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P: 啖天X艾德蒙特
- ……有人跟我說覺得啖艾可以有,我就隨口回了句「啊就傲慢與偏見啊」,結果我就滑到坑底了,打了四千多字到現在還在寫,爆出了中章出來,把短篇搞成了要分三節來寫的東西。
- 這掉坑姿勢實在是眼熟到讓我什麼話都不想說了
上/
太陽城的水晶祭壇修復後,魔力供給算是穩定下來。艾斯特對那條炎熱的遙遙沙漠路抱有強烈陰影,但同時又不願放棄新地區帶來的商機,於是咬咬牙,出資贊助興建太陽城與王城之間的傳送陣,讓兩地的交流不再受地域限制……正所謂:貨出得去,人進得來,大家發大財,艾斯特相信這投資能回本的。
兩地傳送陣設立後,最高興的莫過於大部分時間都閑著沒事幹的貴族。傳送陣開通剪綵當日,王城這邊很多王室成員和貴族打著洋傘、搖著扇子,言笑晏晏的踏進傳送陣內,讓太陽城那側的接待人員帶領他們遊覽相對安全的地方,最後在黃昏時間返回王城,並在晚上於王宮舉行舞會。
貴賓來訪,啖天作為太陽城的城主責無旁貸,只得穿起一身華麗的禮服站在大太陽底下迎接王室,身上的黃金與寶石首飾在他變換站姿時叮噹作響;身旁僕人打著的遮陽傘、悠悠搧動的兩柄羽毛大扇,全都並沒有什麼用,啖天仍然熱得想把身上的絲綢全部扯爛。
「區區王室、區區貴族,對太陽城這等邊界地區不聞不問這麼多年,憑什麼要他迎接要他等?浪費時間。」——啖天臉色陰沉地想著這等大不敬之事,腳尖一下下點在地板上,得到欲言又止的吉羅好幾次滿懷擔心的目光。
最後那群穿著厚重禮服的擁腫參觀團總算悉數到齊後,啖天努力提起兩邊頰肉,彎出一抹虛偽的熱情笑容,向諸位來賓問安,然後招呼眾人到城主宅邸內享受準備好的午宴。吉羅看著城主大人不爽到極點但仍要笑著的樣子,一方面感到不忍和生氣,但另一方面亦為向來囂張的城主眼下憋屈模樣感到一絲好笑——反正他相信以城主的性格和能力,日後會討回這口氣的。
整場午宴,啖天都沒怎麼吃到東西,只是一昧拿著酒杯周旋在一眾賓客之中,盡地主之誼同時展現自己作為新任家主的能力,確保所有人從此對這邊境地方改觀。
作為投資人的艾斯特理所當然地在受邀名單之中。王城首富今天比起寒喧更想專注觀察,於是拿著酒杯站到宴會一角,暗地打量這場各懷心思的宴會——當然,他看得最多的還是那位演得相當努力的城主閣下。
艾斯特沒有忘記啖天一開始擺出的態度,雖然他就傳送陣興建事宜與對方交涉時,他意識到這年輕人似乎是個聰明人——對比王城內外佔絕大多數的腦滿腸肥、高傲而愚昧的貴族而言——在艾斯特一提出初步方案後便立刻答應。
「資金方面,我可以用個人名義出資兩成。」,啖天聳了聳肩,一副「我就窮,我城更窮」的無恥嘴臉,「而另一方面,位於這邊的傳送陣建造時需要的人手,基於目前傳送陣尚未建成、兩城之間的路程遙遠,由王城運送建築工人到太陽城的成本高昂……要是不介意的話,人手上就由太陽城提供協助吧?」,投影矇矇矓矓地映出遠方城主的容貌,經魔法傳達的話語削弱了幾分魄力,但無損話裏心思之細密及狡滑。
艾斯特雙手交疊在書桌上,笑瞇瞇的看著那雙異色瞳,心裏想著這小混蛋當他白痴是不是?這擺明車馬就是要用他艾斯特的錢來做就業援助,務求在短期內降低失業人口,直至傳送陣落成後帶來新的經濟活動刺激本地就業市場,根本誰幫誰都說不定呢,啖天還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提供幫忙,把位置放得如此有利,可是不爽歸不爽,啖天提出的情況正是艾斯特所擔憂的……要一大群建築工人長途跋涉的過去,期間的糧水、薪金、乃至是藥物開支都足夠讓艾斯特頭痛起來,更別說到沒有多少王城工人願意接這種訂單委託。
食指連點了數下手背,飛快地分析出各方案的利弊後,艾斯特擠出虛偽的笑容,感謝太陽城的協助,並在討價還價下,成功從啖天的私人小金庫中多挖了一成半資金出來。
一想到這裡,艾斯特就覺嘔氣,一口紅酒哽在喉頭,巴不得吐到啖天臉上。
他收回盯著啖天後腦勺的刺人目光,骨碌碌的轉去觀察其他人——心思昭然若揭的適婚少年少女、拿扇子掩著嘴巴竊竊私語的貴族夫人、言不由衷的王室、熱情又唯利是圖的當地富商、客氣而冷淡的地方望族——襯著宴會廳內富異域風情的音樂,活像什麼滑稽戲碼,和王城內的宴會沒什麼區別,看得他都要膩味了。
艾斯特呷了口杯中物,視線掃來掃去,最後定在正走向陽台透風的艾德蒙特身上。艾斯特記得對方今天是以王國騎士團副團長身分出席,既不是眷屬、亦不是貴族,所以身上穿的是平日那套潔白的騎士服,包得密不透風。
「難怪一副快熱到就地融化似的樣子,但願艾德蒙特不會熱到中暑吧,不然王城這邊又得擾攘出什麼奇怪說話來……啊對,像是太陽城城主不懂宴客,讓副團長在午宴中熱到昏迷之類之類」——艾斯特一邊喝著酒,一邊站著說話不腰痛地想,而深具先見之明的他,早在出門時便穿著了短袖的輕薄禮服。
同一時間,眼觀四方以確保賓客盡興的啖天,也留意到有客人走到陽台透風了——他不禁對對方竟敢穿著中袖中領、光是看著就覺得要熱到起疹子的騎士服來火之地區深感佩服及憐憫——他在腦內快速梳理賓客名單,判斷對方應該是王團騎士團的副團長(難怪要穿著那身厚布)、王城的貴族後裔,以及同是眷屬但不曾見過面的艾德蒙特。
他以眼神喚來僕人,低聲吩咐了幾句,而僕人點了點頭後,低頭急步離開宴會廳。
*
太陽城的氣溫隨著烈日升至最高點而變得更加難以忍受,酷熱的空氣讓人感覺如在蒸籠中。艾德蒙特倚在陽台欄杆上,扯了扯勒著脖子的領口,忍不住嘆了口氣——早知道就逼團主自己親自來,然後自己以家族的名義出席就好。艾德蒙特此刻擔心的,不單是是自己快熱到昏迷這事,更重要的是怕如果真有不長眼的刺客出現試圖傷害王室時,此刻熱到手軟腳軟的他有沒有能力護他們周全。
思至及此,艾德蒙特忍不住再度幽幽嘆氣——反正陽台外沒有其他人了——卻沒想到一轉身,便看到一名僕人提著托盤,在陽台門口邊猶豫。僕人看著年齡不大(艾德蒙特發現到啖天周遭的僕人差不多都是這種年齡,他由衷希望當中另有內情,而非啖天的個人喜好),瘦瘦小小的黝黑身軀像想把自己瑟縮到門框裏一般,但奉城主大人命令的他又不敢真的落荒而逃。
艾德蒙特眨了眨眼,試圖用一種較溫和的語氣詢問:「你是不是有事要找我?」,他頓了頓,生硬地拉起兩側嘴角,主動自我介紹:「我是艾德蒙特,卡萊因王國騎士團的副團長。」
僕人連忙點頭,然後提著托盤,小心翼翼地湊到艾德蒙特旁邊,然後抬高托盤,小聲地說明:「艾德蒙特大人,這是城主大人給您的。」
「給我?」,艾德蒙特略感訝異地看著托盤上的東西:一小瓶不知有什麼作用的藥水,以及一杯盛在高腳杯內、放了大半杯冰塊的飲品。
「是可以降溫的魔藥、以及加了冰塊和蜜糖的果汁——不含酒精的,請艾德蒙特大人放心。」,僕人脆生生的說著,一直舉著托盤的手有點抖震起來。
見狀,艾德蒙特便立刻接過托盤上的東西,並向僕人道謝。一直低著頭的僕人,聽到艾德蒙特的話,下意識抬起頭,圓滾滾的眼裏閃過一絲稀奇,眼神閃閃發光的;只是艾德蒙特還沒看清,僕人很快又再低下頭來。
「這是城主特意吩咐的,小的也只是按他的意思辦事。」,僕人如此回答道,語氣聽起來比方才開朗了一點。
接著,僕人朝艾德蒙特鞠了鞠躬,步伐輕快地離開陽台。
艾德蒙特看著只是得到一句道謝便滿足的年幼僕人,不禁搖頭輕笑,同時心下感到一點難過。他低頭檢視手上的降溫魔藥,淺藍色的液體盛在密封的玻璃瓶內,外表與王城內販賣的並無差異,但艾德蒙特再怎麼熱,都不敢亦不會把素未謀面的人贈送的魔藥喝下肚就是了。
飲料亦同樣。
水果和蜜蜂的香甜氣味非常誘人,尤其是對嗜甜的艾德蒙特而言,但有職務在身的副團長怎可能冒險?把魔藥隨手塞進衣袋內,艾德蒙特用雙手握著杯,把手掌盡可能貼在冰涼的杯壁上,杯水車薪地試圖降溫,努力壓下想喝一口的衝動。
仍留在廳內的啖天一直分神去留意陽台情況,在看到艾德蒙特收下了禮物時,內心一陣得意,覺得自己要貼心起來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犯不著吉羅在這幾星期內一直在他耳邊嘮嘮叨叨;艾德蒙特因年幼僕人的容易滿足而露出的淺笑,在啖天看來也是給他的。
啖天內心哼哼笑著,沉涎在「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的自滿情緒中,在聽著身邊的王城貴族閑聊同時,還不忘打量著陽台那邊的人影——如同艾德蒙特懷疑啖天聘用大量少年當僕人的居心一樣,啖天也懷疑起王國和騎士團的團長任命艾德蒙特的居心,畢竟方才僅是驚鴻一瞥,對方淺笑著的秀麗側臉已在啖天腦內揮之不去,更別說對方倚在欄杆時的站姿,那細腰翹臀怎能叫他不起疑心?然而,內心在一度驚豔過後,更多的是對艾德蒙特的實力的質疑。
兩人先入為主的偏見就此植下。
中/
午宴結束後,便是城內遊覽時間,一眾貴人浩浩蕩蕩地循著啖天事先計劃好的範圍內閑逛。街道和建築物的牆身全都洗刷得乾乾淨淨,臨時招聘來當導賞或到攤檔幫忙的流浪兒童,全都換上了潔淨的衣服,賣力而有禮地工作,試圖展示太陽城光輝的一面予王城的賓客觀看。
跟在城主後方的吉羅,看著明明熟悉卻陌生的城內景象,心情無比複雜。他絕對承認眼前的太陽城漂亮得像王宮一樣,雪白的牆身在烈日照射下閃閃發光,但他並不覺得本來的太陽城又有多不堪……他向來不以自己的出身為恥,但眼下城內的光潔模樣,卻彷彿在說過去的太陽城有多藏污納垢一般。
吉羅身為城主的管家,自然是明白城主為何要展現這夢幻景象予王城的客人看,畢竟王城來的人,不會曉得也沒有興趣了解背後因由,只會用自己的標準來評價城主的治理能力……但此刻盤踞於心頭的不舒服,讓他的笑容變得勉強。
走到隊伍最後方觀察情況的啖天,略略側頭瞟了眼從方才開始便一直很安靜的吉羅,挑起一邊眉毛;吉羅立即搖了搖頭,而啖天打量了自己的管家幾眼後,發現管家不說話了,他還真的猜不著對方又在想什麼了,直覺就是這炎熱天氣的錯,於是便招了招手,吩咐對方去買點喝的給隱藏在市集周遭的防衛人手,別忘了也給自己買點吃的喝的。
方才午宴期間,啖天知道吉羅作為他宅邸的管家,要負責盯緊每一個環節和部門的情況,絕對無暇用午飯。
吉羅眨了眨眼,然後眉目彎彎的笑了出來,臉上沒有半點勉強和苦澀,同時語氣歡快地應下。
*
吉羅的記憶力很好,他能記著護衛們的飲食喜好——當中絕大部分人喜歡的都是酒、酒、以及酒,但工作期間他們誰敢喝酒的話,不用啖天大人出手,他吉羅也會讓不守規則的護衛好好反省——他在飲品店裏買來護衛們各自喜歡的口味後,一一分派給不同的僕人拿到指定地方。
於是就只剩下他本人的份了。
吉羅有些茫然地看著菜單,對他人喜好瞭如指掌的他,卻不曉得自己會喜歡什麼,畢竟光是乾淨的食水,於他而言已是甘露一般……還是點一杯最像水的薄荷檸檬水算了?可是菜單上的玫瑰果茶貼上推薦貼紙,是不是該點那個比較好呢?還有餐點……麵包、麵包就可以了吧?為什麼還有這麼多餡料要選!
吉羅摸著下巴猶豫起來,思考得像面對人生難題,同時又焦急起要是這時城主需要人幫忙的話怎辦——吉羅顯然是忘了跟在啖天身後的,還有一海票的僕人——而這時,吉羅身後響起了一把男聲:「不好意思,如果先生你還需要點時間考慮的話,能讓我先買嗎?」
吉羅回過頭,看到一名汗流浹背的騎士,一頭淺藍髮絲用布條高高束起來,潔白的騎士服包得密不透風,兩頰紅潤但唇色蒼白,顯然已被太陽城的高溫折騰得沒什麼脾氣了,就連手背上的藍寶石,看著也閃鑠得有氣無力。
「當然,您先吧,副團長大人。」,吉羅微笑著,邊說邊往旁邊讓開,朝艾德蒙特鞠了鞠身。
「你認識我?」,艾德蒙特不禁有點疑惑,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有出名到,連遠在火之區域的太陽城也會知道……而且對方的臉好像有點眼熟;他正準備作進一步詢問時,飲品店的老闆發現到他這名新客人,湊到櫃檯前詢問艾德蒙特要點什麼,艾德蒙特立即轉頭過去,回答他要一杯加了蜜糖的野莓果汁,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急切,可是老闆卻向他搖頭,愛莫能助地表示野莓汁已經賣光了。
「啊……」,艾德蒙特立即開始重新閱讀菜單,但最想喝的喝不到,讓其他飲料看起來都不怎麼吸引,但他實在需要一杯飲品降降溫,於是艾德蒙特便站在櫃檯前猶豫起來。
在旁的吉羅聽到了兩人的對話,飛快地觀察了下艾德蒙特的表情,略為思索了一下後,便往前了半步,語氣溫和地提議:「如果副團長大人您喜歡野莓汁的酸甜滋味的話,請務必嚐嚐老闆的拿手好戲——」,他指了指菜單上第一格的飲品,「檸檬的酸與蘋果的天然甜味,再配以蜂蜜與玫瑰果醬、以及涼涼的薄菏葉,哪怕沒有冰塊,在炎熱天氣下亦極為消暑。」
活像飲料推銷員似的吉羅頓了頓,看向艾德蒙特的眼睛,不意外地看到裏頭升起的興趣,於是他笑瞇瞇的說出最為關鍵的話:「而且蜂蜜可以按你需要的甜度添加喔。」
瞧見藍髮騎士的雙頰頓時紅潤了幾分,吉羅便立即補充說:「畢竟天氣這麼熱,得多喝點糖分,讓腦袋有燃料繼續工作才行!」
裏頭的邏輯吉羅自己也不太懂,但好歹給了臉皮薄的副團長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手段吉羅可熟練了,畢竟某城主也常常因為形象而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彆扭起來。艾德蒙特低咳了一聲,含糊地附和了一聲,接著便向老闆點單,末了,想了想,又多點了一杯正常甜度的版本,然後在接過來後,把那杯遞給吉羅。
翠綠的薄荷葉浮在蜜糖色的飲料上,細碎的玫瑰花花瓣載浮載沉,檸檬片與蘋果粒沉在杯底,在飲管攪動時隨之轉動。
「謝謝,為你的推薦以及——」,艾德蒙特認真地向眼前這名親切的太陽城百姓道謝,但話說到一半,他的眼睛忍不住遊移到一邊,通紅著臉的低咳了聲:「咳、以及,謝謝你的提醒,關於蜂蜜。」
微笑著的吉羅雙手接過飲品,欠了欠身,客氣地道謝:「謝謝,我正煩惱要點什麼來著呢。」
聞言,艾德蒙特不禁略略瞠目,頓住攪拌過多蜂蜜而變得黏稠的飲品,訝異地問:「可是……你明明對飲品店的商品如此熟識?」
「嗯……雖然很了解,可是了解歸了解就是了。」吉羅朝在櫃檯後方探頭探腦的老闆拋了個微笑,讓對方立即轉頭望到一二邊假裝四處看風景後,向艾德蒙特比了個「您先」的手勢後,兩人一前一後的離開飲品店。
陽光照在兩人髮頂上,才降溫了一點點的體溫又再升高。雙手握著飲料的吉羅遲遲沒有飲用,視線刻意垂在街道石板上,頭微微低垂,走在對方身後約三步的距離;走在前方的艾德蒙特起初沒有發現,含著植物製成的吸管連連喝了幾口後,輕輕呼了口氣,肩膀都垂下了。
「了解歸了解……?」,艾德蒙特回過頭,接上方才的話題。
吉羅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更明確地說明:「我對『按自己喜好選擇』這件事,至今仍不太習慣。」
話說完後,吉羅不禁輕咬住自己的舌尖——用錯詞語了,不該用「習慣」,而是「擅長」才對——希望王國騎士團的副團長可別要聽出怪異之處。
吉羅略略抬眸,飛快地瞄了眼艾德蒙特,瞧見對方的臉果不其然升起了疑惑,似乎在思考言語下潛藏的訊息,然而吉羅並不想對方思考下去——畢竟今天的太陽城,可是沒有街童與貧窮的美好之城——便出聲支開了話題:「說來,方才午宴中,我們為艾德蒙特大人您準備的果汁,不知還合你胃口嗎?」
艾德蒙特眨了眨眼,淺藍色的眼睛掠過剎那間的茫然,但很快便恍然大悟起來,而這時吉羅便彎著兩邊嘴角,單手按在自己肚腹上,恭敬地向艾德蒙德鞠躬,溫溫和和地說:「您好,我是啖天大人的管家,很抱歉晚了向您自我介紹。」
艾德蒙特頓時明白到從看到對方第一眼便浮現的熟悉感是從何而來,原來是一開始啖天迎接他們時,那群站在後方低垂著頭的小孩一員。艾德蒙特「啊」了一聲,目光忍不住打量起對方,那明顯還在發育階段的身軀,佈了一層鍛鍊得結實的薄薄肌肉,讓艾德蒙特忍不住加深了對啖天的一些質疑。
意識到自己的打量過於露骨了,讓對方向自己投來了疑惑的目光,艾德蒙特立即移開視線,拿高飲料,略略遮著自己的嘴巴,有點不好意思地回答方才的問題:「那杯飲品……謝謝你們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我不習慣在工作期間接受他人贈予的食物或飲品,抱歉。」
艾德蒙特沒有直接說出自己一口都沒喝過這事,把話講得盡可能婉轉——他不想因為一杯飲品,搞出什麼外交風波——卻沒想到吉羅聽到後,竟以手背捂著嘴噗赫一聲笑了出來。
「一笑起來,感覺就更加年幼。」——艾德蒙特一邊心想,一邊看著吉羅試圖憋笑,嘴角卻止不住上揚,身體都隱隱抖震起來,最後只得把臉扭到一旁,以手背擋著好一會兒後,才回復方才從容的姿態。
「抱歉,失禮了。」,吉羅握拳低咳了聲,向前方比了比手,示意對方可以繼續走,他會跟上的,然後邊走邊解釋道:「您不會喝下那杯飲料和降溫魔藥這件事,我早就料想到了,所以才特地往飲料中加入大量冰塊,讓它至少可以為您的皮膚降點溫。」
吉羅抬頭,朝又再忍不住回頭的艾德蒙特勾了勾嘴角,笑得略顯得意,但嘴上卻客客氣氣地說什麼「要是這小小的策略能為生效的話,那就實在太好了」云云,讓艾德蒙特不由得失笑。看著前方熱鬧的市場,艾德蒙特喝了口甜膩的飲品,掛在杯壁的水珠流到他手掌上,沿著手臂在彎曲的手肘處滴落。
「那你們又為何要大發周章地準備呢?」,艾德蒙特續問,「水在你們地區理應是稀缺資源,需要低溫環境來凝結的冰塊則更加……除非你們有擅長降溫或冰霜系魔法的魔法師。」
明明背對著,吉羅卻感覺到副團長的目光瞬間變得犀利,畢竟在邊疆地方,出現了王宮軍方都不知道的魔法師,怎麼想到讓王宮的人員如坐針氈,於是吉羅便刻意提高聲量嘟嚷:「送飲料給您是啖天大人的意思,我們豈可說上什麼呢?」
末了,他低咳了聲,回復到正常聲量,半是抱怨又半是調侃:「我們家城主大人的體貼,向來都是這種不著岸的半調子,實在讓您見笑了。多半是他本人在當下想喝加了冰的果汁了,便認定您也想喝這樣吧。」
意識到自己白擔心一場後,艾德蒙特便以一種微妙的表情回道:「我很感激城主他的……呃、體貼。」
沒以對方角度思考過,能算體貼嗎?同為貴族的艾德蒙特不由得暗自思忖起來。
「哎呀,艾德蒙特大人您這話真是……」,吉羅瞄了瞄對方一晃一晃的馬尾,假裝煩惱地咕噥:「還請您您別在城主大人面前提起方才的話,不然他可得囂張個三天三夜。」
艾德蒙特聽出了對方在開玩笑,心下有點驚訝,他本以為啖天的僕人都很怕他,尤其是眼前這哪怕主人不在附近、而自己還是個外地人的情況下,都還恪守著階級禮儀的管家,卻沒想到對方自方才起便打趣了自己的主人數次,語氣中帶著份量剛好的熟諳。
「看來你和他之間……關係尚算不錯?」,艾德蒙特試探著問。他不希望同為眷屬的人之中,有為品格汙下的下流貴族存在。
「啖天大人有恩於我……那份恩情,無以為報。 」,吉羅點了點頭,避開了描述太陽城內的一些深層社會問題,僅是簡單說明了城主會為勤快、有上進心的孤兒提供在宅邸工作的機會一事,並語氣認真地補充:「也不單是我,宅邸內許多小孩,都是因為啖天大人才有機會脫離……一些往往被稱作命運的事。」
艾德蒙特以為指的是「死亡」,卻不曉得吉羅說的,有時候會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畢竟潛藏在地溝裏的污穢是沾不到空中樓閣內的琉璃溫室,哪怕琉璃再清澈再剔透也一樣。
「難怪眼看宅邸內的僕人絕大多數是小孩,還以為……」,艾德捂著嘴唇喃喃,而耳尖的吉羅聽到了,忍不住嘻嘻笑了兩聲。
「您不是第一個對此感疑惑的人,艾德蒙特大人。」,吉羅以一種微妙的愉快語氣(狀似幸災樂禍)說道:「城主大人也許——相信、應該、很大機率地——有著不少缺點,但還請您放心,『戀童』絕不在其中。」
艾德蒙特頓時紅透了臉,急忙回過頭來否認,但才講了個「不」字後,他抿了抿嘴,改為向吉羅道歉,而吉羅回了他一個狡黠眼神,眼睛內明確地寫著「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的調侃。
「放心吧,我們也不是第一次聽到這類型的流言。」,吉羅沒大沒小地聳了聳肩,刻意丟掉一些禮儀來表達自己真的不在乎,並用冷靜得帶點抽離的口吻,淡淡地說道:「畢竟在彼此還不熟識的情況下,也只能抓著對方的一些特點,用自身的經驗、印象和觀點來揣測,無暇了解背後藏著什麼原因……偏見實在很方便啊。」
「例如街童都是扒竊犯之類的」——吉羅心內自嘲起來;臉上還掛著那抹客氣的笑容,但艾特蒙特清楚感覺到那只是一層面具。
「啊!我看到我們城主大人的後腦勺了!」,吉羅突然喚道,而艾德蒙特望回前方時,也從那人群中瞧見了那抹髮色鮮艷的高大身影。
「那麼我回去工作了。」吉羅握著一口都沒喝過的飲料,向艾德鞠了鞠躬,「再見,艾德蒙特大人。」
說完後,他猶豫了半晌,又再補上了一句:「要是日後還有機會的話,請務必再度來訪太陽城,這兒還有許多好玩東西的,絕對不會讓人感到無聊。」
艾德蒙特意識到對方不是以管家的身分說出這句話,而是以一名太陽城的百姓的身分、向王城的居民所提出的邀請,於是艾德蒙特便這樣回答他——
「一定。」
艾德蒙特搖了搖手上喝得快見底的飲品,淺笑著說,而吉羅聽到這話後,立即抬起頭,笑得相當燦爛,連眼睛都瞇起來了,燦爛的陽光照射著他柔軟的髮絲,絲絲稚氣從管家的面具底下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