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遊水怪@uid_25613

黑鐵之刃(06/14更新08)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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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安德羅斯島,人們說這是蒙受賜福之地,島上平時安寧和樂,物產豐饒,沃納科斯卻覺得自己被排除在神祇的庇佑之外。面對一成不變的生活,他總是想要做點改變。
馬利安——沃納科斯最好的朋友,一位一年前來到此地的外地人——則向他坦承自己來此追尋別的東西。
他們最終都達成了自己的願望與目的,只不過一切都有那麼點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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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觀是低魔架空西幻
CP是馬利安/沃納科斯,斜線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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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1.
今天是聖女潘尼西雅的慶祝節,難得有一天,沃納科斯安安穩穩的正常醒來,不是被男孩無理的尖叫、震動著彷彿要晃碎的地板或男人憤怒的大吼吵醒。天亮之前卡加德就領著那群孩子進村了。沃納科斯平靜地想。獵人小屋坐落在山邊,要想趕上市集必須早早出門,更何況還領著一群好動的十幾歲男孩。
沃納科斯睜開眼睛時享受這難得的寧靜,坐起身揉了揉雙眼。山雀鳴叫嘹亮婉轉,遠方傳來若有似無的人聲喧鬧,讓他至少不感到太孤獨。他從刺人的麥稈床上跳起來,伸了個懶腰,小聲地嘆了口氣。
只有他一個人。難得得到一點安靜,他應該感到高興。
可惜的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柴房的門被從外面鎖起來了。
他洩氣地把肺裡的空氣全都吐了出來,剩下一點微弱的希望也被掃了出去。並沒有誰拿著一杯牛奶或熱麵包等著他起床——屋裡只剩他一個,而且其他人還非常希望他好好待在裡頭。他忍不住踹了一下門,柴房雖說沒有多堅固,但外頭落下的門栓不是他一個虛弱的小夥子一腳就踹得開的。
沃納科斯環顧了一圈柴房,好在他為了這種時候有所準備——他從角落搬出梯子,登上房樑,從屋頂的縫隙拉出一把斧頭。
木門被砸出好幾道碎木片,破壞很容易,但他還得花時間善後。儘管在獵人小屋生活了好幾年,沃納科斯並不擅長木工。他拿得動鎚子,也能敲準釘子,但是每次只要他開始修理物品,要不是飛濺的木屑砸破其他人的皮膚,要不就是莫名遺落在地板上的釘子刺進別人的腳趾。他被勒令不得靠近任何危險的銳利物,卡加德一看見他拿錘子與斧頭就皺眉頭,更不可能讓他碰到菜刀與弓箭。修繕、砍柴和煮飯的事都不會落到他頭上,剩下的就只有最不受歡迎的洗衣和打掃了。
即使是慶祝日,該做的事卻不會憑空消失。他還得在其他人回來前悄悄做完。沃納科斯強迫自己不要感到緊張,背上裝滿髒衣服的木籃,往上游的河川走去。

三年前還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老奶奶還在世,沃納科斯不記得自己的父母,他和老奶奶兩人一起獨自住在偏僻的樹林深處。雖然貧窮,但他有熱湯喝,有自己的軟床鋪,冬天還有厚厚的羊毛襪子穿。他後來才知道她將他照顧的多好——她從不讓他碰冰水,不用他親自劃開雞的脖子,拔掉牠們身上的毛;他的手上不會像現在永遠都有一股洗不掉的腥臭味,還有厚繭或凍瘡佈滿手指。
老奶奶死後,他被卡加德接進獵人小屋中,和其他十幾個男孩生活在一塊。那些孩子大部分都來自窮困而沒有家業的家庭,父母寄望孩子能盡早學得所長,或者至少不要留在家裡,和他們的弟弟妹妹搶著喝所剩不多的羊奶。
剛加入這個「大家庭」時,沃納科斯非常不自在,他很快就發現自己一點也不喜歡有這麼多兄弟——很顯然其他人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三年過去,沃納科斯從沒有真的融入過。要說他真的習慣了什麼,他只是習慣了自己一個人。

他在一片被曬得暖融融的大石頭上躺下,黃澄澄的日光透過樹葉間隙在他的臉頰上輕輕騷動,讓他昏昏欲睡。獵人小屋裡年輕的男孩們得輪流替大一點的做晚餐,有時他們可以因此分到一點肉。再大一點他們就得學會捕獵,除了麵包以外的食物都得自己弄來。大多數時候他捕不到兔子也釣不到魚,一週裡很難吃到一口肉,身材甚至比小了他五六歲的還薄弱。
沃納科斯忍不住埋怨起卡加德。他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武器,也不能獨自在外過夜。卡加德不信任他,只想著他會在外面丟掉自己的命。但這樣下去,他什麼時候能真正獨當一面?
沃納科斯的眉頭皺成一塊,想要大喊,卻被更尖更粗啞的聲音堵住了喉嚨。
他緊張地坐起來,好幾隻烏鴉站在洗衣筐上,黑色尖嘴裡咬著布,像市場裡的婦女對著衣服挑挑揀揀。衣物散落在河床上,有隻烏鴉將看不上眼的衣服都扔進河裡。他親眼看著卡加德的褲子隨著河水往下漂去。
他連忙趕在烏鴉們將布料徹底分屍前將牠們趕走,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將衣服全撿回來。烏鴉鍥而不捨地與沃納科斯拔河,害他在河上摔了一跤,衣服還沒洗乾淨,他全身就已經濕透了。

山裡的夜黑得很快。聽到腳步聲時,照肚子受折磨的程度判斷,時間大概接近黃昏,不過天已經黑的連鞋子踢到哪裡都看不到了。沃納科斯疲累地躺在床上,說不清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有人敲了門。
「嘿災星……這些木片是哪來的……我們家老大叫你出去吃晚飯。」
沃納科斯在乾草堆上翻了個身。「我不餓。」
「隨你便,那我要走啦。」
沃納科斯故意屏住呼吸,想要聽有沒有離去的腳步聲,聽到的只有從肚子裡傳出的咕嚕聲。
男孩放下拿來敲門的掃帚,正要轉身走人,柴房的門卻打開了。他把油燈稍微放下了一點,狐疑地望著他,「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沃納科斯跟著米利尼的後腳走進飯堂,十幾個男孩像被燈照到的蟋蟀般瞬間安靜下來。沃納科斯注意到有些人刻意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還有些年紀大點的偷偷咧起微笑。
不用猜是誰鎖了他的門——他們全都有份。
他一時說不出心裡是不安還是憤怒多一點,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他本來想躲著所有人的視線坐到角落,但或許是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他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奇妙的勇氣。
他深呼一口氣,拿著盤子,走到了餐桌中間。
一開始男孩們還沒意識到他想做什麼,直到他們確信他真的打算在他們中間坐下,像逃難的青蛙般慌慌張張地跳開。少數不信邪的男孩也被同伴們拉走,沃納科斯聽到了他們小聲討論:「你瘋了嗎?你忘記上次阿爾只是和他的眼睛對上,隔天他的左眼就被砸破了……!」
沃納科斯的心裡泛起一陣詭異的得意,桌邊只剩領他過來的米利尼,以及他的哥哥馬利安……後者連眼睛都沒有抬起來過。
油燈燃燒散發臭味,除了規律的咀嚼聽不到其他聲音。沃納科斯不由得提起注意力,想著搞不好會有人說哪怕一句話,結束這場怪異的沉默。可是他只聽到一聲咋舌。
沃納科斯驚訝地望向對面,馬利安湊到米利尼的耳邊低聲說了什麼,拿起盤子面色不善地走了。
「嘿怪胎,我哥哥讓你明天滾回角落吃飯,否則他會親自教訓你。」米利尼抬抬下巴說。
沃納科斯勉強吞下一口乾巴巴的麵包。「……讓他自己和我說。」
「他不想和你說話,」米利尼理所當然地說,「你看不出來嗎?」
是啊,他怎麼會看不出來?沃納科斯悄悄憋住氣,好像有支箭從後背鑽進胸膛似的——所有人都討厭他,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沃納科斯瞪著米利尼,「那你呢?你不怕我嗎?你不怕被我詛咒嗎?」
「我哥哥說你根本沒什麼可怕的,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另外,和你說話他們會給我一些好東西。」米利尼說,「勇敢的男孩有他的獎賞,就是這樣啦。」
沃納科斯懶得再和他說話,他把剩下的半塊麵包藏進袖子裡,快速離開飯堂。離開前他和倚在門外的馬利安對上了眼,他可沒空管他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他只希望他別看出他眼眶有多紅,或者被他看見那總是被嘲笑成「被寵壞的小男孩」的脆弱表情。

連沃納科斯自己都不得不承認,他天生帶著霉運。也許他應該要向聖女潘尼西雅祈禱,或哪個願意伸出援手的善良神明。但事實更有可能是根本沒有神明想聽他無聊的抱怨。
卡加德一定也希望他趕緊離開獵人小屋,這樣就少了一張嘴要喂。儘管卡加德從沒有說過什麼,但這種壓力彷若實體,緩緩擠壓著他的心——獵人小屋裡和他一樣年紀的男孩不超過三個。他們要不是回村子建立了家庭,要不就是另外在山裡蓋了間屋子。一個窩裡容不下兩匹成年的狼,就連馬利安……就他所知,下個月也要離開了。說不定到時候米利尼也會和他一起走,那麼小屋裡會和他說話的就真的一個也沒有了。
柴房裡沒有窗戶,從木板寬大的縫隙中流入了一點月光。月光在他的眼裡變得模模糊糊。
沃納科斯想起了各種事,快樂與不快樂的都攪在一起。卡加德對他大吼,讓他自己搬進柴房裡住;他和馬利安當上朋友,又因為一些小事再也不說話。無論什麼時候,男孩們總是熱衷於偷藏起他的衣服和鞋子……更讓他委屈的是,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他卻在洗衣修補和木工中花掉了整天時間。
今天就這麼過去了。
沃納科斯抽了抽鼻子,將臉埋進枕頭裡,強迫自己不再多想,因為疲累,他很快就沉入了黑暗裡。

天還沒亮,不遠處低低騷動的腳步聲透過地面傳來,沃納科斯一下就醒來了。
他穿上外套,綁好護手和護腿,趕到屋外。卡加德的背影像熊一樣高大又嚇人,他鼓起勇氣在他開始分配任務前開了口。「我也要去。」
男孩們都屏住了氣,沒有人敢在卡加德開口前搶他的話。領導者甚至沒有回過頭。
「去哪裡?」
「去……跟著你們,你們要去打獵不是嗎?去捕兔子或獵豬?也帶上我吧。」
「不行。」
往常他絕對不敢這麼和卡加德頂嘴,但既然開了頭,沃納科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我也可以打獵!」他居然破音了。「我每天都有在鍛鍊,絕對不會拖你們後腿,我保證!」
卡加德已經揹起行囊和箭袋,往獵人小道離開,在那群少年裡,沃納科斯看見馬利安的眼睛,帶著一抹他不願看到的同情。
「我會做陷阱,也可以幫所有人煮飯。我得試試……如果我不能打獵,我就不應該留在這裡!」他不管不顧地說。「我知道你討厭我就因為麗娜喜歡我……但我保證,她也覺得我很有天賦,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糟!你真的應該讓我試試看……」
沃納科斯發覺卡加德似乎改變了心意。在他感覺到疼痛前,他先聽到一聲沉悶的碰撞聲從他的腦殼裡傳來——卡加德一拳砸在他的臉頰上。
沃納科斯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哀鳴。
「我的確討厭你。那麼你就自己滾下山,再也不要回來。」卡加德揪住他的領子,樣子像是要把他掐死,而沃納科斯昏沉的腦袋甚至無法感到害怕。「她真的把你寵壞了是吧,你這個嬌生慣養的臭小子。」
紛亂的腳步聲已經遠去。沃納科斯的鼻腔充滿了草腥味和泥腥味,他好幾次在原地摔倒,狠狠地吐了出來。

真正令沃納科斯失望的是,從那天起小屋的領導者就彷彿當他不存在。洗衣籃不在原地了。當他到河邊時,見到其他年紀更小的男孩一臉抱歉地望著他,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如今掃把和抹布也傳不到他手裡。他無法再坐在小屋的角落,只能等待所有人都從飯堂離去,再悄悄將剩下最硬的麵包塞進口袋。
他等待,並且想像著柴房裡的乾草被移出去的那一天,也許就是今天,他會發現自己連柴房的門都進不去。
沃納科斯的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麼也看不清。細小的雨滴打在深綠色的湖面上,漾起白色的小點,彷彿野獸抖掉沾上的細微水珠。傳聞這片湖裡棲息著巨大水怪,不過,目前為止沃納科斯連一條魚也沒見到過。
「你在這裡做什麼?」
沃納科斯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馬利安高挑的身影從霧裡露了出來,細雨蓋過了他的腳步聲。他那一雙顏色奇異的眼睛在細雨中閃耀。
「……沒什麼。」
那麼長一隻魚竿,馬利安肯定看見了。「你居然開始自力更生了,看了真讓人欣慰。」
要是這樣就覺得欣慰,要是他知道他在這之前已經吃了三天的草,肯定會高興到流淚。沃納科斯在心裡做了個鬼臉。「你想幹嗎?」
馬利安沉默了會,丟出了手上的小石子。「你該和卡加德道歉。」
沃納科斯不看他,嘴硬答道:「總有一天我會的。」
「你這個白癡。」馬利安平靜地說。「你不該在所有人面前挑戰他,這樣他不罰你才怪。」
「我當然知道,我也知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的錯。」沃納科斯提高了音量。「我還指望你安慰我呢。」
「我這不是在安慰你嗎?」馬利安說,「為我還肯給你通風報信感恩吧。明天午後卡加德讓我跟著他去獵狐狸。如果你在那之前出現,我會陪著你一起道歉。」
「真好心,我還記得是誰讓我不要再和他說話了。」沃納科斯沒好氣地說,原來空蕩蕩的鐵桶盛了一些雨水,沃納科斯沒把那些水倒出來,多少想要假裝裡面有條魚。他收起了魚竿。「回去照顧你可愛的小弟弟吧。」
雨越下越大,馬利安說的話被他拋在後頭,淹沒在雨滴聲中。

某一年沃納科斯坐在窗邊,看著外頭來不及收起的衣服在雨中懨懨顫抖。聖女潘尼西雅慶祝日前後總是會下雨。春日的雨季受到凡人們熱烈歡迎,一年的豐饒與滋潤都被大地收下。麗娜在廚房裡哼歌,那旋律令他莫名耳熟,每年慶祝日都會從村莊傳來類似的旋律,但他從沒有真正了解過歌詞。
老婦人在這一天盛裝打扮,灰白色的頭髮細緻地扎了起來,頭上戴著嬌嫩的黃花串成的花圈,上面還插了白鴿的羽毛。她剛從祭典中回來,籃子裡放滿了鮮花、烤餅和雞蛋,蛋殼上還畫著笑臉。
麗娜慢慢地從廚房踱步而來,沃納科斯想接過她手上的東西,被她按進椅子。
她小心地將餐盤放在桌上。那是一塊蓬鬆柔軟的蛋糕,沃納科斯至今仍記得蛋糕的外皮抹上香甜的鮮奶油,內裡放滿了濃郁的蘋果醬。
他後悔自己當時沒有用上所有詞彙稱讚那塊蛋糕。如果他知道那是麗娜最珍藏的材料,而他往後再也沒機會吃到那麼美味的食物……他不會只是沉默而理所當然地獨自享用完那塊餐點。
「願所有傷口和悲傷都遠離你。」她說,用蒼老的手拂過他的額頭,在他的手背上重重留下一吻。「生日快樂。」

實話總是傷人的。沃納科斯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他之所以還在鬧彆扭,只不過是因為沒有人為你慶祝生日。
他害怕從馬利安那裡聽到任何勸告,指責他還在鬧脾氣——因為那的確是事實。
他在細雨中漫無目的的前進,直到雨雲逐漸散去。忽然間,他聽到了類似河水流動的聲音,而這附近根本沒有任何河流。即使是他也明白在雨天裡不該跟著河水的流向走,否則暴漲的河水可能會將他吞沒。
沃納科斯注意到地上散落著粗壯的樹枝,剛盛開的花朵與樹葉落滿一地,彷彿剛才不是下過一場雨,而是被風暴刮過。
微弱的哀號自前方傳來。沃納科斯拉下斗篷,小心地在泥濘中前進。他看見一隻幼鹿以詭異的姿勢躺在路中央。
他一開始以為那隻鹿只是因為虛弱癱倒在地,但牠的傷勢卻非常嚴重,簡直令人不安。牠的身體不自然地塌陷,四條腿都骨折了。
牠如今只能張著嘴哀鳴,沃納科斯看著牠濕漉漉的眼睛,感到一陣苦澀。
他忍著噁心,狠下心閉著眼刺穿了牠的心臟。他不知道怎麼拯救牠,能做的只有讓牠盡快解脫。而一隻幼鹿不會輕易離開群體——他很快就發現了更多屍體。
雨水沖走了血跡,那場面詭異的讓人困惑。牠們的身體像是被摔碎了。除了忽然出現又消失的颶風外,似乎沒有什麼理由能解釋這場災難。
沃納科斯謹慎地走向高處,他發現了這條山道的詭異之處。除了被摧折的樹木與路上的動物,在更遠處,雨水匯積在巨大的坑洞中,那些坑洞深淺不一,但都有同樣的大小。

在沃納科斯看來——那些坑洞就像巨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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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放養在林中的雞警惕地抬起了頭,飛快地躲進樹叢中。

掛在驢子鞍轡上的鈴鐺輕快搖晃,響亮地提醒外人的到來。馬利安遠遠地便發現那頂鮮紅的獸皮帽正沿著山路緩緩上升。他繼續削著箭矢,等了一會才開口說:「你居然會挑這個時間上來。」

驢子噴了一口氣,在一段距離外停下,不安地踢了踢蹄子。瑣碎的鈴聲一陣響動,流浪商人從牠的背上滑下,安撫著拍了拍牠的背。「明天是慶祝日,像我這樣的好商人不想錯過那種大場面。」

「我還以為你在這裡的生意比較重要。」

「當然,你瞧,我還特意早了一天上來呢。」流浪商人說,「畢竟,我不能確定像你這樣的大善人會不會對那種節日有興趣。」

「你想呢?」

「我會暗自祈禱你沒興趣。否則我擔心慶典就辦不成了。」

「我收下你的禱告了,可惜我的確有興趣。」馬利安朝箭矢上的木屑吹了一口氣,「跟信仰無關,我喜歡人多的地方。我不在乎這裡的人還在崇拜『聖女』,要是我住在這種離聖都隔著兩座海峽的地方,我也不會在意什麼女王。」

流浪商人露出苦笑。「再說下去天上就要打雷了。我可是非常虔誠。」

馬利安笑了笑,終於放下箭,仔細瞧了瞧流浪商人帶來的袋子。他是真的不在意什麼褻瀆不褻瀆的話題。

他晃了晃鬆垮的皮袋,裡頭有些裝著蜂蜜和藥草膏的瓶罐、幾袋麵粉、麥餅、酒瓶、針線包和縫補用的布料,還有一包夾著麥芽糖的高級餅乾。

「這是給我的嗎?」

「這是我明天要拿到市集上賣的,你想要的話就拿走吧。我還有一些放在家。」

「算了,我已經過了吃糖果的年紀。」馬利安在放下袋子前朝某個方向招了招手,「過來吧。」

米利尼拘謹地走到了他們面前。「嗨,爸爸。嗨,馬利安。」

「你忘記我教過什麼。」流浪商人不贊成地說。「他不叫你哥哥嗎?」

「是我讓他這麼叫的。我已經有夠多弟弟了,不用再給彼此找罪受。」馬利安說,翻了一圈都沒找到熟悉的小盒子。「反正這裡沒人真的在乎血緣關係,多這層身分也沒什麼用。我的藥呢?」

從流浪商人的衣領裡變出了一個玫瑰金色的金屬小盒子。從外表看來只比普通的火柴盒還要大一點,這一小塊盒子裡裝的玩意兒卻比他全部家當再加上全家人都要值錢。他解開手帕,小心地遞了上去。「在這裡。」

馬利安從盒子拿出一顆漆黑又閃著光的東西,和糖果一起放進嘴裡。糖果被咬得喀喀作響。他嘆了口氣。

「下個月我要再往東到伊卡里亞,我已經把基斯諾斯和安德羅斯都逛了一圈,什麼影子都沒看見。」

「我覺得你還能再等上一段時間。」

「該啟程的時候就要啟程,那才是正確的相遇方式。」馬利安無奈地說,「如果那真的是我的『命運』,就不會讓我等這麼久。」

亞歷山大用手掌蹭了蹭米利尼的頭頂,男孩像隻貓瞇起眼睛。「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馬利安伸了個懶腰,沒有馬上答話。

「『命運』啊。往東再往東,也許從世界邊緣掉下去才是我的『命運』……再這樣下去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

「如果真的找不到呢……」流浪商人摸了摸鬍子,隔著帽沿認真觀察他的表情,「如果真的找不到你的使女,你要怎麼辦?」

「能怎麼樣?」馬利安輕聲回答。「我可能會殺掉其他半神,搶他們的來用。」

男孩沒聽懂他的意思,但那一瞬間莫名刮過的冷風讓他打了個哆嗦。連聒噪的林子都沉默下來,流浪商人沒有擺出不快的表情——似乎他也思考過這種可能性。

「沒什麼好急的,我還得建立功績。」馬利安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我改變主意了,這包餅乾給我吧。你去見卡加德,隨便喊價,拿這些東西最後敲他一筆。他已經知道了我要離開……到時我可能會再帶一個人走。」

流浪商人挑起眉毛。「那是誰?」

「一個黑髮的年輕人。」

「從沒聽你提起過。」

馬利安看向他的『弟弟』。「這裡居然有你爸爸不認識的人,看來你通風報信的功夫還不到家。」

「你在開玩笑吧?」男孩馬上反應過來,抗議他的嘲弄。「……那膽小鬼哪裡好,他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馬利安看準時機把一塊餅乾塞到他嘴裡。「你提醒了我,還是不要好了,因為他有點倒楣。」

隔天一直到山下他才又見到米利尼。本來以為昨晚他和商人一起下山了,不過這會兒他卻和一群十幾歲出頭的男孩一起出現,互相推推搡搡,馬利安將他接到馬上。

「你們做什麼去了?」

「他們搞了個惡作劇。」

「是嗎。」馬利安沒什麼興趣,踢了踢馬腹。「走吧,帶我看看慶典長什麼樣子。」

就馬利安所知,野百合村和外界幾乎沒有聯繫。它藏身在安德羅斯島的盆地中,沒有第一王朝的代理官或軍隊駐紮,也不在任何一位王子的領地內。馬利安初到時也驚訝於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就像棋盤上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蒙了層灰,不知道真正的陽光長什麼樣子——村民們不認識女武神葛洛瑞西亞,當他們想要雨水,祈求的還是已經消失的舊神。

「聖女」潘尼西雅被兩個少年以木架抬在肩上,在遊行中前進。

女孩被以藍色的絲布蒙著眼,低垂著頭,在簡陋的木轎上端坐著,兩隻過大的羽毛翅膀綁在背後輕輕晃盪。遊行的隊伍中央以還未發育的少年和少女組成,全都披著白袍,分辨不出性別。聖女的頭上戴著黃色刺槐花圈,赤裸的雙足一邊纏著絲帶,一邊則畫著黑荊棘。

踩過骯髒的泥路和水漥,小轎子上了村莊中央的木檯,籠子裡咕咕叫的白鴿被一齊放了出來。雜亂的撲翅聲自頭上掠過,帶走所有人的目光。馬利安隔著人群注視著那名少女,彷彿與她遙遙相望。

她被放在與她的身型不相稱的三腳椅上,像是隨時都會傾倒。

低沉的嗓音穿透空間,女孩朝前伸出手。「上前吧,無論你有什麼困難,無論你是流浪者或外鄉人,我都會給你祝福。」

第一個走上台的是個瘸了一條腿的男孩。他沒有依靠任何支撐,拖著一條腿向她靠近。他跪下,並且吻了吻她的手背。聖女湊近他的耳邊低語,雙手托住他的臉頰,馬利安看出他們似乎在對話。過了一陣子男孩將額頭靠上她的膝蓋,被其他人攙扶起來。

神蹟沒有發生,男孩走下檯子時仍瘸著腿,但他的臉上似乎沾著眼淚。緊接著是一個枯瘦的婦女上台。老人、聾啞者、抱著早產兒的男人……每個經過她面前的人都彷彿被取走了力量,沒多久便軟倒在前方的椅子上——那些椅子不是為了某些位高權重的人準備的,而是空著給這些可憐人——不是席位,像是簡陋的病床。

一個又一個病人上台,廣場上空瀰漫著低低的啜泣。

「讓我治癒你所有的傷口,然後從今以後你都屬於我。就這麼說好了,我的所在之處就是你們的歸處。」她說。「等待我吧。等待春天再次到來……我就會再次回到你們身邊。」

馬利安從不知道慶典可以這樣痛苦欲絕。他靠在流浪商人的攤位上,不由得看傻了眼。

「那個女孩是誰?」

「只是個普通的十五歲女孩。那一個叫瑟西利雅,住在東邊,她的父親在村中負責一些文書工作。」

「不用在意。我猜能這樣哭對他們來說倒是很開心。有些人就是喜歡在別人面前發洩,像這樣戲劇化地釋放對他們有好處。」流浪商人亞歷山大說,抽著煙斗。「很不錯吧。整個村子都屬於潘尼西雅。他們認為聖女潘尼西雅仍隱居在島上某處,默默守護他們。先不管這種幻想實不實際,這段傳聞倒是能給我們一點訊息——這座小島可能是祂最後的藏身處。」

「啊,」馬利安側過頭,提起了興趣。「你覺得我能找到祂嗎?」

「想聽實話?我覺得使女裸著身突然從天上掉進你懷裡還更有可能。」

馬利安倒了一杯烈酒,一口灌進喉嚨。

「承你吉言。」他嘟囔說。

他掃過人群,接著再看天空——薄薄稀疏的雲上展開了裂痕,呈現像山壁的形狀。那裂痕被一雙無形之手越扯越大。後方的天色藍得彷若透明,似乎能透過它對上誰的眼睛。往下,房屋邊緣的樣子是一條不規則的鋸齒——他瞇著眼看了一會,才發現原來是停了一群烏鴉。

可能是被人群引來的,知道人多的地方就有食物,是一群聰明的鳥兒。可動物們大多不喜歡他,連烏鴉也不例外,被他看了一會,牠們就全飛走了。

亞歷山大吐出白色煙團。「說起來,我找不到有關那個男孩的消息,他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聽說他從前住在森林裡,好像和他奶奶住在一塊。」

「一個孤兒?」

「大概是。」馬利安說,這才像是想到什麼直起身體。「他人呢,沒有看到他真是怪了。」

米利尼突然出了聲,原來他一直躲在攤位底下。「他們把他鎖起來了。」

馬利安探頭去看他到底在忙些什麼。「你們幹嗎做這種事?」

米利尼的手上拿著煮雞蛋,他忙著在上面畫鬼臉。「聽說每年都是這樣,反正卡加德似乎知道。聽他們說他也不想讓那傢伙下山的樣子。」

「可憐的男孩。」馬利安說,語氣聽不出憐憫。「搞不好這次他會反咬你們一口。」

「他不會。」

「要不要賭?」

「賭什麼?」

「如果他什麼也沒做,我就給你一金幣。」

「還要你所有的奶酪。」米利尼說,「如果他敢揮一拳我願意替你洗一整週的內褲。」

「成交。」他們倆重重地握了下手。

晚上似乎是男孩和女孩的舞會,山上的野男孩們向來是不參加的,天黑前就會被拎著後領子丟回山上。走進飯堂前馬利安推了下米利尼的肩膀。「你去叫他來吃晚餐。」

「怎麼不是你自己去?」米利尼不大不情願。

「他不出現怎麼完成我們的賭約?」馬利安說。「他叫我別再和他說話啊。」

一整天沒看見,沃納科斯出現時看起來真是有些可憐,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吃了些苦頭。不過馬利安知道他可沒那麼乖巧,乖乖地被鎖在柴房裡一整天——衣服整齊地晾在竿子上,說明他出來過。至於為什麼偷溜出來還老實做完了雜務又是一回事了。

可能沃納科斯真的是天性乖巧,這讓馬利安有些恨鐵不成鋼,眾多報復方式裡他居然選擇了最沒攻擊性的一種——鬧彆扭。

他不由得嘖了一聲舌。

他把金幣塞進米利尼遞過來的手中。「他是小孩子嗎?」

「你現在才知道。」他是個精明的小伙子,裝作啃餅乾把錢幣放到嘴邊啃了一口。當然,那是真的金子。

「他得知道什麼叫給別人好看。」馬利安說完就站起身,湊到米利尼耳邊說:「告訴他我在外面等著。」

馬利安等來的只有男孩逃走的背影。他回頭對著屋內大聲道:「你都跟他說了什麼啊?」

「你不是在外頭等著揍他嗎?」

「我沒有啊?」馬利安特意提起手上的袋子給他看,「你讓我拿這些甜食怎麼辦啊?」

米利尼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好像終於想通了什麼。

「……你是不是看上他的屁股了?」

「就我看來你們兩個差不多。都是小男孩罷了。」馬利安把一大袋糖果餅乾丟進米利尼懷裡。「我只是看他可憐。」

男孩高高興興收下了。

「你的奶酪沒了。」馬利安話鋒一轉。「你暈船嗎?」

米利尼感到不妙,但還是硬著頭皮回答:「……我想,大概不太暈。」

「往伊卡里亞的航程要兩週,途中會經過亂流和風暴區,你最好不暈。不然你就得學會把自己打暈了。」

米利尼聽到這話就感覺眼前一花,他還沒來得及討價還價,馬利安已經走了。

一連幾天下雨,雖然雨勢不大,下的方式卻讓人心浮氣躁。這陣子馬利安的皮膚都有些發癢,好像血管裡有什麼要跟著陣雨一起發芽了。沃納科斯一連幾天都躲著他走,這對馬利安來說有些棘手。離他離開的日子剩不到幾天。

他在路上好好走著,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向後飛去,馬利安往箭飛來的方向看了眼,後退幾步,拔出樹上的箭,仔細端詳一陣。他確定上頭沒有任何記號或訊息,純粹是一支故意沒射中他的箭。

箭飛來的方向在營地最高處,卡加德站在崖頂,那些射出的飛箭看似隨意下落,沒過多久馬利安就聽見飛禽的哀號接連傳來。

幾年間,卡加德的容貌最明顯的改變就是蓄了鬍子——頭倒還是光的。卡加德的下巴上本來有一道很長的傷疤,是被某個掙扎的犯人劃出來的,現在被茂密的鬍鬚遮住了。那堆深棕色的毛髮裡已經摻了點灰白。

馬利安嘗試從卡加德緊皺的眉頭和灰綠色的眼睛裡分辨一點情緒,過會兒就放棄了,他看起來總是不高興。無論男人或女人,對卡加德的評價都是像熊一樣,從身材來看,從動作來看。馬利安會說的確如此,但還得補充一點:他的內在是一頭真正的狼。這個男人忠誠、善於領導,還有一些磨不掉的攻擊性。這讓馬利安對他又愛又恨,卡加德不只嘴上批評他毫不留情,真正用拳頭揍的時候也是。

「你不會是剛好把箭射在我頭上的吧?」

卡加德抱著手臂,似乎沒有和他開玩笑的打算。「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獵人側了側頭。「跟我來。」

馬利安原本想提一句他們明天要去獵狐的事,暗示對方有什麼可以到時再說。但他也料想到對方不會搭理,於是馬利安也懶得開口了。屋子附近闢了菜園,看起來還打理的很不錯,有蝴蝶在其中穿梭,一想到卡加德會蹲在這裡拿著個小水壺澆水,馬利安內心覺得有些好笑。

卡加德似乎能讀到他不禮貌的想法似的,瞪了他一眼。「你的劍鈍了。」

馬利安沒有回應。

「你最近弓箭用太多了,一個真正的英雄永遠不該依靠那種道具。」

「你總不能要求我連打一隻鳥都爬上樹和牠決鬥,要是我摔死了那才是恥辱。」馬利安回道,「容我提醒你——我連個英雄都還不是。」

卡加德用鼻子發出近似冷笑的低哼。「你最近太浮躁了。」

馬利安沉默下來,這一點他也不得不承認。他過了一會說:「這島上地天氣太差了,雨下個沒完——再待下去我就要發瘋了。」

卡加德的屋後留著一片空地,這一片地的草都被磨沒了,裸土上有深有淺,能看出地面經年被沉重的腳步踩踏磨損。因為連日下雨,地上有些泥濘。

卡加德扔給馬利安一雙皮手套和一把鏽的看不見反光的破劍,自己則拿了一把完好的長劍,看起來還是軍用的常見款式。

「真要這樣?」馬利安一邊抱怨,一邊卻俐落脫下外套,拉緊了袖子。

「該有人來提醒你劍術有多差了。」

馬利安抹了一把被雨水沾濕的臉。「不是正式決鬥吧?」

「可能會讓你見血。」卡加德的話裡同時帶著自信和輕蔑。

「讓我想起了過去的好日子……」馬利安快速地將劍橫擺在額頭前,又再次豎起劍,呢喃著說。「葛洛瑞西亞在上。請允許我拿起利刃面對朋友。」

在馬利安的手上,鏽劍與一般的劍無異。卡加德表現的饒有餘裕,比起將他打倒,更傾向等待他的招式。在場上繞了半圈,馬利安率先出了一劍,卡加德順利格擋下來,朝他的空檔發起斜挑。鏽劍的脆弱使馬利安必須留心控制力道,卡加德的攻勢卻如他本人一樣猛烈,不留情面。劍光閃爍,卡加德對弱點的攻勢越加凌厲,鋒利的劍尖幾次擦過手腕和下臂,衣服被劃出了幾個洞,但利劍沒能在敵人的身上咬出傷口。

馬利安始終等待著時機。比起格擋,他優先選擇閃避。在又一次的位置交替後,馬利安預感到戰鬥的結束,不再留力。他選擇將所有力量傾注在最後一次攻擊,擊斷了對手的劍。

這是決定性的一擊,即使如此,被壓制的一方是馬利安。

——卡加德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把短劍,抵在他的下巴前。馬利安感覺到喉嚨一股熱意,劍尖刺破了皮膚。

卡加德收起短劍,連帶劍鞘丟給了他。「這就是我要給你看的東西。」

馬利安皺著眉抹了把脖子,手上沾著他發黑的鮮血。

「有人叫它『潘尼西雅的劍』。」卡加德說,「這把劍一直放在野百合村裡,有人因為缺錢把它賣給了我。」

「這把劍不是金屬做的。」馬利安肯定道。

「看來是這樣。我本來以為這是黑鐵,但它太輕了。」

短劍大約有小臂長,通體漆黑,劍身和劍柄一體,摸起來很冷。馬利安懷疑它是否真的被當作武器使用,因為它的線條太過尖利,就像一把薄刺。它作為匕首太長,一般的金屬劍身要是以此都當不起一擊。但這把不起眼的小劍成功取得了他的血。

「讓人驚訝。」馬利安平靜地說,將劍安回不屬於它的劍鞘。那手感並不好,那把劍大概不大情願。「我得研究一下這是什麼。」

卡加德領著他進了屋子。馬利安隨意瞥過屋內,床邊擺著一件銀色鏈甲衫,與周遭暗沉的毛絨獸皮和陳舊的木頭家具格格不入,發著冷淡的光芒,看得出時常保養。上面披著一件暗綠色帶金紋的長斗篷,胸前的綴飾交扣,但他沒看見與之成套的面具擺在哪裡。

「我還有一件事。」卡加德坐了下來,看來頗有想要長談的意思。「關於沃納科斯,那小子。」

「怎麼了?」

「你不能帶他走。」

馬利安走去觀察那件斗篷,儘管他對那東西再熟悉不過。「他繼續待在這裡也沒什麼好處。」他拍了拍盔甲的肩膀,「我還以為這裡最煩他的就是你了。」

「那就是一個不懂事的臭小子。」卡加德說,難得有些心煩意亂。「可是既然我母親把他當親孫子看待,我就不能隨便讓他死在外頭。」

「沒什麼好擔心的,你不得不承認那小子敢和你那樣說話實在是有膽子。」

「那叫不要命。」卡加德不怎麼滿意他的態度,加重了語氣。「我聽到不好聽的傳言。」

馬利安懶得和他裝傻,拇指劃過斗篷上的刺繡,一路延伸至左胸以金紅線織成的太陽上。「我只是覺得他和我小時候的樣子很像——憤世嫉俗,而且沒人管。」

「這裡多的是那樣的小孩。」

馬利安沒有回應,卡加德也只能沉默下來。他很少與人爭辯,真要使某人回心轉意的時候就更少了。

半晌後馬利安才在卡加德對面坐下。「要是我一時興起做什麼你們都得勸告半天,以後怎麼辦?恐怕某些人會以為我還在叛逆期,還是避開這種誤會比較好。」

這回答安撫了卡加德,他顯然是鬆了一口氣,和他說了另一個消息。占星學士發現南天的方向空出了一塊,那塊縫隙正在逐漸擴大。近幾十年星象遷移發生的越來越頻繁。星象遷移是個可以預期的事件,問題在於發生的太快——馬利安往年對此不以為意,現在聽到這消息卻有點不是滋味,只能點頭作為回應。

他是最主要被影響的人之一,雖然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會以什麼方式被反映,但學士們長年以星象占卜,偶爾會和他抱怨——命運在改變,而且變動的太快了。

馬利安抽出黑色短劍,仔細掃過上面的紋路。劍身渾為一體,它的光澤宛如打磨後的赤鐵礦,重量卻異常輕盈。劍尖拂過桌面,輕巧的身姿留下一道危險的傷痕。

這可能是某種石頭,甚至可能是水晶,但不會是被熟知的某種金屬……指尖緩緩掠過劍刃,馬利安思考著,身後的門突然被用力推開了。

利劍眨眼間劃開了他的手指。血液汩汩冒出來,他低低罵了一聲。

「卡加德,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說!」

馬利安站起身,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對方。

「你怎麼在這裡?」沃納科斯也吃了一驚。「天啊,你流血了!」

「別管它,那種小傷很快就會好了。」馬利安沒有藏住聲音裡的厭煩。鮮血讓他心煩意亂。意外被利刃所傷不是個好預兆,況且一天裡還發生了兩次。「你怎麼在這裡?」

「我有重要的發現要和卡加德說。」

「他晚點才會回來。」

沃納科斯睜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你確定你真的沒問題嗎?」

「啊,當然沒問題。雖然我痛得要死。」馬利安半真半假地說。沃納科斯像是沒聽出他的諷刺,拿過他的手。

「你的傷口看起來好深……」

馬利安剛想把手抽回來,沃納科斯忽然在上面舔了一口。

手上突如其來的柔軟觸感嚇了馬利安一跳。沃納科斯抓住他掙扎的手臂,認真地舔掉了他的血。沃納科斯甚至含住了他的手指。那溫暖的觸感讓馬利安頭皮一陣發麻。

「你是狗嗎?!」馬利安按住對方的額頭,想將他推開。他自認見過不少場面,但這種癖好還從沒見過。

「你沒聽過嗎?『小傷的話塗塗口水就會好了。』」沃納科斯理所當然地說,「為什麼你的血味道有點甜?」

「我很確定口水不是消毒的最好工具!」

「但很有效對吧?麗娜也是這麼說的。要是我擦破皮都是自己塗上口水。」

馬利安還處在震驚之中,但手上的血的確止住了。傷口癒合的速度飛快,他疑惑地看向沃納科斯,對方欣然地接受他的感激。「不過這得保密。這是我的小秘密。」

馬利安算是見識到什麼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了。他一時不知道傷口癒合的功勞究竟是沃納科斯還是自己的。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喜歡舔別人傷口的習慣不常聽說,但傷口瞬間癒合之類的事偶爾還能看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馬利安心不在焉地說。

沃納科斯問:「你在這裡做什麼?」

馬利安隨口編了個謊,準備越過男孩離去,沃納科斯卻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似的繼續向他搭話。「馬利安,我看見了巨人的腳印。」

馬利安停下腳步。「什麼?」

「你想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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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要。」 馬利安的回答幾乎不經考慮。「我還以為你是來道歉的。」

沃納科斯仍不放棄,「但那可是巨人……」他吃痛地嘶了一聲。

馬利安捏住沃納科斯的下巴,查看他的臉頰。他的拇指擦過男孩顴骨上的瘀青,瘀青變淡了很多,剩下一點青色痕跡,看起來不至於留下疤痕。「你還敢自己跑來真是有勇氣……不怕他聽到那麼無聊的事又揍你。」

馬利安像檢查動物的健康狀況那樣拉開沃納科斯的嘴,沒有蛀牙,牙齒也沒有搖動——沒有傷到口腔內。沃納科斯一臉詫異,但還是乖乖讓他診察了一遍。

沃納科斯移開了視線,「我本來就不怕他,只是和他說話偶爾會有一點……緊張。他的人其實不壞。」

「他太衝動了。」馬利安冷淡地說。「他打了你,就不用替他說話了。」

沃納科斯追上馬利安離開的腳步,「你要去哪裡?」

「回我的床上睡覺。難道你也要跟過來嗎?」

馬利安早該知道,這個黑髮的年輕人聽不懂什麼叫委婉的拒絕與諷刺。山林間濕潤潤的,樹皮的顏色都被浸濕了一層。濕黏的土地彷彿在吸吮著行人的步伐,得費好一番功夫才能拒絕它的挽留。身後亦步亦趨的腳步聲安靜下來,他回頭看了眼,沃納科斯背對他在樹根前蹲下。

他的懷裡抱著一隻小東西,被雨淋成一塊皺巴巴的苔蘚,動也不動。棕灰色的皮毛上點綴著黑色斑點,瞇著眼睛,看起來奄奄一息。

「你讓牠沾染了人類的味道,牠已經不能再回到群體了,你會害死牠。」

「不,馬利安,牠已經快死了,牠的母親不會回來了。」沃納科斯輕聲說。

「別把牠帶進我的屋子。」

「牠不會碰到你屋子裡的任何東西,會在我的懷裡待的好好的。」

馬利安進了屋子後便不再理沃納科斯。可以看見,他屋子裡的東西少了很多。包裹已經被綑緊打結。床邊少了看到一半隨意丟在一旁的書本,亂扔的衣服都被收拾起來,馬利安最愛的那把劍也不在原地——肯定是在桌上那捆油皮紙包裡了,沃納科斯猜想。

「我一直想知道,所有人都睡大通鋪,為什麼你可以自己睡一間?」

「因為我年紀最大,而且會做事。」馬利安說,他正在除下靴子,兩隻厚重的牛皮靴掉到地上,發出又悶又重的撞擊聲。「也有可能,因為我是個王子,所以我有特權。」

沃納科斯自動忽略了後面那句,他悶悶地抱怨道:「那麼為什麼我就得自己一個睡柴房?」

「哎,我們可以一起複習一下一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一個可憐的哥哥帶著弟弟來到這座山上,卡加德好心收留了我們。但是沒過幾天有人抱怨新來的打呼很大聲,整整抱怨了一個禮拜,他就被丟進了柴房。」馬利安學著獵人頭領的語氣說:「『既然你那麼敏感,你就自己一個搬進柴房裡睡,這樣就再也沒人可以吵到你!』,想起來了嗎?」

「但你夜裡真的很吵,沒人跟你抱怨過嗎?」沃納科斯抗議說。「不只打呼——你連作夢的時候都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房間裡有鬼!」

「所以我一個人睡一間啦。」馬利安從盤著腿的姿勢躺了下來,雙手墊在腦袋後,側著頭低著眼看站在一旁的沃納科斯。「你也有獨棟一間呢,不用太羨慕我。」

沃納科斯想說什麼,他張開嘴,沒多久又閉上了。他的眼神小範圍逡巡著,最後定在了床腳堆置的那些行李上。「算了,最少你肯跟我說話了。我覺得這樣還蠻不錯的……」

馬利安挑了挑眉,「不是你先開始鬧彆扭的嗎?」

「明明就是你先讓我不要跟你說話的!」沃納科斯著急地反駁,「因為兩隻鵪鶉……你堅持去掏牠們的鳥蛋,然後還要把牠們都烤來吃……你說要是我不接就不要再和你說話了。」

「不是因為一塊麵包嗎?」馬利安輕輕說。「算了,我不記得了。你什麼事都記得那麼清楚做什麼?」

房間裡晦暗不清,沃納科斯失望地看著馬利安。他看不見馬利安像是堅硬鐵鏽般的赤色雙眼,那一頭燃燒般的紅棕色頭髮也黯淡得像是被灰燼所掩埋。他往床邊的方向走了一步,腿上被抵住了。

「回去坐好,你再擠上來就太熱了。」馬利安的腳掌抵住沃納科斯,腳趾刻意施了點力,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

「才剛春天耶。」

「還有你身上那隻小貓的味道,臭得要死。」馬利安把他往外推了推,「留點位置給我換衣服。」

沃納科斯不滿地嘆了口氣,馬利安嘴上說要換衣服,還是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好半天沉默後從床的方向傳來聲音。「你前幾天在氣什麼?」

「哪一天?」

「慶祝節那陣子。」

沃納科斯「哈」了一聲。「你不知道嗎?那天是我生日。」

「生日快樂?」馬利安說,側過了身。「我本來有準備你的禮物,但你鬧彆扭就沒了。你今年幾歲?」

「十八或十九吧,我也不是很確定……你呢?」

馬利安沒有回答,接著是衣料滑動的沙沙聲。沃納科斯看見馬利安健壯身軀的剪影,他先從頭上拉起衣服,又脫下褲子,很短暫的時間裡他瞥見馬利安身上有一處胎記或傷疤,像是白色的融化太陽——不知怎麼的,在他的眼裡就是很清楚。馬利安的身材強健分明,生氣勃勃,和他像株營養不良的豌豆一樣的身形一點都不相同。沃納科斯不得不承認,他心裡有種感覺——或許那就是自卑。

「馬利安,我有件事想問你……」沃納科斯低下頭,摸了一把懷裡緊閉著雙眼的小山貓。

床板傳來嘎吱聲,馬利安躺了下來,拉了一條薄毯蓋在身上。「不行。」

沃納科斯覺得自己應該是透過縫隙看見了他的後肩。「讓我說完好嗎?馬利安,你離開的時候,可不可以帶我一起走?」

他鼓起勇氣說完了,但他沒有等來想要的回應。

「不行。」馬利安甚至沒有轉過頭,只是背著他說。「對不起。」

沃納科斯舔了舔嘴唇,他的喉嚨一陣乾澀,像是被上了發條似的越來越緊。「好吧,對不起打擾你這麼久。」他控制不住聲音越來越虛弱。「我不確定能不能送你最後一程,所以我先祝你,嗯,一路順風……」

馬利安最後聽到的是逃跑似的腳步聲,腦子裡卻幾乎都是他泛著眼淚發紅的眼睛。那只是幻想。沃納科斯離開後,他獨自在黑暗中坐著,沒有多久,他發出了一聲嘆息。

沃納科斯一個人走上了西北道,這條路走到底會到達某個地標,面東的外牆被釘上荊棘和巨大的水鳥骸骨像,骨骸上還帶著零星羽毛,寒風來時便劇烈顫抖。那看起來就像苦痛和陰影凝結成的實體。麗娜是怎麼說的來著?——就像稻草人或護身符,那可以用來嚇走某些不好的東西。

那個標記點是沃納科斯到過最遠的地方,野百合村對他來說就像遠處的一幅風景畫,他從沒有走進去過。巨人或許也是如此,它沒有走到人煙密集的地方,腳印在西北道的三分之一處就停下了。

沃納科斯整了整肩上的弓箭袋,他出門前做足了準備,不會用到當然最好,但除了武器,他還帶好了毯子、水袋、口糧和打火石,麻繩、手套和岩釘也揣在身上,以防他必須下到懸崖或山洞。巨人要想經過這些危險地形或許就和下梯子一樣稀鬆平常。

從樹林間隙看上去的天空還是白的,山間已經黑了,沃納科斯擦亮了火把。好在今晚的月亮會很圓,天黑後有它陪伴不至於覺得太寂寞。走到這裡已經和獵人小屋隔了一個山頭,這一晚他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長期在山中生活,沃納科斯熟悉山裡的情況。這條道路上有些地段有熊出沒的紀錄,雖然平時牠們會避開人類走的小徑,可經過一個季節的冬眠,可怕的飢餓會使牠們化身為可怕的獵捕者,連野狼群也不敢貿然招惹牠們。沃納科斯暗自祈禱不會遇上某隻因過度飢餓而遲遲在外遊蕩不肯早睡的母熊。

他輕輕扯了一下手裡的繩子,「有找到什麼線索嗎?」

哈里回過頭,一臉哀怨地望著他。沃納科斯用一根臘腸誘拐走小屋的其中一隻尋蹤犬,而牠直到離開小屋三十里外才發覺自己被騙了,任由繩子拽著也不肯前進。沃納科斯只得把牠抱在懷裡,一路將牠送來這裡。

牠邁著短腿在腳印踩出的大水漥附近嗅了嗅,來回踱步,遲遲沒什麼進展。沃納科斯再三保證會在午夜前放牠回去,可牠的眼神像是在反過來說服他放棄。小狗趴在原地,嗚咽了一聲,不肯再移動。沃納科斯和牠相對無言,只能解開繩子將牠放走。

為什麼那麼大一個巨人會就這麼憑空消失呢?沃納科斯好不容易點燃了篝火,開始考慮起了未來的事——等到馬利安離開後,他也要回到舊家去。他懷念那間有煙囪的磚頭小屋了。屋子肯定長滿了雜草,田裡原來種的香草和豆子大概都枯死了。他可以試著種點簡單的蘿蔔,以後再嘗試培育萵苣。好在屋子不遠處就有池塘,他也能養一些鴨,暗自發誓不會讓牠們進任何人的肚子裡……

月亮就像褪色的太陽一樣掛在樹梢,但她比太陽溫柔多了,不會拒絕人們的凝視。他盯著看了會,忽然發現身後的樹上有道影子,隱約能看到一雙發光的眼睛。沃納科斯差點停下呼吸,那可能是貓頭鷹。但是,也有可能是別的什麼。

「馬利安?」他試著喊道。

樹葉劇烈地晃動著,有什麼靠近了。沃納科斯身上的毛都豎起來了。「你躲在樹上幹嗎?!」

「我才想問你大晚上的在外面亂晃做什麼。」馬利安臭著臉坐到他身邊,拂掉身上的樹葉。「你的貓呢?」

「……我把她埋起來了。」沃納科斯尷尬地說,他發現自己居然反過來被責難了。「她本來就快不行了。我只是不希望她死掉的時候覺得被拋棄,自己孤獨一個。呃,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那麼同情心氾濫。但就是……」沃納科斯低下聲音,像是不確定要不要繼續為自己辯解。「牠們的父母常常就是被我們殺死的。我救不了牠們。沒什麼我能做的。我只是覺得牠們可憐。」

火光剝剝燃燒。馬利安從火堆上移開眼。他輕輕嘆了口氣。

「大部分的人都不敢接近屍體,他們害怕骯髒,也害怕從它們的眼裡看到死亡。」他望著沃納科斯認真地說,「你會接納。你願意接近那些臨死的靈魂……這是很少見的品格。你應該覺得驕傲。」

馬利安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摸了摸他的頭。沃納科斯有些驚訝,但也安然收下了。最後能從對方那裡聽到這樣的話,得到這樣的稱讚,他總覺得有些感激。就算是場面話也好。沃納科斯想,他被認同了,這是好事。今後他能靠著這句話獨自過下去。

沃納科斯是被一種細微的震動從夢鄉裡推出來的。他靠在馬利安的胸膛上,毯子原來各自蓋住了他們一半,過了一夜全被他搶進懷裡。他當時還睡意朦朧,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嘴巴突然被一隻手給摀住了。

沃納科斯迷茫地嗚嗚叫,想把手扒開,馬利安朝他伸出食指,先是放在嘴唇前,又指了指身前的山,然後緩緩放開了手。

他這會兒終於慢慢領會過來,震動的源頭就在他的眼前——要是生活在人群中,會以為那種顫動來自同個床板上某人的翻身,小孩子毫無節制的走跳或奔跑,其他人大概永遠都不會想到有這麼一幕。

山間有道金光撒下,黎明已近,卻比平常來的更遲。有個巨大的青色身影恰好遮住了朝陽。鳥群從林子中黑壓壓地散開,巨人的手輕輕一揮,破碎的黑影從空中落了下來。

它離他們很近了,雲霧遮住了巨人的上半身,隱約能看見它的手臂上有樹木攀附,即使它那麼高大,看起來仍像森林的一部份。說不定他從前其實看過它,只是以為那是森林或山壁,從沒有仔細深想這麼巨大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彷彿仍在夢中似的。奇妙的是,這幅景象對沃納科斯來說並不恐怖——而是不可思議。

馬利安從馬廄牽出了馬,載著沃納科斯一起往山下去。在這之前沃納科斯看見馬利安先和米利尼說了會話,似乎是遣了他去別的地方。他們本來想要通知卡加德這件事,可他並不在山上。

沃納科斯探頭問,「你知道卡加德在哪裡嗎?」

馬利安搖了搖頭。「我有一些事想要確認。」

村莊邊陲有一座水車磨坊,高處的河水自崖邊白刷刷地滾落下來。除了冬季外,小瀑布的水流都盡職地推動機關。巨大的木輪緩緩轉動,農人與工人對此視若無睹,照常在磨坊門口忙進忙出,只有沃納科斯看得目不轉睛。馬利安叫住其中一個學徒,「商人今天有到這裡來嗎?」

學徒點了點頭,「剛剛才來過,可是他已經走了。聽說是要到海口迎接船隊。」

「哪裡來的船隊?」

「據說是從卡瓦拉來的。」

馬利安和他道謝,扯過韁繩繼續往村中前進。沃納科斯看見光屁股的孩子在屋子前玩泥巴,男人拉著背著好幾綑柴薪的驢子,不時用細棍拍打牠的後腿。戴花布頭巾的女人手上提著籃子,裡頭裝著一群吱吱喳喳的黃色小鴨,看起來正趕著回家。

沃納科斯來不及分享他第一次進村看見的有趣事物,馬蹄已經在市場口停下了。米利尼正站在牲畜欄前等著牠們。

「有問到嗎?」

「是啊,你猜的是對的。」他指了指某個攤販,「那老闆正在和牧羊女吵架呢。」

「她在哪一帶牧羊?」

米利尼聳了聳肩,「他們還沒吵到那裡。」

沃納科斯歪過身體,努力想看清他們聊的究竟是誰。他恰到好處地「啊」了一聲,「我認得她,那是東南山區的牧羊女。」

馬利安俐落地從馬背上跳下,扶著沃納科斯的腰讓他滑下。「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種豔遇。」

「應該說,那比較像是麗娜的朋友吧。」沃納科斯被馬利安的玩笑逗笑了。「她叫艾莉絲,牧羊的範圍就在我以前的家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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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叫艾莉絲的牧羊女看來對遇見舊人很高興,但也就高興那麼一小下而已。她很快捉住沃納科斯的肩膀大聲抱怨起來,她從沒有遇過類似的災難,每年冬天連狼群都沒有辦法從她的眼底偷走超過五隻羊,這個初春她的羊群卻一口氣少了三分之二。這兩百隻羊分別來自四個人家,這幾天她道的歉已經數不過來,要是能道歉解決還算好,她一個子兒都付不出來。

真是一片混亂,她連羊群的屍骨都找不到,就好像牠們在夜裡相約跳下了深谷——然而領頭羊還好好地待在羊圈裡,她怎麼也想不到牠們去了哪裡。

馬利安問她有沒有人也遇到了類似的事,她給了肯定的答覆,但其他人家遇到的情況卻不盡相同。災難不只發生在東南邊,島的對角西北山脈也有不少農場主人遭了殃。

牧羊女領著他們到某個叫阿夫里翁的地方,那邊的山頭積著皚皚白雪。某個年輕女人坐在椅子上餵奶,對陌生人的來訪一臉冷漠。她的身後是破爛的柵欄,木頭殘骸散落在草地上,卻沒有人去修補。羊圈裡只剩零落的幾隻綿羊,彼此靠著團在角落。沃納科斯看見了,遠處躺著不會動彈的狗兒。

「只要少的不是人就好。我沒有什麼好說的,就當作是上供吧。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女人說,「讚美潘尼西雅呀。是祂養的怪物奪走我們的羊。」她朝地上吐了口痰,不再理睬他們,徑直進了屋子。

她展現的淡然令沃納科斯印象深刻,沃納科斯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冰似的,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感到疼痛。即使他能夠想明白,她的冷漠不是針對他們,而是周圍的災難,被如此對待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羞愧——就好像那是他的錯一樣。

這樣想下去,他又要為自己的脆弱增添一層罪惡感。好在這裡的風景不錯,讓他很快將這段冷遇放下。在這天內,沃納科斯不只參觀了村莊,還一口氣到了島的另一頭。這方向的山坡地正好能見到船隻停泊,平常他只能偶爾見到出海的漁船,這是頭一次見識到入港的船隊,綿延的船隻幾乎佈滿了海岸線——那肯定是很大的商隊。

沃納科斯幾乎是沾到床鋪就睡了過去。當天晚上他做了個夢。他在空中時而上升,時而下降,風獵獵掠過他的耳際。他繞著山頭盤桓,地上有座破碎的黑石建築,他緩緩降落在牆頭上,低頭觀察那瘦削的骯髒小女孩鬼鬼祟祟地在做什麼。

牆邊擺著一個非常粗糙的木頭小雕像,在那前面的盤子裡被放了乾果。

「哎。」

那女孩抬起頭,卻沒看見是什麼在和她打招呼。在她尖叫著跑走前,沃納科斯低著聲問:「你在做什麼?」

她終於發現他,瞪大了眼睛。「你會說話?」

他為了掩藏笑意咬了咬身上的羽毛,但還是有些咯咯怪叫從他的嘴裡漏出來。「這讓我說什麼好——你也會說話啊。」

那瘦巴巴的女孩抓著泛黃的裙角,看來正勉強著自己不要逃跑。「你真的……好龐大啊。」

他對這評價不置可否,又問了一遍,「你在這兒忙什麼?」

他猜想那是偷竊。

「我在向聖女潘尼西雅獻上供品。我爸爸的手一直在流膿,我們誰都不希望他的手被大夫切掉。」她侷促地說,「我希望祂有辦法。」

沃納科斯被地上某個發光的東西吸走了注意力,那小雕像的眼眶居然鑲了玻璃珠,木頭身體上被抹了一層油,散發著薰衣草的香氣。這樣一看,那東西的樣子也沒有那麼壞。他咂了一下嘴,「這樣啊,你叫什麼名字?」

「麗娜。」

——麗娜。沃納科斯醒來時帶著一股無從解釋的憤怒,這種感覺很快便褪成了一種突然被丟進陌生林子似的茫然。如果你真的是麗娜,怎麼沒有認出我呢?

當然,夢只是夢,向夢裡的角色要求些什麼是不公平的——他想起一些細節,在他看來,那就是那幢釘著水鳥屍骸的屋子,可那只是間普通的廢棄小屋,材料是島上常見的紅陶建築,而不是那樣奇怪的黑色大理石。

更何況,他不可能是一隻鳥,而鳥是不會說話的。

他拉開門,差點迎面撞上一個陌生人。他們面面相覷,對方那隻準備捶門的手差點砸到他臉上。

又是一天。但沃納科斯沒有想到會是這樣開始的。

在這之前沃納科斯從沒有看過這身服裝,那人全身都包著鐵甲,手上纏著繃帶似的白破布,最惹眼的是他身上的那塊麻布,蓋住了他從肩膀到大腿的軀體——布上分成四個色塊,兩兩成對,左上和右下是土黃色,右上和左下則是沾了灰的白色。在色塊上方用猩紅色顏料畫著一隻鷹馬,不知道那是哪裡的紋章。

那人越過他走進柴房扛了一綑柴出來。沃納科斯聽見他經過時嘀咕了一些話,那話沃納科斯聽得一頭霧水,他根本沒聽懂,也從沒聽過。

獵人小屋瀰漫著和平時不一樣的活躍氣氛,到處都冒著水蒸氣,似乎是在燒水做飯。所有人都來回奔走,沒有人停下看他一眼。沃納科斯被從後頭撞了一下,又是一個陌生人。對方向他笑了下,突然捉住他的手,大力拽著他,要將他扯到不知哪裡去。沃納科斯掙扎著要離開,差點踢掉了鞋子。冷不防他聽到一聲熟悉的大喝。

他終於看見卡加德。可對方居然也披著一身他從沒見過的裝束。在沃納科斯開口前,卡加德穿過人群,握住了他的肩膀。「從今天開始你去住山下的慈善堂,我和那裡的嬤嬤說好了,馬上就去。」

「怎麼了?」沃納科斯皺緊眉頭。可是卡加德甚至沒空留下來和他解釋。

哪裡都沒見到馬利安。

沃納科斯繞了一圈,最後又走回柴房。他從梁柱上翻出一個布囊,裡面裝著他早就整理好的東西。

一股香味往他的身上撲,沃納科斯看見那些士兵的手裡拿著雜糧糕,這才發現自己的肚子餓得發慌。他甚至升起了去偷領一塊的衝動,花了他好一番心力才將那衝動踩了回去。可不能就這樣被拖住腳步。沃納科斯直起腰,他想過這一天,他應該要頭也不回地離開,他也這麼做了。

沃納科斯沒有去往慈善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嬤嬤是什麼人——反而花了一整天走到西北標記點。

那棟屋子和他記憶裡差了不少,它成了碎石廢墟,天花板倒塌了,尖頂傾倒在旁。它的地板不像他所記得的那樣是紅磚,而是昨晚夢見的黑色石塊。奇怪的是,他完完全全記反了。他的記憶不怎麼牢靠,反而夢裡才像是真的。

不過那副鳥骨還在原地。

沃納科斯靠著牆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還是黃昏的時候,他枕著小布囊,就這麼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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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他夢見自己吃了一隻蜘蛛。那口感猶如還在嘴中。就好像他真的是一隻鳥。那隻蜘蛛好像還和他聊了會天,不過等他把牠吃下肚,牠說過些什麼就被他全拋在腦後了。

好在他打包時還記得帶一支牙刷。洗漱完畢,沃納科斯走上通往村子的黃土路。和前一天比起來,村子裡變得安靜多了,路上幾乎只剩貓狗還在遊蕩。居民們坐在窗後,注意到他的視線就關上窗。沃納科斯想了個理由,可能是因為那些陌生士兵的出現,在這裡他本人也是個生面孔,和這些村民互不相識,被劃到了不應該出現的人那邊。

無論如何,他終於有機會去看一下養母和他描述過從前生活的地方。沃納科斯生過一場病,小時候的記憶幾乎都沒了,那時寡居的麗娜很快便決定搬來照顧他;據她說以前在一座小學堂當過教師,後來又在一家為聖女開立的慈愛院工作過好一陣子。不只村裡的人會去看病,有時還會遇上周邊小島的病人。有一年那裡的人得了瘧疾,來到安德羅斯尋求幫助,好在蒙聖女庇祐,慈愛院裡的人沒有誰被傳染。醫院在一棵柳樹下,在那裡工作的服事們會用柳樹的樹皮與樹葉磨成的粉末為病人們治病。

現在,那株柳樹像個凝固的綠色瀑布,已經茂盛得連樹幹也看不到,可旁邊的建築並不是慈愛院,而是一間酒肆。沃納科斯抓住一個人問了問,不是他跑錯了地方,慈愛院在好幾年前老服事過世後就空了,現在人們想要看病要到村外的大夫那裡。如果不是非常緊急,那人說,建議他自己休息一陣,因為那大夫收費高昂。當然,他也可以喝點酒做為替代,畢竟酒精也是種萬靈藥。

沃納科斯不好意思告訴他自己並不喝酒。離開前,他在柳樹下轉了一圈,不小心踩到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破衣爛杉的老人倒在地上,微弱地呻吟著。

沃納科斯擔心地上前查看,好在老人還在呼吸。

「你怎麼了?」

「啊!我好痛苦啊……」對方揪著心口大喊。「別管我了。沒有人愛我,沒有人在乎我這個老笨蛋。」老人猛地握住他的手,啜泣了起來。「你的手真是飽滿又溫暖,富有活力,讓我想起她來了……如果你可憐可憐我,現在拿著這塊錢幣去替我買點酒吧。」

沃納科斯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皺了皺眉頭。「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不行,我的病沒有藥解,只有酒能救我……」

他昏過去了。

沃納科斯沒有辦法,只好去問酒肆老闆。老闆告訴他那人是老笨蛋莫里阿,只要得了一點錢就會過來買酒。好在那人因為識字還不至於淪為乞丐,在北邊有一棟屋子,沒有家人。

「你不用白費功夫啦,他醒了就會自己回去,每天都是這樣。」老闆勸告。但沃納科斯還是覺得不能放他一個在那裡。

他擔心老人在外面待久會受到風寒。儘管老人重得要命,沃納科斯仍問著路把他送了回去。沃納科斯一把他放在椅子上,老人就整個身子趴在桌上打起呼。

屋子裡擺滿了書和紙張,筆跡乾淨俐落,看來他真有些墨水。沃納科斯略略掃了一眼,那些書堆裡有不少鄉野奇譚,有些抄寫到一半,連那些下流的圖畫也被畫上了,姑且不論他畫了什麼(例如驢子和龍湊在一起什麼的),他的畫技真的很不錯。沃納科斯正準備離開,老人莫里阿打了個嗝。

「聽好——我有個驚天大發現!」老人大喊道。

雖然對方有些奇怪,沃納科斯還是配合地問道:「好吧……什麼發現?」

「湊過來點,我不能說的太大聲……」莫里阿神神祕祕地低下聲。「是有關某個怪物,沒錯,有關巨人。」他嘟囔。

沃納科斯過去還真沒機會看過誰發酒瘋,他不知道此時絕對不能貿然靠近醉漢——沒等他聽到一個字,從老人嘴裡出來的東西,就全落到了他的身上。

「唉,下次過來我再告訴你。」莫里阿擦擦嘴,倒回桌上,又再次打起呼。

當然,絕對不會再去了!沃納科斯邊洗著衣服邊懊惱地回想,少有的感到那麼生氣。他為什麼要多管閒事?本來那老人就和他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個人自己躺在樹下,要是出了什麼事應該也要他自己負責——他那時真應該聽聽那酒肆老闆是怎麼說的。

好不容易他才把自己清理乾淨。池塘的蛙鳴此起彼落,沃納科斯低下頭看著水裡的倒影,淡綠色的水面倒映著他平凡的黑色雙眼和煤炭似的黑髮,還有他瘦弱不值得一提的身軀。他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會,發現水面下游著好幾條肥美的鯉魚。牠們毫無戒心地游動著,在他腳邊嬉戲。

沃納科斯吞了口口水。

他試了幾次,看準時機好不容易終於捉住了一條,但鯉魚用力甩著尾巴,把水全拍在他臉上,掙扎著從他的手裡逃走了。他一時重心不穩,漂亮地往前跌了一跤。

沃納科斯坐起身,聽到從岸邊的蘆葦叢後傳來笑聲。大石頭上坐著五六個小孩子,他們吃吃笑,手上還拿著他的衣服。

他們一邊笑,一邊拿起青蛙朝他的方向扔。沃納科斯想從他們的手上搶回衣服,被他們飛快地逃了。

要是真讓那群調皮的小鬼搶走衣服就糟了,沃納科斯本來正絕望地看著他們溜走,有個戴著一頂灰色軟帽的男孩阻止了他們。「嘿,把衣服還給他。」

這聲音真耳熟。沃納科斯接住扔回來的衣服,聲音透著點心虛。「呃,米利尼?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想問你怎麼會在那裡!」米利尼拉起帽子,提高了音量,「你應該在這裡才對!」

米利尼一手兜起裝滿青蛙的簍子,一手拉著沃納科斯,拖著他走了。

在森林邊緣,一間攀著藤蔓的大房子矗立在眼前。一個女孩叫道:「艾西嬤嬤,我們回來啦!」

水井旁站著一個穿簡單黑布長裙的老婦女,像根直挺挺的衣架。直到她完全轉過身,沃納科斯才看到她臉上有一道恐怖的疤痕,幾乎讓她毀了容。那高挺的鷹勾鼻皺了皺,濃密的眉毛挑著,看起來與和藹一點也沾不上邊。

她搖了搖了簍子,皮笑肉不笑地咧起嘴。因為傷疤,她的兩邊嘴角一邊高一邊低。「收穫不錯,但我看到你們又帶了一隻不曉得什麼東西回來,真高興不起來。」

「這是沃納科斯。」米利尼拉過沃納科斯的手,強迫他站在老婦人面前。「早就應該出現的那個男孩!」

嬤嬤居高臨下地看了他會,沃納科斯縮了縮肩膀,避開她尖銳的目光。她發出一聲鼻息。

沃納科斯侷促地坐在桌邊,身後的廚房正乒乒乓乓地忙碌著。

「今天又吃青蛙?」

「青蛙有什麼不好?吃起來和雞肉一模一樣,還不用你拔毛放血。」菜刀猛地落下,砧板傳來可怕的咚咚聲。「蒙那誰垂憐呀,這把刀還能更鈍嗎?」

沃納科斯的肩膀又縮了縮——米利尼的臭臉想必是和馬利安學來的,那冷著臉的樣子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對沃納科斯的效果都是一絕。沃納科斯在心裡確認了好幾次自己做錯了什麼,但怎麼也想不到。他小心地開口,「呃,你怎麼在這裡?」

「你覺得呢?」米利尼怪聲怪氣地說:「有人叫我來就來了,隨便別人呼來喚去就是我的命運。」他抱著手臂晃著兩腳椅子,一會兒後終於坐正。「反正我也沒什麼地方好去的。他們在山上搜尋巨人的痕跡,在他們除掉那怪物以前沒有人可以回去。」

沃納科斯點了點頭,不敢問另一個人去了哪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小聲問。

「艾西嬤嬤的慈善堂。」米利尼說,「收留孤兒的另一個地方——女孩和身體比較弱的會被送來這裡,身體好點的就去獵人小屋。」

晚餐結束後,首先朝沃納科斯的臉上扔青蛙的那女孩摔破了碗,被罰一個人將所有碗和鍋子洗乾淨。沃納科斯因為年紀太大,不能和其他小孩子睡在一塊,必須和艾西嬤嬤一起睡。這對他簡直是惡夢——這個讓人捉摸不清的老婦人會打呼。

一連幾天沃納科斯都沒有睡飽,他待在慈善堂的生活似乎和以前在山上沒什麼兩樣,該做的工作還變多了——除了打掃和砍柴,他還得照顧孩子。在這群小孩裡他是年紀最大的,嬤嬤像是找到一個好使的人手樂此不疲地使喚他,儘管後兩樣他做的亂七八糟。孩子們一開始會要求他講故事,但沃納科斯一直在山裡生活,怎麼都想不到什麼有趣的事,他們一早就發現這個人是他們之中最無聊的。

艾西嬤嬤白天時常不見人影,當她晚上回來,孩子們會央求她說床邊故事,要是她答應了,孩子們就知道她那天肯定贏錢了。

沃納科斯難得在這裡體驗到普通家庭的生活,這大概是少數值得一提的事。除了像個年紀最大的兄長照顧一群小鬼外,他們做餐前禱告——「感謝聖女賜予雨水與豐饒,願祂在沉眠中仍注視一切。我們都願意獻出愛來照顧彼此,獻出愛來換取庇祐,我們不動干戈,因為這和諧互愛的世界正是祂所希望看見的」——雖然從前麗娜會做餐前禱告,但從不會要求他一起。至少念念禱文還蠻新鮮的。

晚餐過後,屋子裡只留兩盞蠟燭,一盞留在大堂裡讓沃納科斯掃地,一盞掛在臥室正中央,照得到處都是游動的黑影。艾西嬤嬤坐在門邊的椅子,像個監獄守衛威嚴地敲著扶手。「你們今天又想聽什麼?」

「王子的故事!」有個紅髮的女孩趴在床上撐起頭,沃納科斯記得她,也就是好多天前向他扔青蛙的那個。

「王子的故事你們都聽了八百遍了,怎麼還是聽不膩?」

「聽說村子裡來了一個王子呢。」

「他是來找公主的嗎?故事裡都是這麼說的,每個王子都有他的公主。」

「他肯定是來殺怪物的!」女孩大聲說。「王子那麼多,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一定還有你沒說過的故事,再說一個吧?」她哀求。

「和星星一樣多的還有蝗蟲。」艾西嬤嬤咂咂嘴。「算了,這回我就來說一個你們沒聽過的。」

沃納科斯忍不住豎起耳朵,放下掃把,靠在門邊聽著。

「自從葛洛瑞西亞建立王朝,世上最繁榮的地方就是王廷的所在處『利刃之城』斯帕塔,那兒的金屬尖頂閃耀著太陽的光輝,披甲的獅鷲獸盤桓於王宮最高的塔樓,用鑲著黃金的利爪守衛著天空;金色與紅色的旗幟在城牆前飄盪,誰都得抬頭仰望,再看見那沒有邊際、堅鐵覆蓋的城牆,誰都會說那是真正的永垂不朽啊——可惜這些全都不在接下來這個故事裡頭。」艾西嬤嬤清清喉嚨,低著聲說,「很久很久以前,有那麼一個臭地方,那種邊陲地帶,連『攝政王』葛拉狄烏斯都忘了有這麼一個疆地。那裡被山包圍,終日飄散煙塵;溝渠裡流著黑色的水,跑著黑色的馬,居民曬黑了皮膚,吃著黑色的麵包,日日勞作,就為了產出黑色的金子——遙望山上的白色拱頂,再步入深不見底的黑坑中開採煤礦——大部人一聽到『特烏來』,就知道那個詞指的是奴隸,卻忘記了世界上真有這麼個地獄。

「那裡的人們連他們為什麼遭受奴役都忘記了,可能是因為他們的紅膚,或者是他們的語言。反正人都是活在當下的,歷史真正是如何倒無所謂。不過當有人提出問題,事情就會變得奇怪起來了,那個一天到晚都在問問題的女孩,我想她的母親叫她旱金蓮。

「旱金蓮體格強健,動作俐落,其他人需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工作,她半天就能做完了。為了不讓她把剩下的時間都浪費,執鞭者總是給她雙倍的工作。可這還是不能阻止她提問,於是她被趕到了最遠的角落一人獨自勞動。這反而讓她看見了不尋常的東西……一匹白色的馬,鬃毛有如冬日水面的蒸氣般散發銀光,頭上還有根宛如尖矛般凌厲的角。」

「一隻獨角獸?」

「不,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動物。這回她當然也有問題:『那是什麼動物呢?』,『你見沒見過一匹有角的白馬?』,所有人都搖頭。只是這一次有個人提起興趣了,問她是在哪裡看到的。」

「那人學旱金蓮在黃昏時站在深谷裂縫前等待,到了深夜,他什麼也沒看見。第二天,他帶了食物和樹果,白色的角馬也沒出現,直到第三天。」

「嗯……他難道不會覺得被騙了?」

「可那個人知道那動物是真的。所以,直到第三天,他穿了旱金蓮的衣服,並且真的看到了不尋常的東西。」從牆的另一邊傳來了硬幣掉在地板的聲音,似乎是嬤嬤失手掉在地上的,故事過了一會才接下去。「他沒有看見純白的獨角獸,站在裂縫前的是一個漆黑的怪物。牠以兩腳直立,全身長著漆黑的絨毛,雙眼如血鮮紅。牠身上的毛髮彷彿蛾的觸角般在空氣中探動,牠周圍的空氣散發著一股燃燒油脂的臭味。」

「『你看見獨角獸了嗎?』怪物問。那人直挺挺站在原地,起先被嚇得說不出話,但半晌過後他說了謊。『是的,我看見了。』他答道。」嬤嬤沉默了會後說。「然後,從此以後再也沒人見過那個人。」

有人倒抽了一口氣。「什麼?那他去哪了?」

「那是一隻黑夜怪物,奸詐又可怕。牠們總是與獨角獸成對出現,利用獨角獸尋找處女,悄悄跟隨白馬的足跡,一旦獨角獸找到了牠們的目標,就輪到牠們將處女騙進山洞吃掉。」

紅髮女孩的聲音問:「等一等……那麼王子呢?」

「這就是結局了。」地板嘎吱作響,室內的燈熄滅了,「我可沒保證過這是王子的故事。現在,該睡覺了。」

沃納科斯來不及從牆後離開,不小心和剛從房裡出來的嬤嬤對上了眼。沃納科斯尷尬地咧起微笑,她帶著傷疤的那邊臉頰回了他一個可怕的冷笑。

艾西嬤嬤的呼聲穿過沃納科斯蓋在頭上的枕頭,沃納科斯數了一千隻羊,數到大部分的羊都進了巨人的嘴裡,睡意也像被吃了一樣再也回不來。他躡手躡腳下床,途中聽到嬤嬤的呼聲停了停,不由得自己也屏住了氣。好在呼聲又繼續了,他緩緩關上門。

在他走出大門前,他聽到了嬤嬤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等一下。」

大半夜的,但嬤嬤還是燒了開水,泡了一壺茶。水蒸氣混著一股刺鼻的發酵酒味讓沃納科斯打了個噴嚏。艾西嬤嬤把他面前的杯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我忘了洗茶壺了。還是你想喝酒?」

沃納科斯搖了搖頭。

「我很欣慰,還想著你要厚著臉皮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嗯,是啊。」沃納科斯乾巴巴地說,但是,我好歹有做些事的吧?他搞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滾到別的地方,好像他只是吃免錢的飯,而且什麼都沒做。即使他每天掃地、整理床鋪、砍柴,一切都進不到別人眼裡。也許這時他應該回嘴,可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反正都要走了。

艾西嬤嬤的手指在傷疤上反覆摩擦,像是要把那道痕跡擦掉似的。沃納科斯等的都要睡著了,她才終於說話。「我認識麗娜。沒錯。當她還是村裡的服事時,她照顧過我一陣。」她說,「她心地善良,可惜識人不清。」

沃納科斯吸了一口氣,抓緊了布囊。那是什麼意思?

嬤嬤從壁架上取下一個木頭神像。木像刻出精細的的長袍皺摺與五官,頭上雕出花圈,低垂的眼皮幾近闔上。「當年我在那家破醫院躺了大半年,能站著走出去都靠她照料。我很感謝她,這是真話。你看我這樣,身上挨的可不只臉上這一刀。」她皺著眉把聖女雕像隨手放到一邊,「本來還準備了這個要送她,不過太醜了,沒有送出去。反正,過了好幾年,她把要給你的東西托給了我——可惜我骯髒又醜陋。」

嬤嬤拿出錐子,對準木像的裂縫,用力將它剖開。裂開的小雕像中央空心,裡面躺著一個拇指大小、平平無奇的玻璃瓶。

「——這是潘尼西雅的萬靈藥,本來有三滴的量,現在只剩一滴。要怎麼用隨你。只不過,老實告訴你,它對我來說它一點用也沒有。它不能醫治舊傷,也不能讓一個快餓死的生命填飽肚子。」她把玻璃瓶挖出來,塞進沃納科斯手裡。「現在交到你手上了。」

「什麼意思……你用過了嗎?」

「哦,我還用了兩次。不過,像我說的,一點屁用也沒有。」她咧了個難看的表情。

沃納科斯感到一陣絕望。「你的意思是她說謊嗎?」

「我的意思是,這個怎麼用隨你喜歡,反正你很快會發現拿著這個還不如一瓶愛情靈藥。「用掉的藥是我欠你的,就算它根本沒用。等你安定下來,再告訴我怎麼補償。你走吧。」

那塊聖女雕像的殘骸被丟進柴堆。「小男孩,小男孩,永遠負責做蠢事,回頭才發現,自己竟沒了母親,也沒了家……」

沃納科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在黑暗中穿過整片森林的,黎明時,他發覺自己竟然回到了老家。那熟悉的紅磚小屋上有裊裊炊煙從煙囪升起。他的腦中一片空白,直到被人撞了一下。

「你這乞丐是從哪裡來的?」

一個士兵。不知什麼原因,這裡成了士兵的據點。

沃納科斯勉強說道:「我住在這裡……」

「你住在這裡?噢,可是這間破爛屋子看起來不像有住人啊?」那尖嗓的士兵學著他的語調諷刺。「你該不會是乞丐吧?這裡已經被卡瓦拉的領主葛拉狄烏斯殿下徵用了。把你自己打理的乾淨一點,可能殿下會願意借你一片屋沿睡覺——去偷件好一點的衣服再回來怎麼樣?」

沃納科斯被猛推了一下,那些士兵們搬出了木柴,他認出那些被敲成碎片的木頭,都是他曾經坐過椅子的殘骸。沃納科斯一片麻木——他真的睡太少了,還走了一整夜——這會兒根本沒有聽懂對方在說什麼。沃納科斯毫無反抗地被推倒在地。他這時想到,假如夢境是真的,他真的是一隻鳥,那該有多好。

他一直往前走,然後在懸崖前坐下。他想著夢裡的風,就像泡在冰冷的池子前,他得先用兩隻腳試試溫度,然後等待時機往前跳。有隻烏鴉飛到他身邊,拽著他的衣服。

他累到無法正常思考,只是坐在那裡。懸崖底下有匹馬載著人經過了,他也只是冷冷看著。

「沃納科斯?」

一件厚實的毛皮外套蓋住了他。溫熱的手掌抹過他濕漉漉的臉。「走吧,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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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弗里塔蛋是北方最常見的家常料理之一,除了作為基底的蛋液,它幾乎容納萬物,可以往裡添加任何材料。馬利安的手邊放著紅洋蔥、小顆番茄、蒜頭、蘑菇和甜椒。即使手上纏著繃帶,但他的動作依舊如常。他俐落地將洋蔥切絲、小番茄剖半、蒜頭切成碎末、香菇切成薄片、紅色與黃色的甜椒都被去籽削成細條。他一早就知道充足休息之必要,當然也包括吃好喝好——所以他自卡瓦拉最著名的妓館老鴇裡學來這一手廚藝,而且活用至今。很多人不以為然,有些人聽說此事會露出尷尬的神色,說這也是一種不恥下問。要不是沒人當面問起,馬利安倒是樂於承認他喜歡料理。

「你要怎麼處理?」

「把他流放。他們在守夜的時候喝酒,我要提一個來警告。」

「我沒有說他,樓上那個呢?」

「他要做什麼都是他的自由。這算什麼問題?」

每到中午馬利安便開始折磨起麵團,不過今天上面還塗了層奶油,這待遇可是前所未有。亞歷山大觀察了好一會,「需不需要我上樓去把他叫醒?」

「他總有一天會醒。」馬利安回頭看了眼,「你在想什麼?我們的人已經很少了,你看不出我在煩惱嗎?」

「我以為你在煩惱別的事。」亞歷山大放下另一本筆記,抄本和紙張淹到了他的鼻子前。「我現在也有個煩惱。你的狀況怎麼樣?拿得起武器嗎?」

「不行也得行。」馬利安拉開椅子坐下。

「為什麼非要自己上?要成為英雄不代表你一定要孤軍奮戰。就算不提那對雙胞胎,所有王子又有誰是獨自打倒怪物的?我一直認為累積功勳只是一樣藉口,詩歌與傳說總是有所美化,再怎麼說,他們還帶著使女,哪裡是一個人?那不是幫手?」

「他們會說使女只是一樣工具。」

「那麼,我的殿下呀。」亞歷山大說,「把這些士兵也當成你的工具。」

馬利安把玩桌上的餐具。「沒有人可以瞞得過女王陛下任何事。你不明白,考驗就是考驗。」

「沒有人可以瞞得過女王陛下任何事,當然。因為怪物一定會是由你親自斬下首級,你的雙手會沾滿怪物熱騰騰的鮮血,誰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亞歷山大盡量誠懇地說,「馬利安,我們時間緊迫。看看你自己,不能再拖時間。」

商人看得出來對方在猶豫,他明白和這麼高傲的人協談不能逼得太緊,可他倒是沒有料到會被打斷,從頭上的天花板傳來了沉重的砰響,似乎還有某種哀號。

馬利安站起身。

沃納科斯哀號著從地上爬起,意外自己剛剛居然睡在一張真正的床上。他的房間,真正的家。每個角落都被打掃乾淨,幾乎看不見灰塵,他的床鋪好像變軟了一點,還有一股食物香氣瀰漫。

他走出門,小心翼翼往樓下探,鍋子在滋滋響,桌上堆滿了書本和紙,一旁還坐了個不認識的人。那人戴著一頂遮住眼睛的紅色毛皮帽,朝他點頭。

沃納科斯在樓梯上就看見了馬利安的背影——他都不知道馬利安擅長廚藝。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坐下,馬利安抄著平底鍋走過來,指揮那人把東西收起來。

鍋子冒著熱氣,桌子被清出一片空地,擺上墊子,放上平底鍋。「快坐下。」

亞歷山大抱著一堆紙卷讓出位置,只留下幾本書和筆記。

「呃,你不用吃嗎?」沃納科斯遲疑說。

「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已經吃過了。」對方笑說,「我們還沒見過,你可以叫我亞歷山大。有事隨時找我,我很樂意為你提供意見。」

沃納科斯的右手被塞了一把叉子。平底鍋裡是滿滿的厚煎蛋,表面金黃,鮮紅的小番茄散落在表面,香草點綴在蛋餅上。沃納科斯叉起了一小塊,蛋裡加了起司,牽起了絲,鬆軟的蛋裡幾乎包含了所有顏色的餡料。熱氣騰騰,幾乎讓他迷住眼。

「吃吧。你在發什麼呆?」馬利安說。

沃納科斯轉回頭,看見馬利安在翻閱桌上的書。沃納科斯連忙往嘴裡大口塞進食物,含糊地問他在看什麼。

「這本筆記是一個叫莫里阿的人寫的。他相信島上的巨人是獨眼巨人阿里馬斯皮,與女武神的黃金獅鷲獸爭奪黃金,戰敗後躲藏在島上。」馬利安說,「他還說自己曾蒙受聖女賜福,已經兩百多歲了。」

「別理他,那不過是個酒鬼。」

「我想也是。還有另外一種說法在牧羊人和獵人間比較盛行。獨眼巨魔胡姆帕帕躲藏在山上,身上纏繞著樹藤,偽裝成雪松和森林的一部分,會以犬吠和鹿的哀鳴欺騙獵人靠近,將他們吞下肚。」

「這個聽起來比較可信。」

「各種各樣——還有的說它眼冒紅光,在夜裡就像紅月;有的說它的身軀如火爐一樣高熱,光是靠近就會將人灼傷;有的說它能口吐人言,曾經聽到它說話。」

「嗯。」沃納科斯吞下最後一口食物。「我很意外你對它這麼認真。」

「不是你第一個起鬨的嗎?」馬利安無奈說。

沃納科斯掃了眼房子,瓦罐、白鑞細頸水壺和鐵鍋都在原地。磚頭砌成的紅色小屋中的一切都令人懷念。馬利安還在翻看桌上的紀錄,在散落的紙張間沃納科斯注意到對方的手上纏著繃帶。

「你受傷了?」

「怎麼,你想替我塗口水嗎?」馬利安躲過了沃納科斯捉過來的手,拿起鍋子。「沒什麼好擔心的。」

天氣變暖了一些,夢鄉的距離好像也比平時離人們更近。大門外有些武裝的士兵來回走動,被壓低的說話聲只剩蜜蜂般的嗡鳴,沃納科斯在桌上趴了下來。午後的陽光透過西邊窗戶的百葉扇縫隙溜了進來,灰塵被困在光線中滾動著。

馬利安發現了他的動作。「又要睡了?你之前睡了整整一天半……」

「我聽說這裡被王子拿去用了。馬利安,你是王子嗎?」沃納科斯趴在桌上,從手臂縫隙中看他。「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王子是什麼,只是這幾天很常聽到。」沃納科斯乾笑。「所以,你其實是個很厲害的人對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的意思是,只要你還是馬利安,那就沒什麼差別。」沃納科斯小聲說,「抱歉說了蠢話。」

馬利安沒有回頭,沉默了一會後說:「一點也不蠢。謝謝你這麼說。」

米利尼的臉隱藏在書後,那書似乎很厚,足以讓他看上好幾個小時而不看沃納科斯一眼。

沃納科斯從床上起身,對方反而說話了,質問他要去哪裡。沃納科斯指了指窗,米利尼眼神不善,瞪了他後躺回床上。

「別再亂跑了,你沒有付我錢,不值得我為你做這麼多事。」

「你有沒有感覺到跳蚤還是什麼蟲子?」沃納科斯抖了抖被子,又打了打床鋪。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沃納科斯覺得手臂有些發癢。他沒有看見手臂上有紅疹或蟲子咬出來的痕跡,那股癢意不劇烈,卻像個幽靈似的貼在他的皮膚上,他已經在手臂上撓出好幾道紅痕。

「不知道。沒有跑到我的床上。我去給你借瓶藥水?」

「我去沖一下冷水好了。」

米利尼大聲嘆了口氣。「冷水?我去給你盛,不要離開房間。我是說真的,十分鐘而已哪都別去。」

沃納科斯推開窗透氣。

清風徐徐吹來,滿月低垂,茂密的森林比夜幕還要黑。沃納科斯發現其中閃爍著紅色的火光,光點連成了一條彎曲的線。

長長的號角嗚鳴自他的腳下傳來。他奔下樓,門外一陣嘈雜喧鬧,馬利安在隊伍中央,軍士正替他戴上盔甲,身後飄揚的毛呢披風比血還要鮮紅。馬利安戴上了一頂遮住眼睛的頭盔,除了雕刻駿鷹的鷹首與高昂的馬足,兩旁延伸著一雙銳利的金屬羽翼。如果不是從頭盔中隱約露出的紅髮,沃納科斯幾乎不敢確定對方的身分。

「馬利安!」沃納科斯大著膽子叫他。

那個披著盔甲的騎士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沃納科斯慶幸他還認得出那笑容。

沃納科斯猶豫了一陣開口說:「你……你還會回來對吧?」

「過來。」馬利安說。

兩旁的士兵給他讓了一條路。沃納科斯擠到了馬利安身邊。「在軍隊裡,在兒女遠行前,他們的家人會給他們祝福。」馬利安讓他的食指抵住鎖骨中央。「從這裡,到腹部上。」指尖劃過一個長縱線。「再在兩胸之間畫一條短橫線……一個典型的劍形十字。」馬利安低聲說,「然後我們是這樣回禮的。」

他在右手指節落下一吻。

「等我回來。」馬利安一躍上馬。

那是什麼意思?即使在馬蹄的煙塵消散以後,沃納科斯還在原地發呆。他又不自覺地在手臂上劃出好幾道紅痕,幾乎滲出血珠。

好在今天是滿月,在安德羅斯島,人們說在滿月時離去的人最終都會回來。他按下那股不祥的預感,安慰自己,現在要做的只有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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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塔蛋=義大利蛋餅,來點可愛的平底鍋料理

沃納科斯的名字是Vulnacus,來自vulnus(受傷/打擊、挫折)

開頭的劇情太悶了,再......再撐兩章應該有好康的,本來只是想寫YA風格奇幻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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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水怪@uid_25613

06.

卡加德在崖邊眺望,拄著劍,擦拭盔甲上不存在的灰塵。

「要不要聽聽我的草稿?」亞歷山大說,「『我們身處於奇特的霧氣中,一種象徵著神祕即將浮現的霧氣,就像大魚浮出水面前會出現的水波或泡沫。隨後,從地面傳來了震動,詭霧像珠簾被一雙浮腫的巨手拉開,巨魔身著附著蘚苔的爛衫,頸掛野獸與人類交串的骷髏頭,嘴裡一口骯髒的牙齒,發出下流的威嚇。十里外便能聞到那股泥沼獨有的惡臭,誰還會對它的尊容有什麼期待?那兩隻眼睛彷彿病魚一樣渾沌,很可能已經瞎了,否則不能解釋它為何會落入如此簡單的陷阱。』」

「胡扯。」

「『這時令人尊敬的侍衛長提出意見,駁斥說……』」

「根本沒有霧。這裡比狗舔過的碗還亮。」

「我會保留一點虛構的部分來烘托氣氛。」

「虛構?西邊的軍隊沒有回來。」

「他們不是本地人,可能在哪裡拐錯了彎。」

「兩邊的消息每半天就該交換一次,對面的傳令官已經整天沒有出現。」卡加德說,「如果只是迷路……」

「它是從西邊來的,對吧?」亞歷山大說,拉了把韁繩,調了方向。「有可能是讓他們提前遇上了,你看到了,那傢伙身上有舊傷。」

這一晚,士兵們在隘口形成了包圍圈。指揮官馳馬在怪物的尖嘯聲中穿梭,不時指揮士兵們依照陣型移動。巨魔已經被鐵鍊拖住腳步,內層的步兵伸出長矛,戳刺巨魔的腳踝。游蕩的騎兵不時以抹了毒液的箭矢刺激過大的標靶。兵團幾乎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消耗它的體力,終於等到它的掙扎稍緩,高處蟄伏的炮手擊射戟叉,刺穿它的眼珠。它倒下時發出的吼聲在山間震盪,揚起彷彿火山爆發一般的煙塵。

月光照在獵獵飄揚的卡瓦拉軍隊旗幟上,發出彷彿獵鷹振翅般的聲響。從山崖下遠遠看下去,巨魔身旁那些士兵像是螞蟻,竄上了獵物的身軀,在它的身上不懈咬出傷口。

「你會怎麼寫?」馬利安問。

「該怎麼寫就怎麼寫。」亞歷山大說,「該死的巨魔胡姆帕帕,一個偷羊賊,最終被英勇的殿下抓獲。它像個無助的嬰兒一般躺在地上哀號,任憑偉大的卡瓦拉領主刺穿心臟。」

但是那聽起來真蠢。從這角度看就像在碼頭觀察水手們拉住一條巨船。士兵大喝,拽住鐵鍊使勁拉扯,將巨魔胡姆帕帕牢牢固定在地上。宛如大地發綠的皮膚被利刃刺出一道道黑色溝壑,湧出黑漿。

「現在什麼時候了?」馬利安問。

「已經四點,快天亮了。」

馬利安什麼也沒說,踢了踢馬鐙,馬兒拉起蹄子,躍下懸崖。這匹駿馬混了一點鷹馬的血統,強壯的身軀比起馬更像一匹輕盈的駱馬或駝鹿,眨眼間便在陡峰中飛馳而下。山風在低谷中颳著,馬蹄一路揚起煙塵和石子。駿馬俐落跳上怪物的身體,行動宛如奔馳在平整暢通的街道般迅疾。

怪物一頭山豬硬鬃似的毛髮蓬亂,身上有舊傷,也許以前被什麼體型相當的怪物攻擊過。儘管它身上穿著一些蔽體的衣物,但它卻不會說人話,只能發出一些怪異的吼聲。

兩隻眼睛,一隻鼻子和一張嘴——外表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但它只是頭野獸。馬利安特意走到了它的嘴邊往下看,像站在硫磺洞口邊似的冒出一股臭味和熱氣。馬利安踩上它軟軟的鼻子,眼球在月光照射下呈現漂亮的藍色,像一口反射月光的火山湖——要使這麼漂亮的眼球黯然失色大概是殺死它唯一可惜之處。

馬利安跳上胸口,打了一聲響亮的口哨。聽到信號,圍觀的士兵們都撤到了怪物身軀的可及處外。

「我乃女王的三十六子葛拉迪烏斯,以至高無上的葛洛瑞西亞之名,賜予你平靜的解脫和公正的死亡。」他高舉長劍。「可惜你沒有遺言。」

鐵劍在月光中閃爍了一瞬間,隨後便刺進怪物胸口。陣陣黃土被颳起。馬利安以兩手緊握劍柄,感受劍身在他手底和腳下不可見之處的變化。他正在使劍身變得更長、更寬,像棵巨樹在地底凶狠地蔓延它的根部,冰冷的鐵劍搜尋著熾熱的水源,直抵心臟,刺穿那層肉膜。

更深的傷口。馬利安心想,我要它如同鐵樁刺穿地基,如同鐵鍬砸穿岩石,如同鐵錘斷開縛索。最普通的金屬用以破壞一切。這就是我的劍,這就是黑鐵。

冷汗從他的太陽穴滑下,皮膚像火燎平原熊熊燃燒。腳下不再起伏,底下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只有風聲呼嘯而過,那是死亡的聲音。

不曉得經過多久,一切安靜下來。馬利安睜開眼睛。接著,號角聲淒厲地劃破黑夜。這是勝利的號角嗎?烏雲遮住了天上的光線,然而軍隊的火光也不見蹤影。馬利安的目光往山崗搜索,似乎有黑影不時閃過。他的距離太遠,能聽見的只有凌厲的風聲。

他等了等,準備上馬,突然聽見亞歷山大的大喊:「不要過來!」

遲了幾秒,馬利安才意識到他含糊的聲音想說的是「有襲擊」,月光終於穿越遮蔽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眼前現出了巨大形影。一團火球鑲嵌在一張巨臉上方,獨眼巨人穿著生銹盔甲,緊握拳頭,碎石從指間滾落。它再次丟擲石塊,石礫如驟雨朝一旁疾射。風聲再次劃過。

石雹雨擊倒了大部分士兵,騎兵們早已匆忙逃入森林中,兵器被丟棄一地,還能活動的士兵鑽入馬屍下尋求保命。那個倒在巨魔指尖附近的似乎是亞歷山大,他還戴著那頂紅帽子,希望那不是血。他的狀態如何?或許不用猜測了,他要不是還能醒來,要不就是死了。馬利安冷酷地看著。

所以到頭來真有兩個。這就是我要的,他在心裡諷刺想。我真的發瘋了才想要這種挑戰。

獨眼巨人折下山峰,山尖在它手裡就像一顆普通的石頭,它像是沒有發現馬利安的存在,清完了周圍的螞蟻便用岩石砸著巨魔的眼窩。

「該死的偷羊賊。」它喃喃自語。「偷了我主的小羊,真該死。」

「阿里馬斯皮?」

那團紅色火球移動了位置,裂隙般的黑斑瞄準了他。從鼻腔噴出一股濕熱的風,讓馬利安皺著眉抹了把臉。

「你知道我的名字?」獨眼巨人說,「你是誰?」

它看到了他的頭盔和旗幟,不需要他的回答。

「葛洛瑞西亞的走狗。」它舉起手中石劍,「低賤的男性半神,有一股小狗的臭味。」

「讓我看看牧羊犬多會咬人。要是連我都能打敗你,你就真的連低賤的半神都不如。」馬利安拉下頭盔的面罩。「如果你有遺言就說吧。在砍下潘尼西雅的頭之前我會替你轉達。」

「不准用你骯髒的嘴談論祂的名字。」

「我會砍下祂的頭,親吻祂冰冷的嘴唇。把祂的屍體和姊妹的一起掛在聖樁上。」

獨眼巨人怒吼著拔起林中樹木,朝他丟擲過來。作為回應,馬利安再次舉起劍。

*

更早之前,馬利安交給米利尼一袋錢幣,告訴他從今以後就是自由身。米利尼大感困惑:「為什麼這聽起來那麼像交代遺言?」

「沒錯。」

「哈哈,真好笑。」

「如果過了三天我沒回來,就告訴沃納科斯我已經離開,之後隨便你去哪裡。」馬利安拿出一把黑色細劍。「把這個交給他,如果他缺錢就賣給村裡的人,他們肯定願意收,他想自己留著也行。」

「這不像你的作風。」

「如果遇上獨眼巨人是最糟的情況,他們是戰爭中最難對付的對手,雖然我們總說它們被獅鷲打敗,但在此之前它們曾殲滅了無數軍隊。能逃過清剿留下名號的,那說不定更難對付。」

「那就打敗它。」

「我當然會打敗它。」馬利安拉開繃帶,露出黑色的腐敗手臂。「不過我真的快死了,這可是兩回事。」

-

動森真好玩,好農!

準備在島上種滿百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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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水怪@uid_25613

今天沒有更新!最近太多事了,而且想把接下來的小收尾磨好一點,下週會補上更新orz

希望下週能把這一段結束,對不起作者寫得這麼慢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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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水怪@uid_25613
07.
有時候就會這樣,小睡片刻後被一陣莫名的戰慄將自己從夢中喚醒。窗外亮如白晝,他睡下去前沒有關上窗戶。有隻黑蜘蛛已經在敞開的窗口上結了網。光線下每一個節點都在閃閃發光。
那是一張大網,富含巧思,他不禁看得入迷。水珠宛如星星一樣閃爍。絲線連接節點,他嘗試跟隨絲線想像出一幅圖形,可是織網還沒完成,底下有束還沒收好的蛛絲被風吹斷了。長長的絲線隨風飄蕩,像面旗幟緩緩飄動。他伸出食指勾住絲。網上的水珠彈動,匯聚,落下,織網因而又換了一副樣貌。那隻蜘蛛轉了個方向。他們應該是對視了一會,因為牠接下來就跳上了桌面。
「我覺得時候到了,你呢?」
蜘蛛會說話,但他沒覺得有什麼不對。「我不確定。」
「這樣下去他要死了。」蜘蛛說,「沒有什麼好等的,就是現在,否則就趕不上了。去找他。」
沃納科斯再次醒來。窗外亮如白晝,他睡下去前沒有關上窗戶,或者窗戶被這陣大風吹開了,兩片窗板正匡噹匡噹地撞著牆。
就是現在。他關上窗板,閃電迸裂,碎裂的火花跳進他的眼裡,點亮了決心。他拉上披風,打開門,一道驚雷驀地落在門前僅僅幾呎之處,那會兒全身毛髮都能感受到那股電流中所帶的刺。地平線上總有雷電徘徊,到處是它們焦黑的腳印。他試圖跟隨它們的步伐往那處前進。
樹木成了火炬,火焰就這麼在暴雨中熊熊燃燒。可是什麼也阻止不了他。沃納科斯繼續前進,閃電巡守著一片倒下樹木的荒野,躺著巨大的屍體。在它上頭有個匍匐的黑影,他看見那東西正趴在屍體的胸膛上野蠻地撕咬和咀嚼。那是什麼?那個像人的東西昂起頭,彷彿在嚎叫。那個像是自童話中走出來,眼冒紅光的黑色怪物是誰?
一道閃電打過,他們看見了彼此。沃納科斯大喊一個名字。
偶爾打下的強光讓他在眨眼間隙捕捉到那活動的影子。不要逃跑,沃納科斯懇求。他沒有自信下一次光線消逝的時候不會跟丟對方的蹤影。每一棵樹都如此相似,如果對方膽敢躲藏在其中,沃納科斯發誓,他接下來會拿上斧頭,花一輩子確認林間沒有對方化成的樹。
他已經迷失在這場捉迷藏中。他抹掉眼裡的水,即使雙眼刺痛,跟丟了身影,沃納科斯繼續前行。接下來就拿上繩子和項圈,沃納科斯想,如果對方還在哪裡行走,即使用的是四肢,變成了四條腿的野獸,都得把他像條狗一樣拖回去。
他大喊:馬利安這人是天下第一的笨蛋。浪費他的時間,讓他在黑夜和暴雨中尋找。行事總是不考慮後果,一點也不真誠,隨口便能說謊。更重要的是,連名字都能做假——葛拉狄烏斯,馬利安,無論你叫什麼鬼名字,快出來!
大概是對他如此不敬的懲罰,一道閃電劈在了他的頭上。雷電劈倒了頭上那棵杉樹,將它生生劈成兩截。樹倒了!可是在蠻橫的大雨中,除了激起一些水花,這株可憐的樹連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在雷霆中,在雨幕裡,閃電還是一樣在周圍蹦跳。只是沒有了聲音。黑影回來了,在那黑影嘗試挪動樹木時,沃納科斯從背後捉住對方。他們拉拉扯扯,按著對方脖子,把彼此撲倒在泥濘裡。
「別再跑了,馬利安。」他說。
沃納科斯想為對方上藥,卻連下手處都找不到。馬利安幾次想抽回手,手腕被緊緊捉住。
馬利安的身體表面滿是一層活動的黑色觸鬚,像昆蟲伸進空氣裡的觸角,那種黑乎乎的東西在空氣中飄動,有自己的生命。
馬利安受不了一樣閉上眼睛。「你就不能滾嗎?」
「來不及了,我會一輩子纏著你。」
馬利安沒有吭聲,沃納科斯發現他昏過去了。
沃納科斯從外頭接回了一些水,剛升好火,從洞內突然傳來痛苦的呻吟。馬利安正發了瘋似的拔身上的黑草,皮膚爆出血花。即使沃納科斯按住他,他仍然在碎石上磨蹭,地上沾著大片的黑色濕痕。
「用火燒我。」
「不行。」
「那就殺了我,就用那塊石頭。」
「那也不行……」
「那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一點用也沒有!」
「我在這裡的用處就是讓你活下去。」沃納科斯說,「會好的,都會過去。」
雖然這麼說,但他的手在發抖。
「你沒有體會過這種痛苦!一千隻蠍子和蜈蚣同時在身上啃咬是什麼感覺?你只會想乾脆就結束這一切!」馬利安說,「我看見了,你手上有顆石頭,不要把它扔掉。匕首跟刀劍殺不死我,就用那塊石頭。」
馬利安在痛苦帶來的意識清晰中掙扎。來吧,他哀求。皮膚上畸形的毛髮感覺到輕柔的撫摸,帶起了舒適的痛楚。帶著濕意的冰涼布料貼著臉頰。即使是完好的皮膚都對那陣溫柔蠢蠢欲動,底下的東西等著發芽,破土而出。
馬利安喘過一口氣。「你會覺得我噁心嗎?」
「你現在像是哈里……卡加德的那隻長毛小狗。」
我從來都不喜歡小狗。這句話沃納科斯是貼著他的嘴唇才猜出來的。馬利安的回應就像囈語。沃納科斯無法離開他,要是沒有按住他的手,馬利安又會想盡辦法擰下身上的觸鬚。那些傷口重複迸裂和痊癒,可怕的是他現在將痛苦當作安慰。沃納科斯不得不把他綁起來。
下一次睜開眼睛,馬利安把嘴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這時他的瞳孔比貓還大,聲音卻比針還細。餵了什麼?他問。沃納科斯回答只是一些被他嚼爛的水果,要是能吃點東西總比不吃好。他先回去了一趟,把所有能找到的藥膏都找了出來,還有食物、麻繩和布。沃納科斯問:「還是你想吃點蜂蜜?」
「你好像在照顧嬰兒。」
「我可沒有奶喂你。」
馬利安沒有回話,沃納科斯開始往他的身上塗油膏。
「你為什麼要來?」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樂意。」
「我沒有朋友。」馬利安咧了個笑。
沃納科斯點點頭,這時候隨意他怎麼說。「但是你還有家人,這樣就比我好。」
馬利安的手臂被拉起來,塗抹下臂和胸膛。他瞇起眼,覺得自己漸漸熟悉了這股折磨,快睡著了,這回他願意再撐一會。「有很多,多到我都認不全。你想聊天嗎?」沃納科斯點頭,為馬利安翻身,讓他趴在油布上。
「在利刃之城斯帕塔……我從沒見過我的母親。」馬利安用了故事的一個通用開頭。「我的所有兄弟也沒有,我們不叫祂母親,叫祂女王殿下。」
「你有幾個兄弟?」
「五十三……或許有五十四個了。」
「你排行第幾?」
「三十六。」
沃納科斯停下動作,看著他的眼睛,想確認他不是在說笑。「等等,你今年幾歲?」
馬利安說了個數字,沃納科斯挑起眉,「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反正一點也不重要。女王殿下沒有任何女性子嗣,去細數祂生下多少男性子嗣沒有意義。」馬利安說,「我討厭我的名字,葛拉狄烏斯,和我擁有同樣名字的兄弟,算上已經死去的有整整二十九個。」
「你沒有姊妹嗎?」
「噓。我們不公開談論這件事,尤其現在還在打雷。」沃納科斯湊近,馬利安輕輕動著嘴唇。「……只有女性子嗣可以繼承神能,女王並不需要繼承者。」
「王子繼承的只有詛咒。」馬利安想撐起身子,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稍稍挪動下巴。「……所以我們要尋找使女。到了一個年紀我們被趕出王城,直到建立功績才被允許再次踏入。當所有人都照同一個規矩行事,再可笑的事你都得當成正常的事去做。你必須證明自己有價值,不會死在半路上……半神在這階段和使女相遇,她們是少數擁有天份的人,能化解詛咒。」馬利安沉默了會,發出一聲哽咽。「可我找不到她……」
他沒有得到女王對祂可憐子嗣的唯一施捨。如果那是被遺棄的恐懼,沃納科斯也能體會,但這時只能握住他的手。那屬於和自己遙遠而且無關的那部分,從前或今後都無法參與,沃納科斯無法出聲回應。馬利安喃喃說了一些話,漸漸又昏了過去。
沃納科斯在夢話中聽見馬利安越來越微弱的心跳。他想起那瓶滴露,那瓶據說可以治療百病的靈藥,他將它含在口中,喂到馬利安嘴裡。
他將馬利安用布裹了起來,努力說服自己不是在做一些無用功,儘管這看起來就像提前把某樣失去生命的東西收拾起來。他用刀子刮去一些觸鬚,因為他注意到那些東西像是想往地裡扎根。他不希望馬利安從人變成一株植物。做完這些,他躺在他的身邊。
沃納科斯一直睜著眼睛,或許是太過出神,很晚才注意到那沙沙的騷動。如果不是看見鱗片的反光和那雙金黃色的眼睛,他會以為那只是條普通的粗繩。
「你拿著石頭做什麼?」黑蚺說。
「你是一條毒蛇。」
「放心好了,我的毒不是拿來殺人的。」那條蛇有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可以救他。」
怎麼做?沃納科斯恍惚問。
「就由你來當他的使女吧,何不呢?」黑蚺伸出蛇信,像是舔過嘴唇。「蜘蛛呀,請你先去準備一些樹液和豆莢,有人很快就會用上了。」黑蚺說,「請你脫下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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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前會更完剩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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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遊水怪@uid_25613
*請注意,從這章開始本文修改了分級

以下含有性行為、可能讓人不適的描寫

08.

「跟著我說的做……他看不見你,認不出你是誰,所以你接下來要面對一個瘋子。」蛇在沃納科斯的脖子上咬了一口。「不過不用害怕。這會讓你舒服一點——很舒服的。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既然你要做,就讓它發生。反正只是一場夢,對你們倆都是。」

反正天底下多少人都幹過這種事,根本沒有什麼特別。打開油布,軀體反射油光,沃納科斯撫摸過光滑的皮膚,上面的羽毛暫時褪去了,不知道是哪樣東西起了效果。他低下頭,用鼻尖淺淺地蹭過陰莖,然後伸出舌尖,舔舐對方龜頭下方的淺溝。他用嘴唇包住牙齒,慢慢地深入,舌頭擦過莖柱上的細筋,一手揉弄對方的陰囊。

馬利安微閉的雙眼睜開了一條縫,眼球在眼皮下顫動。沃納科斯坐上對方的大腿,濕滑的胯部磨蹭對方半勃的陰莖。馬利安似乎醒了,握住他的膝蓋,沃納科斯咬緊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他在對方黯淡的目光下盡可能坦蕩地張開兩腿,打開自己。

「無論他問什麼都不要回答。」蛇在他的耳邊提醒。

沃納科斯被推倒在地。沃納科斯的雙腿被攤開,馬利安按住他的腿根,硬勃的下身來回磨蹭。「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馬利安喘息著說,「為什麼不說話?」

蛇在一旁眨眼。「畢竟要是被發現你這麼淫蕩就糟了。」

洇出的前液滴在腹部上被抹得一蹋糊塗。馬利安捏住他的雙頰,讓他張開嘴,竄入的舌頭在嘴裡索求著,底下則像隻蜜蜂一樣勤懇地塗滿溫暖的巢穴。馬利安的手指來回磨蹭,拇指揉摁著底下的穴口,其他手指用來操他柔懦的會陰。沃納科斯全身發熱,難耐地打著顫,潮濕的手心緊緊握住對方的手臂。

馬利安握住他滑膩的腳踝,輕輕曲起腿彎,嗓音沙啞,「要我肏你嗎?」馬利安興奮地用陰莖拍打著他的臀縫,卻不急著進入。沃納科斯差點被胸前的刺激給弄出聲——馬利安用指甲尖摳弄他堅硬的乳頭。

馬利安在他掙扎前束縛住他的雙手,手腕被牢牢困在頭頂,滾燙的陰莖趁機插進縫隙,那過大的硬挺先是在穴口淺淺刺探,然後緩緩擠了進去。

馬利安按著黑髮男孩的肩頭挺腰,沃納科斯鼻尖發汗,牙齒若隱若現地咬住下唇,他一邊努力不發出一點聲音,一邊悄悄揉弄自己的陰莖。

他在馬利安的面前大張著腿,儘管對方並看不見,要是這時候貿然吻他,拿手指、舌頭或什麼更大的東西弄開他的嘴,他一定會忍不住呻吟。

沃納科斯第一次有這種奇怪的感受,他的腦袋完全被塞滿了,快感像一條永不止息的道路沖刷著他的後腦勺。馬利安將男孩的一條腿擱在肩膀上,輕輕咬著內側的皮膚,煽情地用手掌輕拍濕淋淋的腹部。沃納科斯的腰在快速的挺動中碰不到地,只能用另一條腿緊緊勾住馬利安,努力不在大浪中被顛落。

他已經被快感搞得暈頭轉向,陣陣頂弄衝撞著他用來呼吸和射精的某條神經。沃納科斯很快去了一次,全身都濕答答的。馬利安不肯放過他,咬住他的耳垂,還未釋放的性器緩緩在甬道中蹭著,他一邊做著像撒嬌的動作,一邊卻將沃納科斯的耳垂咬出了血。馬利安饒有餘裕地逗弄著底下的人的乳尖。舌頭一路從側頸舔弄至胸口,像是無論如何都想從那裡弄出一點液體——這番努力不過是把對方變得更加黏膩。

沃納科斯瞇著眼,勾住對方的肩膀,第一次主動吻了對方。不過他的嘴唇只碰到了唇角,他受不了了,想要結束這一切……沃納科斯帶倒了馬利安,彎著腰,昏昏沉沉地趴在馬利安的胸膛上吞吐後方的性器,快感使他折起身軀,幾乎每一次都感覺到難以繼續下去。馬利安感覺得到他的猶豫,幾次想要起身卻都被按了回去。沃納科斯的手指伸到後方,套弄著對方沒有完全進入的那部分陰莖。他顫抖著前後挪動身軀,直到終於感覺到後穴一陣黏膩。馬利安鬆了一口氣,抓著他的臉頰吻他。

「真希望我可以看見你的臉。」馬利安的雙手在沃納科斯的臉上游移,手指探進唇縫,色情地撫弄沃納科斯的上顎。口涎不知道何時流滿了下巴,有些是馬利安的動作帶出來的,有些是他自己控制不住滴下的。沃納科斯跌跌撞撞站起身——他的腦袋快燒化了,他想找點水喝,或者盡快離開另一個熱源。

沃納科斯忽略馬利安那些讓他不要走的挽留,甚至沒有空管從那些從腿間流下的濕痕,像逃跑一樣狼狽地走開。「還沒結束你就想這麼走了?」蛇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不好好把握這次機會就沒了……」

沃納科斯暈眩的腦袋沒辦法細想牠到底是什麼意思,只知道牠絕對不安好心。他用嘴型讓牠走開,但顯然太晚了。

蛇突然掐著嗓音大聲對馬利安說話。「你剛剛一直在說夢話,把我認成別人。真可憐,你夢到誰了?」

馬利安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好像被牠吵得暫時清醒過來。「這是哪?」

「當然是我的床上,你剛剛才付了錢。」

馬利安沉默了會。「你要去哪?」

「找點水喝……」

蛇的話音剛落,沃納科斯就被拖了回來。

沃納科斯拿腳底踢對方,那種不確定的微弱力道對馬利安或許更像情趣。沃納科斯被從背後抱住,強迫跪在布料上,雙腿被用力打開,陰莖一下子就擠了進來。沃納科斯的雙手發著抖,幾乎撐不住身體,他太累了。

他掙扎著用頭撞向對方的下巴,馬利安查覺到他逃跑的意圖,按住他的腦袋,抓著頭髮狠狠地將他抵在地上。沃納科斯被困在懷裡,馬利安抱著他的大腿挺動著,卻故意不碰他的陰莖。

身後的人一改剛才的溫柔,凶狠地頂弄他的深處,沃納科斯用手臂頂住額頭,像個不濟的奴隸一樣喘息。他想叫卻叫不出聲,指甲掐進了對方的手臂。那人根本無動於衷,胯部持續拍打著後臀,在他身上抽插著,用快感驅趕他前進。他們身體粘連,沃納科斯能感受到馬利安的性快感,就像馬利安能體會到他高潮的顫抖。可是對方沒給他留下時間感受高潮的餘韻,只是一直操著他。

沃納科斯像匹可憐的羊一樣趴在地上,他的前肢向前伸展,任由身後的野獸侵犯,偶爾因為被製造出來的刺激而抽搐。他沒有在他的肉體上製造傷口,只是撕開他的心,舔弄他的汗水和眼淚。馬利安像個孩子一樣在他的身上索求一些注定無法得到的東西,比如浪蕩的叫聲,比如求饒,或者他想要的更加純粹,不過是想要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口中被溫柔的叫出來。他在用情欲呼喚自己的渴望。

沃納科斯推擠侵入嘴裡的舌頭,不曉得是誰的舌頭被劃破了,嘴裡泛起了一股鐵鏽味,鮮血流入喉嚨。馬利安興奮地攪動他的口腔。沃納科斯被迫飲下汩汩血液,幾乎被嗆得不能呼吸。不知不覺間他又釋放了一次。

雨很早之前就歇了,不過這瘋狂持續到了早上。馬利安的呼吸終於漸漸平穩,沃納科斯則蜷在地上發抖。

沃納科斯感覺到了非常不好的東西,他猜到那是死亡。熱流在體內到處流竄。皮膚泛著可怕的癢意。他緊閉著雙眼,不時昏迷,不時又清醒過來。他深深地抓著皮膚,抓破了表皮,經過幾個小時的掙扎,這會兒他倒是完全感覺不到痛。

蛇又出現了,慢慢地爬到他的面前,仔細觀察他的神色。

沃納科斯睜開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你騙我。」沃納科斯顫抖著說。

他在地上打滾,痛苦的慘叫穿出洞口,林子裡的鳥被嚇得竄起,牠們在天上盤旋,等到慘叫結束才終於落回樹枝上。

洞窟的地上忽然出現了一隻黑色的鳥。可憐的黑色眼睛轉動著。

「一直往北飛,越過海洋,抵達海岸,那兒會有人接你——到卡瓦拉。這樣你能聽懂嗎?」蛇告訴牠,「祝你好運。」

新生的黑鳥由一群識得方向的鴿群接走了。蛇還留在原地,將留下的衣物蜷成團。蜘蛛從洞頂懸掛下來。

「你太壞心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不是讓你守著火嗎?這些東西都要燒掉。」蛇說,「你要是不打算幫忙就閉嘴繼續看著就好了。」

「好好的你把他們拆散……」

「這樣對他們好,對我們更好。」黑蛇沉吟了下,「不過我也承認我是有些嫉妒,世上怎麼到處是戀愛啊。」

「小心祂因為這件事和你算帳。」

「噓,替我拿一段炭過來。我來寫封信。」蛇擺著尾巴,把地上留著的一根羽毛塞進另一堆烤乾的衣服裡。「多好的安排!祂會理解我的苦心。」

信送到了某家擠滿孤兒的慈善堂去,洞窟裡的人就由嬤嬤用拖車拖了回去。

因為此事受惠的還有一個醉漢。首先,載走王子的拖車是由他提供的。其次在當天早上,他一早在外面不曉得哪塊草皮上睜眼時,居然看到一群白鴿裡混著一隻烏鴉飛過天際。他的視線追隨著那奇怪的隊列,不禁流下眼淚。此人似有所感,朝著鳥群飛來的方向走,在森林裡逛了一圈,不只看見了獨眼巨人的屍體,還發現了幾個還在呼吸的人。所以那架拖車上不只載了王子,還載著幾個傷兵——他是好幾個人的救命恩人。這個老笨蛋難得幸運一次,不只拿到了錢,還順利跟著他們坐上長船。莫里阿把這些都寫在了筆記本上,等著未來在大城市裡出版自己的傳記。

一個月後,儘管到處都找不到那個黑髮的年輕人,隊伍還是啟程前往利刃之城斯帕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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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好難寫,休息一陣子再更新

劇情看不懂沒關係至少要吃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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