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手聯彈 兩首奏鳴曲│瑤悟/悟瑤] 單戀者的幸福 [G]
十七歲那年,姜飛悟將自己對鋼琴的熱愛,形容為一場無望且注定沒有回應的單戀。同一天,崔正瑤也意識到,自己同樣陷入了一場單戀。
在解開了長久以來的誤會並完成了復仇之後,正瑤回到了捷克共和國,試圖以音樂和信仰為基石,開啟全新的生活。然而,即便仇恨已然消散,他對那個人的感情卻依然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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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特別番外,是聽了飾演崔正瑤的演員李濬榮所翻唱的'행복(幸せ)' back number後,受到啟發而寫下的作品。聽著這首歌,我開始思考從十七歲起便將姜飛悟放在心上的崔正瑤,以及他所渴望的幸福。(╥﹏╥)
我想描寫真心希望所愛之人幸福,卻始終無法真正放下自己感情的正瑤。
那場發生在布拉格的綁架事件,那顆貫穿右肩的子彈,奪走的不僅是崔正瑤曾經引以為傲的鋼琴才能,還有十七歲那年,尚未來得及向任何人坦白的青春與愛慕。自從失去那些珍貴的事物以後,他便將心中無法排解的憤怒、孤獨與憎恨,全部傾注於自己所創作的音樂之中,彷彿唯有透過那些充滿怨念的旋律,才能讓自己在漫長而痛苦的歲月裡,找到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於是,他耗費了數年的光陰,精心策劃一場近乎殘酷的復仇,只為了親手將那個曾經深愛著音樂的少年,拖進與自己同樣痛苦的地獄裡。
崔正瑤本以為,當所有真相終於水落石出,那些長年困擾著自己的怨恨與痛苦,也將隨著復仇的落幕而得到解脫。然而,老天爺卻在最後給了他一個幾乎難以承受的答案。
原來他誤會了姜飛悟。
姜飛悟沒有背叛過他。甚至在過去彼此失去聯繫的歲月裡,飛悟也一直將自己放在心上。那些被他反覆揣測、誤解,當作仇恨依據的往事,其實都藏著姜飛悟不曾向他坦白過的深厚情感。
而他卻為了向一個不曾背叛過自己的人復仇,做出了那麼多傷害對方的事情。
姜昇雲老師過世了,飛悟的母親姜知慧因為當年犯下的罪行入獄。至於姜飛悟,在接連失去至親、家庭與事業的打擊之下,決定賣掉那架陪伴自己成長的三角鋼琴,從此不再演奏。
得知這件事時,崔正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姜飛悟竟然要放棄鋼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鋼琴對飛悟而言,早已不是單純的興趣或謀生的工具,而是與他的自尊和生命價值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存在。 即使他們曾經為了音樂爭執不休,崔正瑤卻沒有懷疑過姜飛悟有多麼熱愛鋼琴。
那一天,他來到飛悟的住處,等了一整個下午,試圖說服對方重新考慮這個決定。
然而,無論自己如何勸說,姜飛悟始終不願改變心意。正瑤望著眼前那張再熟悉不過的俊美容顏,忽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惶恐。那雙偶爾帶著幾分倨傲的眼睛,如今卻只剩下迷惘與疲憊,彷彿曾經支撐著他人生的力量,已經隨著那些接踵而來的不幸而徹底崩塌。
崔正瑤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攫住,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沉悶的鈍痛。他原本有許多話想說,卻在看見飛悟那副連一絲笑容都擠不出來的模樣時,突然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他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姜飛悟重新振作起來?
飛悟的外公死了,母親也進了監獄,而這一切,都與他們脫離不了關係。
「飛悟,那不是你的錯。」
正瑤不知道自己重複了多少次這句話。即使姜飛悟並非當年綁架事件的主謀,卻還是固執地認為他自己也無法推卸責任。
崔正瑤看著對方轉身離去的背影,喉嚨乾澀,胸口刺痛。
——是啊,姜飛悟不就是這麼固執的人嗎?明明比誰都渴望得到別人的肯定,卻用最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明明那麼深愛鋼琴,卻因為無法原諒自己,決定親手捨棄一切。
可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崔正瑤低下頭,茫然地望著自己的雙手,感到一股寒冷正在侵蝕著他的身體。他想告訴飛悟,自己已經不想繼續恨了,想告訴他,姜飛悟沒有必要為了那些事情,連自己最喜歡的鋼琴與音樂都一併放棄。
只是當他真正看著飛悟的眼睛,卻發現這些話已經無法帶給對方多少安慰。
或許他們兩個人,原本就是如此相似。
離開飛悟的住處時,崔正瑤獨自走在街道上,腦海裡反覆浮現著那張失去笑容的臉龐,不知為何,竟又讓他想起十七歲那年,姜飛悟側躺在床上的背影,看起來是如此脆弱。
『我真的太愛鋼琴了。』
飛悟的聲音帶著哽咽。
『愛到我捨不得放手。我太深愛音樂,這就是為什麼,我會不顧一切,想要親手彈奏出那些優美的樂曲。明知自己是癡心妄想,卻還是放不下。』
崔正瑤神情淒然地望著那個低頭流淚的少年,只能靜靜聽著他喃喃自語。
『這場單戀,我現在決定放手了。我覺得我已經盡力了。』
姜飛悟說到這裡,深吸了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還有,我對你很抱歉。我把我的自卑和自我懷疑,莫名其妙投射在你身上……現在我決定放棄了。』
『我會棄權,但我希望你可以繼續參賽。』
在正瑤的心裡,姜飛悟從來都不是什麼一無是處的失敗者。他是一個熱愛音樂也擁有出眾才能的鋼琴家。可是為什麼他會將自己逼到這種令人心疼的地步?
正瑤流下了眼淚,心臟彷彿也跟著被撕裂。當時的他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在意姜飛悟的喜怒哀樂,為什麼當他看見他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時,竟然會感到心如刀割般。
比起自己能否成為一名優秀的鋼琴家,他更加希望那個人能夠獲得幸福快樂。
或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崔正瑤漸漸察覺,自己對姜飛悟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單純的友情。
而那場令飛悟痛苦到決定放手的「單戀」,竟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他自己的寫照。
決定離開韓國的前一個夜晚,崔正瑤再次邀請姜飛悟一起彈琴。
他已經悄悄整理好返回捷克的行李,但沒有告訴飛悟自己即將離開的事情。
右肩的傷勢依然沒有完全恢復,自己恐怕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演奏鋼琴。
不過,他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飛悟。
那個人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至少在離開以前,他希望能夠再一次與飛悟坐在鋼琴前,像十七歲那年一樣,只是單純地享受音樂。
崔正瑤將手指輕輕擱在琴鍵上,感覺熟悉的觸感沿著指腹緩緩蔓延,十三年前,他們也曾經像這樣擠在同一張琴椅上,如今,他們又能重新坐在一起了。隨著第一個音符響起,熟悉的旋律緩緩流淌,黑白琴鍵之間,兩雙手交錯而過的瞬間,彷彿連那些早已被時間掩埋的記憶,也隨著音樂一點一滴地重新甦醒。
他為什麼沒有察覺呢?又或者,他其實早就察覺了,只是始終不敢相信,原來姜飛悟也可能像自己一樣,對那些共同演奏的日子,懷抱著某種難以啟齒的眷戀?
正瑤有些恍惚地望向身旁的男人。
而就在那一瞬間,他看見姜飛悟笑了。
就像十七歲那年一樣。
崔正瑤望著那張久違地露出笑容的臉龐,心頭驀然一熱。
原來他一直想再次看見的,就是這個表情。
正瑤低下頭,努力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琴鍵上,卻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想哭。
只要姜飛悟還能像以前一樣,重新找回對鋼琴的熱愛,他便能安心地離開了。
直到最後,崔正瑤終究沒有親自向姜飛悟道別。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或許有些自私,卻又無法想像,當飛悟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自己,皺著眉頭質問他究竟要去哪裡時,自己是否還能如此平靜地說出告別的話語。更何況,他已經決定不再讓飛悟為自己的傷勢與過去感到愧疚,既然如此,便沒有必要再將那些尚未整理好的感情,一併留給那個好不容易重新露出笑容的男人。
於是崔正瑤在離開前寫了一封信,獨自來到那個只有自己與飛悟才知道的秘密基地。
那裡仍然保留著許多十七歲時的回憶。曾經的爭執、歡笑,以及那些始終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心事,彷彿都隨著歲月沉澱在熟悉的角落裡。正瑤站在原地,低頭望著手裡的信封,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總以為人生還有很長,今天沒有說出口的話,明天、後天,甚至許多年以後,依然有機會重新提起。
然而,命運卻讓他們耗費了十年的光陰,才終於有機會重新一起坐在鋼琴前演奏四手聯彈。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將信封留在這個地方。
現在,我想去創造能夠撫慰人心的音樂,而不再是充滿埋怨與仇恨的音樂。
很抱歉,因為我的誤會,讓你承受了這麼多痛苦。我曾經那麼執迷於復仇,以為只要讓你也嚐到相同的滋味,就能夠從那些不幸裡獲得解脫。可是直到最後,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始終沒有真正理解過你。
說不定,我之所以如此執著,只是因為太過懷念我們以前一起彈琴的日子。
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音樂。
希望你能夠成為一位偉大的音樂家。
姜飛悟,繼續自由地彈奏吧。
重新回到捷克以後,崔正瑤並沒有立即恢復指揮家的工作。他在布拉格近郊找了一處安靜的住所,偶爾前往醫院接受復健治療,其餘時間則用來閱讀、散步,或是獨自坐在窗邊,嘗試重新整理那些始終無法平靜的思緒。
過去那些痛苦、怨恨,以及長年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孤獨,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而《Nemesis》便是那些情緒經年累月凝結而成的產物。可當他不再憎恨姜飛悟時,曾經如此鮮明的情感,也隨之失去了原本的形狀。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寫出什麼樣的音樂。每當正瑤想起那些年來為了復仇所做過的事情,心裡仍然感到沉重。因為無法否認,自己也在復仇的計畫裡,變成了一個連十七歲的崔正瑤都認不出來的陌生人。而他究竟該如何面對這樣的自己?
這一天,正瑤經過一間教堂,意外聽見大門後方,傳來一陣清亮且稚嫩的歌聲。那是一首再尋常不過的聖歌,旋律簡單,和聲也不複雜,但孩子們的音準卻不太整齊。
負責指導的神父無奈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重新開始,不過那些孩子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仍然嘰嘰喳喳地交談著,讓原本莊嚴肅穆的教堂,突然充滿了鮮活的氣息。
崔正瑤站在門邊,不知不覺便看得有些出神。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這樣的音樂了。孩子們只是單純地張開嘴巴,唱著自己喜歡的歌曲,即使偶爾跟不上伴奏,也依然笑得如此開懷,彷彿音樂原本就應該是一件如此簡單而快樂的事情。
他不禁想起十歲以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曾經如此喜歡音樂。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嗎?」
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從身旁響起。正瑤回過頭,這才發現一位年長的神父正站在不遠處,神情和藹地望著自己。
「抱歉,我只是剛好經過這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聽見裡面有人唱歌,就忍不住停下來了。」
神父聞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正在練習的孩子們,忍不住笑道:「他們正在準備下個月的彌撒,不過看樣子,今天的練習恐怕又要延長了。」
「其實他們唱得不差,只是有幾個孩子還不太懂得怎麼控制呼吸。如果能稍微調整一下分部,再讓他們慢慢熟悉彼此的聲音,應該會容易一些。」正瑤說。
神父有些意外地望向他。
「您學過音樂?」
「嗯……算是吧。」正瑤抿唇一笑。
他原本只是打算短暫停留,結果最後在神父的邀請下,還是來到了孩子們面前。
神父向他們介紹正瑤時,幾個孩子目光好奇地打量著他那張與當地人截然不同的亞洲面孔。
「先生,你是一名指揮家嗎?」
一個金髮的小女孩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
崔正瑤愣了一下,隨後輕笑道:「以前做過一陣子。」
「那你會彈鋼琴嗎?」
「嗯,我會。」
孩子們聞言,紛紛露出了敬佩的表情。正瑤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笑容,也不禁感到一股真誠的喜悅。在這些孩子眼裡,他不是曾經在歐洲樂壇嶄露頭角的天才指揮家,也不是那個耗費光陰、寫下《Nemesis》的復仇者。
他只是一個懂得音樂、願意陪伴他們唱歌的陌生人。
其中一個年紀較小的男孩繼續舉手發問,為什麼他明明來自韓國,卻有一個聽起來像歐洲人的名字。
「因為盧卡是我的洗禮名啊。」正瑤笑著回答。
「那老師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聽見這個問題,崔正瑤忽然沉默了片刻。
隻身一人在海外顛沛流離的那些年,他早已習慣別人稱呼自己盧卡。無論是樂團成員、贊助人,還是那些在音樂廳裡為自己鼓掌的觀眾,都只知道那位年輕的指揮家叫作「盧卡・多梅尼克」。至於崔正瑤這個名字,則彷彿隨著十七歲那年的綁架,逐漸被埋葬在一段他不願再度提起的過去。
可是如今,他已經不需要再隱瞞自己的身分了。
那些曾經讓他決定拋棄過去、以另一個名字重新開始生活的仇恨與執念,如今終於不再支配他的人生。即使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無法改變,但他已經不必繼續否認,自己始終都是那個熱愛鋼琴和音樂的崔正瑤。
「崔正瑤。」
他輕聲回答。
「我真正的名字,是崔正瑤。」
孩子努力模仿著他的發音,卻因為不熟悉韓文的語調,唸得有些彆扭,逗得周圍幾個孩子紛紛笑了出來。正瑤也跟著笑了,耐心地教導他們重新唸過一遍,最後還是無奈地表示,如果實在覺得太難記住,繼續叫自己盧卡老師也沒有關係。
後來,崔正瑤開始固定到那間教堂協助唱詩班練習。
最初僅是指導孩子們唱歌,不過因為逐漸熟悉這間教堂的生活,他也開始主動參與一些慈善活動。事實上正瑤並不是第一次接觸這類的工作,十三年前右肩中槍的他,被一名修士救起,同時在記憶空白的那段日子裡,他選擇了「盧卡」作為自己的洗禮聖名,在修道院作為教徒,生活了一段時間。
再次回到教堂,除了希望重新找回對音樂的熱愛,崔正瑤也試著與內在自我進行和解。在彌撒結束以後,他獨自留在長椅上,望著前方的十字架,在告解中坦承一切。
他尚未決定是否要正式踏上修道之路,但在協助教堂舉辦禮儀活動時,正瑤仍會換上深色長袍,那身簡樸的衣服讓他原本就略顯冷淡的面容,多了幾分沉靜且穩重的氣質。
每天清晨,教堂的鐘聲會準時響起,孩子們在放學後陸續來到唱詩班練習,到了傍晚,陽光透過高聳的彩繪玻璃窗,斑斕的光影灑落在木製長椅與地面上,崔正瑤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
穿著白色聖歌袍的孩子們整齊地站成兩列,在他的手勢指引下,將高亢而純淨的童聲歌唱送向教堂高聳的穹頂。正瑤會耐心地教導他們如何控制呼吸,如何聆聽不同聲部之間的和聲,也會在有人因為唱錯音而感到沮喪時,笑著告訴他們,音樂並不是一場必須分出勝負的比賽,沒有必要因為一次失誤,就否定自己所有的努力。
「很好,這裡的節奏再放輕一點……不用急著表現自己,只要試著聽聽旁邊的人在唱什麼,讓聲音慢慢融合在一起就好了。」他用流利的捷克語溫聲指導著孩子們,那些原本顯得凌亂的歌聲,在經過幾次反覆練習以後,終於逐漸融合成柔和而清亮的和聲,讓正瑤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著那群孩子,正瑤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賢秀老師安排自己與姜飛悟練習四手聯彈時,他因為始終無法走出母親過世的創傷,接連放了對方三次鴿子。
回想起來,姜飛悟那傢伙當時對他生悶氣的模樣,竟然還有點可愛。
想到這裡,正瑤神色一柔,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直到發現孩子們都一臉困惑地望著自己,他才有些尷尬地回過神來,抿了抿唇,低沉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以前的一個朋友。」
即便不在韓國,崔正瑤仍然會偶爾想起遠在韓國的姜飛悟。
他現在正在做什麼?找到如何快樂彈琴的方法了嗎?
他幸福嗎?
有時他會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自己都已經離開韓國這麼久了,怎麼還是老想著那個傢伙?
當初寫下那封信的目的,是為了讓飛悟不必再為了過去的事情而感到愧疚。可是當正瑤回到捷克,才發現那些深埋在記憶裡的感情,不可能跟著一筆勾銷。
正瑤坐在鋼琴前,低頭望著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鍵,這段時間,他替孩子們寫過幾段簡單的和聲,也為了配合唱詩班的音域,重新改編一些熟悉的聖歌。那些樂曲並不複雜,甚至稱不上有什麼特別出眾的技巧,不過當孩子們用稚嫩而清亮的嗓音唱出那些旋律時,他卻會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
這不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嗎?
創造能夠撫慰人心的音樂,而不是讓那些充滿怨恨與痛苦的聲音,繼續成為束縛自己的枷鎖。
但為什麼,如今已經過上如此寧靜的生活,他卻仍然無法停止想念姜飛悟?
崔正瑤垂下眼,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的指節,腦海裡隱約浮現出十七歲那年,飛悟流著眼淚,說自己決定放棄對音樂的單戀時的模樣。
明知自己是癡心妄想,卻還是放不下。
那時候的姜飛悟,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才會說出如此令人難過的話?
而自己呢?
他站在那個少年身旁,如此心疼對方,卻連一句真正坦率的安慰都說不出口。那些未被理解的心意,隨著十年的分離、誤會與怨恨,被迫埋藏在內心最深處。
當姜飛悟重新坐在鋼琴前,露出那抹久違的笑容時,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如此難以言喻的幸福?
崔正瑤凝視著眼前的琴鍵,覺得有些好笑。十七歲的姜飛悟,那麼深愛鋼琴,愛到即使受傷、即使痛苦萬分,也始終捨不得放手。
十七歲的崔正瑤,又何嘗不是如此?
只不過姜飛悟愛的是鋼琴。
而他愛的是姜飛悟。
他對他的感情,從來沒有消失過。
「……真是的。」
崔正瑤忍不住低聲嘆息。
「姜飛悟,你到底要讓我惦記你到什麼時候?」
他重新將雙手放在琴鍵上,試著彈奏出記憶裡那段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
那是他十七歲那年,曾經想著姜飛悟,隨手寫下的一首四手聯彈夜曲——《Nocturne for Piano Four Hands》。
當時的他只是將那些無法說出口的真摯感情,悄悄寫進五線譜裡,甚至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些溫柔而纏綿的樂句,究竟藏著多麼深刻的眷戀。後來,他將那首夜曲的主題旋律重新編寫,放進了《Nemesis》第二樂章裡。即使整首協奏曲最終成為他用來向過去復仇的武器,唯獨那段屬於十七歲的愛慕,卻沒有被他完全捨棄。
隨著鋼琴聲緩緩響起,崔正瑤感覺右肩深處依然傳來一陣隱隱的痠痛,令他的指尖偶爾出現細微的遲疑。他停頓了一下,抿緊嘴唇,稍微放慢速度,讓那些原本熟悉的音符,隨著自己如今的呼吸與身體狀況,逐漸變成另一種更加溫柔的樣貌。
身旁的琴椅空蕩蕩的。
崔正瑤望著那個本該坐著另一個人的位置,不知不覺便看得有些出神。
他垂下眼,望著自己顫抖的右手,發現自己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想要重新開始生活,並不代表自己就必須忘記曾經愛過的人。
他曾經因為誤解而憎恨姜飛悟,也曾經因為愛慕而將那個人視為自己生命裡無可取代的存在。這些感情彼此矛盾,甚至荒謬得令人難以理解,卻又都是他真實經歷過的人生。
倘若連十七歲那年,坐在姜飛悟身旁,因為一首四手聯彈便怦然心動的自己,都必須隨著那些罪惡被徹底埋葬,那麼往後的人生裡,他還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嗎?
思及此,崔正瑤往前一傾,靠著鋼琴,輕輕閉上雙眼,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釋然。
「主啊……」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夠寫出撫慰人心的音樂……」
「希望那個人,也能夠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