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OLiSH7│悠巳] 拉麵情緣 [G]

　　那個臉特別臭的男孩子又出現了。

　　棗巳波放下手機，打開瓦斯爐重新加熱鍋子。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再不到一小時便要打烊，鄉下這時間本來就沒什麼客人，有時他也會提早關門，今天因為太專心滑手機而沒有留意到時間。

　　「歡迎光臨。」棗巳波把頭探出廚房出聲招呼。

　　他只看過對方一次就印象深刻。穿成套西裝的年輕人在這人口趨於高齡的小鎮上實屬罕見，再來這男孩長得眉清目秀卻頂著一張苦瓜臉，教人很難不記住。

　　之所以稱呼他男孩並不是因為對方年紀很小，而是因為這個人不僅長了張很大學生的臉，還散發著一股沒被職場摧殘過的清新氣息，即使西裝穿在他身上挺拔又好看，棗巳波仍舊覺得他是個孩子。

　　店裡沒有其他人，男孩在吧台的中段落座，百般聊賴地審視菜單。

　　上上禮拜他點了豚骨拉麵，喝了一口湯後皺眉抱怨「好鹹」，那表情讓棗巳波銘記在心，他想對方這次應該不會再點同樣的東西。

　　「晚安，今天想吃什麼呢？」

　　「我要一碗醬油拉麵。」

　　「要加麵或是配料嗎？」

　　「不用。」

　　「好的，請稍候，馬上為您料理。」

　　「啊，那個、」

　　男孩等他完全回過頭，對上了視線才又怯生生地說：「可以少放點鹽嗎？」

　　「沒問題。」

　　很可惜不管男孩點的是哪一種湯底，送上桌的都會是鹹得要死的拉麵。

　　對這間偽裝成拉麵店的監視點而言，美食是不必要的，太多客人上門反而會妨礙工作，所以前輩在交接的時候反覆叮嚀過，每碗麵送上桌前都得再多加兩匙鹽。

　　雖然跟男孩無冤無仇，棗巳波也不想無故破壞規定，仍是端出了注定會被嫌棄的拉麵。

　　如果連這麼簡單的工作都做不好，那他還能做什麼呢？

　　連續搞砸兩場突擊任務後，上頭的人早就不對他抱持期望，才把他調來這種鄉下地方，喬裝成拉麵店的店員，監視對街一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

　　這項工作美其名是臥底行動，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們想逮捕的通緝犯以狡詐聞名，逃亡期間也許會伺機潛逃出國，也許會輾轉藏匿於友人家，甚至隱姓埋名混跡在遊民之中，但突然跑回布滿警察眼線的故鄉拜訪數十年沒見的祖母，這種反差極大的溫馨故事很難出現在電影以外的任何場合，因此棗巳波的工作就像是在釣不到魚的池塘裡撒網，單純是上級不想回應他的辭呈，又不希望他參與重要任務，兩相權衡下做出的可笑結論。

　　被流放到鄉下固然也有優點：能準時下班、幾乎不必應酬、一週只需交一次報告，事情少得讓人羨慕，相對地薪水也低得可憐，然而棗巳波對現況還算滿意。郊區的空氣十分清新，租金又便宜，除了糟蹋拉麵時產生的罪惡感依然無法適應，其他改變都算是朝著好的方向走，有時他會興起想一輩子蹲在拉麵店裡當臥底的念頭。

　　剛煮好的拉麵冒著熱氣，男孩拿起調味罐灑了點白芝麻，把筷子戳進麵裡攪拌，接著夾起麵條吸進嘴裡。

　　「有夠鹹！」

　　棗巳波在心裡唉了一聲，心想他們大概不會再碰面。誰會給一家難吃的餐廳三次機會？他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儘管觀察男孩的反應很有趣，可他也還沒無聊到需要不擇手段來打發時間。

　　原本以為事情這樣就過去了，想不到隔一個禮拜他又看到男孩推開店前的玻璃門。

　　「請問要吃什麼呢？」

　　男孩上次結帳時很不高興地碎念東西難吃，棗巳波完全同意，礙於身分不能表明內心話，只能一直道歉。

　　男孩沒看菜單就直接問：「這裡最不鹹的是什麼？」

　　「小店的配方本來就偏鹹，您可以參考我們家的甜點。」

　　「配方不能改嗎？不能做清淡一點嗎？」

　　見棗巳波擺出為難的表情，男孩馬上就改口：「我也只是問問。」

　　男孩實在不怎麼幸運，這次點了棗巳波個人認為最鹹最難吃的辛味噌拉麵。

　　怎麼有人第三次了還學不乖？棗巳波一邊從冰箱拿出食材一邊思考。這人看起來也不喜歡吃重口味的拉麵，反覆光顧到底有什麼企圖？

　　出於好奇，棗巳波端出了截至目前做過最難吃的一碗麵，幾乎把廚房能用的醬料都用過一輪，辣油更是不要命地加到整碗麵都變成紅色，最後再蓋上蔥和豆芽菜巧妙掩飾。

　　他能肯定這東西的味道不會比倒進廚餘桶裡的剩菜好到哪去，男孩氣到扔筷子也情有可原，畢竟上級並沒有要他提供可能會引發食物中毒的料理，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張。生活太平淡了，他試著自己灑些香料來提味。

　　「請慢用。」送餐時他多擺了一杯冰烏龍茶在桌上聊表歉意。「小店招待的。」

　　「喔⋯⋯謝謝！」

　　棗巳波假裝彎腰收拾別張桌子，留在附近偷看男孩吃麵。

　　他能堅持幾口，是不是準備要罵人了？鎮上的居民都客客氣氣，從沒有人指責拉麵不好吃，最多就是不再上門，這男孩卻剛好相反，引起了棗巳波的興趣。

　　令他意外的是，男孩沒有像之前一樣大叫太鹹，而是放下筷子抓起茶杯拚了命喝茶，500毫升的烏龍茶一口氣就喝乾了，又再往杯子裡倒水，喝掉差不多快半壺水才停下來。

　　棗巳波知道自己做過頭了，想說點什麼賠罪，卻看見男孩眼眶泛紅，一臉快哭的樣子。

　　「為什麼⋯⋯我今天這麼倒霉⋯⋯早上開會被課長罵，腳踏車還被偷，忙到都沒空吃飯，只剩下超難吃的拉麵店還沒打烊⋯⋯」男孩說著說著還真的哭了。

　　這畫面在別人看來或許挺滑稽的，不過棗巳波卻沒有笑。男孩讓他想起自己最窩囊的那段時期，倘若當時他肯低頭向人求助，哪怕是找個人吐露一點心事，問題搞不好就能迎刃而解。

　　人類從懂事以後就落入了集體壓抑的圈套，只能在該哭的場合落淚，在該笑的場合笑發出笑聲，沒有人是特別的。身為群體中的一個零件，言行必須符合大眾期許，不然就會被貼上異類的標籤，因此跟人相處才總是那麼累，得時時刻刻確認自己有沒有越線。

　　棗巳波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能跟這男孩打好關係。

　　「抱歉，是我搞錯調味料，我這就再重做一份給您。」

　　「不要，我受夠了！」

　　男孩用手背抹掉眼淚，往公事包裡找皮夾。棗巳波急忙跑回廚房，趕在對方離座前奉上甜點。

　　「不用給錢了，請嚐嚐這個吧。」

　　「杏仁豆腐？」男孩眼睛一亮，下個瞬間又暗淡了。「吃起來該不會是牙膏的味道吧？」

　　「當然是杏仁豆腐的味道，又不是在拍整人節目。」棗巳波不太會安慰人，說完才發覺自己的措辭不像是在對客人說話，只好又和顏悅色地補上一句：「真的很好吃唷。」

　　被騙了三次的男孩仍舊沒增長戒心，從他手裡接過湯匙挖了一口杏仁豆腐放進嘴裡。

　　棗巳波的目光掠過男孩微微皺起的眉，再到張口時露出的舌尖，最後是隨著吞嚥上下滑動的喉結。已經很久沒有人成功牽動他的情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好吃！」

　　「還要嗎？」

　　「可以嗎？一個多少錢啊？」

　　棗巳波記得冰箱裡還冰了三四碗布丁和杏仁豆腐，回頭全部拿出來堆在男孩的面前。

　　「不用錢，反正再過幾小時就要丟掉了。」

　　「嘎！好浪費。」男孩一邊吃一邊感嘆。

　　「沒辦法，您也不想哪天在餐廳裡吃到過期食品吧。」

　　「我覺得難吃的東西比過期食品更可怕⋯⋯」

　　棗巳波裝作沒聽見這句。

　　吃過甜點的男孩就像酒足飯飽的中年男子一樣，開始抱怨工作跟生活，而棗巳波也樂於擔任聽眾，不時還拿水壺替對方的杯子加水。

　　「那明明是高山小姐負責的案子，被罵的卻是我。前輩說課長都先把好的案子給她，派給我的都是很難做的，不是郊區的老房子就是事故物件⋯⋯我到現在還沒有成交過一筆，每次開會都被電。」

　　「課長跟高山小姐在交往吧？」棗巳波熟練地用牙齒咬開葵花籽的殼。

　　男孩驚訝地向後抖了一下。「可是課長結婚了耶！課長都五十幾歲了！」

　　「哎呀，那就是外遇了，有機會多蒐集一些證據吧。」

　　「蒐集證據要做什麼？」男孩天真地問。

　　棗巳波想了一會。「可能等哪天不想做了就把外遇證據寄給公司的所有人？」

　　「你曾經做過嗎？」

　　「沒做過。」

　　「那就不要講這種話啦，很嚇人耶。」

　　男孩把身體靠回椅背上。他放鬆的時候眼睛會瞇起來，眼尾彎彎的好像在笑，這個小動作很對棗巳波的喜好，可是他不會說出來。

　　考量到末班車的時間，男孩沒有停留太久，他的腳踏車被偷了，只能走路去車站。那輛腳踏車才剛買不到一個月。男孩這件事至少說了三遍。

　　臨別前棗巳波遞給對方一根用來吃點心的小湯匙。

　　「聽說您最近很不幸，帶著這個說不定會發生好事。」

　　「這啥？湯匙？」

　　對方猶豫了片刻，手伸出來卻沒有拿走湯匙，是棗巳波主動將湯匙塞進男孩半張開的手心裡。

　　「我還算懂點占卜，這是專屬於您的幸運小物。」他半真半假地說。

　　男孩收下湯匙，接著從口袋裡抽出名片遞給他。

　　「我叫亥清悠，叫我悠就行了，也不用說敬語。」深怕招來誤會，亥清補充說明：「給你名片不是要賣房子啦，上面有我的聯絡方式。」

　　「我是棗巳波。」

　　棗巳波語畢才想到不對，他居然一不小心就說出自己的本名。

　　「ナツメ？」

　　「是這樣子寫的。」

　　正所謂一不做二不休，他乾脆抓起亥清的手在掌心上寫字。

　　「巳波。」男孩用好聽的聲音念誦他的名字。

　　「謝謝你今天請我吃東西，我下次還會再來的。掰囉！」

　　這天晚上棗巳波整理流理台時少見地哼起了歌。

　　隔天一早棗巳波跑去附近的派出所疏通了一下。地方員警當他是來自警視廳的菁英，很重視他的意見，亥清被偷的腳踏車當天傍晚就找到了。

　　亥清父母早逝，從小跟祖母相依為命，目前在離拉麵店大約兩站地鐵的房屋仲介公司上班——這些都是交換了通訊軟體後他自己說的。

　　亥清透過手機聊天的時候完全不像是怕生的人，很了解時下的流行用語，還會反過來埋怨棗巳波訊息回得不夠快，令棗巳波相當訝異。

　　由於經手的客戶分散在各個區，亥清的活動範圍並不侷限在這一帶，但卻依然維持著一週至少出現一次的頻率，通常是打烊前的一小時左右，棗巳波會提早拉下門口的簾子，兩人坐在吧台區吃宵夜，天南地北閒聊。

　　亥清似乎被難吃的拉麵嚇怕了，都自己買好下酒菜帶來，也會連棗巳波的份一起買，棗巳波只要負責出甜點跟飲料，都是店裡賣剩下的，幾乎零成本。

　　亥清沒跟他分錢，說是妨礙到他做生意的補償，這其實不是很公平，因為棗巳波沒有實質損失，反而還多佔了好處，包含但不限於結交了一位可愛的酒友。為了平衡兩邊的差距，後來他都會替亥清準備比較精緻的甜品。

　　而那根作為幸運物的湯匙起到作用了嗎？

　　亥清一直誇棗巳波的占卜很準，不僅幫他找回腳踏車還讓他順利成交了第一筆案子，只有棗巳波自己知道，所謂的幸運物不過是種簡單的心理暗示，人生本就起起落落，不會長期停留在相同的狀態，像亥清這麼努力工作的新人也不可能毫無成果，只是需要有個抒發的管道跟精神寄託罷了。

　　同樣的，隨著時間推進，讓亥清困擾不已的職場社交問題也開始慢慢轉型。

　　「巳波有女朋友嗎？」

　　某個平凡無奇的晚上，亥清突然拋出一個有趣的話題。

　　棗巳波正在把金針菇丟進鍋子裡油炸，聽了這句話手也沒停。亥清以為他沒聽見，又問了一遍。

　　「目前沒有，怎麼了？」

　　「我也是。」

　　亥清彷彿剛跟隔壁同學對完考卷答案的考生，表情明顯鬆懈下來。

　　「跟異性聊天要聊什麼好啊？一點概念也沒有。」

　　「得看是哪一類的人呢。」

　　「也對。」

　　亥清等了又等發覺棗巳波沒有話要說了，這才吐實道：「我這週末要去參加聯誼。」

　　「這不是很好嗎？」

　　「是分店之間的聯誼，男生比較少，我被找去湊人數。」

　　「你就去啊，多認識一些人對你的工作也有幫助。」

　　「是沒錯但——」

　　亥清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個結論，棗巳波於是挪開目光，用湯勺舀了一小口咖哩湯試味道。他好不容易才說服亥清吃自己煮的麵，從下午就開始動手準備了。

　　「我很少跟女孩子講話⋯⋯一次要面對很多個我會緊張，而且跟同業也沒什麼好聊的吧？一不小心就會變成在抱怨工作，圈子又那麼小。」

　　「你想太多了，保持平常心就好。」

　　確認湯底沒問題，棗巳波將湯汁淋在麵上，沿著碗口把配料一樣一樣放上去，排列出層次感。

　　「來，請用。是我的自信之作。」

　　亥清接下他手裡的湯碗，從小抽屜拿出筷子。

　　「謝謝，我開動囉。」

　　棗巳波靠在比桌面還高出一段的出餐口上，看著對方吃東西。

　　亥清頭頂中央有撮特別不合群的頭髮，會跟著他的動作前後左右飄移，據本人表示即便用髮膠也只能固定一下下。

　　如果這時忽然伸手摸他的頭頂，他八成會嚇到吧？棗巳波的手指輕輕敲打窗台。

　　「唔！這個好好吃！」亥清抬起頭讚嘆：「超好吃的，為什麼菜單上面沒有？」

　　「畢竟這不是連鎖店的食譜，是我的私房料理。」

　　「那你怎麼不自己開店？巳波做的拉麵比連鎖店的好吃太多了，真的開店了一定大排長龍。」亥清捧著湯碗真摯地說。

　　任誰聽了這麼直白的讚美都會開心的，棗巳波也不例外，馬上捲袖子多炸了點天婦羅給對方加菜。亥清雖然不太看人臉色，卻也不會說謊，因此從他口中聽見的好話絕不是社交辭令。

　　「自己開我一個人會忙不過來，況且成本也很高。」

　　「也是，那樣巳波就沒有空跟我聊天了。」亥清吸了口湯，猛然意識到什麼，急著替自己辯解：「我不是希望你生意不好。」

　　「我知道。」

　　大概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假如這裡的拉麵好吃，亥清就不會吃到一半崩潰啜泣，而棗巳波也不會主動安慰他，扭轉他們毫無交集的人生的終究是難吃的拉麵，儘管難吃卻也無法被取代。

　　「⋯⋯我還是不去聯誼了。」

　　亥清才一吃飽就變卦，趴在桌上噘著嘴唇碎碎念。

　　「光是想像我一個人杵在那邊心情就很糟。不能只顧著吃，還要到處交際，比一般的應酬還麻煩。」

　　亥清一面說一面偷偷觀察他，想博得他的認同。

　　不管亥清對此有無自覺，都改變不了他正在撒嬌的事實。亥清不愧為祖母養大的孩子，完全掌握了撒嬌的精髓，那熱切的眼神就像是貓兒的凝視，能熔化鐵石心腸，肯定讓不少人中過招。

　　棗巳波雖不討厭被人依賴的感覺，不過他也同樣享受逗貓的過程，沒那麼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哎呀，你要逃跑嗎？」

　　「才不是逃咧！」

　　棗巳波轉身將剩餘的食材收進櫃子裡，聽見亥清在身後喃喃自語：「我又不像你一樣會聊天。」

　　「講這種話⋯⋯」

　　棗巳波解開圍裙隨手往檯面一丟，從廚房裡走出來，稍微整理一下亥清面前的桌子，然後一屁股坐了上去。

　　「欸！怎麼了？」

　　他平常很重視禮節，因此偶爾不按牌理出牌總會嚇到身旁的人。

　　「如果我是聯誼時坐你對面的女性，你會主動找我聊天嗎？」

　　「我想是不會，巳波感覺難度很高。」

　　「我可不記得我有表現得那樣，我對亥清先生很親切吧？還會三不五時給你工作上的建議。」

　　「很親切！」亥清趕忙澄清，「可是，你應該對年紀比自己小的沒興趣？我不曉得要跟你聊什麼，」

　　「少說話，多聽別人說。」棗巳波循著回憶舉例：「嗜好、喜歡的食物、最近重複聽的歌、看過的上一本書或上一部電影、假日的休閒活動，找到共同點後再從共同點去延伸，會輕鬆許多。」

　　「要是沒有共同點怎麼辦？要是回答都很短怎麼辦？」

　　亥清依然缺乏信心，他在人際關係上長期處於被動方，出了社會也沒幾個知心朋友，在實際付諸行動以前，通常會先聯想到失敗。

　　「那就專心喝酒吧。交際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何必去招惹不想聊天的人。」

　　「你有失敗過嗎？」亥清的視線從棗巳波的臉上移開，投向空無一物的地板。

　　「當我沒說，誰不想認識你，你長得那麼好看，又溫柔⋯⋯」

　　「我可是很常在討好人的。」

　　棗巳波望向被亥清吃得幾乎底朝天的空碗。

　　「別人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自己又該怎麼做才能令對方高興，我經常在思考這些事。」

　　「這樣子快樂嗎？」亥清不解地問。

　　「很快樂喲。」

　　「好麻煩啊！」

　　「執行起來非常有意思呢。」

　　棗巳波跳下桌子，走回廚房拿專程去人氣商店替亥清買的藍莓塔。

　　他有點後悔自己說了那些話。放這麼單純的孩子去參加聯誼一定三兩下就會被吃乾抹淨的，然而看著亥清一臉幸福地用叉子小心切開餅皮，又有誰忍心在這時潑冷水。

　　或許他才是快要被吃乾抹淨的人吧？

　　/

　　愜意的生活並不長久，難吃的拉麵店開張剛滿三個月，棗巳波就收到了調職的通知信。

　　據悉某次大規模的搜索行動中，警方在郊外的廢棄工廠找到一些人體殘骸，其中也包括他所負責的通緝犯。這消息使得高層兵分成兩派，一派主張證據不足不能夠放棄，另一派則認為該立即減少臥底警員的人力。

　　很顯然縮減預算的方針更容易獲得支持，不然棗巳波也不會收到這份命令。他盤著腿坐在沙發上閱讀同事發來的報告，尋思最慢什麼時候得聯絡搬家公司，回東京後又該如何適應新生活，一路坐到天色變黑也沒察覺，直到被手機震動的聲音召回現實。

　　電話是亥清打的。

　　「你在哪裡？今天怎麼沒開店？也不回訊息。」

　　「我在家裡。」

　　「怎麼了？你生病了嗎？要幫你買東西嗎？」

　　「不是。」

　　棗巳波一邊應付有點黏膩的關心，一邊走到書桌旁打開電腦螢幕，開啟拉麵店裡的監視器畫面，不出所料在正對大門的鏡頭裡看見了正在講電話的亥清。

　　「我睡過頭了，現在還在家裡。」他對著那個身影說，好像兩個人靠得很近。

　　「如果你今晚不開店，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我有折價券。」

　　這還是亥清第一次開口邀他去別的地方，棗巳波想都不想就答應了，電話一掛才驚覺自己已經好幾年沒唱過歌，不過對象是亥清也不用怕丟臉，他匆匆披了件外套便跑出門。

　　亥清意外地會唱歌，歌聲清亮悅耳，很適合唱抒情歌，一問之下才吐露自己小時候曾待過教會的唱詩班。

　　三個鐘頭晃眼便過了，走出去還能趕上末班電車。棗巳波跟亥清小跑步穿越最後一條馬路，一同刷卡進站，踩著階梯爬上月台。

　　晚風掃過空曠的鐵道，棗巳波略長的頭髮被吹得偏向一側，他伸手將髮尾撥進外套裡，拉起了帽子。

　　亥清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脫口問道：「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比如說車站之類的。」

　　棗巳波也愣了一下，眼睛都睜大了。

　　「是你認錯了吧？日本人不是很多都長這樣。」

　　「怎麼可能啊！」

　　亥清不接受這個答案，但他也提不出更有信服力的證據，於是這話題不了了之，在電車進站的告示響起前有段長達數分鐘的沉默。

　　然後棗巳波轉頭向亥清提議：「今晚要來住我家嗎？」

　　悠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見過巳波。

　　確實如他所言，那是在另一個車站的月台上，同樣沒什麼人的時段，碰巧他們兩人都在等車，又碰巧悠那天沒有低著頭滑手機，因此才有空閒留意身旁的人。

　　那人坐在長椅上，把頭壓得低低的，拱著兩邊肩膀，看起來好像在哭。

　　明明隔著幾公尺，連臉都看不清楚，悠卻能斷定那個人很悲傷。

　　這種叫作什麼？直覺？第六感？也有可能是他自身的心理投射。換新工作後他因為適應不良情緒一直相當低落，連帶思想也變得灰暗。

　　那個人果然是巳波吧？

　　一給記憶裡的陌生人安上姓名，模糊的人影立刻添了分輪廓跟色彩，悠甚至敢打賭巳波兩次穿的是同一件連帽外套，或許連鞋子都是同一雙，不過那天巳波沒用帽子罩住頭，所以他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是那頭及肩的米色長髮。

　　受限於刻板印象，悠誤以為那是一位女性。倘若電車再慢一點進站，他說不定會受不了良心的刺激，走上前去遞紙巾。

　　然而他卻沒機會表現，電車很快便來了，看似傷心的人隨即起身離座，用指尖理了理瀏海，讓一張臉重見天日，悠這才察覺對方臉上連滴眼淚也沒有，而且那明顯是張男人的臉，既不脆弱也不悲傷，冷漠是最貼合的形容。他完全猜錯了，呆在月台上消化了一會才走進車廂。

　　他之所以很慢想起來，是因為巳波把頭髮剪短了，再加上兩次的氣質很不一樣，能認出來單純是情境使然。

　　可是，巳波為什麼那麼篤定他認錯人？他也沒有描述得很仔細，這一來不就更可疑了嗎？

　　他不了解巳波，認識得越久反而覺得越陌生。

　　/

　　巳波的房間讓悠聯想到前不久和奶奶一同收看的單元節目。

　　整理達人來到一間滿是雜物的小公寓，協助屋主戒除囤積癖。那房間起初看著像垃圾山裡的秘密通道，東西都快堆到天花板，歷經了幾次斷捨離後只剩下幾樣傢俱，所有能彰顯屋主性格的物品全被扔掉，重拾了光線與空間，卻變得空蕩蕩又冷冰冰的。他的奶奶邊喝茶還邊感嘆：「住在這種屋子裡不是很寂寞嗎？」

　　巳波家就是這樣的感覺，悠一進門就被室內的景象驚訝到。

　　沙發是空的，餐桌是空的，廚房的檯面是空的，整個家裡沒多少私人用品，有幾件傢俱的塑膠套甚至還沒拆掉，幾乎看不出有人住在這。

　　悠打趣地問巳波是不是剛搬進來，對方卻回說已經住了幾個月囉。這很怪啊，難道你平常都不買東西嗎？悠差點脫口而出，可同時隱約覺得這種簡約至極的生活跟巳波很相配，從而閉上了嘴。

　　「要不要一起洗？」

　　悠身處的時空忽然靜止了。

　　「⋯⋯什麼？」

　　巳波跨過浴室的門檻，將門帶上一半，從裡頭傳出寬衣解帶的窸窣聲，晃動的影子落入三角形的門縫之中。

　　悠別開頭，深怕下一秒門被人從內側拉開。

　　巳波在開玩笑吧？兩個男人要怎麼一起洗？悠開始頭暈了，症狀比生平第一次應酬的時候還更嚴重。

　　巳波為什麼要邀他來家裡過夜，又為什麼對他講那種話。而他明知不對勁卻依然傻傻地跟來，到現在都還沒逃走，甚至因此心跳加速，腦海中閃過的全是不堪的畫面。

　　原來如此。

　　巳波做什麼都不奇怪，奇怪的人是他啊。

　　一旦接受了這結論，心情馬上豁然開朗，無論巳波的言行再怎麼令人費解，只要反覆在心中默念這句話就能釋懷。沒什麼好怕的，大門就在身後幾步，巳波又沒有強迫他留宿，出去找間網咖睡一晚，明早再編個理由好好道歉就行了。

　　然而已經想好退路的悠卻伸手鬆開了領帶，迎著滲出門縫的光線踏進浴室。

　　果然他還是想在這空曠的屋子裡留下一點足跡。

　　/

　　保險套、潤滑液、一張乾淨的床，巳波準備得很周全，讓流程相當順利，悠感覺自己是被擺在軌道上的握壽司，還迷迷糊糊的就落入了他人唇齒。

　　跟男人的性愛比想像中舒服，雖然他也沒有其他的經驗能拿來做比較。可是巳波會舒服嗎？悠心裡存疑，進入的時候他比對方更緊張，幾乎不敢出力，就怕聽見痛苦的呻吟而亂了方寸。房間裡暗得看不見巳波的表情，只有濕潤的眼眸反射出少許亮光。

　　悠想開燈時被阻止了，也許對方是想免除四目相交帶來的尷尬，又或是把他當成了某個人的替代品——悠很難不朝著這方面想——巳波很熟練，從漫不經心的邀請再到從容不迫的試探，他所認為的脫稿演出其實是彩排好的戲碼，而他卻不是這齣劇裡唯一的演員。

　　悠實在不太開心，被假想敵激起的競爭意識讓他越來越大膽，在巳波想結束時又拉著對方多要了幾次。

　　他當初真不該答應。

　　這瘋狂的一夜究竟是從哪邊開始出錯的，連悠自己也說不上來。

　　/

　　躺在陌生的床上，悠睡得很淺，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隔壁的人不在身邊，於是走出房間查看。

　　通往陽台的落地窗開了條縫，巳波就站在外面，背對著房間不曉得在幹嘛，悠撿起沙發上的外套披好，扳開窗戶走出去。

　　巳波趴在陽台的扶手上，嘴裡叼著一根菸，悠沒見過對方吸菸的模樣，有些意外，仔細一看發覺那一截白色是棒棒糖的棍子。

　　「你要吃嗎？」

　　巳波將吃到一半的糖遞給他。

　　悠拒絕了。他現在認清到分享唾液是比一夜情更加親暱的行為，而他還沒做好準備。

　　「我以為你在抽菸。」

　　巳波說：「菸會傷害味蕾。」

　　悠「哦」了一聲，不予置評。

　　兩人靜靜地仰望夜空，什麼都沒說，也不必說。即使天上飄著幾朵烏雲，月亮又黃又小，悠仍舊覺得這一幕很可能會成為自己終生難忘的風景。

　　「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很可愛。」巳波微笑著打量他。

　　悠過夜的衣服是跟巳波借的，T恤上印著拉麵店的吉祥物，童裝般的設計，被這麼說讓他有點羞赧。

　　別說他不夠了解巳波，巳波同樣不了解他，正因為不了解才能肆無忌憚地說他可愛，甚至伸手摸他的頭。

　　站在通往幸福的十字路口，悠萬分糾結。到底該不該說，真的得說嗎？如果他向巳波坦白自己以前做了什麼，巳波還願意繼續跟他往來嗎？

　　悠已經不想再背負臆測帶來的不安了。

　　「我才不可愛。」他看著巳波的眼睛，「我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悠的前一份工作是在某間知名美妝公司的海外部門，協助聯絡與整合國內外的據點。他大學畢業前就在那實習，由於英文比同事流利，外加做事積極，悠很快就榮獲上級認可，口頭承諾會給他更好的職位和待遇，悠也天真地相信了。

　　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勝任，那陣子他天天加班，幾乎是一個人做兩三人份的工作，然而牽扯到人情世故的職場跟只要考滿分就會被稱讚的學校不同，半年後，一位悠從沒看過的新人被帶進部門，坐上他一心嚮往的位子。課長囑咐悠多多關照對方，暗示只要他願意讓新人接手幾件他即將完成的案子就幫他加薪。

　　悠自然沒答應，當場搞得灰溜溜的，碰巧受疫情影響，海外市場整體表現不佳，沒多久公司便下了縮編令，悠也在裁員名單裡，無論他怎麼申請部門轉調都沒有用，該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離職後悠沒有立刻找下個工作，而是致力於在網路上詆毀前公司，利用匿名身分散播公司的負面消息。

　　某方面來說他也比任何人都關注這家公司，畢竟恨是愛的反面，只是走向不同，兩種都刻骨銘心。悠持續以這種不健康的行為來發洩長期累積的壓力，直到發生某件事才令他徹底清醒。

　　「我在商店街的促銷季買了他們家的洗面乳，是即期品，打開發現是已經淘汰掉的包裝。這款洗面乳剛推出時瓶蓋設計不良，常常收到客訴，後來全面換新了。

　　剛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很高興，覺得撿到了可以拿來攻擊的武器，我馬上打客服電話去抱怨，對著話筒大呼小叫，誇大自己的損失，把商品形容得跟垃圾一樣，質問對方要怎麼賠償。

　　結果接電話的是一個比較生澀的女生，可能剛開始做沒多久，她被我罵哭了，一直不停道歉⋯⋯這又不是她的錯，我也不是真的想要賠償，我不曉得自己在幹什麼，明明只是希望自己的努力有被人看見，到頭來卻做了更爛的事。我自己放棄前進就算了，還跑去傷害其他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悠剛一說完便後悔了。

　　他原本以為那段經歷是個無邊無底的大洞，會讓他一輩子身陷其中，事後回首才發覺那個洞其實很小，像柏油路上的水溝蓋，大步就能踩過去。時間緩慢地治癒了他的傷口。

　　現在還講這幹嘛。悠恨不得能把脖子給縮進身體裡。

　　他跟巳波經常碰面，有的是時間聊天，怎麼卻選在這種時機點說出口？幾小時前他們還蓋著同一條毯子躺在床上依偎著彼此，而他非要破壞氣氛——他這是希望對方能安慰自己嗎？沒事的，亥清先生，那不是你的錯，你已經有反省了。亥清先生，我完全不在意你的過去。

　　亥清先生，你可真狡猾啊。

　　「亥清先生。」

　　可是他預測錯誤。巳波將舔完的棒棒糖棍從嘴裡抽出來，悠閒地轉向他。

　　「明天的早餐，你想吃和式還是西式的？」

　　悠瞪大雙眼，思緒斷了幾秒才重新連上線。

　　「⋯⋯和式，想吃湯泡飯。」

　　巳波抱緊肚子發出罕見的大笑聲。

　　「才剛打完炮就真情流露，你這麼老實真的是很可愛。」

　　「不要再說我可愛了！」

　　悠用兩隻手拿起外套包住對方。

　　過沒半個月，整間辦公室都知道亥清悠交了女朋友。

　　這都要怪他自己某次喝醉後把要傳給巳波的訊息傳到公司群組去，還忘記收回就睡著，隔天開始他就因為這件事被分店的同事圍剿，一下子虧他平時沉默寡言的看不出那麼會撒嬌，一下又起哄要看他女朋友的照片。悠被逼急了，深知自己嘴巴不夠牢靠，只想趕緊遠離風暴地帶，一逮著機會就出門跑業務，在外頭瞎晃一整天。

　　原來那是在撒嬌啊？

　　悠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被這樣解讀。昨晚巳波傳來一張豐盛的食物照片，他不假思索回了一句「在哪裡？我也想吃！明天要一起吃晚餐嗎？🥺」顯然就是那個表情符號出賣了他。

　　悠現在很不想讀公司的訊息。幾個促狹的同事故意鬧他，硬要在句尾加個可憐巴巴的表情，資深主管誤以為這是年輕人之間的流行，跟著有樣學樣，版面上充斥著哀傷的黃色人臉，悠每看見一次就懊悔一次。

　　好不想上班，好想去巳波的店啊。

　　悠一面陪同客戶下樓一面在心裡面嘆氣。今天他根本無心工作，一想到公司跟同事就煩，想起巳波胸口又暖暖的，心情起伏不定，渾渾噩噩的居然也能撐到下午。

　　熱戀對他造成的影響遠不止這些。

　　最近，悠搜尋遊戲攻略的次數明顯減少了，反觀搜尋感情問題的頻率高到嚇人。打開網頁歷史不外乎是「該怎麼做才好」跟「他那樣是不是討厭我」，或「這是我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之類的問句，每換一種情境就產生兩三種新的組合，永遠沒完沒了。

　　現實中的戀愛跟遊戲不同，看不到好感度跟系統提示，失敗了無法從頭來過，更有可能無預警被宣判GAME OVER，正因困難無比，達成目標時帶來的成就和滿足感都不是玩手機遊戲所能比擬的。

　　令悠困擾的是，即使他覺得自己很了解巳波，也不代表他們平時不會吵架。巳波意外地有點幼稚，不是會主動把話講開的類型，生氣的表現是冷淡、漫不經心跟刻薄的話語。一旦出現這些跡象，悠就得自己抽絲剝繭，找出是在哪邊弄錯了選項。

　　但這未必是他的錯，更多是溝通不良的下場，例如悠上次看了詳細的網路教學，自信滿滿想挑戰性愛前的擴張，他以為這樣能減輕巳波的負擔，促進情感交流（網路上說的），結果手指才剛伸進去就被人踢了一腳。

　　這一腳踢得不算用力，警告的意味倒是清楚而直白。悠錯愕地撫摸被踢中的地方，眼看巳波拋下一句沒興致了，接著便起身穿衣服，整晚背朝向他不發一語。

　　悠也很不高興，多少伴隨著自尊受傷，以及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他沒辦法裝作這些異常的感覺不存在，厚著臉皮問巳波自己是哪裡做得不夠好。他辦不到。

　　小小的爭執於是演變成長期戰爭。

　　巳波最討厭了。

　　冷戰到第三天，悠忿忿地想著他一定不要再接巳波的電話。那傢伙最好就別打來，即使打來他也不接，絕對不接，訊息也不看。事實是這幾天他接電話的速度飛快，極少讓鈴聲響到第三下，深怕自己錯過任何一通來電，連洗個澡都要把手機帶進浴室。

　　那個笨蛋巳波怎麼還不打來道歉？

　　變幻莫測的愛情遊戲讓悠身心都栽了進去。

　　/

　　大約是在讀高中那幾年，悠就發覺自己對談戀愛不抱期待，至少不像班上同學那麼熱衷，偶然聽見誰收到了情書、誰跟誰正在交往、誰又劈腿隔壁班的誰誰，他都忍不住想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一邊用手指狂戳螢幕跟網路彼端的陌生人連線對戰。

　　並非沒人向悠告白，但他有自覺自己個性不好，不僅沒什麼耐心，還常常口出一些傷人的話，在班上連普通朋友都交不到了，何況是女朋友，勉強交往也只會以悲劇收場。

　　好麻煩！她到底喜歡我的什麼？她會一直喜歡我嗎？該怎麼做才能讓她一直喜歡我？要是將來被甩了怎麼辦？與其整天煩惱，自己一個人過還是比兩個人在一起更開心吧？

　　當年那位抱持獨身主義的男高中生，如今正踩著腳踏車快速穿過站前商店街。

　　「你今晚有空嗎？我有話想說。」

　　稍早巳波終於發來了訊息，彷彿落在蒼茫大海中的一枚救生圈，悠連天來的憤怒瞬間變得可有可無。

　　他冷靜地應答，敲好時間，然後一絲不苟地完成手邊工作，直到跨出辦公大樓才拎著公事包用力跳起來。

　　巳波向他道歉，說自己前幾天太衝動，表現得很不成熟，想跟他復合，邀請他吃晚餐。這幾道台階就像是為悠量身打造，完美地撫平他心裡所有的不滿，除了順著走下去以外似乎別無他法，畢竟巳波都先道歉了，也承認自己有不對的地方。好吧，真拿他沒辦法。悠沒發現自己抓住的不是救生圈而是連著鎖鏈的項圈，毫不猶豫地套在脖子上還沾沾自喜。

　　這一帶的攤商早在疫情前就因人口外移變得稀稀落落，許多店面外都掛著出租告示，甚至是直接荒廢不管，大白天看上去也一片蕭條。有幾條巷子是遊民的群聚地，治安不太好，儘管沒有紅綠燈能省去不少時間，悠平時也不愛走這裡，今天是急著想見巳波才特別破例。

　　就在快要騎上大馬路時，他看見一名老婦人蹲在地上撿東西，各式各樣的日用品、瓶罐、蔬菜水果散落在路面上，附近還躺著一個破洞的紙箱。

　　大概是東西太重把箱子撐破了吧？

　　悠稍微轉了下車頭避開傾倒的液體，往前騎上一小段，一會熬不過內心的天人交戰，調頭折返回來。

　　「您住在這附近嗎？我來幫您拿吧。」

　　悠把腳踏車停在旁邊，下車幫老婦人撿拾地上的物品。

　　這絕不是惻隱之心過剩，只是悠剛好想起奶奶罷了。換位思考，假使奶奶在外頭發生了意外卻沒人肯出手幫忙，他也會很傷心的。

　　沒想到老婦人的家跟悠的目的地只隔了一條馬路，由於不是走平時習慣的路，到了巷口他才發現原來對方就住在巳波開的拉麵店對面。

　　悠幫野中奶奶（姓氏是看著門牌推斷的）把東西提進家裡，稍微觀察了四周，這是一間屋齡很老的和式建築，搞不好從落成後就沒怎麼改建過，樑柱跟紙拉門上滿是歲月的痕跡，有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悠進門時留意到放在玄關的鞋子只有一雙。老人家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不光整理起來很辛苦，萬一倒下了也很難在第一時間被發現。悠不覺想起幾則獨居人士在家中身故多時才被通報的恐怖案件，總有些沒良心的前輩喜歡在應酬時說出來嚇人。

　　野中奶奶留他下來吃飯，悠推辭了幾次仍是難卻盛情，只好傳訊通知巳波自己會晚到，坐在和拉麵店相隔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和剛認識沒多久的女性共進晚餐。

　　他從沒想過一個善意的舉動會讓自己的生活產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

　　「你什麼時候要離開？」棗巳波看著時鐘問。

　　坐他對面的狗丸透真瞪大眼睛。

　　「我才剛坐下耶！我們好久沒見了，你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狗丸伸手撥弄項鍊的鏈條。棗巳波瞇著眼打量他，幾個月沒碰面，這人居然連嘴唇都打洞了。狗丸熱衷於蒐集金屬飾品跟龐克風服飾，放假時會穿得很像警察的重點攔查目標，最好隨身攜帶證件以免被帶回派出所，棗巳波曾拿這件事開過他玩笑。

　　「不會待超過一小時吧？怎樣？你為什麼一直看時鐘，等等有誰要來嗎？」

　　「沒什麼。來，吃點東西。」

　　棗巳波用刀子將桌上的蛋糕平分成兩塊，一塊裝在盤子上推到對方面前。

　　「是這家店啊。在東京超有名耶！想不到這邊也能買到。」

　　狗丸用叉子指了指蛋糕的外包裝。

　　「這是御堂昨天帶來的伴手禮。」

　　「欸？阿虎有來啊？他不先說一聲，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你們還是老樣子，一天到晚滑手機卻不跟對方溝通。」

　　棗巳波故意用惱人的方式大口嘆氣，狗丸縱然脾氣好，聽了也不禁皺起眉。

　　「奇怪，為什麼變成你在檢討我們？明明你才是問題人物！你在這邊的工作早就結束了吧？為什麼還不回去？這段期間阿虎還到處幫你講話，你會害他惹上麻煩。」

　　棗巳波不發一語，任由狗丸把自己的罪狀從頭細數了一遍，從借筆不還、偷吃會議室的點心，到搏擊練習時下手很重的舊帳都一一翻出來。

　　狗丸講得很憤慨，讓棗巳波頗為意外，因為狗丸在他印象裡不是個記仇的人，連借給別人的錢都經常忘記追討。

　　「其實開拉麵店蠻不錯的，要是能一直做下去就太好了。」棗巳波仰倒在椅背上，望著泛黃的天花板和色調不一的日光燈。

　　「這又不是真的。」

　　狗丸手握拳往桌面一敲。桌子的底不平，吃剩的蛋糕屑和杯子裡的水一下全灑到桌上，他一面道歉一面拿衛生紙擦。

　　「你只是在逃避。你指責別人的時候嘴巴很壞，一碰到自己的事情就故意轉移話題。」狗丸不以為然地說。

　　棗巳波打直了背，視線又落回狗丸身上。

　　「你要我回去？那種生活我早就過膩了，為什麼我非得要犧牲自己去迎合別人，我也有我自己想做的事啊。」

　　「算我求你，不管你打算要幹嘛，先收拾好回去報到吧。上面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我真的不希望你被開除。」

　　狗丸向著棗巳波啪的一聲合上手掌。

　　「雖然我們不是破案率最高的組，個性也沒很合，興趣還差很多，但一路走來也破過不少大案子⋯⋯記得水壩炸彈客那次嗎？好不容易打趴犯人搶到引爆裝置結果按鈕失靈，我們三個用猜拳決定要剪哪條接線。」

　　「記得。」棗巳波接著說：「最後剪到錯的那條，只好在爆炸前把炸彈拆下來丟進上游蓄水池。御堂開車上山時擦撞了兩輛警車跟三輛警用摩托車，還間接導致一台運送木材的卡車翻覆，騎在後頭的狗丸也為了閃地上的木頭摔車。所幸後來爆炸沒造成人員傷亡，不過去除水污染花了快半個月，粗估有十六萬人用水受到影響。」

　　「你記得真清楚！」

　　狗丸僵了好幾秒才一臉難為情地開口。

　　「因為事後的檢討報告是我在負責。」

　　「阿巳比較擅長跟長官交涉嘛，偵訊的時候也很犀利，人又細心，有你在我們做事比較沒有後顧之憂⋯⋯我的意思是，現在這個團隊裡不能沒有你，阿虎一定也是這麼想。」

　　「怎麼覺得這聽起來一點好處都沒有。」

　　棗巳波抬起右腳，交疊雙腿坐著。

　　「可是並不是毫無吸引力吧？」狗丸用指節輕扣壓在桌墊下的菜單。「每天煮拉麵能帶給你同等程度的刺激嗎？」

　　/

　　悠正要開門進拉麵店，一位眼神兇惡的男人從店裡推門出來，差點就撞到他。

　　那一身黑漆漆的衣服跟招搖的體環看著很不妙，悠原以為對方會大聲罵「你看什麼看，想死啊？」再順便推他一把，然而男人不僅沒大呼小叫，甚至反過來向他道歉，讓悠吃驚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對方的身影就已掠過轉角，像街貓一樣輕巧地消失了。

　　悠伸手拉開拉麵店的門。店裡依舊空曠，只有巳波站在水槽邊洗碗，見他來訪連忙拿起毛巾擦乾手，緩步踱向收銀台。

　　「亥清先生，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也是！」悠搶在巳波前滔滔不絕地說：「我搞不好是在做夢⋯⋯對面那棟房子，住在裡面的野中奶奶，她說想委託我幫忙賣房地產。」

　　悠把自己跟老婦人相遇到被招待作客的過程鉅細靡遺地講了一遍。

　　「⋯⋯總之我明天會再去問前輩怎麼處理才好。巳波要跟我說什麼？」

　　「沒事了，不是什麼大事。」巳波微微地搖搖頭，「我想到一款新的拉麵，你待會可以幫我試吃嗎？」

　　「當然沒問題！」悠快樂並真誠地回答。

　　我喜歡巳波，巳波也喜歡我，只要這樣就夠了。我現在很幸福，也很滿意目前的生活，所以以前發生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

　　悠一直這麼催眠自己，表面上也確實如此，要是還不能知足未免太貪心了。然而每逢夜裡失眠時他便會想起，那些巳波刻意不說、而自己也配合不過問的秘密是一顆顆未爆彈，根據莫非定律大概會在他最不希望的時機點炸開。諸如此類的假想總令他腳底板發涼，扭動身體好把棉被裹得更緊。

　　我很幸福！

　　悠明明知道，現階段還不能把心交出去，過往的經驗叫他別輕易相信別人，永遠要做好被背叛的心理準備，可最近這一類念頭卻漸漸變得淡薄，變得越來越輕，就連僅剩的一點警覺心也被幸福的表象一腳踢開。

　　啪——

　　/

　　自從野中奶奶表明有意出售房子遷居養老院後，悠就開始四處奔走，想方設法替對方談成好價格，為了達成目的他還自掏腰包請前輩們喝飲料，幫忙分擔工作以博得好感，持續了快一個月，終於陸續有人介紹客戶來看房。

　　野中奶奶對能賣得多少錢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唯一的要求就只有不要拆掉現今居住的房子，坦白說這會增加銷售難度，因為很難找到願意大手筆購買鄉下別墅的買家，這一大片土地要是沒了房子會更好出售。

　　悠也知道他可以表面上答應，反正產權移交後那便是別人的事了，不過他不喜歡事情只做一半，既然決定要幫就該幫到底。

　　野中奶奶人很好，每次見面都會準備悠愛吃的甜點，甜點跟溫柔的人是悠最抗拒不了的兩類事物，為此他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幫野中奶奶的房子找到合適的新主人。

　　他運氣不錯，沒多久便接到一對想在此地經營民宿的中年夫婦，看屋的當下兩人都對屋況十分滿意，那個丈夫還很高興找到一間保存良好的老房子，不必大規模翻修就能馬上開始營業。

　　斡旋和簽約的過程也很順利，雖然悠一度想幫野中奶奶把價格抬得更漂亮，卻被野中奶奶以自己身後沒有繼承人為由拒絕了。

　　自己的房子能保持原始面貌繼續為人所用，這是野中奶奶僅存的心願。悠覺得自己好像能懂，他的奶奶也是從結婚後就沒再搬過家，房子一老問題就多，每到夏天天花板都會出現新的漏水點。悠小的時候很羨慕家住新式公寓的同學，一有機會就想慫恿奶奶搬家。

　　他以後再也不會了。

　　案件圓滿落幕，悠照慣例提著禮盒去客戶家答謝，野中奶奶讓他在玄關等，自己回廚房備茶水。

　　以往野中奶奶都會主動招呼他去客廳坐，今天似乎不想讓他進屋，可能正在做搬家前的整理不太方便。悠也沒有追問。他提著禮盒站了一會，感覺膀胱越來越沉重，於是先把東西擺在地上，脫掉皮鞋快步往廁所走去。

　　只去個一兩分鐘，應該沒關係吧？

　　距離大門最近的廁所在主臥室裡，然而主臥室是野中奶奶睡覺的地方，所以他得經由L型的外廊去使用另一間較遠的廁所。理論上直接穿過院子會更快，不過悠沒看到平時固定放在走廊邊的室外拖，還是乖乖繞了大半圈庭院。

　　他在廁所裡解決上午的那杯奶茶，再沿著原路返回。

　　院子裡的井讓他想起幾天前的事。買下這棟房子的夫妻打算美化庭院，預計要挖一口池塘，但院子的正中央有座荒廢已久的大水井，那天他們三個圍著圖紙研究了好久，悠還跟男人一塊把壓在井口上的木板搬開，想確認井裡還有沒有水。

　　在那之後他們有把木板再蓋回去嗎？

　　悠不太記得了，說到底他不是會糾結小事的人，因此即便察覺木板沒有壓在井口上，他也依舊沒產生多餘的想法。

　　經過轉角時，悠又聞到那股怪味。第一次經過他就有聞到，第二次令他更加肯定，這是酒精的臭味，跟攙扶爛醉的同事去坐計程車時聞到的是一樣的味道。

　　為什麼這裡會有酒臭味，野中奶奶不是一個人住嗎？悠循線找到了散發著臭味的房間，想從拉門的縫隙看進去。

　　裡頭太暗了，什麼也看不到。

　　悠將紙門拉開幾公分，讓一點陽光灑入房內。刺鼻的臭味竄出門縫，嗆得他伸手摀住鼻子，微弱的光線照出一張陰狠又邋遢的人臉，由於距離過近，他第一時間沒發現那坨黑黑的東西是個人。那張臉緊貼著紙門，呼出的臭氣不斷吹到悠臉上，不知道躲在裡面觀察他多久了。

　　「你誰啊？」

　　悠嚇得跌坐在走廊上，手腳並用想逃跑，目光卻像被施了咒，無法離開那張可怖的臉。

　　一隻手從門裡伸出來抓住他的領帶，將他拽進房內。

　　/

　　我死了嗎？

　　頭好暈，身體好痛，脖子快斷了。

　　悠在黑暗中睜開雙眼，一邊掙扎一邊試圖釐清現況：他的手腳都被綁住，嘴巴裡還塞著一團布，沒辦法脫逃也沒辦法求救。悠用被綁著的雙手探了探周邊，發覺自己身處一個窄小的密閉空間⋯⋯果然，這是被監禁了吧？

　　悠的前一段記憶是自己跟那個男人扭打起來，在暗死人的房間朝彼此漫無章法地揮拳，他還記得自己被一拳打中下顎，緊接著就失去了意識跟平衡感，如同酒醉造成的斷片，整個人仰倒在地時甚至感覺不到痛。

　　格鬥比賽也是攻擊下巴最容易KO對手，好像是腦部受衝擊時會產生某種自保機制。悠還明白這點常識，然而一輩子沒打過架的人一般不會想那麼多，現在才反省也無濟於事。

　　從空氣中的味道判斷，他人應該還在剛才的房間裡，大概是被關在某個儲物櫃。如果是櫃子那一定會有門，可是木板太光滑了，又或門外還壓著東西，悠試了幾次仍無法從內側開啟。

　　他靜靜等了一陣子，確定房裡完全沒動靜才開始用身體撞擊四周的隔板。

　　沒記錯的話，這房間外鄰著一條巷子，說不定會有經過的人聽到他求救的聲音。

　　櫃子裡沒有足夠的空間施力，製造不出多大的聲響，悠用額頭撞門撞到皮都破了，只要動作一停就聽不見半點聲音，讓他不禁懷疑自己只是在做無謂的掙扎。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的環境，但肉體的疼痛並未隨著時間趨緩。從他被綁起來過了多久，十分鐘？三十分鐘？一個鐘頭？悠無從得知，口水浸濕了塞在嘴裡的布塊，一不注意就會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男人綁完他就沒再出現，希望他別對野中奶奶下手。警察會來救他們嗎？會吧？一定會吧！警察連一台失竊的腳踏車都能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找回來。亥清悠！冷靜點，慢慢呼吸，不要消耗太多氧氣。小時候躺在牙科診療椅上，奶奶也會握著他的手叫他放輕鬆。

　　⋯⋯奶奶！巳波！

　　如果這次能平安脫困，就把工作給辭了然後跟巳波一起開拉麵店吧。悠虔誠地向心中的神明祈願。

　　/

　　您好，請問是野中女士嗎？

　　打擾了，敝姓棗。請放心，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我在對面那家紅色看板的拉麵店工作。是的。哎呀，調味很奇怪的拉麵店，原來有這種說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謝謝您告訴我。

　　話說回來，請問您有沒有見到這張照片上面的人？是這樣的，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從中午就開始打電話給他，可是一直聯絡不上。您沒見過嗎？那就怪了，其實我確認過他手機的定位——啊，失禮了，跟您說明一下，現在的智慧型手機有這種方便的功能，可以透過衛星來尋找手機的位置，再也不用怕手機不小心遺失了。

　　他的手機最後一次定位是兩小時前，地點是在⋯⋯我把地圖放大，這條是馬路，這邊是您房子的正門，這個圈圈是他的手機，大約就在您背後一點點的地方。

　　真的沒看到？沒事，我相信您。既然您沒見過他，那他的手機就不可能掉在這了，看來手機定位也不是百分之百準確呢。總之，我會再打去他工作的地方問問，也只能先這樣。抱歉佔用到您的時間，希望他趕快出現，要是鬧到警察那可就麻煩了，他的家人也會很擔心，雖然他好像只有奶奶一個家人。

　　⋯⋯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棗巳波一面安撫老婦人一面對著手機說話：「喂，是我。找到了，請馬上派人到這裡來。」

　　御堂虎於跟幾個人聚在後院交頭接耳，不時用手機請示上級，向搜索部隊交代完後續事宜才離開野中家。

　　他從大門出去。門外警車沿著大馬路整齊停成一排，比事故地點拉起的黃色封鎖線更引人注目，早有幾個記者拿著相機守在附近，攔住每個經過的人開始問東問西。御堂儀表凜然又生得人高馬大，他無需說話，一板起臉倒也沒人敢擋著他的路。

　　天空陰陰沉沉，馬上要落雨的樣子。御堂跨著大步邊找自己的車，邊打電話吩咐家裡人不用留晚餐給他。

　　坐在副駕駛座的棗巳波遠遠看見他，替他按開車鎖。御堂坐進車裡，他剛才一直在講話，坐下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置物架上的咖啡。咖啡早就涼了，剩下濃濁的苦味，從事這一行最令他不能習慣的正是物質生活上的斷層。

　　「有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御堂對棗巳波說。

　　「壞消息先吧。」棗巳波眼觀窗外似在沉思。

　　「通緝犯藤田的屍體在下水道裡找到了。」

　　「他死了？」

　　「對，死了。藤田陳屍的地方離最近的出口不到十公尺，大概太急著逃亡，沒注意看腳下，滑了一大跤直接後腦勺著地，幾乎是當場死亡。」御堂回顧從無線電中聽來的描述：「藤田的鞋底有沾到疑似動物的排泄物，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從他身上搜出的現金總額也和野中女士的說詞大致上吻合，初步推斷死因為意外，遺體已經安排送驗了。」

　　「下水道，有沒有可能是蝙蝠？鄉下蠻多的。」

　　「等鑑識報告吧。」御堂突然頓了一下，「你為什麼先問壞消息？我本來要說好消息是我們逮到犯人了，你害我接不下去。」

　　棗巳波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御堂奇道：「難道這不是你想聽的好消息？」

　　「嗯⋯⋯」

　　「你給我表現得開心點！」御堂搶在對方開口前打岔：「監視行動因為你個人的堅持延長了多久？好不容易有了點成果，我開會總算可以抬頭挺胸地報告了。」

　　「御堂，」棗巳波罕見地展露出歉意。「這幾個月給你和狗丸添了許多麻煩，我真心感到抱歉。」

　　御堂含糊地「唔」了一聲，短短的音節裡濃縮至少三四分鐘的肺腑之言，他選擇先不要多嘴，以免白費了唇舌。

　　即便他摸不透棗巳波，也看得出對方正陷在悲傷自責的情緒裡，聽不進建議與安慰，對周圍的一切麻木。

　　這種感情很私人的，旁人沒辦法插手，只能放著等他自己想開。棗巳波上回遞辭呈時也差不多像這樣瀕臨崩潰邊緣，御堂無計可施，於是趁著內部調動把人派去鄉下煮麵兼養生，他沒想過這拉麵煮久了還真有奇蹟出現。

　　「縣警察局那邊已經快爆炸了，這次不曉得會掃到多少人。」御堂一面回覆工作訊息一面碎念，「⋯⋯一直催我也不會比較快啦！」

　　「通緝要犯在下水道的牆壁上開洞，挖了一條隧道直通老家後院的廢棄水井，最後還在逃亡過程中離奇死亡，這麼戲劇化的案子媒體不可能錯過的，搞不好還會改編成電視劇呢！」棗巳波輕聲嘆息。

　　「我很樂意飾演我自己。」御堂厭煩地把手機塞進口袋。「晚點還要趕回署裡開記者會。這起案子讓我想到那部長髮女鬼爬出水井的恐怖片。」

　　「我以為你不看鬼片。」

　　「某任女友愛看。」

　　「哦？這是分手理由嗎？」

　　「不是，分手的理由是劈腿。」

　　御堂皺著臉把咖啡喝完。他試著讓氣氛輕鬆點，卻很難做到，要是狗丸透真也在場會簡單得多。

　　「⋯⋯因為亥清先生很期待。」

　　棗巳波目光對著遠方，嘴角揚起一點弧度。

　　「嗯？你說被害人嗎？」

　　御堂很努力不要表現得過分好奇。先趕到的同僚告訴他棗巳波認識受傷的男性，把人送進救護車時一路柔聲安慰，還牽著人家的手。這絕不是他認識的棗巳波，御堂聞言下巴都快掉了。

　　「亥清先生做房仲沒有很久，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委託他賣房子，他提起工作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就像發生什麼天大的好事。

　　我不想破壞他的心情，所以沒告訴他我的身分跟臥底的目的，只能暗自祈禱每一天都像前一天一樣和平。藤田可能是從網站上看到奶奶要出售房屋才起了貪念，這原本是可預期跟避免的，我卻沒考慮周全，是我害他遭遇到危險。」

　　「的確，你在臥底期間不該跟一般民眾牽扯太深。」

　　御堂巧妙而圓滑地接住了這沉重的告解，自己都覺得很了不起。棗巳波犯的錯當然遠不止這些，不過他沒打算在此刻追究。

　　「換個角度想，那位奶奶害怕被犯人報復，嚇得不敢報警，要不是你即時出現突破她的心防，搞不好要拖到明後天才救得到人。」

　　御堂習慣就事論事，安慰人向來不是他的強項，縱然家境優渥，他也不會在女友抱怨工作時說出「辭職我養你」這種不夠深思熟慮的話，而是認真分析點出問題所在，也曾因此被一些女人記恨，但棗巳波似乎買他的帳，捧場地笑了幾聲。

　　「我不討厭喔，雖然很像熱血警察會配的台詞。」

　　「嘿，我本來就是熱血警察。」御堂轉動鑰匙加熱引擎。「順便載你去醫院吧。」

　　/

　　狗丸透真按下門鈴，在門前整了整衣服下襬，把頭髮撥順。巳波有告訴他應門的也許是位年長女性，叫亥清玲子，人挺親切的，然而他左等右等，最後來開門的卻是一名穿著寬鬆睡衣的青年。

　　「你好。」狗丸舉起右手打招呼。

　　「你是？」

　　「狗丸透真。我是阿⋯⋯巳波的同事。」

　　亥清悠的眉毛毫不掩飾地往中心聚攏。

　　「我帶了便當跟點心來。」

　　狗丸殷勤陪笑，儼然像住在附近的鄰居，其實他也才見過亥清兩次，一次在巳波臥底的拉麵店前，一次在亥清被救護車送去醫院那會，兩人連句正式的話都沒說過，他甚至不確定對方記得自己，但不曉得什麼緣故，狗丸直覺自己跟亥清應該會合得來。

　　「我才剛吃飽。」

　　見狗丸身後沒其他人，亥清的心情不大好。

　　「巳波呢？」

　　「呃，阿巳覺得你可能不想看到他，要我來關心一下。」

　　「嗄？有什麼好關心的？我都出院多久了，每天來是要關心啥？」

　　亥清環著手抱怨，在等個解釋或反駁，見狗丸不為所動，一臉憨厚地傻站著，氣勢頓時矮了一截，明顯變得失落。

　　「我又沒說不想看到他。」

　　狗丸這才慢悠悠地開口：「阿巳說他來了四次你都不肯見他，每次一進門你就跑回房間把門鎖上，還讓奶奶出面打圓場，所以——」

　　「才四次！」亥清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說不定第五次就原諒了啊？那個笨蛋！他騙了我那麼久。」

　　「不，你先聽我——」

　　「偵訊之前做過了吧？我對警察已經沒話要說了，你回去吧。」

　　狗丸伸手擋住大門不讓對方關上。他不喜歡說話一再被打斷，心裡也冒了把火。

　　「你話很多嘛！那你自己去跟他說啊？你有他的手機吧？你們兩個不要再叫我傳話了，我真的很不擅長這種事。」

　　大概是他直率的心意或兇狠的外表其中之一成功打動對方，亥清終於還是讓他進了門。

　　狗丸來到客廳，在沙發正中間坐定，椅墊因為他的重量凹陷下去，產生良好的包覆性，坐久了會想睡覺，於是他挪去坐在隔壁鋪著竹編坐墊的位子上。

　　這是一間平凡的房子，乍看並無特別之處，傢俱老舊，壁紙有些泛黃，但打掃得十分乾淨，令狗丸聯想到自己祖父母的家。跟亥清一樣，他也有一張戴著紙製頭盔慶祝兒童節的照片掛在老家的客廳。

　　他還沒瞄完牆上的一排照片，亥清就走回來了。

　　「喝茶可以嗎？」

　　「可以可以，謝謝。」

　　亥清將裝茶的馬克杯連同托盤一起擺在桌上，拉了一張矮凳坐在狗丸的對面。

　　亥清給人一種青澀的感覺，無論是他的外表還是他在應對外人時的禮數，都有股不食人間煙火的率性，說不上是好是壞。

　　狗丸仔細觀察亥清，看他瀏海下方貼著OK繃，忍不住問：「你的傷都好了？」

　　「嗯。」

　　「額頭那是？」

　　「結痂的時候不小心抓破了。」

　　「我懂！我偶爾也會手賤。」

　　狗丸摸摸杯子外面，發覺茶是用熱水泡的，要放涼一點才能喝。

　　亥清問他：「你是巳波的同事？你們感情很好嗎？」

　　「在讀警校時就認識了，算好吧？我還會幫他蓋餐廳的集點卡。」

　　「你們都是臥底警察？」

　　「不是耶，就一般的刑警。我們隸屬於同個單位，他比較多是在做後勤支援，前陣子快幹不下去才被調去做駐點監視。」

　　「他為什麼快幹不下去？」

　　狗丸以為亥清會接著問他後勤或監視任務的細節，但對方顯然比起工作更在意別的東西。

　　「阿巳有個感情很好的老師病了很久，他因為加班錯過對方的最後一面，趕去的時候人已經下葬了，這件事打擊太大，他有段時間都渾渾噩噩，連簡單的工作都會失誤。」

　　「你怎麼這樣說自己的同事？」

　　「是你問我的啊！我只是照實說。」

　　狗丸不懂這段話有什麼可生氣的點。

　　「他都不講自己的事。」亥清鬱悶地撇過頭，「反過來我講了很多，抱怨工作很累、業績沒達標、搞砸了人際關係，巳波每次都安慰我，從各種角度給我建議。他很聰明，好像什麼都會，即使拉麵店幾乎沒客人，他依然每天照常開店，也沒看過他煩惱錢的事⋯⋯仔細想想這超可疑的，我怎麼會這麼蠢啊？」

　　「哈哈，那他算臥底得很成功耶。」

　　狗丸捧著馬克杯，慢慢讓嘴唇接觸到茶水。

　　「但他也不該騙我。」

　　「是不應該啦，換成我大概也會超怒的。」

　　「對吧！對吧！」

　　得到狗丸的支持，亥清得意得說話都大聲起來，過一會才想起這不是那種輕鬆的場合，狗丸更不是自己的死黨，悄悄地把壓在桌上的雙手縮回桌子底下。

　　「一直躲也不是辦法，你還是找機會跟他聊聊吧。總是要面對的，別讓你奶奶替你操心。」

　　狗丸喝光了茶，把巳波要自己帶來的東西擺在桌子上。

　　「我該走了，謝謝你的茶。便當記得吃啊。」

　　他頓了頓，低頭從皮夾裡取出一張邊角有點磨損的名片。

　　「這位是我定期在看的心理諮商師，你有需要的話。」

　　亥清搖搖頭。

　　「我待會要出門，你把吃的帶走吧。」他沒拿狗丸手上的名片。「我用不到這個。」

　　「是唷？」

　　狗丸早料到這結果，並未感到失望，不過作為過來人他仍是提醒對方：「你現在都不做噩夢了？晚上睡覺可以關燈了？一個人待在密閉空間裡也不會心跳加速？我認識幾個監禁案的受害者，全部的人都要藉助不止一種安眠藥才能睡著。」

　　「我只被關了幾小時而已，沒那麼嚴重。」

　　「這樣啊。」

　　狗丸將名片收好，提起桌上的紙袋轉過身。

　　「那，便當我帶走囉，怕你拒絕阿巳還叫我別說是他做的，剛好我也還沒吃午餐。」

　　「欸！什麼？還給我！」

　　經過一番拉扯，狗丸兩手空空地離開亥清家。

　　屋外出大太陽，他從包裡拿出鴨舌帽戴上，順手抓了抓耳朵下方的紋身。刺青師有交代他剛刺完不要用手去碰，但癢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住。

　　「你給人的感覺很不像警察。」

　　亥清站在玄關看他，手裡緊緊抱著巳波做的便當。

　　「常常被這樣講⋯⋯其實我原本想做能跟狗搭檔的工作，但是訓練員很少有缺，缺了我也考不上，開始工作後更沒時間讀書了。」

　　「你不會後悔嗎？」

　　「不會呀，反正我現在的工作也做得不差。」

　　狗丸面向馬路，朝後方揮了揮手。

　　/

　　棗巳波見狗丸穿過斑馬線，從長椅上起身走向號誌燈。

　　「你都聽到了？我不確定訊號好不好。」

　　狗丸抬手拋給對方一個鈕扣型的竊聽器。

　　「嗯，很清楚，辛苦你了。」

　　棗巳波接住竊聽器放進褲子口袋。

　　「小事。」狗丸回憶起亥清搶便當時的手勁。「你朋友看起來精神挺好的，我想他沒什麼問題。」

　　「希望如此。他奶奶說他半夜會說夢話，睡得不安穩，我不太放心。」

　　「事發至今也才過了兩週，多給他一點時間。」

　　「也是。」

　　狗丸看棗巳波依然面色凝重，差點要說你就像擔心小孩的媽媽，好在他被手機震動吸走注意，沒有禍從口出。

　　「阿虎在找我。」他放下手機問棗巳波：「港區那邊發現兩具無名屍，你要一起來嗎？」

　　「別用『要不要一起看電影』的語氣問我這種事。」

　　對方摸著下巴沉吟了一會，狗丸知道沒直接拒絕就算是答應了，於是先往停摩托車的地方走了幾步，果不其然棗巳波跟在他身後，邊走邊擺弄新買的無線耳機。

　　「電子產品按個鈕就能消除一切重新開始，人生要是也這麼方便就好。」

　　「那樣子人生會變得很無聊吧？」

　　狗丸停在路口等對方跟上來。

　　 /

　　悠坐在飯桌前吃巳波做的便當。今天的主菜是炸雞塊，配菜是起司玉子燒和海帶絲、切成條狀的烤山藥，還附了一個焦糖布丁。

　　便當的分量不多，即便悠並不是很餓也能全部吃完，甚至覺得不太夠。

　　吃著冷掉的飯，心裡卻暖洋洋的。見不到面讓悠更想念巳波了。明明上禮拜對方三天兩頭就跑來他家，他卻因為賭氣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出來，白白錯失和好的機會，搞得巳波也不想管他，全都是他自找的。

　　悠在水流下方清洗用完的便當盒跟餐具，一邊想著該如何補救。

　　那個不像警察的男人講得沒錯，悠確實一直做噩夢，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夜半躺上床，關上燈，只要一進入夢鄉，恐怖的東西就會接二連三出現，令睡覺變成一件充滿壓力的事。

　　最近悠多半只能淺眠，早上起得比奶奶還早，到中午又昏昏欲睡，甚至事情做到一半就突然昏睡過去，一睡睡到太陽快下山，連自己怎麼睡著的都回想不起來。深怕影響到工作，他為此向公司請了長假。

　　白天奶奶不一定都待在家，他還能隱瞞自己的失眠問題，推說是公司體恤他的遭遇特別給假，儘量不讓奶奶操心。

　　早上悠會做點家事、看看書，下午去附近的公園慢跑，有時也會搭電車去遊樂中心晃晃，晚上再回家跟奶奶一起吃飯，洗完澡後上網到深夜。他自認這樣已經過得很輕鬆，像回到學生時代，還沒有課業跟同儕的壓力，然而到了半夜悠依然會在差不多的時間點驚醒，然後再也無法入睡。

　　這是巳波的錯，野中奶奶也有錯，要不是那兩人對他有所隱瞞，他中規中矩的生活也不會就此走歪。假如早知道不安全，他最初就不會接下這件案子。

　　——真的嗎？

　　他可沒有自己想的那樣安分，不然野中奶奶叫他待在玄關別進去的時候，他為什麼不乖乖聽話呢？

　　假期讓悠得到大把的時間，到後來他開始自我反省。撇除前因後果，他未經同意就踏進客戶的家，上完廁所還留在屋內四處窺探，這兩件事只要少做其中一件便不會撞上通緝犯，是他自己拆掉危機前的兩道防線，讓自己身陷險境。

　　不管是怪罪別人還是怪罪自己，長期下來都影響心靈健康。悠不久前才經歷過，不想再重蹈覆轍。

　　事件發生後悠便聯絡不上野中奶奶。他並不是想追究責任，而是想告訴對方自己受的傷已經痊癒了，希望讓野中奶奶心裡好過一點，也讓自己能早日擺脫負面情緒。

　　就算沒人對他說，悠也感覺得出來，和從前相比自己進步了很多，而這改變之中也有巳波的功勞。如果他能早點發現，做出逃避以外的行動，現在就不會一個人孤零零地吃午餐了。

　　悠用拇指跟食指轉動著挖布丁的湯匙。這支湯匙放在裝便當的袋子裡，和巳波以前送給他的幸運物湯匙是同一款。

　　他拿出手機撥了巳波的號碼，一邊藉由湯匙的凸面來審視自己。才半個月沒見，他是不是變胖了？不用上班所以能按時吃飯，奶奶都煮他愛吃的導致一餐要配兩碗飯，飯後的水果跟點心也一樣不缺⋯⋯體重果然有增加吧？怎麼辦？乾脆拿運動當藉口來約巳波？

　　悠都準備好開場白了，然而等到電話鈴響結束，手機裡傳來的卻是預錄的系統提示：您撥打的門號已停用，請查詢後重新輸入。

　　悠急急忙忙地點開通訊軟體尋找巳波的欄位，但無論他上下滑動多少次，唯一的線索都只有一個夾在廣告帳號中間，未顯示名稱的灰色人頭。看起來是巳波刪除了帳號，由於悠在冷戰期間就先把對方加入黑名單，現在想解除封鎖也沒辦法，只會一直跳出無法查看聊天室的提醒，什麼該死的設計！

　　悠在各大平台查遍了幾年來的貼文，甚至打去客服中心提起申訴，最終依舊沒能成功救回聊天紀錄，所有跟巳波的對話、照片、有意義沒意義的貼圖，全都找不回來。

　　巳波完全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三個月後。

　　悠走出情傷，克服了睡眠障礙重返職場，業務上越來越得心應手，也漸漸習慣了這份工作。

　　由於人手不足，他被調去另一家分店支援，那邊的前輩對新人十分照顧，讓悠變得不再排斥社交，閒暇時會和同事約去小酌幾杯、唱唱卡拉OK，還聽女同事的建議修剪了瀏海，學會看時尚雜誌挑衣服，人際關係一帆風順起來。

　　那根湯匙悠一直帶在身上，每當有人問起就說是護身符，他確實也這麼想的。

　　偶爾，電車經過悠和巳波初次見面的車站，不趕時間的話，悠會走下列車，走去某個月台看看巳波曾坐過的那張椅子，想像巳波此時此刻在做些什麼——他幾點下班？跟誰吃飯？還是住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嗎？

　　由於巳波回東京去了，不可能在這遇到本人，悠最多待到下一班電車進站，然後就會拋下一句「笨蛋」再往回走。

　　原來巳波跟我都是笨蛋啊！

　　當同事告訴悠有人指名找他仲介房子時，悠還以為坐在接待室裡的會是上了年紀的老先生或老太太。

　　根據公司的事後滿意度調查，在各大年齡層中銀髮族給悠的評價是最高的，然而悠平時並沒有刻意討好老人家，也許是因為他從小就習慣跟年長的人相處吧。

　　悠推開接待室的門。不曉得是誰拿走公用的型錄，讓他多花了幾分鐘列印資料。

　　「您好，抱歉晚到了。」

　　「不會，我才是要麻煩您多多幫忙。」

　　桌子彼端的男人抬起頭。他穿著一件再簡潔不過的白襯衫，豎直的衣領圍起脖頸，比悠記憶中還長的頭髮隨性地綁成一束。

　　「巳⋯⋯巳⋯⋯」

　　悠預設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也預習過自己會給出的答案，三個月夠他把一個不告而別的人拋諸腦後，再也不去回想，可他卻沒想過，回憶並未消失，而是藏在他閉鎖的內心深處，像潛伏待命的病原體，一切都為了此刻做準備，當時機到來，所有回憶蜂擁而上，好的、壞的、悲傷的、甜蜜的，一一滑過眼前。

　　悠毫無招架之力，他呼吸困難，說話結結巴巴，每一個失控的舉動都是在背叛自己的意志。

　　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轉過頭清了清喉嚨。

　　「⋯⋯請問您想找什麼樣的房子？」

　　悠不敢直視巳波的臉，怕自己的表情會受到影響。

　　「啊！作為參考，方便請教您的職業嗎？」

　　「不瞞您說，其實我是刑警，主要負責一些媒體不太報導的刑事案件。」假的拉麵店老闆接下悠沒演好的劇本，簡單做起了自我介紹。

　　「我的工作常常晝夜顛倒，所以我很重視睡眠的品質，住家周圍一定要夠安靜，另外我偶而會下廚，希望廚房功能齊全，最好再有個小陽台。」

　　「好的，幫您記下來。」

　　真荒謬，早這麼說不就好了。悠聽了完全沒有釋懷的感覺，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腹誹的同時他也沒停下思考。什麼嘛，這傢伙。

　　悠沒換手機，巳波明明能先打電話，再不有幾十種更好的溝通方式，卻選擇直接殺到他的工作地點，擺明要讓人無法拒絕，行事作風還是一樣強硬。

　　那他呢？還要像從前那樣被耍得團團轉嗎？

　　悠拉椅子坐下，攤開房屋型錄推到對方的面前。

　　「假如您預算充足，我個人更推薦兩房一廳的房型，多的房間可以當成倉庫或工作室。本地的房價相對便宜，交通也還算方便，不少單身人士偏好大一點的房子。」

　　「哎呀，在您的眼裡我看起來還像單身嗎？」

　　什麼意思？我誤會了嗎？難道他不是來復合的？

　　悠險些掛不住營業用的笑容，瞪著對座的人發呆了幾秒鐘才恢復社交功能。

　　「失禮了。」

　　他氣自己太好懂，像一本只看背後簡介便能猜出十之八九的書。

　　巳波將型錄推了回來。

　　「適合情侶同居的房子，您會推薦哪一間呢？」

　　鬧劇現在被對方奪去主導權。悠不喜歡輸，但也逐漸無所謂了，畢竟對上巳波他一向輸多贏少，就想成是自己輸掉這一局，還被逼著看完GAME OVER前的過場動畫就好。

　　「這一間。屋齡蠻新的，生活機能也不錯，地鐵坐到東京還不用轉車。」悠伸手指著型錄的左上角：「不過這間是共用衛浴，有些人不⋯⋯」

　　他的手隨即被另一個人的掌心蓋了上去，曾經熟悉的體溫纏繞住他，沿著手臂攀爬上來。

　　「那，亥清先生願意和我一起住嗎？」

　　悠愣了愣，目光在巳波與牆壁之間來回，彷彿只要一跟巳波對上眼便會瞬間石化，就這麼愚蠢地僵持著，而後他像是悟出了某種真理，忽然爆出一長串清爽的笑聲。

　　「好啊。」

　　悠坦然無懼地看向對面，翻過被按著的手握緊對方的手，第二回合，他再繼續錯失良機真的就怨不了人。

　　「我們一起。」

　　這一次絕對不會再讓你逃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