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感同身受。
這樣的詞彙時常會使用在表達對某個人的境遇深度理解,甚至宛如親身經歷一般,而這也確實會被運用在對某人表達關心或是希望對方得到寬慰的情境之下。
但實際上,又有誰能夠真正的感同身受呢?
即使再相似的遭遇,再高度重合的畫面,都會因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想法而有所差異。
「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那個傢伙啊?」
坐在年輕人聚集的美式餐廳裡,聽著周遭傳來的嘻笑及輕快的對話聲,夏雄拿起剛剛送上來的塔塔醬鱈魚芝士漢堡,終於提出了這段時間下來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
坐在正對面的霍克斯一口咬下手中的瀑布韓式辣雞漢堡,牽絲的起司和滿足的小臉像是吃到什麼人間美味一般幸福洋溢,讓剛剛送完餐的服務生都忍不住拿手機出來偷照了幾張。
「嗯?你說安德瓦桑嗎?」一邊消化著嘴裡的食物,霍克斯吸了幾口手邊的奶昔,故作認真的思考起來。「為什麼呢?」
「……你只比我大兩歲而已吧?明明條件也很好,根本沒必要跟那種大叔在一起吧?」其實當初在他第一次看見自家老爹跟霍克斯的相處模式就已經覺得有些蹊蹺了,他那不苟言笑的混帳老爸居然會對著第二名英雄露出那種欣慰的笑容,怎麼想都很奇怪,接著在大約半年前,笑嘻嘻的霍克斯跟著安德瓦去了他們家,而安德瓦平靜地說出了他們交往的消息。
當時的心情已經不是用震驚可以形容的了。
他感到很錯愕,對於安德瓦居然跟男人在一起感到錯愕,對於那個對象是只比自己大兩歲的年輕人而感到錯愕,對於安德瓦居然會有喜歡的對象感到錯愕。
而當中最讓他不解的,是霍克斯究竟為什麼會跟安德瓦在一起。
雖然平時沒有表現出來,因為老爸的關係他也不太喜歡英雄這個職業,但羽翼英雄霍克斯,在年輕人之間的高人氣並不是說說而已。
十八歲成立個人事務所,年僅二十就爬上第三名的位子,超強的實力加上親切又有些輕挑的個性,讓他這個不太關注英雄的人都頗有好感,更別說是身邊的同學跟朋友了,想要跟霍克斯結婚這樣的發言他也不是沒有聽過。
而這樣的人,居然跟他最討厭的人在一起了,跟那個明明是英雄卻把自己孩子當成鬥爭工具,明明要保衛國家卻把他的家搞得一團亂,明明一直把他當成陌生人卻在某天又突然想要自詡為父的男人在一起了。
他真的非常不能理解,對於霍克斯喜歡那個混帳感到不解,也對那個混帳有沒有愛人這項功能而感到懷疑。
跟這種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會幸福?
「嗯……或許對夏雄君來說,安德瓦桑就是個沒有用的混帳老爸吧?」霍克斯對於這樣的疑問也不感到意外,畢竟他跟安德瓦可是相差了20幾歲,都是能當兒子的年紀了,況且……安德瓦過去做了這麼多對家人虧欠的事情,在兒子眼中的安德瓦肯定跟他眼中的不同吧。「但對我來說,安德瓦桑只是個不太會排解自己情緒又固執死腦筋的人而已,應該說我就是喜歡他那個固執不屈的身影吧,而且不覺得讓這種正經又嚴肅的人感到困擾很有趣嗎?」
看著霍克斯輕鬆的態度,沒來由的煩躁感逐漸上升,夏雄已經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對安德瓦的作為感到生氣還是對霍克斯的態度感到煩悶。
「我果然還是無法相信。」夏雄放下手中醬汁有些外溢的漢堡,垂下的雙眸有些黯淡,震盪的瞳孔閃過一幕幕在他回憶中憤怒又嚴肅的安德瓦。「那傢伙從來就沒愛過自己的妻兒,我甚至覺得那是他打從出生那刻起就缺少的東西,事到如今又怎麼可能突然學會怎麼愛人?」
「他根本不懂愛是什麼,跟那傢伙在一起只會受傷而已。」
「哈哈,夏雄君這是在關心我嗎?好感動呀。」霍克斯笑嘻嘻的看著眼前的少年,說來也諷刺,作為全家最討厭安德瓦的人,卻是在外型上最相像的,那垂下的眉眼及深鎖的眉心,都讓他想起今早出門前叮囑他多穿點衣服的男人。「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討厭安德瓦桑,但他跟你印象中的樣子可能已經不太一樣了喔?」
「那能改變什麼嗎?就算我知道那傢伙跟過去不同那又怎麼樣?他做過的事情已經不會改變了。」夏雄攥緊拳頭,有些猙獰的緊咬著牙。「那傢伙過去做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吧?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的過去?」
「我呢,對於知錯能改的人還是很寬容的。」霍克斯輕輕搖晃著手中的草莓奶昔,混著碎冰的濃郁液體隨之晃動,在透明的杯壁印上流動的痕跡。「也相信人是會變的,一切事物都環環相扣,都會變得更好⋯⋯沒辦法,誰讓我是個樂觀派呢?」
霍克斯的話讓他想起逐漸接受安德瓦的焦凍跟母親,想起想維繫家庭的冬美,全世界都在逐漸原諒那個男人,好像只剩自己記得那些過去一樣。
「你不也有個混帳老爸嗎?」像是抓到一根浮木,夏雄提起了那個之前被媒體大肆報導的消息,在他的印象中,霍克斯有個殺人犯老爸。「如果有天他也像這樣自顧自的改變,回來找你說要你跟他回到一般父子的關係,看來你也能接受吧?」
他想讓霍克斯感同身受,想讓霍克斯知道要他原諒安德瓦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大概吧。」霍克斯對於這樣的提問並沒有多做思考,或許是他打從心底認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腦中連想像畫面都沒有出現。「只要努力想改變,都不會只是徒勞。」
而實際上,沒有任何人能真正的感同身受。
01
2F「嗯,所以先這樣處理,革命軍的部分已經大略知道據點了,先密切監控。」
安德瓦身穿最新型態的英雄裝,與其他趕來的警方人員討論著最近掃蕩革命軍的進度,緊身的衣物將訓練有素的肌肉緊緊包覆,更凸顯出了壯碩結實的身材。
「哎,這真的很難辦,有很多革命軍的成員都只是聚集起來搞得像是邪教一樣,也沒有什麼實際的作為不能抓他們,但不抓卻又是大大的隱患。」塚內翻看著手上的小冊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相片及個人資訊,是從今天抓到的革命軍成員身上搜來的。
反英雄革命軍,是一個從大戰期間逐漸崛起的團體,一直到大戰結束,社會看似走上正軌,反英雄革命軍卻沒有因此而解散,反而更加的猖狂。
他們並不是主張解放異能解放天性,而是主張取消英雄職業,取消英雄行徑,甚至主張取消個性,將全世界的異能拔除,回到第一個誕生的嬰兒之前。
『擁有個性這件事情,就是加深了出身即不平等的主張!』
這是他們的口號。
「或許他們說的是對的吧。」安德瓦翻看著手上的案件資料,跟那本小冊子不同,資料上密密麻麻的作案紀錄,都是有實際作為的罪犯們,其中居然不乏曾經當過警察、曾經的同學。「如果這世界沒有個性,或許真能省掉很多麻煩。」
「這些訴求都是天馬行空的想像而已,實際操作絕對漏洞百出,不要說消除英雄跟民眾的個性了,敵人的個性哪有這麼容易消除?當你知道這世界上某個角落有人擁有強大的個性,你還敢消除自己的個性嗎?」塚內對此嗤之以鼻,把英雄的個性消除完之後呢?誰去抓那些敵人?那這世界不就成了只有敵人有個性的地獄了嗎?
「安德瓦桑!塚內桑!」
霍克斯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隨著艷紅色的翅膀輕輕拍動,羽毛照映著陽光緩緩飄散,不一會兒的時間已經在兩人身邊輕巧落地。
「一大早就在講這麼嚴肅的話題嗎?」雖然剛剛人並不在現場,但對聲音極度敏感的霍克斯還是參與到了談話的後半段。「我今早已經徹查了他們二十五個據點,老實說都沒有什麼異常,感覺就像是一般的同好會而已。」
「霍克斯?你已經查這麼多了?」塚內接過霍克斯遞過來的厚厚一疊清單,雖然知道霍克斯行動快速,但還是不太習慣這神奇的工作效率。
「他們的據點也不難找,我還順道買了附近有名的冰淇淋,安德瓦桑要吃嗎?」濃郁的奶香飄散,雪白又細緻的質地正是現在年輕人間有名的冰淇淋名店頭牌口味,雪藏鮮乳。「這可是現下年輕人的最愛喔。」
「你吃就好,我這邊還沒結束。」還在工作狀態的安德瓦語氣算不上溫和,嚴肅的表情及強大的壓迫感一點也沒有因為對象是自己的小男友而改變,但自然撫上腦袋的大手及輕輕搓揉的舉動,還是透露出兩人親密的關係。
「真的不吃吃看嗎?這家的冰淇淋不太甜,還以為會符合安德瓦桑的口味呢。」事實上當時霍克斯是買了兩支冰淇淋的,吃了一口發現超乎想像的好吃,才又買一支想帶回來給安德瓦嚐嚐看的。「還是安德瓦桑年紀大了,對年輕人的東西沒興趣?」
「別吵,如果沒有要一起討論的話就到旁邊去吃你的冰。」還在跟塚內討論後續的安德瓦被吵得有點煩了,擺了擺手讓人閉嘴,繼續認真的討論著剛剛的問題。
霍克斯則是早就習慣安德瓦說話的方式了,也不會因此不開心,只是有些百無聊賴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討論,順便舔幾口因為溫度而逐漸溶解的冰淇淋。
這大概就是他們兩人交往半年多的共同默契吧,基本上如果不是什麼大案件,沒有跟他申請協作的話,他也不會主動去插手安德瓦事務所的工作。
而且看著安德瓦認真工作的側臉,果然還是很帥氣很讓人心動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到討論稍微告一個段落,安德瓦眼尾瞄了下真的乖乖在一旁吃冰的人,而那個嬌小的身軀就站在自己身邊抬眼看著自己,看著好像有點可憐?
「終於想到我了?現在才想吃的話已經沒有了喔。」注意到愛人看過來的視線,霍克斯晃了晃手上已經只剩下甜筒裡液體的冰淇淋,輕挑了下眉。「平時排隊要2小時才買得到呢,聽說是用北海道的牛奶跟紐西蘭高品質奶油做的,又香又甜……」
見霍克斯沾了冰淇淋的小嘴又開始聒噪了起來,安德瓦一把抓住他握著甜筒的手,就朝著他的唇吻了上去。
與平時不太一樣的冰涼唇瓣帶著些許香醇的奶味,安德瓦有些強硬的吻了兩口,瞇起雙眼舔了舔嘴角殘留的冰淇淋:「有點太甜了。」
「……安德瓦桑!」其實應該要說些什麼吐槽的話,但霍克斯完全被安德瓦突如其來的舉動給震撼了,張著嘴半天只喊得出對方的名字。
「怎麼?不是讓我吃吃看嗎?」看見霍克斯腦袋當機又滿臉通紅的樣子,讓安德瓦頓時心情大好,最近他發現自己似乎挺喜歡看霍克斯露出這種跟平時不一樣的表情。
「&$*@)#(@*#!」而最近的霍克斯也發現安德瓦總是會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變得很大膽,例如在這麼多人面前吻他什麼的……他突然想起前陣子夏雄是不是問他究竟喜歡安德瓦哪裡?
看了眼身邊那些對於他們親密互動司空見慣的警察跟助手們,安德瓦本人卻絲毫不在意,好像這一切都是這樣自然。
這樣要他怎麼不心動呢?
「那安德瓦桑還想吃吃看其他地方嗎?」霍克斯輕輕拍動自己的翅膀,讓自己可以微微的浮空,他將臉貼在安德瓦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吐出有些黏膩的氣息。「看看是不是一樣甜?」
「你這傢伙……」安德瓦被這種露骨的挑逗弄得有些不悅,大手一攬就將霍克斯的腰緊緊圈住,直接將人撈進懷裡。
「安德瓦桑這麼迫不及待嗎?不是還在工作中嗎?」被禁錮住的霍克斯知道安德瓦有些不開心了,但現在可是工作時間,想著反正安德瓦也拿他沒轍,就大膽的用羽毛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偷偷劃過安德瓦那頭沈睡在腿間的巨龍。
阿,他彷彿看見了安德瓦額頭上的青筋。
「咳咳……那個,我沒有其他要說的了,今天安德瓦也提早回家休息吧?」塚內作為海景第一排,他只能有些尷尬的咳兩聲,直接給了小倆口可以放假回家的機會。
其實他們兩個並沒有公開戀情,只是越來越親密的相處模式跟越來越頻繁的出雙入對,相信與他們較常接觸的人也是心知肚明了。
但他們既然不公開,好歹也不要這麼露骨吧……
「好,我今天就提早下班。」說這句話的時候,安德瓦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剛剛還在惡作劇的霍克斯。
「哈哈……那真的是太好了……」
霍克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玩脫了。
而不管是感應再好,平時多警戒的人,也都是會有放鬆警惕的時候,就例如在打情罵俏的兩人居然沒有一個注意到不遠處有雙眼睛一直盯著他們。
或許是因為作為英雄被人盯著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再加上討厭英雄的人也日益增多,帶著憤怒甚至敵意看著他們的人也不能說是稀有,以至於在場沒有一個人發現隱身在人群中,有著一對艷紅色翅膀的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
「找到了……」
那個男人抖了抖被自己收在背上的羽毛,放眼全日本跟他一樣有這對豔紅翅膀的人恐怕也沒有別人了。
「終於找到你了,啟悟……」
02
6F02.
「真的很感謝夫人招待,今天的晚餐非常美味。」
還算暖和的天氣因為夜晚的到來而帶了些許涼意,霍克斯站在一間不算小的公寓前,中長度的金髮被風吹的有些凌亂,而站在他身旁的安德瓦卻有意無意的側身替他擋了擋。
「你喜歡就好,平時不要總是吃外食,會營養不均衡的。」冷站在門口,親切溫和的笑容帶了點獨有的清冷。「炎司,要不你們再找個煮飯打掃的阿姨?霍克斯還年輕需要補充營養,別成天吃外送。」
「嗯,我也有這個打算,風很大,你們先進去吧,不用送了。」安德瓦朝著冷及出來送客的兒女擺擺手,現在就連原本非常討厭他的夏雄也會出來送他離開了。
今天是他們約好的家庭日,大約從三個月前開始,他們每個月會有兩次的聚餐時間,大多時候是安德瓦與霍克斯到這邊來參與晚餐時光,只有很偶爾的時候會是他們到轟宅吃飯。
這項活動是霍克斯推動的,其實安德瓦非常感謝霍克斯的介入,他知道霍克斯是因為他才會想方設法讓他多點跟家人相處的時間,而實際上如果沒有霍克斯的話,像這樣固定的家庭聚餐時間恐怕也不會有了吧。
就在幾個人稍作寒暄,要結束今天的家庭日時,一個低沉的男聲從不遠處的黑暗中傳出,而那個聲音,是霍克斯即使過了十六年也忘不掉,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啟悟……?」
這個稱呼在現今社會上會使用的人已經不多了。
「什麼人?」
安德瓦當然知道這是在喊霍克斯,但霍克斯的本名即使曾經被報章雜誌報導過,隨著時間洪流也早已被世人遺忘,如今又忽然被人喚起,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情,他下意識的將霍克斯半擋在身側,轉過頭去迎上了那位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有些破爛,身形消瘦,鬍鬚及頭髮雜亂無章的年長男性,而在這一切看似破舊的外觀上,則是有一個特別顯眼的東西。
他的背上,有著一對又大又紅的羽翼。
「你是啟悟對吧?是我啊……你不認得我了嗎?」男人並沒有多看其他人一眼,而是步伐蹣跚的逼近愣在原地的霍克斯,那對艷紅色的大翅膀一顫一顫的抖落幾根稀疏的羽毛,看起來就像一隻受了重傷的鳥,在尋找一顆可以遮風避雨的大樹。「我是爸爸……」
愣在原地的霍克斯瞪圓了雙眼,看著眼前與記憶中有些不同的頹廢男子,這一刻他似乎聽不見周圍的聲音,看不清四周的景色,一聲聲淒厲的叫聲及物品碎裂聲,伴隨著高頻的嗚鳴聲在他腦內嗡嗡作響。
那個自稱父親的男人雙手一伸想抓住霍克斯,卻被站在身邊的安德瓦快一步攔了下來,他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人推開,只是回過頭去看向從剛剛開始就不發一語的霍克斯。
雖然隨便一個路人說的話當然不可信,但背上那對大翅膀卻像是某種驗證一般,證明著他與霍克斯的血緣關係,如果那人真的是霍克斯的父親,就會是那個在十六年前被他親手逮捕的男人。
「……好久不見了,鷹見先生。」伴隨著強力的暈眩感,霍克斯幾乎是耗費所有力氣說出了這幾個字,他悄悄地掐住自己的手掌,讓尖銳的指甲崁入掌心,藉此來讓自己保持著鎮定的態度。「您不是……應該還在監獄裡嗎?」
「我、我在獄中表現良好,經過減刑審核,前陣子就已經出獄了……不過還是得帶著追蹤器,工作也不是太好找……」鷹見有些慌亂的解釋著自己出現在這邊的原因,一邊有意無意的繞開安德瓦阻擋在中間的手臂。「出獄之後我一直想找到你跟遠見繪……但我們以前住的地方已經不見了,遠見繪也不在那裡,一切都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鷹見顫顫葳葳的抓住霍克斯的雙手,用著霍克斯此生都沒從他口中聽過的語氣說著:「我知道你現在過得很好,不該來打擾你,但我真的好想再看看你……也好想見見你母親……過去都是我的錯,在獄中這麼多年我想了很多,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啟悟,我……」
「我真的很後悔過去做的一切。」
看著狼狽憔悴的父親,霍克斯努力平復著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經過公安這麼多年的訓練,隱藏情緒對他來說應該如同呼吸般輕而易舉,但腦中卻依然不受控制的閃過一幕幕男人憤怒猙獰的臉龐,破舊一碰就斷裂的地板,以及當自己撲倒在地時地板接觸臉頰的冰冷,他看見那些如同地獄一般的場景。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忘記了。
可就在這一刻,所有的回憶如同浪潮般襲來,一波接著一波,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一層層的將它淹沒。
明明早已經痊癒的地方似乎有些隱隱作痛,被用力猛踹的背,被強硬拉扯的翅膀,被搧了幾巴掌的臉頰,被皮帶狠抽的臀腿……一切都像是昨天才發生過一樣,疼痛感逐漸爬滿全身。
「霍克斯?」注意到枕邊人的異常,安德瓦伸手抓了下霍克斯的上臂,卻發現那訓練有素的臂膀正微微顫抖著。「你怎麼了?那是你父……」
「沒關係。」霍克斯猛地抬起頭,他露出了與平時無異的輕鬆笑容,不著痕跡的掙脫了鷹見的手,並退後到一個微妙的距離之外。「這些事情我早就忘記了,您也不用為此糾結,既然出獄了,就好好開始新的人生吧,至於……媽媽的去向,我也不清楚,我們並沒有一起生活。」
這樣的回答其實是超出安德瓦預料的,一直以來,霍克斯都致力幫助他修補家庭關係,而自己明明是個如此糟糕的人,霍克斯卻依然陪在他身邊,讓他一直以為霍克斯對於想改過向善的人都有極大寬容心。
但剛剛的回答彷彿是在拒絕對話,而且霍克斯母親的住處他們兩個都是知道的,但霍克斯卻選擇不透漏,是因為不信任這個剛出獄的父親嗎?
也是,原本是個因為錢就殺人的罪犯,要一下子就相信對方改過向善應該也不是很容易吧。
「是嗎……你也不知道嗎……」
鷹見有些愧疚地低下頭,他縮起肩膀,纖瘦的身軀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頓飯。「你說的對,我應該要重新開始……抱歉,這麼突然來找你……那我就先走了。」
看著男人步伐蹣跚的背影,無論是破舊的衣著還是凌亂的頭髮,隨著夜晚的涼風輕輕吹過,顯得格外淒涼。
安德瓦有些五味雜陳的看著那遠去的背影,雖然當年是他親自把人抓進監獄裡的,也對這個人幾乎沒有印象,但他背上那對有些殘破的翅膀卻讓他忍不住想起霍克斯展翅飛揚的身影。
「就這樣讓他走沒關係嗎?剛剛那個人……是你父親吧?」站在後方的冬美有些擔心的看著已經走遠的人,剛剛那個男人落魄又懺悔的樣子深深地烙印在他眼底,忍不住引發出了惻隱之心。「你們……」
「嗯,那是我父親沒有錯。」
霍克斯別開了視線,並沒有像大家一樣盯著鷹見離去的方向,而是笑嘻嘻地面對著大家。「十六年前被安德瓦桑抓捕後就進了監獄,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上,不過我早就跟家裡沒有關係了也不打算插手,如果真有什麼困難,現在知道我是誰了,也能到事務所去找我,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見霍克斯一副將自己的父親當成個案處理的態度,夏雄就有些看不下去了,之前還跟他說過什麼了?對於知錯能改的人很寬容?現在看起來不是完全沒有要接受的意思嗎?
「你不是一直想修復我們跟那個臭老爸的關係嗎?」
夏雄有些不爽的瞟了眼安德瓦,想起之前霍克斯總是想促進他們交流,今天的家庭日也可以說是霍克斯跟冬美合力策劃的,還曾一度讓他以為真的是自己太過小心眼了。「怎麼輪到你自己就做不到了?」
「小夏!」冬美有些慌張地抓住口無遮攔的夏雄,這段時間下來,最常跟霍克斯見面的人,除了常常跟著實習的焦凍之外就是夏雄了,冬美還以為他們關係很不錯的。
「……霍克斯,我們先回去吧。」安德瓦輕輕攬過霍克斯的肩膀,把不發一語的人摟到懷裡,半強迫的往車子的方向走去。「你們都進去吧,我們先走了,焦凍,明天見。」
匆忙地將霍克斯塞進副駕,安德瓦一邊看著路況,一邊忍不住用後照鏡觀察著那個與平時有些不太一樣的人,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真是丟臉阿。」並沒有讓安德瓦煩惱太久,霍克斯主動開啟了話題,他有些無力地倚靠在皮質的椅背上,為了上車而散下的羽毛就在他身邊輕輕的飄盪著。「被夏雄君一語道破呢,明明應該做個榜樣才對……」
「安德瓦桑也覺得,我剛剛做得不好嗎?」
看著難得意志消沉的霍克斯,安德瓦心裡說不出的疼,那個在他眼中總是樂觀開朗的小傢伙居然會露出這麼失落的表情。
「這種事情本來就需要時間。」安德瓦看著前方的道路,在說出口的瞬間似乎也在說服著自己。
沒錯,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慢慢來就好,不用著急。」
03
7F03
他其實並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有天還會再遇見那個男人。
霍克斯半瞇著雙眼享受著午後涼爽微風,曾幾何時,他只要像這樣輕輕拍動羽翼就能展翅高飛,已經很久了,他很久沒有想起曾經那個破舊的房屋跟高得他搆不著的窗戶,從那扇窗望出去的藍天,像是畫一般不真實,又讓他心生嚮往。
他永遠不會忘記,得知那個男人被捕,得知自己終於離開地獄時,那顆鼓動的心,終於像是活過一樣。
他曾經想過,想過自己明明是個英雄,卻連離自己最近的人都沒有試圖去拯救,他放棄了與家人的連結,放棄了他的姓氏,放棄了他的名子,當時他脫口說出的『我也能照亮其他人嗎?』裡面,並沒有他的家人。
對於一個想當英雄的人,一個想拯救世界的人,是多麼諷刺。
「報應果然還是會來的。」
「霍克斯,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原本正在認真查探地形的安德瓦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呢喃聲,有些疑惑地回過頭。「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沒有,抱歉我只是自言自語。」發現自己居然將心裡話脫口而出,霍克斯有些心虛地擺擺手,收起心思認真地將羽毛發散到各個可能存在生命的縫隙中。
就在十分鐘前,他們倆間事務所同時接獲通報,說這一處本來就比較沒人使用的多功能活動教室發出了爆炸及打鬥的聲響,懷疑是有武裝鬥毆,而他們一到現場,就看見整個建築物都已經坍塌,只有最中央的部分還保有原來的樣子。
「安德瓦桑。」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霍克斯微微皺起眉頭,朝著建築物外面的方向看去,接著不用幾秒鐘,砲火聲響徹雲霄。
「在外面。」幾乎是在霍克斯開口的同一時間,安德瓦已經將火炎集中至腳部,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從原地躍起,以彈射的方式筆直的衝了出去。
霍克斯可是一直都以速度著稱,從來不落人後,也在同一時間一起飛了出去,馬上就抵達了那個傳出巨響的位子,而眼前的畫面卻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
「是你?」
霍克斯瞪大雙眼,有些錯愕地看著坐在石礫堆中間的男人,殘破不堪的羽翼及衣物,滿是塵土的身軀,還有從皮膚滲出的斑斑血跡,看起來比那天晚上遇見時更加狼狽。「這是怎麼回事?」
「居然找幫手了嗎?」兩個身材纖弱的男人眼神空洞的拿著後勤武器,頂端的藍色光線似乎正在累積著什麼能量,以這大小規格來看,剛剛的砲擊八成就是由這個武器發出的。「你找來幾個人都沒用!」
「啟、啟悟?救救我,他們想殺了我!」鷹見驚慌的回過頭,馬上就對上了霍克斯驚愕的雙眼,但他卻沒辦法讓視線停留在兒子身上,而是慢慢的從霍克斯身上轉移到隔壁那個全身冒火的安德瓦身上。「你是……安德瓦!」
看來是因為那天晚上安德瓦穿著私服,也沒有讓身體冒火,鷹見並沒有認出他,而現在認出了這位第一名英雄,他落魄的雙眼卻微微盪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憤恨。
「霍克斯,把你……把鷹見先生移到安全的位子。」差點脫口而出的『你父親』被安德瓦硬生生的吞了回去,他不確定現在的霍克斯接不接受這樣的關係,畢竟上一次他也是喊對方鷹見先生而已,或許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吧。
「你們這些武器是哪裡來的?為什麼要攻擊他?」見霍克斯已經一聲不吭的將人移開,安德瓦上前踏了一大步,一邊發著火光示警,一邊仔細觀察起這兩個行為異常的人。
「為什麼……居然問我為什麼!因為那傢伙是叛徒!」聽見問話的男人一瞬間暴怒了起來,他瞪大了雙眼,顫抖的唇緊咬牙關,額頭上浮起的青筋伴隨著怒吼一跳一跳的。「叛徒!我要殺了你!」
叛徒?
「喂!等等!」霍克斯大喊一聲,幾乎是在同個時間,那個閃爍著藍光的後勤武器發出一陣機器運轉般的巨響,接著一陣熱浪襲來,伴隨著讓人睜不開眼的強光籠罩了整片可視範圍。
「霍克斯!」逐漸恢復視覺的安德瓦在第一時間看向剛剛霍克斯的所在方位,但那邊卻早已空無一人,只留下了幾根豔紅色的羽毛。
「我沒事,安德瓦桑。」霍克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一手拎著鷹見,身邊則是有幾根羽毛乘載著剛剛那兩個精神異常的男人。「看來是因為操作不當,那個後勤武器過熱超載了。」
「看來是這樣。」其實這件事情也早就不是新聞了,早在解放戰線後,那些本該由英雄合法使用的後勤武器就大量流入市面,畢竟民眾並沒有學習過專業的救援知識及武器的使用方法,因此釀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看了眼已經昏迷的兩捆人,霍克斯將鷹見放到地面上,自己也穩妥的落到了安德瓦身邊,收起平時的笑容,以嚴肅的表情看著自己的父親:「叛徒?」
鷹見有些失魂落魄的站在一旁,瞳孔似乎因恐懼而有些震盪:「他們……他們是我在出獄後第一個遇到的人。」
「一開始相處得很融洽,他們供我住還幫我介紹工作,這段時間我也一直都住在他們提供的住處。」鷹見抓著自己受傷的手臂,鮮血滲出擦破的皮膚,混著泥沙一起滑落。
「前段時間因為大戰的全球轉播,我無意間脫口而出了你是我兒子這件事,他們就一直讓我來找你開刀,想讓你成為反英雄革命軍的刀下亡魂,或是加入日益壯大的革命軍……」
「但我做不到啊,你可是我兒子,補償你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做得出這種事情?我當下就拒絕了他們,沒多久他們就把住處收回,也把我的工作給搞沒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不罷休,今天又特地約我出來,只是為了制裁我這個革命軍的叛徒……」
安德瓦沉默的看著狼狽落魄的鷹見,不知道是因為那張神似霍克斯的臉,還是因為背上令他熟悉的羽翼殘破不堪,總讓他覺得有些於心不忍。
「畢竟他們會資助你,就是把你當成革命軍儲備人員了吧,養著養著發現你居然是現今第二名英雄的父親,而且也不願照他們所說的處理掉這個在個性世界的既得利益者,這完全跟他們的訴求背道而馳,把你當成叛徒也理所當然的吧。」
霍克斯一改剛剛嚴肅的表情,有些語帶輕挑的說著,他將手機拿起來對著案發現場拍了幾張,背上的羽毛則是像有自主意識般的替鷹見身上的傷口做緊急處理,
「剛剛我已經聯絡警方了,待會會有人員過來把這兩個傢伙帶走。」看見靈活的羽毛正飛來飛去的替鷹見處理傷口,安德瓦不免認真端詳起了那個陌生的男人。
作為一個偷竊慣犯,還曾犯下強盜殺人的罪行的男人,居然是這樣纖瘦又頹廢,他記得自己抓到這男人時,霍克斯年僅七歲,對霍克斯而言,這個父親就是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存在吧。
想起那晚,他抓著霍克斯懺悔的樣子,忍不住讓他同理起了這個失敗的父親,也想起了這段時間下來,霍克斯幫他聯繫家庭關係的努力。
無論是教他怎麼跟兒子相處,還是替他組織了家庭聚會,對於晚年才反悔,才想要修補關係的自己,霍克斯可以說是盡心盡力了,這是因為他是霍克斯的男友,還是因為霍克斯其實心底也渴望著這樣的家庭關係?
這一次,是不是該換他幫幫霍克斯了?
「找到新的住處了嗎?」安德瓦想了想剛剛說到房子被收回去,工作也丟了,一個殺過人的罪犯恐怕也很難找到新工作了吧。「如果還沒的話,在找到新的租屋處之前,我們那可以讓你借住一段時間。」
聽著這段發言,霍克斯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年長的男友,雖然安德瓦本來就常常會有沒有詢問他就替他決定的狀況,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感到非常訝異。
他大概猜得到安德瓦是想讓他多些跟父親相處的機會,好修補過去的關係,但是……身為資深英雄的安德瓦,居然會願意讓殺過人的傢伙住在自己家嗎?他知道那人過去做了什麼嗎?
『那傢伙過去做的事情你也都知道吧?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的過去?』
啊……
「咦?真、真的嗎?」聽到安德瓦的提議,原先還雙眼無神的鷹見頓時眼放星光,好像忘記了安德瓦就是當時把他送進監獄的人一樣。「啟悟,我……」
「很好啊。」霍克斯縮了縮脖子,將口鼻埋進他毛茸茸的領子裡,只露出了風鏡下方,看似有些漫不經心的雙眼。「實不相瞞,我現在也住在安德瓦桑那裡,房子很大很舒適喔。」
「有其他家當要拿嗎?沒有的話就直接跟我們回去吧。」
04
8F04
碩大的飯廳中,從過去一對夫妻與孩子們的融洽畫面,到一個父親面對自己長大的兒女那尷尬安靜的場面,再到只剩下一個失敗老男人自己一人的畫面,最後是一個金髮年輕人闖入了這個孤寂的空間,談笑風生的畫面。
「這個……很好吃。」本來就不太會說話的安德瓦面對著這沉默到不行的餐桌,只能努力的擠出了一句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台詞,可換來的卻也是一片寂靜。
一般來講他並不會介意大家安靜吃飯氣氛不好,甚至可以說他很習慣了,但以往那個讓大家氣氛不好的正是自己,自己走了就可以解決了,但現在並不是,他走了恐怕只會更糟糕而已。
他是真沒有想到,一直以來話最多的霍克斯,也會有這麼安靜的一天,現在他是真的覺得之前冬美被他和夏雄夾在中間實在是辛苦她了。
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覺得坐立不安的也不只是安德瓦而已,鷹見有些不自在的左右張望了起來,卻在這眾多的蛛絲馬跡中嗅到了些不太一樣的味道。
兩個同款的馬克杯,兩個同款不同色的餐墊,兩兩一組的碗筷……等,整個家裡遍佈著雙人份的東西,剛剛進門時,他好像也看見了兩位英雄的玩偶被整齊的擺在沙發上。
再加上現在換下戰鬥服的安德瓦已經讓他想起那天第一次見到霍克斯的場面,那些人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安德瓦的家人吧。
難不成……
「那個……安德瓦,我剛剛就一直很想問來著,你跟啟悟……」仔細想想,那些看似自然實則親密的舉動,不是一直發生在那兩人之間嗎?
「是的,我跟霍克斯正在交往。」
「你該不會收養了啟悟吧?」
「咦?」
「嗯?」
兩個年齡相仿的男人看著對方,有稜有角的輪廓及隱約可見的鬍鬚,歷經滄桑的雙眼以及不再細緻的肌膚,卻一個是父親,一個是男友嗎?
「哈哈哈哈⋯⋯兩位說的完全不是同件事情喔?」從剛剛開始一直比較沈默的霍克斯忽然大笑了起來,他捧著自己的肚子向後傾倒,笑得眼淚都快要擠出來了。「剛剛那個微妙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霍克斯⋯⋯!」知道自己會錯意,安德瓦被笑得有些難堪,習慣性的伸手想要按住那張讓他惱怒的鳥嘴,而寬厚的大手一擋,基本就是直接罩住了半張小臉。
「……是嗎?原來你們……是這樣的關係嗎。」看見兩人親密的互動,鷹見若有所思的低下頭,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原來是這樣啊,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很意外嗎?我在跟安德瓦桑交往喔,不但是個男人,還是當初把你抓進監獄裡的男人。」霍克斯輕鬆的掙脫了安德瓦的手掌,夾起桌上的一塊玉子燒直接塞入口中,滿滿的蛋香及蓬鬆的口感讓他忍不住笑彎了眼。
雖然知道霍克斯講話就是有些口無遮攔,但直接說出這種事情還是讓安德瓦稍微有些不自在,雖然那張吃了美食幸福不已的小臉很可愛,還是沒辦法抵銷現場這奇怪的火藥味。
「不⋯⋯嗯,確實很意外,也有很多問題想問⋯⋯」要說聽見自己兒子跟男人交往完全不意外當然是不可能的,況且還是著年紀跟自己相差無幾的男人,無倫如何都是無法想像的吧。「說起來你小時候確實總是抱著安德瓦的娃娃呢。」
聽到這句話,霍克斯拿著雞肉串的手懸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又像是沒事人一樣吃了起來。「原來您知道啊,還以為您沒注意到呢。」
總是抱著的話,一起生活的家人不可能會不知道吧?
安德瓦五味雜陳的看著笑瞇瞇的霍克斯,他知道那所謂總是抱著的安德瓦娃娃是什麼,是他們剛交往時在霍克斯房裡看過的,一隻舊舊的安德瓦玩偶,有幾處看得出縫補的痕跡,布標的年份也顯示是約十五年前的製造物了。
關係是差到什麼程度才會以為自己父親根本不知道他手上總是抱著的玩偶?
「⋯⋯啟悟,之前真的是我的錯。」鷹見似乎是聽懂了霍克斯的話中有話,他緩緩地放下手中的碗筷,取而代之的是一杯熱呼呼的玄米茶,從上升的霧氣中,他眼神有些怯懦的看向自己的兒子。
「我很抱歉過去從來沒有為你做過什麼,就像你說的,出獄了就該重新來過,我也想認真的補償你跟遠見繪⋯⋯」
男人微微顫抖著雙手,殘破的羽翼像是隨著主人心意般的跟著小幅度抖動,幾片羽毛散落,認真看的話會發現那那羽翼並沒有霍克斯的那樣色彩豔麗。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霍克斯緩緩地放下手中的竹籤,從剛剛開始心裡那股壓抑的煩悶感就開始不斷的堆疊,即使他本人一點也不贈恨眼前的男人,既不討厭也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毫不在乎,但心底那股奇特的煩躁感卻讓他快要喘不過氣。
被稱為最快速的男人,除了行動方面的迅速外,對於腦內的運轉速度他也是非常有自信的,他不免開始思考,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之下,他對這個人究竟有什麼想法?
他曾經羨慕過坐在父親肩膀上去看煙火的孩子,他曾經羨慕過雙手牽著父母一起去遊樂園玩的孩子,他曾經羨慕過電視劇裡面那些跟父親玩耍的孩子,他甚至⋯⋯羨慕過被安德瓦掛在心上決心改變自己的兒子。
但那些念頭即使是對年幼的他都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從小他就是個善於認清現實的人,他知道自己的處境,知道自己的遭遇,那些美好的幻象並不足以讓他沈溺其中。
所以他過得很好,他有一對可以隨時翱翔的翅膀,他有一個成為心靈支柱的偶像,他有一群對他很好的公安人員,他有一些跟他相談甚歡的英雄,他還有一位愛他的伴侶。
事到如今問他,能否重新開始?要從哪裡開始重新來過呢。
「你想去遊樂園嗎?」見霍克斯沒有回答,鷹見打鐵趁熱的將身體往前湊了湊,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廣告紙,上面大大的標語寫著父子節特企,只要父子一同前往就有神秘小禮及冰淇淋券。「以前⋯⋯不是一直想去嗎?」
以前⋯⋯
「但我們可能拿不到神秘小禮跟冰淇淋券呢。」看著桌上的廣告單,上面正是一位看似父親的人肩上坐著約七歲大的兒子,兩人手上還有冰淇淋呢。「畢竟身份證上我早就不是鷹見啟悟了。」
「沒關係!你想吃冰淇淋的話,我們現場買也可以!」鷹見有些興奮的將手按在廣告單上,一邊用眼神示意了安德瓦像是要他幫忙一樣。「英雄也有休假日的吧?我們休假日一起去吧?」
「明天休假。」安德瓦思考片刻後決定這次站在鷹見那邊。「如果很想要神秘小禮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噗哈哈⋯⋯安德瓦桑是想找誰?焦凍君還是夏雄君?」
聽見兩個老大不小的男人一前一後地想哄自己去遊樂園,只覺得異常有趣,那個什麼神秘小禮看就知道是騙小孩的東西,到底誰會在乎。「反正明天本來也是打算要出去走走的,那就去遊樂園吧?上次沒有玩到惡鬼鐘樓呀⋯⋯不知道排隊要多久。」
「明天不是假日,應該不會太多人。」
聽到霍克斯答應了,安德瓦也莫名的鬆了口氣,他現在總算是體會到霍克斯幫他時的心情了。「早上出發吧?」
「OK!安德瓦桑明天要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呀,我們穿個情侶裝如何?」
「⋯⋯我拒絕。」
「別這樣嘛!」
一時間,剛剛還死氣沈沈的餐桌似乎變得熱鬧了起來。
絕對有什麼事情正在改變,或許⋯⋯一切都會更好。
05
9F05
「阿,開放的入口好像只有兩個。」
霍克斯穿著簡單的粉色帽T搭配米白色長褲,同色系的棒球帽緣比一般市售的更稍短一些些,更顯得有些俏皮可愛。
跟在後方的安德瓦則是穿了一件貼身的深色T恤搭配一件中腰牛仔褲,如果不是因為身上那件被霍克斯強制套上的粉色連帽外套,就是跟旁邊的鷹見一樣,妥妥的年代感穿著了。
「平日的人潮果然比較少呢,可愛的小姐,請給我三張全票。」
一號入口處的女性員工一看見來人,一時間沒有並認出這是第二名英雄,只覺得這笑容陽光的年輕人特別帥氣,穿搭也軟綿綿的有些可愛,身邊馬上肉眼可見的冒出一些粉紅色的泡泡。
「哎呀小姐,你的泡泡冒出來了唷,真是可愛的個性吶。」霍克斯笑了笑,接過了對方攥在手中的票根,上面的識別碼已經被弄得皺皺的,讓他不免懷疑等等刷不刷得過。
「啟悟,你不問問看有沒有冰淇淋跟小禮物嗎?」鷹見因為沒有什麼新衣服,只能穿著安德瓦從家裡翻出來學生時期穿過的運動裝,跟另外兩位唯一個共通點大概就是有連帽而已。
「人家那個只有父子才有,而且在外面別這樣叫我了。」雖然被報章雜誌報導過,但老實說霍克斯並不習慣這個名字,尤其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家還是更認識身為霍克斯的他。
「阿!你們想要冰淇淋券跟神秘小禮嗎?」身邊還冒著粉紅泡泡的員工聽見關鍵字,馬上自告奮勇地舉起手。「想要的話這邊還有,我直接給你吧!」
「欸?這樣不好吧⋯⋯」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這個是每天配額的,反正今天也肯定送不完。」員工熟練地從桌底下掏出了一疊冰淇淋券,撕了三張給他們後就從桌底下又掏出了一顆尚未充氣的氣球。「你等等我唷!」
原來神秘小禮是氣球啊!
原本對小禮物沒有太大興趣的霍克斯,在看見那個裡頭還有片片亮粉的透明氣球飄到空中的那刻,雙眼都放光了,微張著嘴接過那條綁著氣球的繩子,小臉興奮得有些紅撲撲的。
「好厲害,裡面是亮粉嗎?」現在為氣球充氣的小姐已經變成霍克斯的一日英雄了,他充滿崇拜的眼神展露無遺。「原來這個就是神秘小禮啊!」
「原來你喜歡氣球?」交往這麼久,安德瓦也沒發現霍克斯原來喜歡這種孩子氣的東西,大概是因為霍克斯總是展現出超齡的成熟,才讓他感到意外吧⋯⋯說起來,霍克斯似乎也挺喜歡看煙火的。「我的那個也給你吧。」
「喔,謝啦!」接過了剛沖好氣的第二顆氣球,裡面跟第一顆不同,是塞滿了像棉花一樣的東西,加上微微透明的淡藍色,像是把天空關在裡頭一樣。
「真拿你沒辦法,我的也給你吧。」
接過第三顆氣球的鷹見朝著霍克斯笑了笑,將手中的氣球也交了出去,這次是透明氣球裡面還有一個愛心形狀的雙層氣球造型。「像小孩子一樣。」
原先還笑得開心的霍克斯不著聲色的停頓了下,僵在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的不會讓人起疑,但他自己心裡卻清楚的感覺到某種煩悶感。
為什麼?
那些話明明是父親寵溺孩子般的台詞,會什麼聽在他耳裡,卻感到莫名得刺耳?
「冰淇淋在今天關園前都可以兌換喔,祝你們今天玩得愉快!」做門口售票員這種枯燥的工作,最開心的莫過於看見客人開開心心的樣子了吧?看霍克斯喜歡氣球的樣子,讓她笑得比平時更燦爛一些。
「好的,謝謝你。」
將三顆氣球的繩子都纏到自己手掌上,霍克斯笑著把棒球帽拿下來拋了個媚眼後就轉身走進園區了,也不去在意身後傳來『原來是霍克斯!』的驚呼聲,只是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在最前頭。
「還是這麼張揚。」聽著後面的鼓噪聲,安德瓦有些怪罪的輕敲了下霍克斯的腦袋,這樣他倆帶著帽子出門不就沒意義了嗎?
「有什麼關係,安德瓦桑不想被人看見跟我到遊樂園玩嗎?」雖然兩人並沒有認真地公開關係,但平時的相處也是沒有在避諱的,只是不會真的在大街上親親我我而已。
「⋯⋯那倒也不是。」雖然被人發現確實有點麻煩,但安德瓦只是擔心會讓現場變的混亂而已,對於兩人的關係倒是不會想要刻意隱滿。
「啟悟,你說要玩的就是那個吧?」走在左手邊的鷹見稍微翻了翻手中的遊園地圖,順著上方的數字標記抬頭看過去,馬上就看見一個像是鬼屋一樣的鐘樓高高聳立在前方。「好像沒有什麼人排隊。」
「喔對!就是那個!」看見想玩的設施就在眼前,霍克斯開心的領著兩人快步上前,或許該慶幸今天是平日,下方排隊的人潮並不多,感覺幾分鐘就可以馬上進去了。「聽說裡面有很多可怕的機關,地板會有破裂的特效,讓人有下墜的失重感,是這裡的明星設施呢。」
「不好意思,這個設施不能帶氣球進去喔。」站在門口的服務人員看見靠近的三人,馬上對著拿了三顆氣球的霍克斯露出了有些抱歉的表情。「氣球也沒辦法寄物,可能需要請你爸爸幫你顧著唷。」
或許是身高不高又有安德瓦當對比,手上還拿了三顆氣球,讓服務員把他當成長得比較高的小孩子了吧,這像是哄小孩一樣的語氣讓他一時間非常不適應。
畢竟即使是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也沒有人用這語氣跟他說過話。
「阿,那就⋯⋯」就因為服務員那句『請爸爸顧著』,讓霍克斯一時間不知道該讓誰拿這三顆氣球,正想索性不玩了,卻發現有隻大手將氣球給拿走。
「氣球給我顧吧,我在下面等你們。」安德瓦將氣球給接了過去,另一手則是習慣性的拍了拍霍克斯的小腦袋。
「咦,等等⋯⋯」但是他想跟安德瓦一起玩啊!霍克斯想拉住安德瓦,卻在要碰到安德瓦之前停了下來。「安德瓦桑不玩嗎?」
耿直的安德瓦並沒有注意到霍克斯這點小心思,只是朝著服務員點了點頭,留下一句「我上次跟夏雄他們玩過了,你們玩吧。」便往外頭走去,只留下了霍克斯及鷹見跟著列隊往設施內走去。
說得也是,安德瓦桑上一次到遊樂園,肯定跟兒女們玩過了吧。
對於沒有一起上來玩,霍克斯有些失落的微微垂下雙肩,但在看見窗外不遠處,站在下方拿著三顆氣球等待自己的男人時,又覺得心裡有些暖暖的。
「終於有機會跟你一起來遊樂園了。」在一旁的鷹見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自己兒子的內心活動,更像是沈溺在自己的溫馨氛圍裡,伸出手輕拍了拍霍克斯的腦袋。「以前一直很想帶你來的。」
以前⋯⋯
又來了,無論現在處在怎麼樣的情境之下,只要聽見這兩個字,霍克斯都會不由自主地將自己拉回那個陰暗的房屋,那個對他拳打腳踢的男人,會想要帶他來遊樂園?
別開玩笑了吧。
「哎呀,是父子一起來玩嗎?」就在此時,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旁邊的一對母女跟著進了設施內部,就坐在他兩旁邊,稍有年紀的媽媽看見鷹見跟霍克斯,便自然的攀談了起來。「這年紀還願意跟家人出來玩很難得呢,看來你們關係很好呀。」
「呃⋯⋯」原來這樣看起來關係很好嗎?
「沒有沒有,是他小時候我沒能帶他來,現在算是在補償而已。」知道這樣的誤解可能會讓霍克斯反感,鷹見馬上跳了出來擋在兩人中間。「他還願意跟我來,我還得謝謝他。」
「哎呀真是個好爸爸,要是我家那口子有你的一半就好了。」媽媽摟著自己年幼的女人,替他稍微撥了撥細長的髮絲。「對吧?爸爸都不跟你來,下一次我們一定要讓他說話算話。」
「嗯!我好羨慕大哥哥⋯⋯我也想要小禮物。」妹妹顯然是看過遊樂園的宣傳單,被上面的神秘小禮給吸引了。
「想要小禮物的話哥哥可以給你喔。」霍克斯笑瞇瞇的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冰淇淋兌換券交給妹妹,一邊將手指放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待會下去就給你,不能跟別人說喔。」
「哇!謝謝大哥哥!」
見小女孩這麼開心,鷹見露出了有些自豪的神色,再次伸手想要摸霍克斯的腦袋,卻被後者不著聲色的躲了開來。
「實不相瞞,我呢⋯⋯對髮型還是挺要求的。」雖然都戴著帽子了,頭髮肯定是已經被壓扁的,霍克斯實屬是睜眼說瞎話了。
對此鷹見也不知道是沒意識到,還是不在乎,只是悻悻然的收手,跟隨操作員的指示在安全座位上等待著設施啟動。
明明是一直期待著的遊樂設施,霍克斯卻玩得一點也不盡興。
安德第一次摸他頭的時候,他緊張又開心,那種溫暖的感覺除了是暗戀對象外,或許還參雜了某種對於父親的憧憬,總之他是很喜歡的,讓他有種被寵著的感覺。
但直到剛剛他才明白,摸頭這樣的舉動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
那對母女說的話,鷹見的反應跟舉動,加上摸頭這樣的親暱行為,一件件都讓他感到煩躁,連外面美麗的景色,都收不進眼底了。
應該跟安德瓦桑一起上來玩的。
「怎麼了,剛剛那個不好玩嗎?」目送走來拿氣球的妹妹,安德瓦有些疑惑的看向情緒不太高漲的小男友,雖然也不是有擺臭臉什麼的,但總感覺有什麼微妙的低迷氣息。
「只是覺得同樣的事情跟不同的人做果然還是會有不同的感受吧。」霍克斯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安德瓦,伸手接過了剩下的兩顆氣球。「啊⋯⋯總感覺今天沒什麼興致了。」
「⋯⋯這麼突然嗎?」雖然知道霍克斯本來就常常心血來潮,但才剛玩完一個設施就想走了嗎?他記得之前跟霍克斯來的時候,也是玩了一個上午的,是剛剛在設施上面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是肚子餓了吧?」鷹見也看出了霍克斯似乎有些悶悶不樂,馬上拿出剛剛入園時順手拿的園內餐飲介紹。「要不要先去吃飯?我剛剛問過服務人員,說這邊的親子丼特別有名,啟悟你不是最喜歡吃雞肉嗎?」
就是這個吧,讓他煩躁的原因。
「不要,我更喜歡吃安德瓦桑做的玉子燒。」明明小時候他一次也沒吃過雞肉,明明小時候從沒說過自己想去遊樂園,明明小時候他根本沒有正常的跟那個男人對話過,明明⋯⋯明明一點也不了解他。
「呃、這樣啊?還是⋯⋯爸爸做給你吃?我在監獄伙房工作過,我做的玉子燒很多犯人都很喜歡⋯⋯」鷹見有些慌張的看了幾眼安德瓦,雖然霍克斯是用著開玩笑的態度,但他似乎對霍克斯的直言不諱感到有些棘手。
「是嗎?但我不是犯人呀。」
「霍克斯!」聽見霍克斯越說越過火,安德瓦低聲吼了句,一把拉住了霍克斯相比他更纖細的手腕,將人拉到自己身邊。「開玩笑也要有限度。」
「⋯⋯你們就是不懂年輕人的玩笑話呢。」看著自家年長的男友,有時候確實會覺得自己像是多了個老爸一樣。「我們去坐摩天輪吧,不是安德瓦桑說沒坐過摩天輪就像是沒來過嗎?」
或許,他可以再稍微配合一下。
這之後的時間裡,也不知道安德瓦跟鷹見在打什麼主意,兩人一直時不時的交頭接耳。
已霍克斯過人的聽力,兩人不管說的多小聲其實都會被他聽得一清二楚,而這件事情安德瓦自然是非常清楚,畢竟他們除了是伴侶,也是絕佳戰友,對於雙方的能耐暸若指掌,也很快就找到了應對的方法。
發現自己羽毛被掐住只能斷斷續續偷聽的霍克斯很快就放棄了,一方面是他不覺得安德瓦會密謀什麼傷害他的事情,另一方面⋯⋯只是純粹不想要理會那兩位老男人而已。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安德瓦跟鷹見湊在一起說話的樣子,就是讓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或許是因為沒有沈溺在其中的緣故,霍克斯對於之後玩了哪些,說了什麼話一點也不記得,轉眼間天色就已經逐漸暗了下來,看見逐漸點亮燈火的遊樂園,他居然有種任務終於達成的放鬆感。
明明是出來玩,怎麼搞的像是來工作一樣了。
因為是關園的時間,原本散落在遊樂園各地的人口都匯集到了出口處,一時間原本看起來頗冷清的遊園居然顯得有些熱鬧了起來。
為了不要引起騷動,三人快速地回到了車上,一直到上了高速公路,霍克斯才想起冰淇淋券還沒有兌換。
連冰淇淋都沒有吃到啊。
霍克斯有些沈默的看著經過太陽曝曬變得有些小顆的氣球,金色的絲帶還綁在他的手掌上,他留下的兩顆,正是他自己跟安德瓦的氣球。
這一路上安德瓦都有發現今天的霍克斯不太對勁,雖然還是帶著笑容,講話態度也沒有多大的變化,但就是有哪裡不太對。
或許是因為他看見的霍克斯,都是面對著他的霍克斯,這樣說可能有些自戀,但霍克斯是喜歡他的,面對他的時候保持熱情這件事情已經讓他有些習慣了,從認識霍克斯至今也已經兩年多,在他記憶中,霍克斯從未用冷漠的態度對待他。
不要說是冷漠的態度了,霍克斯面對他時總是充滿笑容,雖然後來他發現霍克斯的笑容不一定每一次都是真心的,但他的回憶裡,霍克斯的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就這樣讓鷹見住進來,就這樣半強迫的讓他們一起到遊樂園玩,真的做對了嗎?
「原來你們剛剛一直交頭接耳,就是在策劃這種事情啊。」
看著滿桌子的雞肉料理,他總算是知道這兩位是找了什麼方法想讓他開心了,大概是在遊樂園的時候就打電話訂了餐吧,有他最喜歡吃的雞肉串跟雞米花,還有好喝的蜂蜜啤酒。「沒想到安德瓦桑還挺浪漫的嘛。」
「不是想吃玉子燒嗎?」安德瓦脫下身上的外套,轉身替霍克斯摘下了一直擋住表情的棒球帽。「先去洗手到飯桌坐好。」
見到滿桌子愛吃的食物霍克斯的心情就已經好上不少了,聽到安德瓦還要去弄玉子燒,馬上立正站好,露出了今天最燦爛的笑容:「⋯⋯遵命!」
安德瓦這麼努力的樣子他還是看在眼裡的,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也不會勉強自己在那個遊樂園毫無靈魂的玩了一天,雖然要聚餐無疑是讓以為可以收工的他繼續加班,但既然安德瓦都準備了這一桌的菜,總不能就這樣甩臉離開吧。
只要再撐過這頓飯就可以了。
「安德瓦對你真不錯。」
看見這滿桌的菜,鷹見也是有些愣神,雖然稍早前就知道安德瓦打算這樣做,但實際看到還是讓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知道霍克斯跟安德瓦交往時,他雖然很驚訝卻沒有什麼實感,現在看見安德瓦的所作所為,讓他真正的感覺到以前這兩位真的是情侶了。「你找了個好男人呢,這樣爸爸就放心了。」
「⋯⋯是啊,安德瓦桑對我最好了,而且我早就完好無缺的長大了,確實沒有什麼好讓人擔心的。」今天一整天下來,霍克斯也是忍了很久了,他一直把自己腦內不斷吐槽的台詞給吞了下去,就只是為了場面的和諧⋯⋯這一點也不像他。
大概是因為自己對於改過自新的人需要多點寬容吧,對於想努力改變的人,他應該要持鼓勵態度才對。
沒想到他也有被自己的原則綁架的一天。
「你們還沒吃嗎?」
拿著玉子燒回來的安德瓦,才剛靠近就看見兩人坐在餐桌對面的位子一言不發,四處張望的鷹見及認真盯著手機的霍克斯,完全不像是在同個場景出現的人物。
「安德瓦桑都還沒到,我們怎麼能先吃呢?」看見安德瓦來了,霍克斯收起了手機馬上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下一秒便用羽毛將身邊的座椅拉了出來。「嗚哇!剛剛就聞到香氣了,好久沒吃安德瓦桑做的玉子燒了。」
「也沒有很久吧。」最近工作比較忙,確實有比較少下廚了,安德瓦不禁思索起再找一位煮飯阿姨的提議。「快趁熱吃吧。」
「安德⋯⋯啊,我應該叫你炎司桑吧?現在不是在工作中,一直叫你英雄名也不太好。」一邊吃著桌上的食物,鷹見露出了老父親般的微笑看向了對面的霍克斯。
「真的很感謝你這段時間照顧啟悟,你也知道,小時候⋯⋯我們沒有機會教他,比起其他同齡人,個性自然也比較飛揚,要麻煩你多擔待了。」
「不,不麻煩。」
聽著這些話,安德瓦莫名的覺得有些刺耳,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老實說今天換作是他面對夏雄的女友可能會說出差不多的話,但現在他坐在這裡,卻覺得這些話格外諷刺。
「老實說霍克斯比同齡人更加成熟穩重,也是位優秀的職業英雄,我認為他⋯⋯」根本不需要你教他什麼。「已經很好了。」
「你可以這樣想當然是太好了。」鷹見一點也不介意安德瓦不太友善的語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啟悟可以找到像你這樣的對象,我就放心了⋯⋯」
「我吃飽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像是要打斷話題一般,霍克斯猛的放下了碗筷,裡頭殘留的兩塊豆腐在剩餘不到三分之一的味噌湯裡載浮載沉。「今天有點累,就先去休息了,兩位慢慢吃吧,這家的雞肉串可是我最喜歡的。」
這個笑容基本無懈可擊。
安德瓦知道這是霍克斯的固有對應,無論是對粉絲還是酸民,甚至不管對方是己方還是敵人,霍克斯都有極大的機率會用這樣的笑容帶過一切,過去他也曾被這樣的笑容所迷惑,以為他是個輕浮又嬉皮笑臉沒有上進心的年輕人。
「喜歡就多吃一點吧,桌上還有很多。」為了今晚可以讓霍克斯開心一點,他特地預約了幾間霍克斯最喜歡的店家,這一桌全是他愛吃的東西,也做了他最愛吃的手工玉子燒,但眼下除了玉子燒跟味增湯,他一口都還沒有碰過。「霍克斯?」
「⋯⋯其實我約了出久君跟焦凍君今晚要打遊戲的,先別唸我啊!雞肉串我可以外帶嗎?」霍克斯疲倦地笑了笑,現在他是真的不想要待在這裡了,一刻也不想。
「⋯⋯好,你帶進去吃吧。」他看出了霍克斯的疲倦,他知道這只是他隨口胡扯的理由,他知道現在的霍克斯有多迫切想離開,有多不願意待在這邊,因為這表情他再熟悉不過了。
『抱歉,姐,我真的沒辦法跟那傢伙在同個餐桌吃飯。』
『你自顧自的洗心革面,實在有夠噁心的!』
『你看起來像是變了,實際上什麼都沒變!媽媽的尖叫聲,焦凍的哭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做過的事情!』
夏雄站在飯廳門口的背影,居然跟霍克斯的背影重合了。
「這孩子就是這樣,到這年紀了還這麼心浮氣躁,剛剛吃飯也想著要去打遊戲吧?」鷹見嘆了口氣,將吃空的味噌湯碗放到桌上,露出了有些無奈的笑容。
聽著鷹見說的話,安德瓦只感到一陣不適。
「咦?炎司桑您也不吃了嗎?」原以為霍克斯的離開可以促進兩位男人來一場身為父親的對談,卻不料安德瓦也端起一些已經空了的餐盤起身。
「嗯,你吃完把碗盤放水槽就好,還有⋯⋯」安德瓦輕手輕腳的將餐盤放下,在離開前用眼尾稍稍瞄了下坐在那吃飯的鷹見。「你還是叫我安德瓦吧。」
安德瓦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現在的心境,照理來說他應該要理解鷹見想修補父子關係的心情,他以為自己會以一個失敗的父親角度來看這件事情。
但他發現他沒有辦法,尤其在他看見雖然帶著笑容卻離開現場的霍克斯,以及鷹見那把自己當成父親的做派時,他不由自主的站到了霍克斯這邊,替他感到憤怒。
「不是說要打遊戲嗎?」看著在陽台上吹風的霍克斯,安德瓦將房門帶上,緩步地靠了過去。
「啊⋯⋯我記錯時間了,是明天才對。」霍克斯笑了笑,轉過身來面向著安德瓦,晚風輕輕撫過有些雜亂的金色頭髮,也吹進了溫暖的室內。「安德瓦桑怎麼進來了?我以為兩位父親有很多共通話題可以聊聊?」
安德瓦知道霍克斯總是會在煩惱或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到外頭吹冷風。
「嗯?安、安德瓦桑!」突然,安德瓦俯下巨大的身軀將霍克斯抱了個滿懷,將人深深的收到自己的臂彎裡。
這天氣雖然不冷,但晚風也將人吹得有些冰涼,安德瓦緊貼著霍克斯冰涼的臉頰,年輕人專屬的細緻肌膚柔軟且富有彈性,他像是要將溫暖傳遞給他一般,親暱地用自己的臉頰磨蹭著。
「好、好癢呀,安德瓦桑。」霍克斯被抱的突然,這充滿安全感的胸膛,強而有力的臂彎,專屬於安德瓦的氣味,都是他最喜歡的,他回蹭了安德瓦的臉頰,沒有刮乾淨的鬍渣刺得他有些不舒服,但他還是很喜歡。
其實他知道安德瓦想做什麼,因為自己總是在幫他修補家庭關係,幫他促進親子關係,所以看到自己的父親也出現了,所以也想著幫他吧?而他自己一開始也覺得無所謂。
對他而言,那個男人是死是活,有沒有改過向善,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事到如今才新增的父親角色對他來說也完全沒有必要,但他並沒有想要特別去排斥這件事情,只是多個父親而已,應該也不會影響正常的生活。
他原本是這樣想的。
「抱歉吶安德瓦桑,我好像⋯⋯越來越可以理解夏雄君的心情了。」一直到幾個人坐下來吃飯之前,他都以為自己對於過去早就無所謂了。「我從來沒有經歷過所謂正常的家庭,那個男人⋯⋯也從沒對我做過身為父親會做的事情,我的母親精神狀況也有問題,但其實我並不恨他們。」
「霍克斯⋯⋯」交往這段時間下來,安德瓦曾經幾次提起過霍克斯的過去,但霍克斯也總是輕描淡寫的帶過,至今他也只知道他父親是敵人,母親精神狀況出問題,七歲後被公安帶走,開啟新的人生,僅此而已。
「我是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恨他們,也從不覺得我沒有母親沒有父親的陪伴有什麼問題,我甚至不會羨慕那些跟父母出外玩耍的孩子,老實說我自己也過得很好。」
霍克斯將臉埋進安德瓦的頸窩,用鼻尖輕輕掠過那歷經滄桑的肌膚,聞著屬於成熟男性的強烈氣味:「所以我以為,我可以毫不在意地跟那個男人相處,就像我之前對安德瓦桑說過的,對於知錯能改的人我總是很寬容的。」
安德瓦覺得自己有些無法再聽下去了。
「但我好像沒有辦法呢,我能夠這樣做的前提或許是因為對象是安德瓦桑。」霍克斯將全身的力氣都放到安德瓦身上,任由對方將自己抱起。
「不是安德瓦桑,好像就不行了呢。」
「沒辦法就算了。」安德瓦從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不接受就算了,沒有一定要修補關係,我會找時間替你父親弄到新的租屋處,之後就讓他搬出去吧。」
看著霍克斯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樣子,安德瓦只覺得心裡有些酸澀。
雖然這樣的想法有點對不起那些逐漸接受自己的子女們,但看著霍克斯強迫自己面對父親,收起笑容落寞的樣子,真的太讓他心疼了。
「今天早點睡吧。」
06
10F「這邊已經盤查完了,裡面只有小貓兩三隻,裡面既沒有財產也沒武器,那些人身上也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看來帶頭的人早就捲款潛逃了」
霍克斯將化作利刃的紅色羽毛收回背上,將耳罩耳機拿了下來,接起從剛剛就在震動的手機:「嗨嗨我是霍克斯,喔?隔壁巷子嗎?我跟安德瓦桑馬上過去。」
「是餘黨嗎?」安德瓦將手上失去意識的幾個犯人稍作打包就交給了一旁的刑警,馬上跟上霍克斯的腳步飛奔到隔壁的商店街。
「嗯,說是終於有個清醒的了,安德瓦桑你從左邊!」
「好。」
一眨眼間,排行前兩名的英雄已經合力將逃竄並帶有後勤武器的兩位敵人逮捕歸案,而那個像是被洗劫過的根據地也被他們查封,裡頭搜出了幾個神智不清的革命軍人員,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有用的資料了。
「搞什麼,最近這種神智不清的敵人是不是越來越多了?」想起前兩天在多功能活動室外看見鷹見時,要殺他的那兩個人看起來精神狀況也非常有問題。
「嗯,我也這樣覺得,所以有取一些唾液跟毛髮樣本送去醫院做檢查了,雖然檢查報告還沒出來,但我懷疑是某種藥物。」
霍克斯看著警方人員忙進忙出的清理根據地,倒在地上的那些敵人,有些甚至不需要綑綁就起不來身,只是望著虛空的地方時不時露出奇怪的笑容。「幾年前我去替公安查案的時候有遇過類似的東西,但那時候的製藥工廠馬上就被我們肅清了,所以應該沒有流入市面才對。」
安德瓦沒有去追究所謂『肅清』是什麼意思,只是深思起霍克斯所說的話:「你是說那種可以讓人興奮或是致幻的藥品嗎?」
「嗯,據說以前那東西叫做毒品,製作方法也很複雜,但現在過性複雜又多樣,有人有類似個性可以大量製造這種東西好像也不是太意外。」
「確實⋯⋯」
「安德瓦!請過來看一下!」不遠處的刑警將地上的證物裝進透明夾鏈袋中,朝著他們的方向招招手,身邊似乎也站了幾位新公安的人。「這東西跟你好像有點關係。」
安德瓦聞言快步走了過去,霍克斯則是蹲下來將地板的白色粉撿起來搓了搓,又湊到鼻頭聞了聞,好像有股甜甜的味道?
「這不是霍克斯嗎?」冬美抱著一束冷色調的美麗花朵,身邊則是跟著雙手都提了購物袋的夏雄,看起來就是出來採買的樣子。「哎呀前面是封路了嗎?小夏我們要繞路了。」
「喔!你們出門採購嗎?不湊巧呢這邊剛剛發生一點事情,可能要繞到紅綠燈那邊去唷。」面對安德瓦的家人,霍克斯還是很熱絡的,正想看看冬美買了些什麼可以聊上兩句,卻在低下頭的瞬間用羽毛感應到了些什麼而頓了頓。
「啟悟,是我⋯⋯」來的人正是鷹見,大概是因為目前在轟宅吃好住好,比起剛遇見時氣色已經好上不少,也不像原來看起來這麼狼狽了,他手領著兩個用格子餐巾包裹著的餐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你中午還沒有吃吧?」
看見鷹見居然跑到了他們工作的現場,霍克斯既意外又有些不悅。
自從上次遊樂園回來後,他一直盡量避免跟父親打面照,總是在外頭晃到晚上才從窗戶直接進房,也從不在餐廳吃飯,因為這樣讓他減少很多跟安德瓦相處的時間已經讓他很鬱悶了,現在居然直接找到任務現場了。
這大庭廣眾之下,他要上哪去躲?
「這是便當嗎?也太好了吧。」雖然笑著,霍克斯的眼底卻沒有一絲波瀾,看著眼前用格紋布包的精緻可愛小餐盒,搭配上鷹見那張和善的笑容,居然讓他感到一陣反胃。
「你們是⋯⋯安德瓦的家人嗎?要不要一起吃?我準備了很多。」
一旁的鷹見並沒有發現兒子表情的細微變化,他手忙腳亂的打開了便當盒,裡面有唐揚炸雞,有醬燒雞,有嫩煎雞腿,還有玉子燒,放眼望去全都是霍克斯喜歡吃的東西。「我們啟悟最喜歡吃雞肉了,手工玉子燒是我剛剛才做好的,大家一起來吃吧。」
窒息⋯⋯
「真好那吶,我老爸可不記得我喜歡吃什麼。」
窒息⋯⋯
霍克斯有些發愣的看著眼前和樂的畫面,那張他過去從沒見過的和善笑容,那個滿是他喜歡吃的食物的餐盒,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頭暈目眩。
『說過不准背對我吧!』
「我真的好想再看看你⋯⋯」
『給我起來!要不是因為你這垃圾我也不會淪落到今天!』
「我真的很後悔過去做的一切。」
『哭?你再哭一次看看啊。』
「們啟悟最喜歡吃雞肉了。」
一幕幕從孩提時期的自己視角看出去的畫面不斷閃過,像是走馬燈一般一張張的顯現,將眼前那和樂的畫面重合,他看見自己被揪著頭髮甩到地上,看見自己被踹,看見自己被扒了衣服後用各種能用的東西抽打,看見了那個喝醉的男人脫了他的褲子,也看見了對這一切視若無睹,盯著電視看的母親。
好噁心。
「啟悟,你不吃嗎?」
真的好噁心。
「玉子燒雖然是我做的,但我知道你喜歡吃甜口,我加了點砂糖⋯⋯」
嘔⋯⋯
「霍克斯!」
「哇!霍克斯!」
夏雄跟冬美的聲音像是被一層薄膜隔在外頭,霍克斯茫然地捂著自己的嘴,一早什麼都沒吃的他只吐出了胃酸,一股強烈的乳酸腥臭味充斥著他的口鼻,他發現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
「可惡,到底怎麼了,那個臭老爸這時候跑哪去了!」夏雄的聲音非常著急,他緊抱著突然昏厥倒下的霍克斯,本來體溫就較低的他居然覺得霍克斯有些冰冷,那張囂張的小臉頓時失去了所有血色。。
一直到現在,夏雄才發現那個總是強大又自信的第二名英雄,原來這樣的嬌小,而當一個總是碎嘴話多的人突然靜悄悄的躺在那裡,原來是這麼讓人驚慌失措。
「發生什麼事了!」騷亂中安德瓦察覺不對勁終於趕了過來,馬上就看見失去意識的霍克斯就躺在夏雄懷裡,平靜又慘白的像是死了一樣。「霍克斯!」
「我也不知道啊!他突然就吐了!然後就昏厥了⋯⋯」夏雄難掩擔心的神色,趕緊將霍克斯交給了安德瓦。「他體溫一直在降低,快幫他回溫一些!」
「你是⋯⋯!」原本在跟刑警討論案情的目良聽見騷動一起跑了過來,卻在看見鷹見的瞬間驚訝不已,馬上衝上前檔在鷹見與霍克斯中間。「你怎麼會在這裡!離霍克斯遠一點!」
「先送霍克斯去醫院!」
×××
「霍克斯什麼都沒有跟你說過嗎?」
目良作為一個從小看霍克斯長大的人,早就在淺意識裡把他當兒子當弟弟一般的存在了,而霍克斯跟安德瓦交往這種事情也根本就不是什麼新聞,在圈內知情的人還是很多的。「居然讓他跟那個人渣住在同個屋簷下⋯⋯」
「⋯⋯我只知道他父親曾經因為一點小錢而殺人,在逃亡的過程中遇見他母親並且生下了他,之後在他七歲的時候因為偷車而被我抓獲,送進監獄,而他就被你們公安帶走了。」
安德瓦看著病房裡忙進忙出的護士,與安靜睡在床上的霍克斯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曾經想問過他那七年的生活,但他只說反正不是什麼好生活。」
「真是的⋯⋯」目良嘆了口氣,坐在醫院走廊的長凳上,將背靠在冰涼的牆面上,好鎮靜一下剛剛混亂的心緒。「大概知道他為什麼不想說,但我認為既然你們要一起過日子,知道一些還是比較好的。」
「你們知道,那個人渣都對霍克斯做了什麼嗎?」他瞄了眼因為擔心而跟來的夏雄跟冬美,又看了看那兩位的父親。「他跟你們家的狀況,還是很有差距的。」
「我們在他七歲的時候找到他的,那時候他跟母親睡在各大車站,居無定所也沒錢吃飯,他母親甚至多次想要他用個性去幫忙偷錢,一直到某次重大交通事故,他憑藉一人之力救下整個巴士的民眾,因而被公安相中,決定將他帶回來培養。」
「嗯,這些我知道。」在某天晚上睡前,霍克斯曾經講過自己是如何被公安挑中的,那驕傲的小表情他還記憶猶新。
「那你知道,我們去找他母親談的時候,他母親二話不說就把它給推出來了嗎?為了換取更好的生活,他甚至可以捨棄自己的兒子。」目良慘淡的笑了笑,其實這話他也沒什麼資格說,畢竟給他母親開出這樣條件的正是他們。
「我們剛把他帶回公安的時候,他每天都會做惡夢,每次睡覺時都會用那對小翅膀把自己包在裡面,每當有人經過,根本不用靠近他,他就會驚覺並起身進入警戒狀態。」
「你們想像一下,一個七歲的孩子究竟是在怎樣的環境,才會造就出這種即使在睡覺也無法安心,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進入警戒狀態的樣子?」
聽著目良的話,安德瓦驚訝的瞪大雙眼,這種事情稍微動動腦就可以知道了,但他真的難以相信,也不想去相信,那個總是樂觀又愛笑的小傢伙居然⋯⋯
「那七年間,霍克斯遭受他父親非常嚴重的家暴。」
聽見這個事實,安德瓦只覺得吸進來的空氣都顯得有些冰冷。
「沒有任何理由的,每天回家除了拳打腳踢,拿煙頭燙,拿繩子勒,拿皮帶抽打,還有一次次的言語暴力,那些通通都是家常便飯。」每次想到這裡,目良的雙手還是會忍不住氣得發抖。
「年幼的他翅膀還未長全,根本沒有辦法保護自己,雛鳥就這樣被迫提早接受社會的毒打,就連睡覺時那混帳也會直接把睡夢中的他拎起來施暴。」他永遠不會忘記,當初自己只是想要替睡著的小孩蓋被子時,把孩子嚇得不斷道歉讓他不要打的畫面。
「其實那傢伙早在大戰前就出獄了,但那時候我們公安還在運作,一直沒有讓他有靠近霍克斯的機會,現在到好,直接住在一起了。」
安德瓦發現自已似乎做了一件非常錯誤的決定。
「太過分了⋯⋯」聽到這些的冬美難以置信的摀住自己的嘴,在他印象中,霍克斯是一個非常開朗好相處的人,實在萬萬沒有想到他有這樣黑暗的過去。
而那個看似狼狽又可憐的男人,居然是這樣的惡魔。
「雖然霍克斯看起來好像無所謂,對於過去的事情他也不太在意,好像通通都忘了一樣,但是這種刻在骨子裡的烙印不是這麼容易就可以消除的,像今天這樣產生生理上的恐懼症狀,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我知道了。」安德瓦壓抑著體內逐漸竄起的熊熊怒火,他無法原諒那個對年幼霍克斯施暴的男人,要說他不像英雄也好,說他雙重標準也罷,他就是沒有辦法接受那個虐待霍克斯的人喊著啟悟的名字,說自己要改過自新,說想要跟霍克斯修補關係。
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上,他都無法接受。
目良看著那肉眼可見的怒火,嘆口氣拍了拍安德瓦的肩膀:「七歲的霍克斯被我們帶到公安時,抱著一隻安德瓦的玩偶,你是他這一生第一個崇拜的對象,也是第一個將他救出地獄的人,就算你是無意的,你也是他第一眼認定的人。」
他想起之前,到公安後的小霍克斯第一次露出笑容,居然是因為他跟另一位同事送了小孩一套安德瓦的睡衣。
「你們先進去看霍克斯,我現在有另一件事情要做。」看見護士出來喊人,安德瓦將手放到偷偷落淚的冬美肩膀上,便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待會兒就回來。」
安德瓦是去哪?在場的人都不需要問了,因為擔心刺激到霍克斯,目良讓鷹見在走廊另一端的等候室待著不准過來,而安德瓦正是朝著那個方向前進的。
身穿戰鬥服的安德瓦全身冒著火光,氣勢洶洶的到了鷹見所在的等候室,緊握的拳頭及額上浮起的青筋,壓抑著自己想要直接胖揍這混帳一頓的衝動,但那雙鋒利的眼神已經充分地表達出主人的憤怒。
「安德瓦!那個,啟悟他⋯⋯還好嗎?」鷹見像是沒有看見安德瓦的憤怒一樣,他露出擔心的神色,仰頭詢問著剛走過來的安德瓦。「他突然就昏倒了,我⋯⋯」
「我已經替你找好新的租屋處了。」安德瓦微微的皺起眉頭,眼前男人那懺悔自責的模樣讓他感到極度煩躁。
傷害已經造成了,即使認清錯誤,事後想要彌補,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也沒有辦法改變。
這是他曾經說過的話,他以為自己是因為知道這其中的道理才能說出這些話的,但現在看來他當時知道的只是道理,只是盡可能的同理。
而現在的他,是真的很想揪著鷹見的領口,給他幾拳,再罵他『你現在改過又有什麼用!霍克斯身上的傷會因此消失嗎!那些被煙頭燙出來的痕跡會消失嗎!那些被鞭打的記憶會消失嗎!』
「即使你是真心悔過,是真的想要彌補霍克斯。」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我也不能夠讓你們兩個繼續待在同個屋簷下了,今天晚上開始,你就到新屋子去吧。」
現在的他,終於充分理解到,夏雄對他的憤怒了。
07
11F啪——⋯⋯
一聲響徹雲霄的巨響劃破了黑夜的寧靜,睡眼惺忪的霍克斯有些頭昏腦脹的捧著自己越發滾燙的臉頰,抬眼就看見那個全身散發酒氣,面目猙獰的父親。
這是怎麼回事?
霍克斯錯愕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這是他記憶中的樣子,既兇狠又暴力,但他的羽毛感知根本不可能讓男人靠近還讓他不自知,而且這裡是哪裡?為什麼不是在他跟安德瓦的臥房?
「你那是什麼眼神!」鷹見嘶吼著拉扯著他的手臂,另一手則是開始拉扯著自己的皮帶。
這樣的舉動是霍克斯從小看了無數次的。
別開玩笑了。
霍克斯憤怒的抓著鷹見緊揪著自己的手,現在的他可是第二名英雄,已經不是那個無法保護自己的雛鳥了,他展開雙翅,正想發動攻擊,卻發現翅膀的羽毛不受控制,面積也比平時小了非常多,根本派不上用場。
這是怎麼回事?
接著,他看見自己的雙手逐漸縮小,視野也越來越低,他感覺到羽翼被人強硬的拉扯,將他整個人抓起懸空,接著皮帶劃破空氣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下一刻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在他軟嫩的大腿上炸開。
好痛⋯⋯
「哭?你再哭看看啊?」
年輕的鷹見輪起皮帶一下下抽打在年幼的孩子身上,一手掐住他有些嬰兒肥的小臉,孩子即使在哭,也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接著,他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衣物都被扒了個精光,在還沒意識到自己瘋狂的父親打算做些什麼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腿間插入了一根滾燙的硬物。
他知道這是什麼。
放開我⋯⋯
年幼的霍克斯張著嘴無聲尖叫了起來,他渾身無力的被壓倒在地,唯有臀部被高高抬起,而那粗壯的滾燙性器正在他的雙腿間摩擦著,身後則是傳來了一陣陣男性猥瑣的喘息聲。
誰可以來救救我⋯⋯
大腿被摩擦得生熱,他想逃跑,羽根卻被強硬的抓住,接著幾乎和腦袋一樣大的拳頭落到他的腦門,打得他幾乎暈厥。
救救我,我的英雄⋯⋯
「霍克斯!」
猛的睜開雙眼,霍克斯大口的喘著粗氣,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他無力的抬起雙手,馬上就被安德瓦強而有力的大手給握住,男人擔心神色,讓他知道他回來了。
「沒事吧?做惡夢了?」安德瓦心疼地將人撈進懷裡,汗水早已浸濕了那件回家時幫他換上的純白色短袖衣物,他小心翼翼的將濕漉漉的上衣給脫去,接著將人緊緊抱住,把自己的體溫分給了他。「果然今天應該在醫院多觀察一天的。」
「⋯⋯不,安德瓦桑也知道,我最討厭住在醫院了嘛。」一直到現在霍克斯才終於放下心,他垂下雙肩躺在他最熟悉的胸膛上,這讓他知道剛剛的一切就是場夢而已,一場真實又震撼的噩夢:「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夢。」
「我很抱歉。」交往這半年多來,他從沒看過霍克斯在睡夢中驚醒,也沒看過霍克斯那求助般的表情,剛醒來時,霍克斯朝他伸出的手就像是個即將被拖入深淵的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求救:「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這些,我不該讓他住進來的。」
「安德瓦桑果然都知道了,是目良桑說的嗎?」霍克斯並沒有要怪罪目良的意思,當他從病房中醒來,看見安德瓦的眼神及告訴他鷹見不會再來借住,就知道目良已經跟他們說了。
但其實還是有目良不知道的事情。
「嗯,他什麼都說了。」安德瓦輕拍著霍克斯的背,懷裡的人已經從驚醒時的劇烈起伏緩了過來,他用指腹輕撫著霍克斯訓練有素的肌膚,他無法想像在這樣嬌小的身軀上到底留下了多少自己親生父親造成的傷害。
「其實也不是什麼都說了。」霍克斯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有些慘淡的笑容,他將自己冰涼的額頭貼上安德瓦炙熱的胸膛。「這件事情他大概也不知道吧。」
躺在胸膛上的霍克斯即使看不見也知道安德瓦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用羽毛拍了拍愛人的臉頰,記憶中那個可怕的回憶變得越來越清晰。
「有一次,他喝醉酒回到家,走進房間,不由分說地就給了熟睡中的我一個響亮的巴掌,接著把我抓起來,使勁地用皮帶抽,嘴裡喊著垃圾不該出生,一邊用力的將皮帶抽在腰間、屁股、腿上。」
霍克斯的語氣很平靜,但安德瓦還是明顯感受到懷裡的人有些瑟縮,那微微顫抖的羽根顯示出了主人的脆弱,他收緊了雙臂,將懷裡的小傢伙緊緊的抱住,聽本人講出這些,還是讓他感到有些難受。
「本來以為被暴打一頓就可以結束了,但那天,施虐可能已經無法滿足他了,他把我全身的衣物都脫了,年幼的我根本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霍克斯⋯⋯不要再說了。」聽到這裡,安德瓦終於發現事情遠比目良所說的還要加誇張,一個不到七歲的年幼孩子,他腦海中浮現出小時候的燈矢、夏雄、冬美、焦凍,他無法想像。「不說也沒關係⋯⋯」
「⋯⋯他用手指試探了一下,但想想也知道,五六歲的孩子怎麼可能容納得下成年人的東西?接著他將我雙腿併攏,用那個滾燙的東西插進腿間不斷的摩擦,直到我覺得疼痛、大腿破皮了,才看見有東西從腿間的大東西頂端噴出來。」
「他走後我馬上爬到最寶貝的玩偶旁邊,只想著還好那個奇怪的東西沒有弄髒它。」
「霍克斯⋯⋯」安德瓦輕聲呼喚著陷入回憶中的霍克斯,將他的臉捧起,給了他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真的,辛苦你了。」
聽見安德瓦的話,霍克斯瞇起雙眼笑了笑,用臉頰蹭了蹭那撫摸自己的大手:「安德瓦桑,抱我。」
「⋯⋯你現在不太適合。」安德瓦皺著眉頭說著,卻看見霍克斯自顧自地跨坐到他腿上,有些刻意的用臀部摩擦著他腿間的東西。「霍克斯!」
「我想要⋯⋯」霍克斯居高臨下的看著安德瓦,雖然笑著,卻彷彿看見了他哭泣的樣子。「我想要你,炎司桑。」
他知道了,現在的霍克斯需要他。
安德瓦不再拒絕,而是小心翼翼的捧起霍克斯的豐臀,用手指擴張著那緊緻的蜜穴,他用舌尖滑過霍克斯的胸膛,最終停留在了已經有些挺立的乳首上,又啃又咬了起來。
「哼嗯⋯⋯」霍克斯敏感的縮了縮身子,那闖入自己的手指非常快速的就摸到了他最敏感的地方,舒服得他渾身顫抖,眼框也逐漸泛起了生理性的淚水。
安德瓦知道霍克斯是在向自己尋求慰藉,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給霍克斯這方面協助的人,他一點也不介意霍克斯跟他所要,也不介意霍克斯對他撒嬌,甚至對他耍任性都沒有問題,他願意成為那個唯一,但霍克斯卻幾乎不這麼做。
霍克斯從來沒有向他求助過,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展現出脆弱,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承擔大部分的煩惱跟責任,他真的很想看見霍克斯自在的在空中飛翔,發自內心露出笑容的樣子。
「嗯啊!」
巨大的滾燙沒有多做停留的一頂到底,霍克斯緊緊攀附著安德瓦健壯的上身,被強硬撐開的酸澀感伴隨著被闖入的快感交錯蔓延,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發脹,淚水頓時在眼匡裡打轉。
「太、太深了,嗚⋯⋯安德瓦⋯⋯桑⋯⋯」霍克斯帶著哭腔的說著,他將腦袋靠在安德瓦的肩上,開始忍不住啜泣了起來。
「想哭就哭吧。」安德瓦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他將臉埋進霍克斯濕潤的髮絲中,一手輕拍著啊的腦袋,像極了寵溺著孩子的父親。「這裡只有我。」
「嗚嗚⋯⋯嗚⋯⋯」
霍克斯緊緊抱著安德瓦的脖頸,或許是快感太過強烈,或許是腦子發脹讓他難以思考,他的淚水終於潰堤了,長年來一直自認為已經消化掉的情緒在此刻通通翻湧而出。
被父親莫名其妙施暴的委屈,看見母親袖手旁觀的無助,公安將自己帶走時的忐忑,一次次辛苦又無情的嚴格訓練,被派去做一些陰暗任務時的內心掙扎,一切的一切都伴隨著潰堤的淚水宣洩了出來。
「嗚⋯⋯安德瓦桑⋯⋯我做噩夢了⋯⋯」
「嗯。」
「我夢到我回到過去,手無搏雞之力,只能任由那個傢伙毆打,任由他把我的腿拿來當洩慾的工具⋯⋯」
「嗯。」
「我好害怕⋯⋯」
「⋯⋯嗯。」
安德瓦親吻了霍克斯帶有淚水的臉頰,他用鼻尖觸碰了霍克斯濕潤的鼻頭,接著給了他一個深情又纏綿的吻。
霍克斯樂觀又開朗,而他既慶幸霍克斯是這樣堅強的人,又擔心這一切都是裝的,他不敢保證這樣的樂觀態度到底可以持續多久,但他知道一直忽視並隱藏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總有一天會潰堤的。
他並不是要改變霍克斯看待世界的方式,只是至少,潰堤的時候,他必須要在霍克斯身邊。
「別怕,我在。」就像是他跌落谷底時,朝他伸出手的霍克斯一樣,現在換他承諾了,他永遠都會站在霍克斯身邊。
對他而言,霍克斯就像是一道照進黑暗的陽光。
在他被眾人唾棄身敗名裂的時候,非親非故的他作為第二名英雄這個強而有力的後援,毅然決然的站在他身邊。
在他因為失去家庭而頹廢,在深夜中被孤獨籠罩的時候,他出現了,填滿了他每天晚上孤獨的宵夜時光。
霍克斯的出現,就像是上天給了他一個大禮,獎勵他看清事實改過自新,讓他一個活該被世人鄙棄,被家人憎恨的人有了一個愛他的人,也讓他有了一個愛人的機會。
過去他總覺得上天對他不公平,他不滿意自己的個性,不滿意自己的戰績,不滿意自己的名次,不滿意自己的孩子,甚至不滿意自己的生活。
直到他遇見了霍克斯。
『您知道雛鳥效應嗎?』
目良站在病房外,若有所思的看著安德瓦。『是在講剛出生的雛鳥,會將第一眼看中的對象視作偶像,崇拜的對象,而且這是個不可逆的成長軌跡,這樣的崇拜並不會因為後天的任何因素所撼動。』
「安德瓦⋯⋯我的安德瓦⋯⋯」霍克斯哭得有些沙啞了,他有些恍惚的呼喊著他的英雄,直到現在,他都被他的英雄所拯救。
「啟悟,我愛你⋯⋯」安德瓦的聲音有些低沈,他輕輕啃咬著霍克斯細緻的頸部,接著雙手捧著他的腰,開始猛烈的抽送了起來。
「啊、嗯⋯⋯嗚嗯⋯⋯啊!」
「輕點⋯⋯呀啊!」
「炎司桑⋯⋯咿!嗯啊⋯⋯炎司桑⋯⋯」
這樣說或許很對不起霍克斯,但是⋯⋯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很幸運,他非常慶幸自己是年幼的霍克斯第一眼看中的人,他非常慶幸自己可以成為霍克斯崇拜的對象。
成為一個可以拯救霍克斯脫離苦海的英雄,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
「那個玩偶,是我嗎?」安德瓦撫摸著霍克斯小巧的臉龐,湛藍色的雙眸深情又深邃。「你最寶貝的玩偶。」
「⋯⋯目良桑連這件事情都說了嗎。」霍克斯無力的趴在床舖上,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這是他的習慣動作,但現在並沒有那件立領的外套能夠遮擋他微微泛紅的雙頰。「安德瓦桑,是你在我七歲那年抓走了惡魔,讓我脫離那個被我稱之為地獄的地方,你是我的英雄。」
或許是因為那場激烈的性愛讓他把身心都交了出去,現在說出心裡話好像沒有以前那樣困難了。
「從那之後我眼中就只看得見你,無論多辛苦的訓練,多悲慘的過去我都看不見,我只看見閃閃發光的安德瓦。」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安德瓦露出了寵溺的笑容,他發現無論自己做了什麼,只要看見有人露出把他當英雄般的崇拜神情,就可以讓他心裡感到滿足⋯⋯而霍克斯時常給他這樣的感覺。
「對了,你把我父親安排到哪裡住了?」霍克斯雙手撐著下巴,像個沒事人般的提起那個讓他做噩夢的人。
「⋯⋯你不用喊他父親也是可以的。」現在的安德瓦可以說是對鷹見一點好感度也沒有了,若是之前要說他將自己投射到那個失敗的父親身上,對他有些同情的話,現在連殺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安德瓦將大手放到霍克斯的後腰,施展個性替他熱敷了起來:「放心吧,離我們有段距離,如果不刻意繞過去的話應該是碰不到的。」
「是嗎?」霍克斯笑了笑,像是在講著的對象只是鄰居一樣的輕描淡寫。「既然他都想改過自新了,偶爾跟他碰頭吃飯也不是不行。」
「霍克斯⋯⋯」
「放心吧,只是偶爾吃飯的話還是沒問題的,那件事情也沒有對我造成什麼陰影。」霍克斯當然知道安德瓦的擔憂,尤其是被自己父親侵犯這種事情,恐怕也超越一般人的認知了。「那時候我還小,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是長大的我回憶起過去,才發現自己不只是被家暴,還差點就被強暴了。」
「這已經跟強暴沒有區別了。」安德瓦皺緊眉頭,看著霍克斯可愛的小臉,心裡一陣酸澀。
「反正安德瓦桑會陪我去的,對吧?」霍克斯轉動著眼珠子,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大大笑容。
「⋯⋯當然。」
他果然最喜歡霍克斯的笑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