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從相親會脫身,五條悟回到高專時已近半夜,心浮氣躁的大少爺碰碰作響地虐待著老舊的宿舍樓梯,自己心情不好時也不讓其他人好過。他長腿一邁,兩三步路過自己的宿舍,手搭上隔壁寢室的門把,正要扭開男同學的房門時,他發現門板和地板間的縫隙被黑暗所填滿,屋內沒有開燈。
這個時間點,傑睡了?
五條挑起眉毛,將手心貼在門板上,閉上眼睛試圖捕捉空間內熟悉的咒力波動。
裡面什麼都沒有,傑不在房間裡。
五條將墨鏡摘下來,雙眼掃視著周圍,在沾染著各種咒力的宿舍內找出屬於夏油的殘穢,再分辨出濃度最高、最後殘留下的的痕跡。
他循著咒力的痕跡來到了樓頂,六眼率先捕捉到夏油的咒力,接著五條才看到夏油的身影。
夏油背對著出入口,眺望著遠處的都市燈火,聽見開門的聲響也不轉頭,彷彿早已知道來人是誰。
夏日的晚風吹起夏油披散在肩頭的長髮,柔柔軟軟地飄散在空中,莫名地撫平了五條毛躁的心緒。
五條裝模作樣地站到夏油旁邊,看見夏油腳邊疊著一堆堆的酒罐子,聞到他身上的酒味讓五條不禁皺起了眉頭。對方嫌惡的表情讓夏油笑了出來,挪開視線之後,眉間又堆起小山,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酒罐邊緣。
五條不知道夏油在想什麼,但是他感覺得出來對方心情不好。
傑為什麼心情不好?誰惹他生氣了嗎?我們一起去揍他一頓就好了。我們可是最強呢,有什麼事情做不到!
方才被撫平的焦躁感油然而生。
「悟……」
腦中模擬著要怎麼教訓讓夏油生氣的人,五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當作回應。
「我喜歡的人似乎有了交往對象。」
夏油的話瞬間抹掉五條腦中的所有計畫。
我該知道的,傑最近的情緒起伏無一不跟「那個人」有關。
那個夏油傑喜歡的人。
***
五條、夏油以及家入升上二年級不久後的某一天晚上,在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的學生宿舍裡,剛開學還沒有功課,也沒接到任務的學生們聚在了交誼廳中,以促進前後輩的情感交流的名義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
被學長姐圍攻的兩位學弟──七海建人與灰原雄──陸陸續續交代了從小到大的各種糗事,包括但不限於最後一次尿床的年紀、第一次看到咒靈的反應、仆街摔倒、對學長姊的想法……等。
扒光學弟的糗事後,話題轉往最能勾起人興致的情感八卦。
兩位學姊、異性同級生乃至兩位學弟都在五條悟的攻擊範圍內,雖然他對他人的感情世界不敢興趣,但是看到他人臉上浮現複雜的情緒、想打人又不好出手的態度總讓五條悟樂不可支。
至於夏油傑,五條悟跟他同進同出了將近一年,關於夏油傑的事情,大至人生方向,小至身體哪個部位有痣他都一清二楚,五條確信自己對夏油傑的事情瞭若指掌。
然而這份自信在數分鐘後被擊得粉碎。
那是由崇拜夏油的灰原學弟提出的提問。
「請問夏油學長有喜歡的人嗎?」
五條悟自信地心中替夏油傑回答:沒有。
對於自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夏油有幾分詫異,沉默了片刻,腦子飛快的旋轉,分析說與不說的利害得失,他開張雙唇並努力控制自己的視線不往某個人身上飄,儘管自己非常好奇對方的反應。
「有的。」
一如夏油的預料,所有人的視線扎向自己,這個時候他假裝平等了環顧大家,眼神卻在五條身上多停留了幾毫秒。
「夏油學長喜歡上的人是什麼樣子呢?肯定是個性溫婉的美人吧。」求知慾旺盛的灰原雙眼閃閃發光地看向夏油,希望能得到答案。
「這算第二個問題哦。」夏油四兩撥千金躲掉了問題。
五條悟不敢相信自己在關於夏油傑的問答上失手了,評分卷上的紅色叉叉還是夏油傑親手畫下。
他要知道傑喜歡的人是誰!
傑身上怎麼會有自己不知道的祕密!
但是上天彷彿在跟五條悟做對,接下來的幾輪,五條悟不但沒能拿到對夏油傑的提問權,更別說問到夏油傑心儀之人的名字。
當提問轉瓶再次輪到五條手上,他用起六眼精密計算出角度與力量,他的目光追著瓶口一圈一圈的迴旋。
當瓶子速度緩緩地降下來的時候,擔負起今晚夜巡工作的夜蛾老師打開了交誼廳的大門,把所有學生嚇了一跳,面惡心善的老師催促著他們趕快上床睡覺。
除了五條悟外,沒人在意瓶子最終指向夏油的位子。
不滿的五條悟噘著嘴,臉上大大地寫著自己的不悅。
「我都不知道悟有這麼喜歡『真心話大冒險』,居然這麼介意遊戲被老師打斷。」
──要不是想知道你喜歡誰,這個遊戲怎麼樣都好。
「我記得最後是指向我。」夏油傑說出了五條悟最想聽的話。「悟有什麼問題想問我嗎?」
當機會降臨時,五條悟反而猶豫了。
知道了傑喜歡誰,我應該要幫助他吧。
如果傑有了另一半,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反而減少。
但是傑無法和喜歡的人順利交往的話,他會難過的吧。
既希望他們的相處不會改變,又希望夏油傑能快樂的五條悟,不確定自己是否要揭開潘朵拉的盒子。
知道會比較好嗎?還是就這樣保持不知道的狀況呢?
五條悟考慮後問出的問題是──「傑喜歡的人,我認識嗎?」
五條悟的問題完全出乎夏油傑猜測,他以為五條悟會直接問他喜歡誰呢。
夏油傑半垂著眼眸,雙頰染上自己都沒察覺的淡淡紅暈,不好意思地說道:「悟認識他,不過悟可能沒意識到那個人的存在。」
「是哦。」表面上裝做不在意的五條悟,在心裡抱怨著夏油露出超犯規的表情。
那晚之後,夏油傑像是解除了限制,三不五時在五條面前提起「那個人」。
笑得很開心是因為收到了「那個人」送的禮物。
苦惱是因為對方心情不好。
對今天期待滿滿是因為要跟「那個人」出去。
五條悟沒有談過戀愛,他對於戀愛的理解全部來自戲劇、小說、漫畫等創作。
夏油傑是他身邊第一個陷入戀愛的人,或者說除了夏油傑,他沒在意過其他人是否陷入戀愛中。
他不懂為什麼傑的情緒無不受到「那個人」的影響。
開心。生氣。哀愁。快樂。喜悅。憤怒。悲傷。愉快。
「那個人」掌握了傑的一切。
傑不再像是他所知道的傑。
傑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傑。
「那個人」如果勾勾手指,傑會不顧一切地奔向對方吧。
意識到這點的五條悟,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氣使他難以呼吸。
***
夏油推開實驗室的大門,迎來的是家入毫不客氣地質問。
「你來幹嘛?」
「來慰勞辛苦的硝子大人。」夏油舉起手上剛從自動販賣機投出來的咖啡,雙手拿著紙筆的家入用下巴指示夏油將飲料放在門口的桌子上,和她的私人物品放在一塊。
「悟呢?」夏油在自己房間和五條房間都找不到人,從宿舍找到教室、再找到家入專用的實驗室。
「去相親了。」
「這個年紀?」咒術界的傳統與封建無一不讓出生一般家庭的夏油感到訝異,都過了千禧年了還有人這麼做?「我們才十六歲耶。」
「畢竟咒術師是危險職業,」家入沙沙地在紙上紀錄實驗中的數據,「而且古代人十六歲早就結婚生子了。」
結婚生子,簡簡單單兩個詞就把夏油KO在地。
那個人是御三家的少爺、未來會成為引領咒術界的人,他總有一天要擔負起家族責任。
群體與個人,該選什麼不是很清楚嗎?
我的暗戀遊戲是時候該結束了。
那個誰不是說過,初戀是不會有結果的。
夏油低著頭,默默做了決定。
「夏油」,家入抬起頭,盯著他的背影,「給你一個忠告,你這樣會玩會出事的。」
夏油轉過身,勾起嘴角笑道:「硝子,你在說什麼啊,我先走囉,掰掰。」
***
「我喜歡的人似乎有了交往對象。」
五條咬著牙,心裡又酸又澀,腦中混沌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個人有什麼好的!
「他們很快就會結婚。」
傑這麼優秀,還看不上傑!
你哪位啊,真讓人生氣!
「我想最好不要再喜歡他了。」
是的,最好不要再喜歡他了。
五條悟心中的小人來不及歡呼,就因為夏油的淚水慌得手忙腳亂。
他趕忙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給夏油。
夏油不客氣地接著手帕在上面糊上眼淚鼻涕。
認識了夏油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對方哭出來的五條不敢置信。
不管是與五條打架或是祓除咒靈的過程中受傷,夏油一滴淚都沒掉過,現在卻為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哭成這樣。
夏油的眼淚,五條悟又不甘又心疼。
你哪位啊,居然敢讓傑哭。
傑是最好的!
你不要的話就歸我了。
「不好意思啊,讓悟看到我這個樣子。」
夏油輕蹙眉頭,臉上還是掛著笑容,濃濃的鼻音難掩哭過的痕跡。
五條靠上前,托著夏油的臉,拇指壓在他的腮幫子上,在暗夜中不明顯的暗藍色大眼睛對上夏油的小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視著他的雙眼,彷彿看進他的內心,看到他的靈魂。
感到彆扭的夏油,圈住五條的手腕,張開的嘴來不及發出聲音,便聽見五條的大吼大叫。
「對,傑你不該再喜歡他了!」
夏油瞬間握緊雙手,緊緊地勒住五條的前臂。
「來喜歡我吧!」
「我不會讓傑難過、不安,也不會讓傑再哭泣。」
「我會讓傑喜歡我。」
「我會讓傑愛上我。」
「比『那個人』還要更多的愛。」
突如其來一坨話語砸向自己,夏油難以消化地眨眨眼睛,想著這個人在說什麼,話語不禁腦子滑了出口。
「悟你在說什麼?」
「我喜歡傑,所以傑來喜歡我吧。」
「等等,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被喜歡的當事人一點感覺也沒有,以為自己深陷在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單戀中自怨自艾。
「三個月前吧。」
「為什麼我沒有感覺到?」
「因為傑是大笨蛋,只喜歡『那個人』的大笨蛋。」
「對,我就是只喜歡『那個人』的大笨蛋。」自己被罵笨蛋,夏油反射地跟五條唱反調。
「傑不是說不要喜歡他了嗎?」
「感情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事情。」
「那傑從現在開始喜歡我吧!」
「這要看悟的努力呢!」
「我是最強,傑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注視著五條自信滿滿的神情,夏油彎起嘴角。
──不是一定會喜歡,而是早就喜歡上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