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滅之刃│不死川兄弟] Nigredo [R](5/25 更新番外x2)
1F*親情向
*阿毛太太的點文:末日、殭屍、月夜
*結果點文tag好像都只有沾到一點(炸
*末日設定,要急性末日就很難合理世界觀,所以記得是末日就好
*含血腥暴力爭議情節,請酌情觀看
*寫文bgm:Nigredo【Magia Record OST】
大哥又在焦躁不安了。
玄彌蹲在地上,慢慢磨著小刀,金石之間傳來拉長的鋒利磨擦聲,疵、疵、疵,好似聽著就能被割裂似的。
他的動作並不利索,偶爾會抬頭看向兄長。不死川實彌在車廂頭尾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喉間不時傳來哼哼聲。這樣的狀態已經快要半小時。
有什麼好焦躁的呢?他們又不趕時間。
他這樣想著,但一個字也沒有說。
骯髒的窗玻璃外颳著塵砂,呼呼嘯聲在空曠的車廂內迴盪。風暴已經是第二天了,幽暗的天空看不出轉晴的跡象。怕引來搶劫,他們也只敢點燃幾個蠟燭--前陣子路過賣場的廢墟,不死川實彌在異常整齊的花藝區角落找到了一堆香氛蠟燭。現今照明設備等同消耗品,無論何處幾乎都被洗劫一空,能找到這些真的很幸運。
雖然若讓倖存的人類看見他們使用,應該會被說浪費就是。
不死川玄彌低下頭,繼續動作遲緩地磨刀。
疵、疵、疵--
事實是,他也沒別的事好做。相較於兄長,他使用刀子的次數並不頻繁,但這是現在最能消磨時間的事了。因此無法離開廢棄車廂的時間,不死川玄彌便磨刀,或是擦槍。而大哥不是躺臥,就是走來走去。
微弱燭火拉長了兩人的影子,兩條黑影模糊地映在鈦金屬牆上,實彌的影子一下拉長、一下縮短。
疵、疵、疵--手邊尖銳的磨刀聲幾乎融在外頭轟隆作響的沙塵聲中。
自從末日來到(其實他也不知確切該從何日算起),已經有多久沒有經歷過這樣激烈的風暴了啊。不死川玄彌心不在焉地磨著。希望不要摧毀太多倖存人類的中繼站才好。
喀噠。在車廂底板上來來去去的防水靴轉了向,略為用力的踱到離磨刀石約一步之遙處,然後站定,沒有再離開。
不死川玄彌又磨了幾下刀,才抬起頭。黯淡的光線裡頭,他大哥一臉陰鬱,死氣沉沉的臉上沒有表情。玄彌歪歪頭,他大哥下巴動了幾下,示意他轉頭。玄彌順著方向看過去,那是面車窗,能看見外頭用力颳著的灰褐色塵埃風暴似乎變得薄弱了些,雖然呼嘯聲依舊震耳欲聾。
他看向手裡殘破的自動錶,在微弱的照明裡用力瞇起眼睛,花上一段時間辨認時間。在一切人類社會活動停擺的現在,報時器具早已失去它們曾重大的意義,玄彌也不記得這錶停過多少次、又重上發條幾次。現在使這玩意兒不致被歸類廢鐵的用處,也只剩下計時了。
機械表示,距離風暴開始已經過去大約五個鐘頭,差不多該消停了。
於是玄彌將刀擦拭一下,收回腰間的刀鞘,再將磨刀石用布條裹好。低頭做事時,一隻裹著手套的大手突然默不作聲地伸到他的面前來。
不死川玄彌愣頭愣腦地看著,過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那是不死川實彌的手。
對方似乎想拉他起身的樣子。
玄彌向著大哥張張嘴,最後想到實彌的二頭肌與肩胛骨,他搖搖頭,兀自收腿、站了起來。興許是蹲坐太久,又或許別的原因,關節之間傳來劈哩啪啦的聲響。
不死川實彌看著他,最後悻悻收回了手,將腰間一把手電筒塞進他手裡。
嗯,今晚輪到他守夜。
待玄彌接下手電筒,不死川實彌便直接轉向,往車廂另一頭走開,整理子彈去了。男人皺著眉,肩膀肌肉十分僵硬。
玄彌掂掂手裡的電器,看著自家大哥的背影,最後還是憋著一口悶氣、走去拿了櫃子上的裝備。
待風暴完全平息,玄彌遲緩地爬上車廂頂端,愕然看見漆黑的天空不若以往深沉,晦澀層雲後方隱隱透出光亮--隨著雲朵移行,皎潔的月亮慢慢探出了臉。
今晚是個難得的月夜。
不死川玄彌在車廂頂端站了許久,才慢慢坐下來,看著眼前的荒涼。佔地廣闊的火車機廠本就容易地處郊外,現今除了數幢佈滿紅鏽的鐵皮屋、與傷疤一般向前延伸的褐色鋼軌,地表鋪滿幽暗的灰與砂石,遠山在夜色中幾不可見,舉目一片荒蕪。
這個車廂錯落在多個廢棄的火車軌道之間,是末日來到以後、為數不多尚停放在機廠裡的載貨車廂。後來他們檢查一番,才發現是因為這車廂的連結軸斷了,逃離城市的難民無法將其栓在逃命的火車上一併帶走。曾乘載著人類千年工業革命成果的火車機廠、與僅存的灰褐色載貨車廂,就這樣被徹底湮沒在荒塵中,脫離了最後的人類文明。
他還記得自己一邊哭、一邊抓著大哥死命地走,趕在下一波風暴到來前跌進這麼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自此過上除了風沙作響、便再也無聲無息的日子。就像連結軸斷裂的火車,他們與文明社會也再無瓜葛。
即使並不感到寒冷,他仍裹上深色毛毯,不死川玄彌拉一拉毯子角,又想到大哥背朝自己走開的模樣。
剛剛那一齣似乎令對方十分沮喪生氣,也不知何時才會氣消。想到這裡,玄彌登時也不禁感到少許委屈--他也是為兩人好啊,大哥怎麼就這麼自顧自呢。
明明他們現在只剩下彼此了。
「呃......」
不死川玄彌死死瞪著被衣料裹得紋絲不透的手,肺葉那兒傳來一抽一抽的感覺,口腔因缺水而乾裂,喉嚨深處滾出幾抹難聽至極的呻吟聲。
難得的,他想哭泣。
月色逐漸明亮,最終並沒有眼淚,或類似的東西從眼眶裡落下來。
=
砰!
不死川實彌聽見槍響便立刻跑向窗戶,即使玻璃骯髒得不行,他仍一眼就看見本應在車廂頂的玄彌,此刻卻臉朝下倒在地上,像個殘破的大型布娃娃,大男孩頭部周圍有深褐色血跡,像煙花般呈放射狀飛濺在沙地上。顯然從車廂頂部飛下來衝擊過大,數顆子彈從對方腰包掉出、噴飛在四周。
「喂,幹掉了......!」
然後,他聽見久違的、數隻萬物之靈的吆喝聲。
媽的,玄彌那個小子......!
看著窗外已經一動不動的弟弟,不死川實彌感覺胸口傳來劇烈的糾縮感,他顧不得關節那兒不妙的嘎吱聲,抄起刀,咬牙從半開的廂門跳了出去。
對方有三人,是從西邊來的,似乎還沒有發現他。實彌把身子藏在車廂後方,悄悄往外窺視。在月色底下,那幾個難民手持武器,小心翼翼圍攏在玄彌身邊,觀察是否會有其他同伴出來救人。
他瞇眼看了看。對方裝備並不是特別精良,應當與軍警人士或特種部隊無緣,只是從警局或軍營搜刮來的。
這種事並不少見。現今還存活的人類難民大多都已劃分好勢力與居住地點,小心翼翼維持著難民營的資源限度。而離開居住地、前往城市尋找物資時,若在下一場風暴前無法找到臨時棲身之處,大概便是直接的死亡。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必須守夜--機廠位在郊外,但仍在連結城市的道路上,無論從城市離開、抑或要進入城市搜尋物資,必定都會路過。雖說機率很低,偶爾還是會有路過的難民發現此處,想要爭奪這個避難處。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移動位置,蹲踞在距離車廂門不到三公尺的角落。不死川實彌都還記得自己母親溫柔的笑臉。在媽媽的教導下,任何一個不死川家的小孩都不會長成自利自厚的大人,但實彌清楚,以他們現在的狀態,一旦與人類分享這個避難所,他與玄彌將會無處可歸。
而且,不死川家,除了他與玄彌,再也沒有人留在世上了。
「去檢查車廂吧。」
對方一人持槍,一人持刀,戒備地慢慢走向半開的車廂門。剩下一人漫不經心站在不死川玄彌旁邊,腳還一搖一擺、踩著大男孩的頭頂,看得不死川實彌怒火攻心,恨不得立刻砍斷對方的韌帶。
待會要做的事情,估計會讓肌肉與關節受到很多損傷吧。
將手裡兩把刀調整成適當姿勢時,不死川實彌看著手套,不願去想像下面肌膚的狀態。
玄彌稍早也是為了他的身體著想,才會連被親哥哥從地上拉起來、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必須拒絕。
--即使兩人變成這樣子了,還是想陪著僅剩的家人,能多久是多久啊。
對方抵達廂門的那一刻,不死川實彌用足以讓雙腳斷裂的速度衝上去,右手刀鋒一劃、左手刀鋒向前戳刺,劃破持槍那人的喉嚨、同時另一刀插進對方的左眼窩,滾燙的鮮血立刻噴濺在實彌臉上,對方的右眼珠活像要爆凸出來,然而喉嚨被割破,只能悽慘地抱住傷處、跪倒在地,發出沙啞的嘎嘎叫聲。
血液在地面匯聚成了一個又一個紅色小池塘。
「啊啊啊啊!你這渾蛋!!!」旁邊持刀的同夥呆愣半秒,隨即面孔扭曲,喉間迸出撕裂般的怒吼,一刀戳進實彌抬起格擋的手臂裡。不死川實彌眉頭也沒皺一下,直接揮開手臂,任憑肌肉被刀鋒撕裂、深黑色血液離離落落流下。他好似聽見刀尖刮過骨頭的不妙聲音,與此同時,卡在手臂上的刀飛了出去。
持刀的男人嚇傻了,下一秒便步上同伴的後塵--喉嚨同樣被實彌一刀割開。不死川實彌看著兩個在地上抽氣的男人,感覺額前的瀏海濕漉漉的,正不斷滴落溫熱的鮮血。
他抬頭,望向第三個人。對方照理該是遠程掩護,怎麼那麼廢物,一顆子彈都沒有打過來?
轉身時,有股柔和的光爬上實彌的臉。他愣住,隨即看到一顆皎潔、明亮的半月,脫離幽暗的雲層,緩緩照亮荒蕪的大地。
「......怪物!怪物!」明明是人高馬大的男人,持槍的雙手卻抖得像在晃篩子,一看見他被月光照亮的臉,對方立刻尖叫起來:「是僵屍啊!僵屍啊!」
不死川實彌靜靜望著對方。
吸飽血液的沙地傳來滋滋作響,男人驚嚇地轉過身去,隨即看到一生都難以忘卻的情景:不死川玄彌搖搖晃晃站起身,抬起了明晃著一顆彈孔的腦袋,滿臉鮮血,眼神漠然地盯著他看。
而那對眼珠只能隱隱看見原本的少許藤紫色,其餘都被一抹濃重的白翳覆蓋--就像死人的眼睛。
「怪......怪物......」男人已經抖到說不好話,而不死川實彌看著弟弟拉扯早已僵硬壞死的嘴角,終於露出一個「好囉嗦啊」的煩躁表情。
那把被他弟弟磨了數小時的刀終於派上用場--不死川玄彌直接戳穿了最後一個男人的喉嚨。
=
他踢一踢沙子,掩蓋掉地上的血跡。男人們的屍體都用防水布蓋起,滾到附近的凹地去。估計下次風暴颳起,遺體就會掩埋得毫無痕跡了。
走回車廂時,頭上的血已經乾透,而實彌也已經將凌亂的地面收拾得差不多了。不死川玄彌走過去時,不死川實彌抬頭看他,模樣依然不高興。大哥還在氣嗎?他無奈的想,然而下一秒大哥便走了過來、手指狠狠去戳他被打穿的地方。
不死川玄彌趕緊避開來,想吼個幾聲,但一看清不死川實彌面帶痛苦的神色,便安靜下來。而當注意到大哥損毀的手臂,明明胸口的心臟早已不再搏動了,卻彷彿仍能感到痛楚。
那麼,自己血液飛濺、倒在地上的畫面,一定更撕心裂肺吧。
「.......啊、呃......」
在聲帶徹底壞死以後,這是他第一次嘗試發聲。
「嗚......呃......」我沒事啦。
不死川實彌用那雙同樣汙濁泛白的眼睛瞪他。
在末日之後,悄悄擴散著汙染的海洋將病毒帶入雨水,滴入河川與湖泊,殺死了絕大部分難民。舌頭異常敏銳的玄彌即時叫停實彌去飲用活水,但還是太遲了--他們變成半死不活的人類,每一天身體都在逐漸分解脆弱,既不屬於人類,卻又還無法躺進墳墓。倘若在風暴裡待上半小時,肯定連骨帶肉被拆解得一乾二淨。
為此,即使變成半死不活的怪物,他們還是需要一個獨立的躲藏處--或是,用文明社會還存在時的用詞--還需要一個避風港,一個家。他們不須飲水,不須進食,卻依然得好好守著這一隅在末日苟延殘喘的角落,以及兄弟彼此殘破的身軀。
扶著手臂受傷的大哥爬上車廂頂部時,不死川玄彌忍不住指著月亮給兄長看,然後被投以「小孩子嗎」的詭異眼神。
皎潔的月色鋪滿他們腳邊,彷彿色調溫柔的織布。他重新拿起毛毯,包在哥哥的肩上,不死川實彌則是用著多餘的衣服包裹手臂,一面對他生氣地嘎嗚「說話」。
即使一個字聽不懂,想來也是在抱怨自己的漫不經心、守備不力吧。
「......嘎。」
在不死川實彌撕開布料、往自己頭頂的彈孔纏繞上來時,顧慮到自己身形比大哥高一些,他稍微低下頭,同時這麼說道。
畢竟,還是想跟唯一的家人在一起,久一點啊。
-完-
[番外01] 撒沙
*含半原創人物,全程他人視角
「放開我!放開我!」
或許是聽見我的尖叫嘶吼,男人們都從越野車上下來,想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我死命拳打腳踢,手臂卻被輕易扭轉到背後,一路拎到那些車子前面。一個男人拿著我叫不出名字的槍站在那兒。從表情來看,他認出了我,一臉訝異。
「我記得妳!小姑娘。妳是中原家的女兒,對吧?我們一直在找妳們呢,妳爸媽在哪裡?」
我死死瞪著他,想把末日以來所聽過的任何髒話都朝他、以及周圍所有士兵一傾而出,然而,當我張開嘴巴,聲音卻只剩下可恨的哭腔。
「......還給我。」
「妳在說什麼?」他試圖安撫我:「我是妳爸爸的長官,妳小時候我們見過,記得嗎?總之,沒事的,妳已經安全--」
沒等他說完,我的胸口像是與喉嚨一起爆炸了:「還給我!把玄彌哥還給我!」
痛苦像是能把五臟六腑撕裂的風暴,從體內不斷湧出。我腳一軟,跪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
我的名字,叫做中原澄。
玄彌哥跟我提過,我的名字發音,跟他們已經往生的小妹一樣,年紀也很接近。他沒有再多告訴我什麼,但我想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讓我留下來。
=
我記得那天,背包裡裝滿了罐頭,爸爸在前座開著吉普車,準備回營區。因為距離下次風暴只有大約五小時,我們頂著夜色加緊趕路。
那個倉庫是我們某次路過山腳時發現的,因為旁邊山坡發生了土石崩塌,面向平原的一側幾乎被掩埋,所以過這麼久才被發現。我們撬開門以後,發現裡面有不少還能當作物資的東西,我們喜出望外,把背包與車子後座都塞得滿滿的。
但就在這麼一個平靜的月夜,我們卻遇上了另一個難民營的人。他們有三個大男人,我們只有一個男人以及兩個女子,還有兩把小手槍--車子的輪胎被打穿,在灰色沙地裡幾乎翻覆。
爸爸撞到了頭,血流不止。當媽媽抱著我縮在後座,我害怕地看著爸爸,聽見他在車外,懇求對方放過我們,物資隨意拿走。然而他們給予的回應只有一顆子彈。
媽媽放開我,下車用拳頭瘋狂地捶打他們,不停地尖叫,像是瘋子一樣,沒多久就被扯住頭髮、踢倒在地上。
『澄,快逃啊!』她哭喊道。
當時我腦袋一片空白,用最後的力氣跳下車門,背著月色跑進廣袤無垠的荒野,沒幾分鐘,就聽見第二次淒厲的槍聲。
『那小妮子跑了!』
『她跑不遠的。』我隱約聽到男人們的咆哮聲。
是啊,在沒有交通工具的狀況下,風暴再過數小時就會捲土重來,我能跑多遠?躲到哪裡去?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遠,跑了多久。最後,我停在一個佈滿坑洞的空地。山脈離我很遠了,潔白的月亮冷漠高懸,柔光灑滿大地,而我雙腳發軟,再也走不動。背包中那些罐頭的堅硬邊緣僵硬抵著我的肩胛。我頹然放下背包,靠著一塊大石坐下。
反正,等到風暴來臨,很快就會再見到爸媽了。我心想。於是我拆開了包包裡的一塊巧克力,邊哭邊吃起來。很久沒有吃過巧克力這種東西,作為死前最後的一餐還算不錯,可是吃起來根本不甜,因為滿嘴都只有眼淚鼻涕的味道。
就是在那時候,我第一次見到玄彌哥。
一開始我以為那是風聲,或是聽錯了。然而過幾秒,我意識到現在根本沒有風,那是什麼東西拖曳在沙地上的聲音,而且越發靠近。即使虛弱的心臟此時已經沒有力氣緊繃起來,當我從石頭後面偷偷望出去,還是差點放聲尖叫,趕緊摀住嘴巴。
那是一個高大、有著凌亂黑髮的男人,往地上滾著巨大的物體,然後砰地一聲任其摔落一旁的坑洞,似乎是用防水布裹著什麼。在月光下,我能看到他渾身用衣物裹得密不通風,但臉孔與脖頸都已經漫著一片屍斑似的靡爛感,壞死破裂的嘴角隱約能看見牙齦,眼瞳泛著霧白,更駭人的是,他血跡斑斑的頭頂有個漆黑彈孔,大量黑褐色血液像是顏料凝固在額間。
那是爸爸說過,服用了污染水源的人會有的症狀--器官逐漸衰竭,皮膚壞死,行屍走肉般地活著,直到有一天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徹底散架。
就我所知,那些被稱作「殭屍」的病患,基本無藥可醫,在末日早期,便全都被驅離到難民營以外自生自滅。在無處可歸、機能敗壞的狀態下,他們很快便銷聲匿跡,也沒什麼存活的機會。一開始人們還會有罪惡感,然而時間久了,那些「殭屍」就像根本不曾存在一樣--或是說,人群把他們刻意遺忘。
我屏著氣,等到他走開,過一會兒,才悄悄跑過去,查看那一團被防水布裹起的東西。然而掀開以後,我又差點尖叫。巨量恐慌湧上喉嚨,我腳一軟,跌跌撞撞後退,跌在地上。那是三個男人的屍體,死狀都非常悽慘,胸口都是尚未凝固的鮮血,喉嚨通通被開了大洞,雙眼驚恐地暴凸出來,無法瞑目地瞪著前方。
顫抖像是從體內油然而生,無法控制地蔓延到四肢,我摀著嘴,害怕到無法思考,只能死命挪到坑地邊緣,滿臉淚水,想遠離那三具屍體。
--等等,那三個人是......一個突兀的想法卻在此時不合時宜鑽進腦袋。我赫然發現,那些屍體正是幾小時前槍殺了爸爸媽媽的男人。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沿著剛才屍體一路被滾過來的痕跡,死命追趕上去。沒多久,我就被一個東西絆了一跤、差點摔倒。定睛一看,是已經發鏽老舊的鐵軌,舉目抬頭,我發現周圍出現許多巨大鐵軌,像是隨意縫合的傷疤一樣蔓延在四周,而往鐵軌的匯集處望去,似乎能看見建築物。
得救了!這是我第一個想法。就算是再破舊的建築,只要能抵禦風暴,我就能夠暫時活下去。此時我還沒有爸媽已死的實感,滿腦子只想要快點找到能夠躲避風暴的地方。焦躁像是根深蒂固的本能,不斷提醒我,上次風暴過去已久,必須在風暴降臨前找到安身之處。
我氣喘吁吁地向著建築物跑去。期間,鐵軌在周圍越發密集,我也逐漸看清那個建築,似乎是以前火車的維修廠,或是類似東西,身旁的鐵軌也說明了這一點。然而,當我跑近、注意到鐵皮屋的屋頂早已破了一個大洞,根本無法作為避難所,一陣近乎絕望的感覺從頭頂灌下,四肢變得沉重不已。
我頹然停下腳步,失望地望著眼前的建築。還沒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辦,一旁沙地便傳來滋滋聲響,而我反射性抬頭望去。
方才那個高大的殭屍,還有另一個有著淺色髮絲、同樣高大的同類,正站在不遠處,靜靜拿槍指著我。
他們濁白的雙眼空洞無神,死死盯著我瞧。
我的牙齒格格打顫。五臟六腑像是瞬間全部消失了,體內一片空蕩。
可是就在下一秒,剛才的那個殭屍卻放下了槍,表情似乎變得比較平緩。他用手肘戳戳旁邊的同類,對方看看他,又看我一眼,最後也放下槍。他們似乎不知該拿我怎麼辦,都皺著眉頭看我。
淺色頭髮的殭屍首先走開了,當我還愣在原地,黑髮男人瞇起眼,朝我甩甩手,彷彿在叫我離開。我呆站在那兒,看著他跟上同類,兩人慢慢走向一個單獨停在鐵軌上的車廂,用著僵硬到幾近滑稽的動作跨上車廂,然後拉上車門。過一會兒,幽暗的車廂玻璃後似乎冒出少許光亮
--快點逃走吧,趁他們還沒改變心意。
沒時間去思考這樣荒唐的遭遇,生存本能催促著我,於是我慌忙轉身,卻在望見月亮時煞住腳步。月光不知何時不再澄澈,大片烏雲在遠方的山巔已經聚攏,往這裡蔓延過來。下一場風暴大約十五分鐘後就會來到。
當感覺到陣風拉起髮絲,我轉頭,咬緊牙關,鼓足全身上下所有勇氣,衝向那個表面風塵僕僕的廢棄車廂,捏緊拳頭去敲打車門,把金屬門板敲得砰砰響。
『打擾了!打擾了!』
裡面一點回音也沒有,我朝著門板嘶喊:『一個晚上就好,請幫幫我!一個晚上就好!』
風攜帶著塵沙拂過臉頰與短靴,恐慌蔓延上喉嚨,我幾乎是六神無主地哀求道:『我爸媽之前被那群男人殺了!拜託!請你們幫幫我!』
刷拉。半邊金屬車門被拉開,我想也不想就往裡頭鑽。許多風沙跟在我後面竄進來,然後又是一聲刷拉,車門很快又被拉上。室內幾乎陷入一片漆黑。
我跪在地上不斷喘息,吸進塵沙的喉嚨此時才疼痛起來。我咳幾聲,眼睛慢慢適應昏暗,接著看見微弱光線裡一雙防水靴站在眼前,抬頭見到那個黑髮的殭屍正低頭盯著我,顯然幫我開門的是他。
緊張的情緒此時才追趕上來。我慌亂地轉頭張望,隨即看到另一個殭屍,正坐在不遠處的地板上,抱著左手臂,似乎有些不滿地望著這裡--我過一會兒才明白,他不是在看我,而是我身旁的黑髮男子。被注視的男人並沒有表示什麼,而是從我身邊走開,走到同伴身邊,兩個殭屍一起默默看我,那四隻汙濁的白色眼睛盯得我渾身雞皮疙瘩。
『謝......謝謝......』我鼓起勇氣說道,聲調乾巴巴地,『風、風暴結束我就會離開,真的!』
兩個殭屍對看一眼,然後稍微高一點的黑髮男子向我擺擺雙手,像是在叫我冷靜下來。
此時車廂外已經颳起呼呼風聲,沒多久瞬間轉為震耳欲聾的風暴。昏暗的照明裡,比較看不清他們潰爛的皮膚,然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疾病般沉重的氣味,沉甸甸壓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
我靠著車門往兩個殭屍的反方向挪動大約兩公尺,不敢再看他們,抱緊背包,盯著前方,縮成一團。
啪滋。火柴的聲音吸引了我,我抬頭看去,只見黑髮的殭屍點燃了另一個小小的蠟燭,將其放在一個鐵碗裡,然後面無表情地拿著碗朝我走來,燭火映照著他靡爛沾血的臉孔與佈滿塵埃的上衣,我緊張地猛吞口水,盯著他,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他停在兩步外,蹲下身,輕輕將裝著蠟燭的碗擱在我面前。我疑惑地聞著那股淡淡的花香氣,過一會兒才明白,香味來自那個外觀雅致的淡紫色蠟燭。
香氛蠟燭。我記得,自己也曾是會因為這種東西露出笑容的女學生,但在末日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這樣小巧優雅的事物了。
我抬頭看向眼前的殭屍,微弱的燭光裡,他似乎有些困難地在空中比劃什麼。很多次以後,我終於看懂了。
--抱歉,爸爸,媽媽。
呼吸似乎在那刻停滯住了,我猛然吸一口氣,低頭瞪著迅速模糊起來的鞋尖。十指指尖瞬間翻起痠疼與痛楚,悲傷的抽搐湧上全身。我吸了吸鼻子,盡全力壓抑渾身顫抖,努力不去哀號。溫熱的眼淚混著灰塵,一串串掉下臉頰與鼻尖。
眼前的殭屍默默起身,轉身走回晦暗裡頭,讓我獨自向著微弱的燭火哭悼。我聽見自己壓抑的哭泣聲斷斷續續,迴盪在車廂內,明明外頭的風暴是如此猛烈,但這個車廂彷彿變成獨立於世界的空間,靜得出奇,只剩下我的啜泣聲。
那兩個殭屍一語不發,任憑我哭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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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沒有在風暴結束後趕我離開。當我在車廂地板上驚醒,發現自己哭著哭著不小心睡著了,蠟燭已經熄滅,風暴也早已停息,灰白色天光斜斜透進佈著髒汙的車廂玻璃。
迷迷糊糊起身時,一條陳舊的毛毯從身上滑落下來。我還疑惑片刻自己為何不在營區的帳棚內,然後猛然回想起昨日所有遭遇,以及同處一室的兩個殭屍--我緊張地看向車廂另一頭,發現他們都還坐在昨晚的位置,彷彿一個晚上都沒有動過。
黑髮男子雙手抱胸,正在打盹,頭微微斜靠在另一人肩上。而淺色頭髮的男子則默默盯著我看,混濁眼睛即使覆蓋著一層白翳,仍不減底下的警戒與銳利,彷彿那兩顆眼球根本沒有壞死一樣。昨晚燈火昏暗感覺並不明顯,然而在天亮後,這樣目不轉睛的凝視令人害怕。
再一次吞了口口水,我垂下眼睛,避免去注視那張恐怖的臉孔。
我在那裏待的時間比想像中久很多。完全不知道這個機廠跟營區之間的方位與距離,再加上風暴過後,先不說我走來的痕跡被徹底抹去、就連地貌都因為風暴有了少許變化,現在我恐怕連當初車子遇襲、父母慘死的地點都找不到,更別提找到回難民營的路。
最後,也不太清楚他們怎麼想,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留在了那個荒廢的機廠,與兩個無法言語的殭屍兄弟一起生活。
對,聽起來很瘋狂,但我留在那兒了。
好一陣子後,我終於知道,兩隻殭屍是兄弟。他們確實飲用了污染的水,但感染程度不若一般人嚴重,再加上找到這個藏身處,在末日開始到現在,他們依靠著彼此,兩人悄悄地、苟延殘喘地,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現在,這個小避難處多了我。
不知道為什麼,那對殭屍兄弟,明明外表那麼恐怖,但在這個萬事顛倒的末日裡頭,他們相互依靠的模樣,卻讓我感到一絲溫暖。
或許,失去爸媽的我,在他們身上感覺到了「家」吧。而在那個黑髮男子選擇給我一根珍貴的蠟燭來悼念爸媽時,我隱約感受到他身上的淺淺哀傷。
在變成這樣的模樣以前,他們一定也曾有許多親友,也曾有爸爸、媽媽。他們也曾經是活生生的人啊。
在我留下的數天以後,淺色頭髮的男人突然渾身攜滿裝備,示意我跟著他去。他領著我朝機廠外走了幾分鐘,來到一輛被半掩埋的吉普車旁。這是那三個男人遺留的交通工具,而許多物資,包含那些男人本就攜帶的、以及我跟爸媽搜尋來的,全都還好好裝在後座,我甚至找到了爸爸的小筆記本跟媽媽的手槍,除去這些,我再也沒有更多父母的遺物了。
那些物資數量頗多,一個人省吃儉用的話,兩年都不是問題。
回去以後,另一個男人在我的同意下,拿過爸爸的紙筆,歪歪扭扭寫下他們的名字。淺色頭髮的男人沒什麼表情地擦著槍,卻直直看著我們這裡,彷彿十分在意似的。
黑髮、額頭有著彈孔的殭屍是弟弟,人類名字是不死川玄彌;淺色頭髮、左手臂受損、稍矮的是哥哥,叫不死川實彌。
我吞口口水,緊張地說道:『實彌哥......玄彌哥。』
『......呃、嗯。』
黑髮的殭屍--玄彌哥,似乎十分高興,咧開了潰爛的嘴唇。我也看著他傻傻地笑了。
實彌哥朝我點點頭,表情有些僵硬。玄彌哥用手肘戳戳他,實彌哥低沉地朝弟弟吼了一聲。玄彌哥從鼻孔噴一口氣,我居然看出幾絲「受不了」的神色,忍不住笑起來。
雖然他們無法呼喚我,但我也跟著自我介紹、把名字告訴了他們。我還記得,當下兩人都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一向面無表情的實彌哥甚至露出溫柔而哀傷的表情,用帶著手套的手輕輕摸了我的頭頂。
那個溫柔的觸感,我一直記得。
後來我才知道,我跟他們過世的小妹,名字讀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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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類女孩,跟兩個殭屍,會是怎麼樣的生活光景呢?
很難三言兩語說明白。不過,可想而知,我的存在讓他們的生活有了極大的轉變。
玄彌哥是個溫和的人。他似乎喜歡跟我交流。除了寫字,他會用手勢來跟我溝通,也會專注聽我說話。
相較之下,實彌哥似乎比較冷淡。但每當風暴來襲,我在燭火裡說著笑話或是故事、甚至跟帶著手套的玄彌哥玩手指相撲時,轉過頭,我會在他眼裡看見淡淡笑意。
他們將用不上的薄毯勉強拼接在一起,懸掛在車廂角落,給了我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那天,我謝完他們,鑽進我的「房間」,把我的背包、爸爸的筆記本、媽媽的手槍,還有玄彌哥給我的蠟燭碗都好好擺在角落。
每週,我會點燃蠟燭幾分鐘,向爸媽祈禱一會兒。
『爸爸,媽媽,我還活著,希望你們在天上很幸福。實彌哥跟玄彌哥都很照顧我,我會努力跟他們一起活下去的。』
實彌哥跟玄彌哥的作息枯燥而規律。因為身體早已腐敗,他們既不會快速移動,也不會做大動作。我後來才知道在我逃離那三個男人之後,男人們經過機廠,又襲擊了他們兄弟。
因為不得已自我防衛,經歷一場戰鬥後,實彌跟玄彌哥的身體狀況更糟了,玄彌哥的骨頭斷了幾根,實彌哥的手腳肌肉也嚴重破損斷裂,基本上他們現在不管做什麼,都只會加速身體的毀壞。
很快,我就變成了什麼事都搶著做的雜工。但他們很不願意讓事情變成這樣。在實彌哥第三次冷冷搶過我的手槍與手電筒、前往車頂守夜後,玄彌哥用手勢告訴我,我這樣只會消耗體力、導致浪費物資。
『可是實彌哥的手腳已經不行了啊!』我抗議,『玄彌哥,這樣下去,實彌哥他--』
向來親切的玄彌哥突然變了臉,那張早已看熟的腐敗臉孔倏地扭曲,變得像是惡鬼一樣恐怖。他開口向我沙啞地吼幾聲,讓我嚇得倒退幾步。見狀,他愣愣地眨眼,接著垂下頭,熊熊憤怒瞬間消失,轉變成了晦澀的痛苦。
他當然知道,中原澄,妳這傻瓜!
我立刻狠狠咒罵自己,自責與心疼翻湧而上。看著身軀微微搖晃的玄彌哥,我突然感到濃濃的無能為力。那一刻,我壓根不在意那些潰爛的皮膚,只想緊緊擁抱玄彌哥。
『爸爸,媽媽,我很好,希望你們在天上也很好......然後,請你們也保佑實彌哥跟玄彌哥,求求你們。』
我不曉得,是爸媽沒有聽到我的祈禱,還是他們也無能為力。才不到半個月,實彌哥守夜完,可能是手臂終於徹底失靈,從車廂頂摔了下來,撞出極大的聲響。我跟玄彌哥衝出去時,實彌哥還睜著眼睛,卻再也沒有動靜。
我死命地搖實彌哥,喊他的名字;玄彌哥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哥哥的屍體,既沒有哭,也沒有叫。過了很久很久,他蹲到我身邊,笨拙地闔上實彌哥的眼睛。
我淚眼汪汪地回頭望向他,『玄彌哥。』
他愣愣地轉頭看我,曾經對著我笑開壞死嘴唇的玄彌哥,彷彿在看見實彌哥屍體那一瞬間,整個人徹底空掉了。
『對不起,玄彌哥,對不起,應該由我上去守夜的,我是大白癡,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他稍微清醒過來,搖搖頭,朝我比出手勢:『遇見,小澄,大哥他,很高興。』
玄彌哥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補了一個動作:『謝謝妳。』
我咬緊嘴唇,死命搖頭,眼淚停不下來。
如果,我那天沒有逃跑,那麼,那三個男人,是不是就不會來到這裡了?這樣的話,或許,實彌哥就可以陪在玄彌哥身邊久一點了。
玄彌哥跟我一起埋了實彌哥,就在離機廠不遠的地方,一塊大石頭旁。玄彌哥插上一根歪曲的鐵條在石頭前方,我則寫了張紙條,塞在實彌哥的衣服口袋裡,看著玄彌哥往自家大哥的身上撒落沙土,慢慢掩埋遺體,我狠狠揉幾下眼眶,上前去幫他。
沙子偶爾會飛進眼睛,疼得說不出話,我已經流不下半滴眼淚,卻不時渾身顫抖,覺得自己隨時會再次痛哭起來。要是實彌哥看見我這個樣子,一定會皺起眉頭,拍我的肩膀、然後眼神無奈而溫柔地摸我的頭吧。
當晚,風暴過去,是個沒有月亮的黑夜。我搶過玄彌哥手中的手電筒與槍枝,死命搖頭,玄彌哥不樂意地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鼓足所有力氣向玄彌哥怒斥,要他好好坐在地板上五分鐘。玄彌哥愣了一會兒,呆呆地照做。
很明顯,他被我嚇著了。
我跑去「房間」,拿著那個蠟燭碗出來,這一次,換我點燃了小小的香氛蠟燭,擱在碗中,緩緩推到玄彌哥面前。
他抬起布著彈孔與傷痕的腐敗臉孔,在燭光裡看向我。我這時才發現,玄彌哥的雙眼雖然覆著白霧,但還能看出藏在後面的紫色虹膜。實彌哥的眼睛也是紫色的嗎?應該是吧,畢竟他們是兄弟呀。
『實彌哥,』我雙手合十,向著燭火說:『我是小澄,這幾個月的照顧,謝謝你。不只是我,我看得出來,你非常、非常在乎玄彌哥,比什麼都在乎。』
對面隱約傳來古怪的咕咕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梗在那裏。我努力抬起手,像實彌哥那樣,去慢慢撫摸玄彌哥的頭頂。
『因為,對實彌哥來說,玄彌哥是最棒的弟弟了,對吧?請你不要替他擔心,之後我會陪著他的。謝謝你,你是最溫柔的大哥。』
玄彌哥低著頭,肩膀顫抖起來。我收回手,起身快步去拿了手電筒與槍枝。爬上車頂以後,我聽見一陣非常詭異、非常難聽,卻只讓人感覺無比疼痛的嚎叫,撕裂空氣,從裡面傳了出來。
將近一個小時,玄彌哥不斷瘋狂哭吼著同樣的音節,聽起來像在叫「大哥」。
我裹著毛毯,一面吸鼻子,一面凝視夜色。眼前僅剩黑墨般濃重的漆黑。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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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廢棄的火車機廠,剩下我跟玄彌哥兩個。
玄彌哥沉默了很多天、很多天。我以為他只是太傷心而說不出話,直到我有一天在車外叫他幾聲,過一會兒他探出頭,朝我比劃他的喉嚨,張開嘴卻不發聲,反覆交叉雙手、搖頭。我困惑好一陣子才明白,那個晚上,玄彌哥把他僅剩的聲帶徹底哭沒了。
『對不起。』他用手勢跟我說。我趕緊搖頭。
又過了幾天,他跟我要了紙筆,寫下一串比小孩子還凌亂的字:『小澄,一起,挖車。』
他指的是那三個男人的吉普車。玄彌哥的混濁雙眼死死盯著我,帶著無法拒絕的嚴肅。我拼命搖頭。玄彌哥不願意我跟他一起爛在這裡,可是我已經在蠟燭前面對實彌哥說過,我一定會陪著他。
『不行!』我朝玄彌哥說道:『我們是一家人!』
他看著我,低頭慢慢寫下一句讓我幾乎心碎的話。
『すみ,活下去。』
那一剎那,我突然明白什麼。實彌哥跟玄彌哥他們其實早就死了,他們身體死了,作為「人」也早就死了。數年來,他們為了不讓兄弟變成孤單一個人,才拉拉扯扯撐到現在。現在實彌哥不在了,玄彌哥的身體也早晚會崩潰吧。
他們是殭屍啊。無論我對他們,還是他們對我,都只是暫時的家人。
當下,我只能坐在原地,搖頭,搖頭,再搖頭。彷彿這樣,就能夠永遠否認,終究會失去這段扮家家酒般關係的事實。
玄彌哥還來不及安慰我,車廂門突然被粗暴地拉開了。門口是一排舉著槍的士兵,我們驚嚇地轉過頭,玄彌哥幾乎是用平時會讓我痛罵的速度(因為會損傷肌肉)拔出手槍,然而對方速度更快,一陣震耳欲聾的槍炮轟鳴聲在室內炸開,彷彿整個金屬車廂都搖晃起來。
『玄彌哥!』我只能用力摀住耳朵,閉上眼,一面害怕地尖叫。
並沒有子彈打在我身上。當我心有餘悸地睜開眼,幾乎要凍結心臟的景象映入眼簾:玄彌哥倒在彈孔密密麻麻的地板上,活像是被炸過,全身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
『玄彌哥?』我不可置信地說道。他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動彈。
數個人從門口湧進來,抓住我的手臂,無視我的抗議,將我七手八腳抬出去。被迫離開車廂後,我眼睜睜看見他們往廢棄的貨車車廂投擲了什麼東西,其中有幾個打入車廂內壁,掉落在地板上。
『住手!玄彌哥!放開我!放開我!玄彌哥!』
然後,轟隆一聲,貨車內部爆炸,金屬車廂瞬間燃燒起來,變成一團火球。
我像隻野獸,不斷地掙扎、哭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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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氣味與煙霧飄了過來,與此同時,還有一陣陣的風,就像實彌哥的手,輕輕拂過我的頭頂。
啜泣之間,我聽到自稱是爸爸長官的男人在說話。
「......趕快啟程,還有一個半小時......」
有人抱起了我,動作並不粗魯。
我渾身乏力地任陌生人把我抱進一輛越野車的後座,然後關上車門,暫時走遠了。顯然那是個軍人,衣服觸感厚實粗糙。我忽然想起,我還沒有機會擁抱一次實彌哥與玄彌哥。想到這裡,我蜷縮起來,只希望把自己縮小,越小越好。
叩叩。好像有什麼在敲打車門。叩叩。
我稍微抬起頭,然後愕然看到玄彌哥熟悉的糜爛臉孔--雖然無數個血洞驚悚地橫亙其上,他一隻白色眼睛跟耳朵都也沒了,但剩下的一隻眼正焦急地凝視我。
『玄彌哥!』我趴上車窗口,但他立刻舉起手,示意我不要開門。
『他們這樣二話不說開槍,燒了我們的車廂,太過分了!』我氣憤地說。
玄彌哥向我點點頭,像是安慰般拍我的肩膀,又像實彌哥那樣摸我的頭。
『我,大哥,遇見,妳,很快樂。』他比劃著,像是第一次向我咧開嘴角笑了:『謝謝,小澄。』
然後,他朝我搖了搖手,那是在說再見。
『之後你要怎麼辦?』我低聲問道。
他簡單地比劃了一個詞:『大哥。』
那是玄彌哥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塞了一張紙到我手上,在那些男人回到車上前轉身離去。我趕緊將紙條捏在手裡。那個長官坐進副駕駛座,回頭同情地看我一眼。我只是瞪著他。
「你要帶我去哪?」
「送你回家,小姑娘。」他若有所思地看我:「真是奇蹟,妳居然毫髮無傷。」
我回頭,從後車窗默默看著鐵軌之間、還在燃燒的貨車車廂。他們不知道,沒有人知道,那也是我的家,那裡曾經有關心我、在乎我、照顧我的人。而他們是兩隻殭屍,哥哥叫不死川實彌,弟弟叫不死川玄彌。他們曾經給了我一個很棒、很棒的家。
隱隱約約,我好像看見玄彌哥的身影。他朝著埋葬實彌哥的方向蹣跚走去,很快消失在稀薄風沙裡。
「好了,我們得趕快趁風暴來之前走人。」長官催促著駕駛座的男人開車,男人也回頭瞥我一眼,關上了車窗,發動引擎。
胸口像是要撕裂般疼痛。我咬緊下唇,死死握住拳頭,然後想起玄彌哥塞給我的東西。它軟軟的,被我壓在手心裡。我抬頭確認兩個男人望著前方,低頭展開那張一角被燒焦的紙條。
--澄,活下去。
眼眶在發熱,心臟在用力跳動。我轉頭,用力壓下車窗的按鈕,風浪瞬間席捲進來。
「嘿!」開車的男人跟長官一起回頭驚叫,我沒理他們,把紙條很快撕得細碎,往窗外灑去,任它們向車後快速飄散,往廢棄的火車機廠一路飛揚。
請讓兩位在天上跟家人相會、繼續陪伴彼此吧。我在風裡默默祈禱著。
那是我撒給他們兩人的最後一捧沙。
-完-
[番外02] Who Will Save Us Now
*最後一篇,純粹是為了一句話而寫。
*BGM:Who Will Save Us Now
塵沙不斷被吸入喉嚨,然而咽喉已無傳來反射的嗆咳。
他走得慢,除了大面積燒傷毀了很多肌肉以外,有一隻腿被燒得已經能見發黃骨頭,黑色的血肉隨著自己困頓的動作,一點一滴剝落、宛如無法發芽的種子,滴在蠻荒大地。
不死川玄彌勉強用手遮著眼,想用僅剩的半邊混濁眼睛辨認方向。
他想找到不死川實彌墓前那一支歪曲的鐵條。當初他便是擔憂風暴會讓自己找不到位置,才硬是將那根鐵條很不成體統的插在那兒。
那時,澄還在邊哭邊撒著細沙。他看著不死川實彌斑駁糜爛、神色荒蕪的臉孔,很想開口說些什麼。
大哥,不要這樣拋下我離開。他想這麼說,卻知道自己連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不死川玄彌皺起眉頭,強忍痛苦,逼自己鎮定下來。他要忍耐。或許他的身體還能撐幾個月,但小澄的物資總會用光。他得為她想想辦法,不能讓女孩渴死在荒野裡。他們都曾經是哥哥,如果他無法照顧好小澄,不死川實彌肯定會生氣的。
結果,說再見的一天提早來了。
金屬車廂還在熊熊燃燒,本就顏色斑駁的烤漆此時已經被燒得焦黑。他轉頭看著那一團火球,內心有點空蕩。
他與不死川實彌曾經在那個車廂中,度過許多風暴肆虐的夜晚,一開始他們還能說話時,兩個人都充斥著絕望與憤怒,他們會抓著對方鏽爛的部位,像精神錯亂那樣痛哭;或是像野獸一樣瘋狂扭打,邊打邊吼,像是要把聲帶撕裂一樣。
那是因為他們只剩下對方了。除了對方,他們沒有任何人可以恨,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去愛。
在舌頭、牙齒與聲帶都不成樣子後,整個世界很快變得寂靜。除了風沙作響,他們只會偶爾發出古怪叫聲,以免空氣凝滯得能夠撕裂皮膚。
然而,直到看見不死川實彌的屍體,他才明白那是一件可怕的事。當自己的世界中只剩另一個人可以恨、可以愛,就像燒壞的玻璃那樣扭曲、易碎。即使小澄的來到讓他們重新學會微笑,但無數年來因為兄長而積累的一切,都像是剝離所有溫暖,只剩下無數疼痛,在打碎不死川玄彌所有的情感,還有糜爛的五臟六腑--失去不死川實彌,這件事比病毒或是刀刃都要痛徹心扉。
啪嚓。腳尖因為視線的殘缺好似卡到一顆石頭。當身體往前絆倒時,脆弱的左腳骨終於支撐不住,腳斷裂成兩截,小腿骨與鞋子滾落地上。他重重跌在沙地表面,蹭了一臉的沙。
不死川玄彌咬牙,奮力挪動手臂,想再站起來。
「--喂。」
意外的,一個平靜的男性嗓音,毫無徵兆地從頭頂傳來。
誰啊。他疲倦地心想。是剛才那些部隊的人嗎,他們發現自己沒有被燒死,還特地回頭趕盡殺絕嗎?
「玄彌。」那個聲音稍微柔和了點。
他大吃一驚,抬起頭,身體登時宛如全身骨頭粉碎那般,無法動彈。
那是不死川實彌。好端端地在天空下,仍是死前的模樣,那張腐爛的臉正低著頭,破損的嘴角微微拉起,正在朝他微笑,不死川玄彌還在震驚,男人便朝他伸手,彷彿想要拉他起身。
原來,那是哥哥呼喚他的聲音。
「--大哥?」
不可置信的聲音從喉間流淌出來。那是他的聲音,還帶著點顫抖。就跟天空與大地的存在一樣理所當然。
「嗯啊。」不死川實彌簡單應了一聲,濁白的眼裡有著淡淡光亮。
他慢慢伸向自家大哥的手,當感覺到實體時,他用盡全身力氣將其緊緊握住。不死川實彌的嘴角勾得更大了,將他往上拉,於是不死川玄彌借助著這股力量很快站起來。但他仍十分難以置信地望著不死川實彌。
「我其實活埋了大哥嗎?」
「好不容易可以說點話,第一句講的是這個嗎?」不死川實彌沒好氣的說。
他看看不死川實彌後方,發現原來自己離鐵條不到幾步路。
不死川玄彌舉起空著的那隻拳頭,用力地打上不死川實彌的肩膀。
「哪有人從車頂上掉下來摔死的,史上最白癡的死法。」
「哈啊!?」不死川實彌惱羞成怒,索性破口大罵:「你也不看看你變成什麼德性?啊?眼睛耳朵哪裡去了?燒成這個樣子,連腳都可以斷掉!」
他們惡狠狠瞪著對方,最後望著大哥疼痛的眼神,不死川玄彌並沒有再罵出更多困在胸口並難受了許久的言語。
「......數到三,一起道歉?」
不死川實彌咕噥一聲。
「......抱歉。」
「對不起。」
不死川實彌依舊用力握著他的手。他也沒有讓對方放開。
「--大哥,」不死川玄彌突然想起來:「他們把澄帶走了。」
對方點點頭。
「這樣,不會有問題吧?」
對方用另一隻手拍他的肩膀。
「嗯,你很努力了......做得好。」不死川實彌猶豫一下,最後還是直直地看著他,然後語氣篤定地這麼說了。
聞言,不死川玄彌感覺胸口先是微微酸澀,接著整個人終於放鬆下來。他從未這麼疲倦,但也比任何時刻都要滿足。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不死川實彌好似有點尷尬,但並沒有放開他。
「嗯。」
他高興地笑起來,握緊對方的手:「一起回去吧,大哥。」
過不知道多久,暗沉的雲朵越過遠山,風暴再次數年如一日般,降臨了荒廢的火車機廠。
在風暴的席捲下,無論是被燒至骨架的金屬車廂,或是鐵條下方倒臥的腐朽青年,一切都粉碎崩塌,消逝在塵沙裡,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