  指掌間的溫度自臉頰一路下滑,在肌膚上摩娑著,激起細細密密的顫慄。後頸被男人不輕不重地揉捏,帶著些許寵溺的味道,就像是被捋順毛的貓咪,虎杖忍不住自喉間發出短暫而輕促的喟嘆。

  果酒甜膩的香氣在彼此呼吸之間繚繞,五條稍稍退開了些,捧著虎杖的臉,讓兩人的額頭相抵,鼻尖輕蹭著。

  細微的癢意讓虎杖忍不住笑了起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澄澈又透亮,像一面能照清一切事物的鏡子,連同埋在五條心底的那些晦暗都纖毫畢見,卻也安靜地將陰影都一同包容在春日的陽光和雨露中。

  多數的時候,五條總是能很好地把握著戀人與師長間的平衡,從容不迫地在兩人之間扮演年長者的引導角色,但偶爾他的慾念也會因為那雙直率的眼而悄悄蔓生。萬物於春天滋長,連同五條的那些陰暗一同茁壯。他的偏執、他的佔有欲圍繞著名為虎杖的高大喬木肆意攀爬生長。

  五條不喜歡喝酒,也從來不曾在外人面前喝酒,因此沒有人知道五條喝醉後的酒品有多糟糕,剝去那層嬉笑怒罵的皮相,露出惡劣而粗暴的內裡。酒精會無限放大一個人的內心,但又或許是因為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虎杖,是那個會縱著他包容他,無論他說什麼眼神都滿是信任的虎杖悠仁,在那孩子眼裡他都只是五條悟,不是當世最強的咒術師也不是什麼六眼的天才或御三家之一的當主,所以更忍不住從骨子裡滲出的惡劣。

  想護著他,又想欺負他。

  五條想,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讓自己如此矛盾。

  傾倒在一旁的啤酒空瓶仍殘留著濃郁的酒氣,糜爛至極的果香彷彿持續在空氣中發酵,光是呼吸就足以奪走所有理智。唇舌再次糾纏在一起,吸吮著彼此口中的津液,像一對無法忍受分離的親吻魚。

  初夏夜晚是微暖的,手指在肌膚上遊走帶來的熱意將這點暖意點燃成蔓延的大火,細細密密的輕吻落於那副肌肉緊實的光裸背脊上,介於少年與成人之間的軀體有著世界上最美妙的弧度。

  耳邊有什麼急促的聲音不斷迴盪,虎杖過了很久才遲鈍地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喘息,交疊著另一人的呼吸。感官的浪潮一次次地沖刷過全身,而他在令人窒息的慾念中載浮載沉。

  「嗯!啊、嗚嗯……老師……」

  像是抗議又像是撒嬌的嗓音已經有些沙啞,他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麼。身體是飽脹的,從裡到外都被對方的氣息充滿了,而從那飽脹之中又生出隱密的熱與疼,順著背脊一路攀爬,直至頂點。

  「沒事的,有老師在,嗯?」

  男人帶著輕笑的嗓音聽上去彷彿很遠的地方傳來,朦朦朧朧的,遲鈍的大腦無法運作,但他憑著本能知道那是自己必須牢牢捉住的。

  ──最重要的人。

  「哈啊……再、一點……啊!」

  再快一點、重一點,最好能一點不剩地揉碎著拆吃入腹,一起在癲狂至極的情感浪濤中徹底滅頂。他們是咒術師,為同伴的棺木執花,也為自己送葬,以負面情感為武器,在愛憎與慾念中沉浮。

  瘋狂是他們的本能,而他們在彼此的瘋狂裡熱情擁抱。

  虎杖在恍惚中望著那雙有著森羅萬象的眼,那是他在深沉的黑暗裡所能僅見的一點清明,他伸出手,摸索著在空氣抓撓,那樣竭盡全力、青筋畢露,像要抓住轉瞬消逝的星屑又或是早已被註定的宿命,而後被另一隻更厚實的手牢牢嵌進指縫。

  ──無論是什麼都無法將他們分離。

  放肆胡鬧的一晚後,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等到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已經是隔天清晨了,帶著暖意的陽光透過障子門鋪滿整間寢室,虎杖慢慢睜開眼睛。

  腰腿還帶著縱情一晚後的酸軟餘韻,光線稍稍有些過於明亮了,虎杖下意識抬起手擋在眼前,半瞇著眼發了一會呆,好半晌後意識才漸漸回籠。

  身側依偎著熱源,熟悉且令人安心的氣息縈繞鼻間,一轉頭,那張在睡夢中仍舊俊美的面龐便猝不及防闖入眼簾。

  虎杖動了動,這才發覺男人的手正環在自己腰上,沉甸甸的。

  察覺到身旁的細微動靜,五條睜開眼睛,側過頭來,那雙波光瀲灩的眼像此刻已然風平浪靜的海灣,而後勾起唇角,俯過身來吻他。

  「新成人的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很好哦。」

  虎杖咧嘴笑著,仰頭湊上前去親吻男人的嘴唇。他們在晨光裡接了一個綿長的吻。

  「可以馬上出去和特級咒靈打架的那種。」

  孤身一人的當主,與孤身一人的容器。

  他們如此相似,背負著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將眾人的祈願擔在肩上,從此踏上通往地獄的道路,再也沒有回過頭。

  但命運並非偶然,他們在時代的浪潮中匯聚,最終成為彼此的必然。

  「總之,恭喜成人喲,悠仁。」

  「喔!」

  ──於是,他們也成了對方在漫漫長夜裡唯一永恆不滅的星光。

  TBC.

  終於寫完了!個人而言非常喜歡這篇,寫完後再一次覺得五悠真的好尊......好き(摸胸口

  以及順便在這裡說明一下,東京迪士尼是在千葉縣的,當地確實有在成人式這天免費招待新成人入園遊玩的傳統,然而虎子的戶籍並不在千葉,就算留在東京也是參加不了的,所以那段純粹是老師在胡扯(欸

  另外這篇會在之後5月的ICE作為新刊,會再多收錄1-2篇番外(包含前攝發生的事情等),相關消息到時都會公告在噗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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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真@feather9158

ICE8印量調查

6F

安安大家好,本子印調已經來囉,有興趣購入的朋友再麻煩幫我填一下,感謝~~~

五悠原作向小說《愛は呪い》印量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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