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麵愛吃酥皮@rano0501

[まほやく│カイオエ] 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像灰貓與楓葉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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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現代校園if,兩人同班,是高二

1F
因緣|現代校園if

🌸

春天總是來得比預想中快一些。

校舍旁的櫻花樹才剛冒出新芽,操場邊的草地便已經換上了柔軟的綠色,不過早晨的風仍帶著些許涼意,隨著春季肆意奔過穿過敞開的窗戶,將教室裡尚未整理好的講義吹得微微翻動。

新學期開始後,走廊比平時熱鬧許多,學生們帶著各自的話題與期待,在熟悉的校舍裡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凱因比預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抵達學校。

他將書包放到座位旁,先是替老師把堆在講桌邊的教材搬進櫃子,接著又順手將幾張被風吹落的公告重新貼好。

紅色長髮在腦後束成俐落的馬尾,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晨風吹過,將額前幾縷髮絲撫得有些凌亂,他抬手隨意地撥回耳側,這才想起還有風紀委員的工作尚未處理,於是重新拉開抽屜,取出放在裡頭的名冊,翻開確認稍後巡查的項目。

這樣的生活對他而言並不陌生,從入學開始,他便習慣將每天的事情安排妥當。

課業、社團、委員工作,偶爾還有同學臨時提出的請託,總能將他的時間填滿,即使如此,凱因似乎也不怎麼介意,總是帶著一副精神十足的模樣,將別人的麻煩也當成自己的事情處理。

只是,他今天似乎很快就要遇上麻煩了。

上課鐘響前幾分鐘,教室的門被人從外側推開,帶來一陣稍冷的風。。

「早安,親愛的風紀股長。」

熟悉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凱因抬起頭,變看見歐文一手拎著書包,慢悠悠地晃進教室。

淺灰色短髮有些凌亂,領帶鬆鬆垮垮地垂於頸間,制服外套也鬆散的掛在腰上。

那雙鮮紅色的眼睛越過教室裡的人群,恰好落在凱因身上,凱因順勢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又將視線落在來人身上。

「早啊歐文,不過你的領帶有點歪。」

「嗯?」

「重新整理一下,還有外套也是,今天才開學第一天,我可不想現在寫上你的名字。」

「喔?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歐文只是笑了笑,絲毫沒有動手整理的打算,反倒將書包隨意擱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拆開包裝拿出裡三明治,像是打算趁著早晨的空檔好好享用早餐。

凱因見狀終究有些看不下去,啪的合上手中的名冊,朝歐文的方向走去。

「至少把領帶繫好吧。」

「那你幫我?」

「我才不幫你!」

「那就不要一直看著我,除非是喜歡我。」

凱因一時語塞。

他原本只是想履行職責,卻總被歐文用一些毫無道理的話帶偏,可偏偏對方說話時總掛著那副若有似無的笑容,讓人很難分辨究竟有幾分認真。

最後,凱因還是把名冊收了起來,無奈的丟下一句提醒。

「說不過你……上課前整理好。」

「知道了,凱因。」

歐文喚著他的名字時,尾音總會刻意揚起幾分輕快。

凱因並不怎麼喜歡那樣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稱呼某件格外討人喜愛的事物,偏偏又摻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佻,叫人分不清那究竟是親暱還是戲弄。

至少最初是如此。

兩人同班已經有一段時間,凱因對歐文的印象並不算好,這個人似乎對規則有著某種天然的抗拒,越是被提醒的事情,越喜歡故意再做一次。

偶爾還會在老師不注意的時候,把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留給周圍的人,然後若無其事地坐回位置上,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而歐文對凱因的印象,倒是比對方想像中好上一些,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被捉弄之後,仍然一本正經地試圖與他講道理。

凱因的反應很有趣,尤其是那雙總是明亮得近乎坦率的黃色眼睛,在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的時候,會稍稍睜大,眉頭也跟著皺起。

恰好的,歐文很喜歡觀察那個瞬間,像是偶爾在平淡的日子裡找到了一件值得消遣的事情。

於是,兩人之間的爭執便成了教室裡時常出現的風景。

有時候是制服,有時候是遲到,有時候只是歐文在凱因巡查時故意將腳伸出桌沿,等著對方走近後再慢吞吞地收回去。

「真是的……你就沒有事情做嗎嗎?」

「現在看來,是的。」

「那你不如把作業寫完。」

「你要幫我寫?」

「我沒有那個意思!」

歐文總能趕在凱因反應過來之前,先一步露出笑容,那副模樣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反應,又像是搶先贏下了某場無聲的較量。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春天的陽光漸漸變得明亮,窗外的樹木抽出新葉,教室裡的座位也逐漸被學生們的生活痕跡填滿。

有人在抽屜裡放了零食,有人在桌角貼上便利貼,還有人趁著午休偷偷交換漫畫,凱因依舊每天提早到校,歐文則依舊在上課鐘響前才慢悠悠地出現。

直到某個平凡的午後,凱因才第一次看見了與平時不太一樣的歐文。

那天最後一堂課結束得比預想中早,凱因被老師留下來協助整理教室,等到他將桌椅重新排好,窗外的日光已經從明亮的白色轉成了帶著暖意的金色。

他抱著一疊講義經過隔壁空教室時,原本只是隨意朝裡面看了一眼,卻意外停下了腳步。

歐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放著一個小小的蛋糕盒,旁邊還有一支塑膠叉子。

午後的陽光從窗框斜斜落進來,停在他攤開的手背與桌面之間,歐文微微低著頭,淺色的睫毛在眼下落出細細的陰影,鮮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盤中的蛋糕。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塊,動作不急不緩,沒有惡作劇,也沒有刻意引人注意的笑容,只是很普通地吃著蛋糕,卻被陽光映照的宛如漫畫。

凱因站在門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出聲。

他原本以為歐文即使獨處,也會做些什麼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情,或許是翻看一本奇怪的書,或許是趴在桌上睡覺,又或者只是對著窗外發呆。

可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平靜,反而讓他一時無法將它與平時那個總是捉弄人的同學聯繫在一起。

歐文很快察覺到門口的視線,不過卻沒有抬頭,只是將叉子停在半空中。

「你站在那裡很久了。」

聽見略帶嘲諷的語氣,凱因這才回過神,眼神心虛的掩飾著什麼。

「啊,抱歉、我只是剛好經過。」

「是嗎?」

歐文抬起眼睛,唇邊重新浮現那副熟悉的笑容,卻多了點讀不懂的情緒。

「還是說,你也想吃?」

「不是,我只是……」

凱因看了看桌上的蛋糕,硬著頭皮開口。

「你很喜歡吃蛋糕嗎?」

這次歐文終於停下動作,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問題,他微微偏過頭,髮絲隨著動作落在額前,眼睛裡映著窗外尚未散去的樹影。

「嗯。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安靜。」

「你喜歡我安靜的樣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總說沒有那個意思,那到底什麼意思?」

凱因張了張嘴,卻沒有找到合適的回答,話語在腦中胡亂拼湊,卻始終無法說出口。

歐文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少了平日刻意挑釁時慣有的尖銳,倒像是真的被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逗樂了。

他重新垂下眼,慢條斯理地吃著蛋糕,沒有再繼續追問。

凱因也沒打算多作停留,他將手中的講義重新抱回臂彎,臨走前仍是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記得把垃圾帶走。

歐文沒有應聲,只是抬起手中的叉子,朝他漫不經心地揮了揮,算作回應。

那天之後,凱因偶爾會想起那個午後。

他並沒有因此對歐文產生什麼特別的看法,也沒有刻意去尋找對方獨處的時候,只是當他再次看見歐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總會不自覺地想起那個放著蛋糕盒的桌面,以及陽光落在對方睫毛上的模樣。

而歐文也沒有忘記那件事。

畢竟,凱因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實在比想像中有趣得多。

🍧

夏季來臨時,學校開始為一年一度的運動會做準備。

操場邊的樹木長得茂盛,蟬鳴從早晨開始便沒有停過,體育館外堆著尚未整理的器材,走廊上貼滿了各班的競賽表與活動公告,原本只在課堂間短暫相遇的學生,因為練習與籌備而有了更多交集。

凱因自然也沒有閒下來,作為體育健將,他不僅參加了幾項體育競賽,還被委託協助搬運器材、確認場地,以及處理一些臨時出現的狀況。

又由於身兼風紀委員的關係,他甚至在活動前一天還得留下來巡查各個區域,確認沒有學生擅自進入尚未開放的場地。

即使如此,他仍然顯得精神十足。

紅色馬尾在操場上格外醒目,陽光落在他的肩膀與手臂上,映出因為長時間運動而緊實的肌肉線條,每當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總會立刻回頭,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

歐文則對這些活動興致缺缺。

他沒有參加固定社團,對班級競賽也沒有太大興趣,運動會當天也只是隨意地穿著制服,領帶依舊鬆著,偶爾出現在操場附近,更多時候待在樹蔭底下,像個與熱鬧無關的旁觀者。

班上的同學曾經試著邀請他參加活動,得到的卻只是幾句漫不經心的回應。

「我不太擅長這種事情。」

「你根本還沒試過吧?」

「所以才說不擅長啊。」

對方拿他沒有辦法,最後只好放棄。

凱因倒是沒有特別要求歐文參加什麼,他知道對方不喜歡被勉強,也明白有些事情即使再怎麼勸說,也不會因為多講幾句就有所改變。

只是,偶爾經過樹蔭時,他還是會停下來確認對方有沒有好好待在陰涼處。

「不要一直待在太陽底下。」

「你是在關心我嗎?」

「我是怕你中暑。」

「原來如此。」

歐文笑著看他,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中午,凱因結束了一場接力賽。

他跑得很好,班上也因此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周圍的同學圍上來祝賀,有人拍著他的肩膀,有人將水遞到他手裡,還有人興奮地談論下午的競賽。

凱因一一回應,熱情的像蒼穹中的烈日。

等到人群稍微散開,才終於有時間休息,於是他拿著飲料走向操場旁的攤販區,想著逛逛。

那裡聚集了不少學生,販售的東西大多是簡單的飲料、點心與甜食,攤位上的裝飾也十分隨意,卻因名為青春的氣氛而顯得格外吸引人。

凱因原本只是想買點東西填飽肚子,卻在經過其中一個攤位時停下腳步。

那裡正在販售蛋糕,簡單的紙盤上放著幾塊切好的奶油蛋糕,裝飾著小得可憐的草莓,奶油因為天氣炎熱而有些軟化,顯得不怎麼精緻。

攤位前排著隊,幾個學生拿著蛋糕邊走邊吃,看起來似乎相當受歡迎。

凱因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靠窗的位置,想起那個獨自吃著蛋糕的身影。

他幾乎沒有多想便買了一份。

等到找到歐文時,對方正坐在操場旁的長椅上,身旁沒有其他人。

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曳,細碎的陽光穿過枝葉間隙,落在青年的制服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淺灰色的髮絲隨風微動,彷彿是太陽洩漏的光暈,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鋒芒,像是春日裡一件不該輕易觸碰的珍貴造物。

「歐文!」

聽見凱因的聲音,歐文抬起頭,鮮紅的眼眸映著日光,透出近乎不真實的明亮,。

「怎麼了?」

「這個給你。」

凱因將手裡的蛋糕遞過去,歐文低頭看了一眼,明明十分拙劣,明明自己打心底覺得嫌棄的普通蛋糕,此刻卻套上某種濾鏡。

「蛋糕?」

「嗯,剛剛看到的,想說你應該會喜歡。」

這句話說得十分自然,凱因並沒有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單純地想起了對方喜歡吃甜食,於是順手買了一份。

至於為什麼偏偏是歐文,他也沒有仔細思考過。

歐文接過紙盤,沒有立刻吃,反而將蛋糕這戳戳那戳戳又看了看凱因,像是在確認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認真的。

「你特地買給我的?」

「剛好經過而已。」

「真是熱心呢,風紀股長。」

「你不是喜歡吃蛋糕嗎?」

歐文沒有回答。

他用塑膠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

奶油甜膩的氣息很快在舌尖化開,蛋糕體卻略顯乾硬,草莓也遠不如外表看來新鮮,入口時甚至帶著幾分疲軟的酸澀。

「很難吃。」

凱因愣了一下,尷尬的抓了抓頭。

「咦?有這麼糟糕嗎?」

「你自己吃吃看。」

歐文將紙盤往前推了些,卻沒有要遞出叉子的意思。

凱因低頭看了眼蛋糕,猶豫片刻,最後還是伸手掰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嚐了嚐。

奶油的甜膩很快在舌尖化開,蛋糕體卻有些乾,連草莓也帶著一股不太自然的酸味,實在稱不上好吃。

他忍不住皺起眉頭。

「真的不太好吃。」

「你現在才發現?」

「我以為大家都在買,應該不會太差、誰能想到……」

歐文看著他,唇邊的笑意逐漸加深,像在研究什麼珍稀動物一樣,好奇的打量著。

「堂堂風紀股長,連蛋糕都不會挑嗎?」

「我又不是專門研究蛋糕的!」

「那你下次可要看清楚了。」

「下次?」

不解的反問脫口而出,而歐文像是察覺自己說了什麼,卻沒有打算解釋。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繼續吃那塊不怎麼好吃的蛋糕。

凱因坐到他旁邊,隨意地望著樹影的間隙,在腦中拼湊著奇怪的幻想。

兩人的肩膀隔著一點距離,長椅在陽光下被曬得有些溫熱,操場另一端傳來主持人有些模糊的聲音,廣播裡正在宣布下一項競賽的參賽名單。

凱因看著那塊蛋糕,忽然說:「不然我下次買好吃一點的給你。」

「誰說還有下次?」

「你不是不喜歡這次的嗎?」

「我喜歡吃蛋糕,又不是喜歡吃你買的。」

凱因被他噎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

「好啦,那下次我會挑好一點。」

歐文的表情有些無奈,卻沒有再反駁,反而將最後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

紙盤上只剩下一點融化的奶油,凱因很自然地伸手接過,準備替他一起收拾。

剎那間,兩人的指尖在紙盤邊緣短暫碰了一下。

歐文沒有躲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瞬。

那天的陽光很亮,操場上的白線被曬得晃人,那頭稍顯雜亂的紅髮在光裡顯得格外鮮明,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沾濕,幾縷貼在眉骨附近。

少年一邊收拾垃圾,一邊還在說著剛才比賽的事情,語氣裡帶著尚未散去的興奮,就像燦爛的盛夏一樣耀眼。

歐文安靜地聽了一會兒。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有時候確實很吵,但也沒有那麼令人討厭。

運動會結束後,兩人的相處並沒有立刻發生什麼明顯的改變。

凱因仍然會在巡查時提醒歐文整理制服,歐文仍然會故意拖延,偶爾還會趁凱因不注意時做些小小的惡作劇。

只是,在那些原本沒有交集的時刻,他們開始有了更多相遇的理由。

有時候是午休,有時候是放學。

有時候只是凱因經過販賣機,發現歐文正站在旁邊,便順手問一句要不要喝點什麼。

而蛋糕,也逐漸成為兩人之間一件不需要特別解釋的事情。

凱因開始記得歐文喜歡吃什麼樣的甜食,偶爾經過甜點店時,會多看一眼櫥窗裡的蛋糕,起初他只是憑印象挑選,後來卻慢慢發現,歐文並不是什麼口味都喜歡。

他不太喜歡太膩的奶油,偏愛帶著細膩甜味的蛋糕,也不喜歡過於厚重的裝飾,更不喜歡破壞口感的糖珠。

對於這些細節,歐文從來沒有特別說明,卻總能在凱因買錯時毫不客氣地指出來。

「這個不喜歡?」

「太膩了。」

「那下次換別的。」

「你為什麼總是要買?零花錢多到花不完?」

凱因想了想,隨即露出一個毫不設防的笑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因為記得你喜歡啊。」

這樣的回答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歐文看了他片刻,最後也只是將吃完的蛋糕盒收進自己的書包裡,準備路過垃圾桶時丟掉。

🍁

夏日的暑氣逐漸消退,校園裡的風也開始有了些許涼意。

樹葉褪去盛夏時濃郁的綠,轉而染上深淺不一的色彩,清晨的陽光不再那般刺眼,教室裡的窗戶時常半敞著,微風穿過窗框,捎來遠處草木枯萎的氣息。

升上高二後,課業也隨之繁重了不少。

凱因的生活依舊忙碌,除了原先負責的風紀委員事務與劍道社練習,他也多了許多班級雜務需要應付,總是很難有真正空閒的時候。

至於理科作業,對他而言始終不算容易,偶爾碰上複雜的公式,仍得對著課本反覆琢磨好一陣子,眉頭也跟著不自覺地皺起來。

歐文則完全相反。

他對有興趣的科目總能表現出令人意外的專注,甚至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能得到相當好的成績。

只是,一旦遇上不感興趣的內容,他便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厭煩。

兩人的課業表現因此成了偶爾互相取笑的理由。

某次數學課後,凱因盯著考卷上的錯誤發愁,明明認真用筆尖在題目旁邊畫了幾個圈,試圖重新整理老師講過的解題步驟,卻始終無法理解其中一個轉換。

歐文原本趴在桌上,聽見筆尖反覆敲擊紙面的聲音,終於稍稍抬起頭。

「你在做什麼?」

「這題。」

凱因將考卷往旁邊挪了些,眉間帶著顯而易見的苦惱,面對歐文時卻下意識放緩了語氣,耐著性子解釋。

「我不太懂這裡為什麼要這樣算,明明老師剛剛這樣那樣就出來了……」

耳邊配著凱因的絮絮叨叨,歐文隨意垂眼瞥了一下題目。

「這麼簡單?」

「哪裡簡單了?」

「你前面那一步就錯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隨手拿過凱因的筆,在一旁的草稿紙上寫下幾行算式。

出乎意料的是,那字跡竟比平時端正許多,筆畫俐落而清晰,連幾個容易混淆的關鍵步驟都特意標示了出來。

凱因湊近了一些。

兩人的距離因此縮短,肩膀幾乎貼在一起。

歐文微微低著頭,淺灰色的髮絲順著臉側垂落,幾縷髮梢在光線下透出近乎透明的色澤。

眼神靜靜落在草稿紙上,長而淺淡的睫毛於眼下投落細細的陰影,精緻的眉眼在近距離下更顯得無可挑剔。

握著筆的手指修長,指節因為稍稍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白。

他講解得很快,語氣裡仍帶著幾分慣有的不耐煩,卻沒有真的敷衍,偶爾見凱因跟不上,還會停下筆尖,重新將某個步驟寫過一遍。

凱因則始終認真地聽著,視線在歐文的筆跡與題目之間來回,偶爾提出幾個問題。

即使被嫌棄理解得太慢,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並沒有因此氣餒。

直到最後一個步驟完成,他才像是終於解開了什麼困擾許久的謎題,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你真的太厲害了!」

歐文將筆擱回桌面,抬眼看他。

「你終於明白了。」

「謝謝你!」

凱因笑得毫無陰霾,明朗的笑意幾乎是瞬間便漫上眉眼。

那雙眸仿若午後的陽光,明亮得像盛著一整片晴朗的天空,連帶著原本略顯沉悶的課桌一角,也彷彿跟著亮了起來。

歐文看著他,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不太習慣別人這樣直接地向自己道謝,尤其是凱因。

那傢伙總能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幫助看得很重要,彷彿只要有人替他解決了問題,就值得用最坦率的方式表達感激。

這種性格有時候讓人覺得麻煩,但也不至於令人討厭。

「下次不要再錯了。」

「我會記住的!」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

聽著歐文一如既往的嫌棄,凱因忍不住笑了。

他們又在那張草稿紙上練習了幾道題目,討論著凱因容易誤解的地方,直到上課鐘再次響起,歐文才將紙張推回去。

凱因則是小心地將它夾進課本裡,像是保存什麼重要的東西。

歐文看見了。

從那之後,凱因偶爾會拿著作業去問他問題。

歐文並不總是願意回答,有時候甚至會故意把題目推回去,要求凱因先自己思考,但只要他真的有空,最後還是會伸手接過那張紙。

作為交換,凱因也會在歐文被老師指派協助班級事務時,主動幫忙搬運物品或整理教室。

他們逐漸形成了一種不太需要言語的默契,就像秋葉注定飄落,灰貓註定與紅葉相伴。

某天午後,班上同學正在準備文化祭的佈置。

教室裡堆滿了紙板、顏料與尚未完成的裝飾物,幾個人圍在一起討論牆面設計,另外一些人則忙著剪裁材料。

凱因被分配到搬運器材的工作,來回跑了好幾趟,袖口也因為沾到顏料而染上一點淡藍色。

歐文原本坐在窗邊,對這些事情沒有太大興趣,直到有人提出想在教室裡設置一面拍照用的背景牆,他才稍稍抬起頭,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意見。

他建議將原本單調的色塊改成幾層不同深淺的紙片,利用光線與重疊的方式製造出類似窗影的效果,幾個同學聽完後,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便開始詢問他能不能幫忙。

歐文原本想拒絕,凱因卻在一旁興奮地望著歐文,期待的說著:

「這個設計很好啊,歐文,你可以教我們怎麼做嗎?」

「你也要參加?」

「當然!大家一起做比較快。」

「真是熱心。」

嘴上這麼說,他最後還是站起身,走到材料堆旁邊,三兩句分工好。

凱因負責裁切,歐文負責調整位置與顏色,兩人的手偶爾會在桌面上碰到,指尖沾著不同顏色的顏料,紙片也因為反覆移動而在桌面留下細碎的痕跡。

有一次,凱因不小心將一小塊顏料沾到了歐文的手背,他立刻停下動作,慌亂的找起衛生紙。

「啊啊、抱歉!」

明黃色的顏料在手背上覆了一層薄薄的色彩,隨著水分逐漸蒸發,表面也慢慢變得乾澀,甚至帶來些微緊繃的收縮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顯然不太喜歡這種黏附在皮膚上的觸感。

「我馬上幫你擦掉。」

凱因拿起一旁的濕紙巾,伸手想替他清理,近在咫尺時,歐文卻下意識將手往後收了一點。

他不太喜歡別人碰自己的東西,也不習慣別人突然靠得太近,彷彿與生俱來的本能讓他厭惡觸碰,凱因察覺到他的動作,默默地停在原處沒有繼續伸手。

「我自己來就好。」

歐文接過紙巾,慢慢擦掉手背上的顏料,凱因只是點點頭,重新低頭整理手裡的紙片。

這件事沒有造成什麼不愉快。

歐文知道凱因不是故意的,也知道對方並沒有想要冒犯自己的意思,只是他向來不喜歡別人擅自碰觸自己的東西,而凱因恰好是少數會在察覺這點後,立刻停下動作的人。

那天下午,教室裡的光線逐漸偏斜。

完成的背景牆在窗邊投下層層疊疊的影子,原本普通的紙片因為不同角度的光而有了細微的變化。

凱因站在稍遠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露出笑容。

「真的很好看。」

歐文站在他旁邊。

「當然。」

「你也太有自信了吧。」

「不然你以為是誰的功勞?」

凱因笑著搖頭。

歐文側過臉,看見對方笑起來時微微彎起的眉眼,那雙眼睛總是帶著某種明亮的情緒,像是無論遇見什麼事情,都能很快找到值得高興的地方。

他忽然覺得,凱因其實很容易滿足。

只要一件事情順利完成,只要身邊的人願意接受他的幫助,只要某個普通的午後沒有發生太糟糕的事情,他便能露出那樣的表情。

這樣的人,實在有些難以理解。

但歐文只是將視線重新放回那面背景牆上,像是對自己的設計還有些不滿意。

文化祭結束後,教室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紙片被拆下來,顏料與工具也重新收回櫃子裡,只是從那以後,凱因偶爾會在經過窗邊時,想起那天下午重疊的影子,以及歐文站在自己身旁的模樣。

秋天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甚至到凱因開始發現,自己似乎已經習慣了歐文的存在。

午休時會下意識地朝靠窗的位置看一眼,巡查時即使沒有特別的理由,也總能很快找到對方,放學後經過販賣機,偶爾會想起那個人喜歡的飲料與甜食。

有時候他甚至會在買蛋糕時多拿一支叉子。

這些事情都太過普通,普通到凱因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其中的原因。

歐文倒是很早便察覺了,他知道凱因每天大約在什麼時間經過教室後門,知道對方劍道社練習結束後會先去飲水機,知道他在忙碌時容易忘記吃午餐,也知道他遇到不擅長的理科作業時,會習慣性地皺起眉頭。

這些事情原本與歐文沒有任何關係,只是看得久了,便自然記住了。

某次午休,凱因因為臨時被老師叫走,沒有來得及吃完自己的午餐。

等到他回到教室時,桌上的便當已經涼了,不過旁邊還放著一份沒有拆封的飲料,顯然出自歐文之手。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靠窗的位置,歐文正趴在桌上,像是睡著了。

「這是你的嗎?」

凱因拿起飲料,朝他問了一句,歐文沒有抬頭,輕聲回應

「不知道。」

「可是放在我的桌上。」

「那就喝掉。」

凱因看了看飲料,又看了看他,最後還是笑了。

「謝謝你,歐文。」

歐文沒有回答。

只是當凱因重新坐下時,他微微睜開眼睛,視線在那瓶飲料上停留了一瞬,隨後又閉了起來。

窗外的風輕輕吹動窗簾,那天的午休很安靜。鞥,但心跳聲卻久久不肯平息。

❄️

冬天來得輕悄悄,彷彿直到某個清晨走進校門時,才發現原本還算溫暖的空氣已經帶上了寒意。

校舍旁的樹木落下大半葉子,枝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清瘦,操場上的學生也開始穿起厚外套。

凱因向來不太怕冷,即使天氣轉涼,他仍舊習慣早起,偶爾只穿著制服外套便出門。劍道社的練習也沒有因為氣溫下降而減少,反而因為接近學期末的校內比賽,變得比平時更加頻繁。

只是,忙碌的生活偶爾也會讓他忘記照顧自己。

某次午休,凱因因為早上練習時不小心受了點傷,手腕上貼著一小片藥布,他原本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卻在拿起筷子時被歐文看見了。

「你的手怎麼了?」

凱因低頭看了一眼。

「沒什麼,練習時稍微扭到而已。」

「是嗎?」

歐文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上,邊緣的膠早已微微翹起,露出紅腫的肌膚。

「看起來不太像沒什麼。」

「真的沒事,休息幾天就好了。」

凱因說得坦然,像是這種程度的傷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歐文沒有繼續追問,只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將桌上的筷子拿走。

「喂!?」

「你不是手不舒服嗎?」

「我還是可以自己吃飯啊。」

「吃慢一點不會害你餓死。」

歐文將一次性湯匙丟到凱因手邊,動作隨意,語氣裡仍帶著幾分不耐,卻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繼續追究。

凱因低頭看了看那把湯匙,又抬眼望向他,最後只是彎起眼睛,笑著道了聲謝。

「你今天意外地體貼呢。」

「隨你怎麼想。」

歐文重新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麼。

凱因並未察覺,他的目光曾在那片藥布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像是確認了什麼,隨後才若無其事地移開。

幾天後,凱因的手腕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於是繼續照常參加劍道社的練習,結束後也習慣性地留下來整理道場。

冬日的傍晚總是來得格外早,等到換好衣服走出體育館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遠處的雲層只剩下一點黯淡的餘光。

走廊兩側的燈逐一亮起,白色燈光沿著地面延伸,遠處偶爾傳來社團學生收拾器材的聲響,夾雜著幾句笑鬧。

凱因背著書包,原本正打算回教室拿遺落的筆記,卻在經過轉角時,意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歐文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姿態顯得有些慵懶,像是已經在那裡待了好一段時間。

窗外的暮色落在他的淺灰色髮絲上,將原本柔和的顏色染上一層淡淡的冷調。

「歐文?」

聽見聲音,歐文才從書頁間抬起頭。

「你今天很晚。」

「劍道社有練習。」

「我知道。」

回答的毫不猶豫,卻讓凱因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歐文沒有回答,只是將書闔上,收進書包裡,全程不發一語,彷彿方才的交談並沒有發生過。

凱因也不在意,順著他的動作看了眼窗外,這才注意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玻璃上映著走廊的燈光,隱約還能看見幾片被風吹得搖晃的枝葉。天氣似乎又比前幾日冷了些。

「你還沒回家嗎?」

「正要。」

「那一起吧。」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的方向移動,凱因一邊整理肩上的書包,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起今天練習時發生的事情。

他提到對練時遇上了一個相當難纏的對手,又說起教練要求他們重新調整動作,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輸的認真,偶爾還會比劃兩下,像是恨不得當場重現給歐文看。

歐文走在一旁,聽得並不算專心,偶爾才懶懶地應上幾句,倒也沒有打斷他的興致。

下樓時,凱因的手背不經意地碰上了歐文的手。

那只是短短一瞬間的觸碰,兩人卻都沒有立刻移開,像是誰也沒有特別在意,又像是默契地將那點短暫的接觸留在了原處。

直到下一個轉角,迎面有學生走來,凱因下意識地側身讓開,肩膀便輕輕擦過歐文的外套。

布料相觸時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很快又隨著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

「喂,小心一點。」

「啊、、抱歉!」

「你走路也會分心?」

「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

「明天的比賽吧。」

眼神裡明晃晃的心虛,指尖不自覺摩挲著外套下緣,歐文望著那些小動作,微微挑眉。

「你還真是無聊。」

走出校門時,夜色已經隨著雲層飄落下來。

路燈在地面鋪開一層淡淡的光暈,行道樹的枝葉隨著晚風輕輕晃動,偶爾有幾片枯葉從枝頭落下,悄無聲息地掠過兩人的腳邊。

凱因將外套往身上攏了攏,這才注意到歐文仍舊只穿著制服,領口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你不冷嗎?」

「還好。」

「今天很冷欸。」

「所以呢?」

凱因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視線在那張漂亮得近乎惹眼的臉上停了一會兒,最後卻只是伸手替他將歪斜的衣領稍稍整理好。

動作很快,也自然得像是早已做過許多次,但這次歐文沒有躲開。

他微微垂下眼,看著那隻手替自己撫平衣領,又看著凱因的指尖從領口旁輕輕離開。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髮絲隨風拂過臉側,眼眸則肆意地停留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

凱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這份距離有什麼不妥,只是確認衣領已經整理妥當,便重新背好書包,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這樣好多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滿意。

歐文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那道已經走出幾步的背影,片刻後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下次記得多穿一點,感冒就完蛋了。」

「你很囉嗦。」

「我只是提醒你!」

「知道了。」

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逐漸拉長,隨著腳步交錯,又慢慢融進街道盡頭的夜色裡。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凱因才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問歐文為什麼會在教室裡待到那麼晚。

或許只是因為不想太早回家,或許是手裡的書還沒看完,又或許只是覺得等到凱因練習結束,再一起離開學校,也不是什麼令人難以忍受的事。

這些理由都無關緊要,甚至不值得特意拿出來討論,於是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天傍晚的事。

他們都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隨著學期末逐漸接近,教室裡的氣氛也變得有些懶散,學生們開始討論寒假計畫,課本上的進度則逐漸進入最後幾個單元。

老師們忙著提醒考試範圍,走廊上貼著各種活動通知,連平時總是顯得漫長的下午,也因為即將到來的假期而變得輕快。

凱因依舊忙著自己的事情,歐文則維持著一貫的生活方式。

他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偶爾望著窗外發呆,偶爾在課堂上翻閱與課程無關的書籍。

只是每當凱因經過他的座位時,他已經不太需要刻意製造什麼違規事項,便能自然地叫住對方。

有時候只是問一句作業,有時候是把一張紙條推到凱因面前,上面寫著某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偶爾也只是喊一聲名字,等凱因回過頭來,再若無其事地說自己沒事。

凱因起初還會追問,後來便逐漸習慣了。

「怎麼了,歐文?」

「沒什麼。」

「那你叫我做什麼?」

「不能叫嗎?」

「也不是不行……」

凱因總是很容易被這樣的對話牽著走,往往等到察覺自己又一次成了歐文捉弄的對象時,才會露出幾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儘管如此,他也很少真的生氣,通常只是無奈地笑笑,像是早已習慣了對方惡劣的個性。

歐文看著他重新回到座位,唇邊不自覺地浮現一點笑意。

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很習慣這個人的聲音了。

尤其是凱因說話時的語氣。

不論是興奮、困惑,還是因為某件事情感到不滿,他總是毫不掩飾地將情緒寫在臉上。

眉毛會隨著話題微微揚起,眼睛也會因為笑意而彎出明亮的弧度,連說話時的尾音都帶著幾分鮮活的情緒。

有時候,歐文只是隨意聽著,並沒有打算給出什麼回應。

但凱因似乎從來不介意。

他總能找到新的話題,從今天的課程談到社團練習,從某個同學發生的趣事談到學校附近新開的店。偶爾也會提起一些毫無關聯的小事,像是早晨在路邊看見的貓,或是回家途中遇見的奇怪廣告。

那些話題大多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甚至有些無聊。

歐文有時候會嫌他吵,可當凱因真的因為課業或社團的事情忙碌,難得沒有來找他時,他又會覺得教室裡似乎安靜得有些過頭。

這樣的變化並不明顯,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留意的地方,就連歐文本人也不太願意花時間思考其中的原因。

他只是逐漸接受了某件事情。

那就是凱因會出現在他的日常裡。

就像窗外每天都會落下的光,像上課鐘響後總會有人走進教室,像桌面上偶爾多出的一塊蛋糕。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一直如此。

某個考試結束後的午後,凱因又帶了一份蛋糕來,那是一塊包裝精緻的水果奶油蛋糕,裝在透明盒子裡,旁邊還附了一支小小的叉子,很像第一塊蛋糕,卻精緻了不少。

他將盒子放到歐文桌上,努努嘴示意歐文。

「給你。」

歐文抬起頭,鮮眼眸裡流露出幾分不耐,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仍是慢條斯理地拆開了包裝。

「又是蛋糕?」

「嗯,這次應該比較好吃。」

「你怎麼知道?」

「我有先看過評價。」

歐文似乎有些意外,低頭看了眼盒子裡的蛋糕,這才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奶油的甜度恰到好處,水果帶著些許清爽的酸味,柔軟的蛋糕體則散發出淡淡的香氣,比起運動會那次買來的蛋糕,確實好了不少,至少不至於讓人懷疑選擇這塊蛋糕的人,品味究竟有多糟糕。

「怎麼樣?」

凱因站在一旁,微微俯身看著他,雙眼裡盛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像是在等待某種值得嘉獎的成果。

而歐文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叉子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眼眸裡掠過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嗯,還可以。」

「這種程度居然只有還可以?」

「不然呢?」

「我可是特地挑的。」

「那就謝謝你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凱因愣了一下。

他似乎很少聽見歐文如此直接地道謝,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最後只是彎起眼睛笑了笑,將肩上的書包取下,放回自己的座位。

「不客氣。」

歐文重新低下頭,繼續吃著蛋糕,凱因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仍站在桌邊,看著歐文又切下一小塊,確認對方並不是出於客套才這麼說,這才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真的喜歡嗎?」

「嗯。」

「那就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凱因便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步伐依舊輕快,似乎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歐文看著他的背影,手裡的叉子卻停在半空中,遲遲沒有送入口中。

那塊蛋糕確實不錯。

只是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收到蛋糕時,凱因曾經因為味道不如預期而露出困惑的神情,那時候的表情實在有些好笑,明明是自己買來的東西,卻比吃的人還要在意。

歐文垂下眼,叉子輕輕碰上紙盤,彷彿回到那個燥熱的夏天。

那塊蛋糕明明那麼難吃,他卻還是坐在旁邊,陪著自己把它吃完。

那時候的陽光很亮。

操場上的人聲很吵。

而凱因說話時,總會不自覺地揮動手臂,像是每一件事情都值得被好好分享。

歐文低下頭,將最後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

他沒有告訴凱因,自己其實還記得那天,也沒有告訴他,後來每次收到蛋糕時,自己都會想起那個午後。

⛄️

學期結束的那一天,天空難得放晴。

早晨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落在一張張已經收拾得差不多的課桌上,黑板旁還留著幾道沒有擦乾淨的粉筆痕跡,講桌上堆著等待發還的考卷,窗外的樹枝則在寒風裡輕輕晃動。

教室裡比平時熱鬧,有人忙著交換寒假計畫,有人趁著最後一天向老師詢問成績,也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收拾書包,準備迎接假期。

凱因先是幫老師將剩餘的資料送到辦公室,接著又替幾個同學搬運整理好的課本,每當有人在走廊喊他的名字,他便立刻回頭應聲,或是有人臨時想起還有東西沒拿,他又折回教室幫忙尋找。

直到最後一件事情處理完畢,凱因才終於得以回到自己的座位。

「凱因,你不累嗎?」

坐在一旁的同學看著他忙進忙出的模樣,忍不住笑著問了一句。

「還好啊,大家都在整理,我只是幫點小忙而已。」

「你真的很不會拒絕別人欸。」

凱因笑著抓了抓頭髮,沒有反駁,只是露出一副不以為意的神情。

他將桌上的書本一本本整理進書包,這才注意到歐文仍舊坐在靠窗的位置。

對方似乎早就收拾妥當,桌面乾淨得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多餘的東西,只剩一本翻到一半的書,隨意地攤在桌面上。

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戶,落在他的側臉與淺灰色的髮梢,細碎的光線沿著輪廓描出柔和的線條,神情安靜得與平時判若兩人。

凱因看了他一會兒,隨即背起書包,朝窗邊走了過去。

「歐文,你還不回去嗎?」

「等一下。」

「等什麼?」

「不知道。」

凱因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隨即又彎起眼睛,露出一貫爽朗的笑容。

「那要不要一起走?」

歐文抬起眼睛,打量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衡量這個提議是否值得接受,最後只是合上書,語氣懶散地開口。

「隨便你。」

凱因早已習慣他這樣的回答,倒也不覺得意外。

「你今天沒有其他事情要忙?」

檢查的間隙,歐文隨意問著。

「都處理完了。」

「真難得。」

「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

歐文將書闔上,收進書包裡,隨後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凱因全程沒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等他整理好東西。

直到歐文拉上書包拉鍊,兩人才一前一後地走出教室,並肩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走廊上還有不少學生,冬日的陽光沿著窗框落下,在地面形成一格格光影,遠處傳來打掃工具碰撞的聲音,幾個低年級學生抱著書本從樓梯間跑過,笑聲很快消失在轉角。

凱因走在前面,說起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他提到老師差點把一疊考卷送錯班級,又提到劍道社的學長昨天傳訊息,說寒假可能會安排幾次練習,說著說著,他又想起某個同學在考試時發生的趣事,忍不住笑了起來。

歐文走在他身旁,偶爾看他一眼。

「你今天話很多。」

「有嗎?」

「從剛才開始就沒停過。」

「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啊,總覺得有很多事情想說。」

「明年也會有最後一天。」

「那不一樣吧。」

凱因回過頭,笑著看他。

「而且,明年我們應該也會有很多事情可以聊。」

歐文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凱因被風吹得稍微凌亂的紅色馬尾,以及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黃色眼睛。

「誰知道呢。」

「你希望不同班嗎?」

「如果不同班,或許就不用每天被你提醒制服了。」

「那可不行,就算不同班,我也是年級的風紀!」

「真可怕。」

凱因忍不住笑了,順勢伸手拍了一下歐文的肩膀,像是對方剛才的回答完全沒有讓他感到介意,歐文只是稍稍偏過頭,避開了那隻手落下時帶起的風。

兩人就這樣走下樓梯。

校門口比平時擁擠了點,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約好寒假出遊,有人站在路邊交換聯絡方式,也有人已經開始討論下一個學期的事情。

冬天的風穿過人群,吹動衣角與圍巾,路旁的樹影在地面上輕輕晃動。

凱因很快便被幾個同學叫住,他回頭應了幾句,又開始對歐文說起早上沒有講完的事情。話題從寒假練習一路轉到附近新開的店,偶爾還會因為想起什麼而突然笑出聲。

兩人圍著顏色相同的圍巾,柔軟的布料繞過頸間,將冬日的寒意隔絕在外,圍巾尾端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凱因說話時,偶爾會不經意地碰上歐文的手臂,而對方似乎也沒有在意,只是任由那一小截布料在兩人之間來回交疊。

街道上人來人往,冬日的風穿過行道樹,捎來些許乾冷的氣息。

凱因似乎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他先是講起某次練習時不小心弄錯動作的糗事,說到一半還忍不住笑了起來,又提起自己最近終於弄懂了幾道困擾許久的理科題目,語氣裡藏不住一點小小的得意。

話題兜兜轉轉,最後又落在寒假的安排上,甚至興致勃勃地提議,或許可以找時間一起去附近新開的甜點店看看。

他說得認真,像是已經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而歐文走在一旁,偶爾給出幾句簡短的回應。

被風吹得微微凌亂,散落在圍巾上方顯得格外醒目,他看起來依舊有些漫不經心,卻始終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讓兩人的距離拉開。

於是凱因便繼續說了下去。

「我記得那家店好像有賣水果蛋糕,聽說不錯,下次可以去試試看。」

他說著,稍稍偏過頭,認真問著。

「歐文,你喜歡吃水果蛋糕吧?」

「還可以。」

「那就去看看吧。」

「原來我有選擇權?」

「別這麼說嘛!」

歐文側過臉看著他。

凱因的眉眼在冬日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明朗,笑起來時,眼尾總會微微彎起,雙眸總是映著沿途的光,隨著話題變換而流露出不同的神情。

他說話時總是格外認真,彷彿那些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也有著值得仔細講述的理由,恨不得將所見所聞都完整地分享給自己。

歐文沒有打斷他,只是偶爾應上一聲,或是在凱因說到某件有趣的事情時,稍稍揚起唇角。

他其實不太記得那些話題的具體內容,卻逐漸記住了凱因說話時的聲音、偶爾提高的語調,以及每當講到開心的事情時,那副藏不住笑的模樣。

冬日的風仍舊很冷,歐文卻覺得,這樣走上一段平平無奇路,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無聊。

雖然一直絮絮叨叨,可凱因並不介意他話少。

就像過去那些午後,歐文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吃著自己的蛋糕,而凱因只是偶然經過,便停下腳步與他說上幾句話。

他們之間似乎一直都是如此,一個人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另一個人則不一定給出多少回應,但凱因從來不覺得沉默令人尷尬,歐文也逐漸不再認為那些話語過於吵鬧。

他們只是恰好走在一起。

走過春天的教室、夏日的操場、秋天的窗邊,以及冬季逐漸冷下來的午餐便當。

那些原本毫無關聯的日子,因為一次次偶然的相遇,慢慢有了相同的痕跡。

凱因仍然會在巡查時提醒歐文整理制服,歐文仍然會故意露出那副不以為意的笑容。

凱因偶爾會買蛋糕給他,歐文偶爾會嫌棄口味不合心意。

他們依舊會爭論一些沒有必要爭論的事情,也依舊會在某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一起坐在教室裡消磨時間。

只是某一天開始,凱因不再需要特意尋找歐文的座位,便能在人群裡一眼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而歐文也不再需要為了找人說話,刻意製造一些無傷大雅的麻煩。

有時候,只要凱因在身旁就足夠了。

冬日的風又吹過一次。

凱因還在說著什麼,手勢隨著語氣稍稍揚起,他似乎又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隨即轉過頭來,眉眼彎彎地望向歐文。

歐文聽著,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只是稍稍放慢了腳步,讓兩人的肩膀仍然維持著相近的距離。

他們圍著相同的圍巾走在人群之中。

沒有人特別注意到這件事,就像沒有人知道,某個夏日午後,一個人曾經將一塊不怎麼好吃的蛋糕遞到另一個人面前;也沒有人知道,後來那些偶爾多出來的甜點,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成為了習慣。

而那個曾經總是獨自坐在靠窗位置吃蛋糕的人,如今身旁多了一個說話時總是眉飛色舞的人。

兩道身影隨著人潮逐漸遠去,冬日的陽光落在他們肩上,將相近的顏色映得更加柔和。

或許明年春天,教室裡的櫻花仍會照常盛開。

或許凱因依然會在上課前提醒歐文整理領帶,而歐文也依然會用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將他惹得有些無奈。

只是到了那時,他們大概仍會像今天一樣並肩走在人群裡。

一個人說著話,另一個人聽著。

僅此便足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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