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次初戀 系列｜26
進藤不是一個細心的人，連他自己都很明白這一點。因此大多數時候，當那位熱愛操煩的同居戀人主動承包他的大小事，他會盡量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會管得太寬，不要太無視他的個人意願，他其實滿樂意享受有人服務的好處。
然而進藤是個細膩的人，這點只有塔矢最清楚。他會很自然地將卓越觀察力運用在生活裡，不著痕跡照顧到每一個人的情緒，尤其是塔矢的。情侶之間很難說誰特別包容誰，靠的是相處幾年下來磨合出的默契，許多時候連塔矢自己都沒留意的微小情緒，反而是進藤先捕捉到，並給予撫慰。
「早啊，塔矢。」
進藤今天難得比枕邊人先一步在清晨醒來，洗漱完就進廚房準備食物，雖然他們從前住家裡時吃慣母親準備的日式早餐，但搬出來獨立之後，為了方便打理忙碌的職業棋士生活，兩人逐漸轉變成咖啡配麵包的西式習慣。
「嗯，早。」
很難得地，塔矢沒有一如往常直接在餐桌就座，而是走進廚房，從背後擁住正把麵包丟進烤箱的進藤。
「你幹嘛？」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嚇了進藤一跳。
「沒什麼。」貪圖一點戀人身上的氣息和體溫後，塔矢就安靜回到餐桌前坐好。
進藤微蹙眉看著塔矢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早餐是塔矢和進藤交換彼此工作排程的時段，比賽結束後去研究會報到、進碁會所覆盤、約在外面晚餐，或者乾脆回家碰面，他們會趁這段時間討論出一個結果，之後再按計畫精準執行。
只是今天的塔矢棋聖似乎沒什麼精神，整個人看起來欲振乏力的。
「你沒生病啊。」摸著對方微涼的額頭，進藤滿腹疑惑。
「謝謝關心，我一直都很健康。」塔矢在戀人把手收回去時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喝著手上的熱咖啡。
「可是你感覺不太對勁耶，你很累嗎？」
「還好。」
那就是不好囉……進藤嘴角有點抽搐。
可他一時也想不出最近塔矢的行程有哪一段特別高壓，就連剛才確認過的工作項目，也只有頭銜循環賽和塔矢老爸的研究會而已。相較之下他今天被連續排了兩檔圍棋宣傳活動，真正想喊累的人應該是他才對啊！
「對了，下午你爸的研究會，我沒辦法出席喔！」進藤提醒。「那個什麼館的開幕活動好像要一路弄到傍晚。」
「嗯，知道了。」籠罩在情緒低氣壓下的塔矢表現得惜字如金。
等到要出門時，進藤拉過站在他前方準備開門的塔矢，仰起頭在對方唇上認真親了一下，然後拍拍他的肩，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先給你擋著用。」
趁塔矢的腦袋還沒運轉過來之前，進藤就先微紅著臉把他推出門去。
兩人目的地不同，出門後立刻分道揚鑣，不過塔矢原本陰鬱的臉上比早餐時多出一點笑容。
□
去年成功防衛本因坊頭銜後，到韓國精進實力的進藤又順利從座間手中取得名人頭銜，讓一心想給塔矢門生好看的森下老師笑得合不攏嘴。
不過名譽只是一時榮耀，年輕的二冠王對棋院無疑才是最好的宣傳看板，各地活動邀請排山倒海湧來，指名要進藤到場露臉，活動日程毫無縫隙穿插在七大頭銜賽之間，甚至侵占了休息日，把進藤忙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有好幾次進藤嘗試狠下心拒絕邀約，但推了一個，另一個又緊接著遞補上來，讓原本對職場交際就沒什麼耐性的進藤火氣直線飆升。棋院看在他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本想替他安排個經紀人，專門協助處理工作行程，沒想到進藤知道之後卻發了更大的脾氣。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不行，你看你根本忙不過來了吧。」事務部的坂卷先生好意勸說。
「反正我不需要經紀人啦！」進藤用盡全身的力量拒絕。
「出席這些活動是頭銜棋士的本分之一，你總不能全都推掉啊！」
「你們搞得我連比賽都快要不能專心了，還當什麼頭銜棋士，這樣才是本末倒置吧！」敢無視年齡與工作資歷直接對坂卷先生嗆聲的，大概也只有什麼都沒在怕的新科二冠王了。
最後在事務部同仁齊聲拜託下，進藤才勉為其難答應撿幾個重要活動出席，比如今天的橫濱圍棋學校落成儀式，以及圍棋殿堂分館開幕大會。
「所以我只要負責剪綵跟拍照就可以走了嗎？」進藤本因坊了無生趣地問。他實在很疲於應付這種做公關陪笑臉的活動。
「當然不行啊！贊助廠商都在等著請您下指導棋，您至少得待到中午吧！」現場負責人青木小姐氣急敗壞地駁回請求，自從桑原本因坊退位之後，她覺得工作困難指數增加很多倍。
拜託您不要再鬧脾氣了！青木在內心哭喊。
「……那我只下一盤喔。」
比起跟那些毫無棋藝、只想拿錢買點文化素養的贊助商下棋，進藤還寧可花時間殺進棋聖循環賽，好跟自家戀人在公開場合一爭高下。
「沒問題沒問題，真的一盤就好。」眼看進藤態度軟化，青木連忙點頭。
雖然個性不太受控，但對待工作人員態度算得上紳士，生起氣來模樣又意外可愛的進藤，近來在一眾棋院員工間獲得不少好評。
「為了感謝您的配合，您中午不管想吃什麼我都會幫忙買來的！」
「不用啦。」進藤被誇張的奉承給逗得笑出來。「你們不是會發便當嗎，我吃那個就好。」
「但是以前桑原本因坊都會指名要吃哪一家的外送喔。」早就已經習慣跑腿的青木用理所應當的表情解釋。
「那些老頭還真會使喚人……」第一次接觸到圍棋世界的職場黑暗面，進藤擺擺手說：「我沒有那種奇奇怪怪的習慣，只要不會餓到我就好。」
「您和塔矢老師真的很像耶。」青木由衷讚嘆。
聽到這句話，進藤本因坊倒是有點不開心了。「你眼睛沒問題吧，我哪裡像他？」
「是感覺啦，感覺！」青木趕緊解釋。「你們兩位雖然不喜歡出席活動，但是都沒什麼架子，也不會對我們工作人員有特殊要求。」
「因為大家都很辛苦啊，這種時候還叫你們跑腿不是太沒人性了嗎？」
就算從來沒體驗過一般就業社會，進藤也多少知道在東京都會討生活有多困難，他單純認為沒必要造成別人多餘的工作量。
「進藤老師……」青木感動得快要哭出來了。
「啊，不過我還是必須要求你們讓我早點回家。」不能讓步的還是要堅持。
一聽進藤提到回家，讓青木想起個話題。「聽說您跟塔矢老師一起租房子住？」
「對啊。」
「那您知道他要相親的事情嗎？」
「相親？」進藤驚訝得瞪大眼睛，聲量也拔高了幾分貝。
「我聽說是橋本九段的孫女……塔矢老師沒有跟您提過嗎？」青木有點失望，她本來以為可以得到一點八卦情報的。
「我們不太會聊這個……」進藤尷尬地笑了笑。
所以塔矢才會心情不好嗎？但是另一半瞞著自己偷偷去相親，心情不好的人明明應該要是他才對吧！進藤忿忿地想。
青木還想再多問點什麼，前台工作人員已經拿著行程表快步跑進休息室。
「進藤本因坊，請您移駕到前台就位！」
「啊，好的。」
放下手中飲料，進藤整了整衣服準備上場。他決定先把戀人的問題拋在腦後，等晚上回家再好好處理。
□
結束十段戰的預選賽後，沒有其他行程的塔矢直接前往父親的圍棋研究會報到。
「你今天的棋，似乎有點浮躁。」
覆盤時，塔矢行洋對於兒子的盤勢不甚滿意。自知今天是因為對手實力不足才能輕鬆取勝，被說中心事的塔矢無話可辯，只能低著頭乖乖聽訓。
「吵架了？」問出這句話時，前五冠王的聲音又再壓低了幾分。
「沒有，是我自己還有不足的地方。」塔矢連忙為不在場的戀人澄清。
塔矢知道自己最近總是心浮氣躁，甚至連帶影響了睡眠，這是他身上很罕見的情緒，他不曉得要如何妥善處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回到平心靜氣的狀態。
今天早上醒來看到身邊已經空了的床鋪，塔矢的煩躁感又明顯上升幾分，直到在廚房摟住戀人時才稍稍得到緩解。他沒有將這樣的情緒告訴進藤，一方面是不希望進藤擔心，一方面則是不想讓他知道這些負面情緒的來由。
不過心思細膩的戀人，似乎早就憑著野生的第六感察覺到不對勁，才會在早上出門前反常地親了他一下。向來不太主動展現親暱行為的進藤，只有在他需要安撫的時候表現得很大方，這種無須言說的默契讓他心裡泛著暖意，也順利為他壓制住那些不愉快的心情。
「嗯，重新下一盤吧。」塔矢行洋用眼神示意清空盤面，準備以實際行動鞭策不在狀態上的兒子。
「是的。」
□
晚上等進藤洗完澡回到房間時，塔矢已經換好睡衣坐在床上看書。進藤將用來擦乾頭髮的毛巾掛在一旁，然後爬上雙人床，慢慢移動到塔矢身邊。
「怎麼了嗎？」餘光瞄到戀人靠近自己，塔矢放下書笑著詢問。
「我想跟你聊聊。」進藤盤腿坐在床上，表情認真地說。
「嗯，要聊什麼？」
「你最近在生什麼氣嗎？」
進藤覺得自己好像很常出現類似的問句，但是沒辦法，他不是那種會耐心蒐集情報再花時間推敲分析的人。對他來說，直球式發問才是最快也最有效率的。
「沒有。」塔矢棋聖一秒否認。
「那你是怎樣？不會是輸棋了吧？」他最近確實是比較少關心同居人的戰況了。
「我今天贏了八目半。」塔矢用一種「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的戲謔表情睨視進藤。
「那就好。」贏得還真多。「不對啊，那你到底在不開心什麼？你整個人都死氣沉沉的，這兩天問你話也不太理人。」
看著戀人有點惱怒的樣子，塔矢自覺無法繼續瞞下去，只好把手中的書放上床頭櫃，稍微坐正身子，認真望進對方雙眸。
「大概是因為連續好幾天早上起來發現你不在身邊，總覺得有點空虛。」
進藤沒聽懂的挑了挑眉。「就這樣？」
「你最近活動太多了。」塔矢難得抱怨。
「我也沒辦法啊，今天這兩個無論如何就是推不掉，不然你以為我想去嗎？」進藤本因坊覺得非常委屈。
「我不是這個意思……」塔矢捏住眉心，對於該怎麼適當表達自己的心情感到棘手。
「不然你是哪個意思？」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進藤決定今天就算熬夜都要把話問清楚。
「我不大喜歡你像這樣一直到處參加那些沒有意義的社交活動。」
「我也不喜歡。」進藤點頭表示同意。
「棋院把你當偶像看板的操作方式我也不太能接受。」
「什麼偶像？」進藤愣住。這是在說什麼？
塔矢不願意提起那份被他偷偷扔掉的圍棋週刊，上一期刊登在頭版的最受歡迎年輕棋士選拔結果，他和進藤分別以驚人票數高居第一和第二名，把其他名次遠遠甩在後頭。
塔矢不在乎他們到底得到哪個名次、票數多少，但是他很介意那張被放上頭版的照片，進藤那沒有防備、明亮耀眼的笑容，大約是某次共同採訪中，兩人在休息閒聊時不小心被側拍到的。
「你知道你最近在棋院工作人員間的風評也很好嗎？」
上次塔矢被請去洽談工作時，聯絡窗口大力稱讚了他和進藤，還笑說有很多人私底下是他們兩人的粉絲。
到這一句進藤總算聽懂了。「……你會不會吃太多人的醋了？」
這個吃醋大王。
「是你太容易引人注目了。」塔矢皺著眉，每次只要遇到這個話題都會讓他心情變得很不美麗。
進藤的棋受到大眾矚目和認同當然是好事，但如果連棋士本人也跟著受歡迎，那就是完全不同級別的狀況。
「最沒資格說我的人就是你了吧！」既然要吵這個話題，進藤也毫不留情準備開砲。
「我怎麼了？」
「你還不是頂著這張臉在外面到處吸引別人。」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被別人問塔矢有沒有女朋友，被問得都快煩死了！
「我才沒有。」
「那你什麼時候要告訴我相親的事？」
「什麼相親？」這次換塔矢滿臉問號。
「連棋院的人都知道了，那個橋本九段的孫女。」想到這個消息竟然還是不相干的外人來告訴他，進藤的火氣又更大了些。
「根本沒有那回事。」塔矢嘆了口氣，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被傳成這樣。「他確實是有跟爸爸提過，但是爸爸早就回絕他了。」
「真的？」進藤半信半疑。
「你覺得還有我爸拒絕不了的人嗎？」
「喔……那倒也是。」塔矢行洋那副幾乎可以用莊嚴來形容的表情，可性度確實相當高。
「因為是沒發生的事，我不想讓你有無謂的擔心，才沒打算告訴你……而且就算爸爸同意，我也不可能接受的。」笑著伸手將人拉到懷中，塔矢似乎相當滿意戀人罕見的吃醋表現。「有空做那種無意義的應酬，還不如把時間留給你。」
想起今天也在腦海中有過相同念頭，進藤在塔矢胸前輕輕笑出聲。
「看來我們真的很像。」
「嗯？」
「沒什麼。」進藤搖了搖頭，決定把這點小祕密私藏起來。
「你明天有棋賽嗎？」
摟抱著想念很久的體溫，塔矢覺得這幾天來積累的焦躁感正緩緩消融逸散，但有另一種慾望開始在心底升起。
「沒有。你呢？」進藤從塔矢懷中仰起頭，睜著一雙大眼睛詢問。
「我也沒有。」戀人有點呆萌的模樣讓塔矢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那今晚可以來做點有意義的事。」
「什麼有意義……等等，你幹嘛！唔嗯……」
進藤被一個翻身壓倒在床上，還來不及制止探進睡衣的手，塔矢的唇就先霸道地侵占上來。
工作上的塔矢敬業好配合，至於私底下的他，永遠只會對一個人任性。
【THE END】
2021．11．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