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出勝] 妻子 [G](0712,通販再刷連結見11樓)
1F*CWTK26首發同人小說解禁
*綠谷出久第一人稱
*爆豪勝己天生女體化→爆豪勝希
閃爍著紅寶石切面光輝的目光
1
「那一定很不容易吧。」理花邊說,邊撥弄著我的頭髮。幾根髮絲乖順地滑落,脖子後面的某塊皮膚發癢起來,但理花像棉花糖般軟綿綿的聲音,讓我在給頭髮定罪時猶豫了。
「嗯,是挺不容易的。」我順應話題的流程附和,心不在焉地默默追究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放鬆。
大概這就是理花獨有的能力吧。三十分鐘前,我跟她本來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因應事務所上司的要求,我踏進理髮廳,門鈴作響,臉上畫著個性彩妝的櫃檯小姐將目光唰地投放到我身上,她認出我是誰,這讓我緊張——沒錯,即使已經出道五年多了,我一到新環境就容易緊張的老毛病還是沒改掉。這間理髮廳很有名,是和許多知名英雄事務所簽約的特約商店,所以就算要等,我也不會感到特別意外。三十分鐘過去,一個留著藍綠色鮑伯頭、皮膚白皙的女孩子朝我走來,她看出我的緊張,打趣地說:「要是剪完覺得不滿意,儘管告我好了。」
一開始,她先按照規程問我想剪怎樣的髮型,我回她只要看起來夠清爽就好,她從圍裙的口袋拿出手機讓我自行瀏覽各式男性髮型的相簿,見我遲遲下不了決定,她抽走手機,來回打量我和手裡的方形裝置,揚起勢在必得的自信笑容向我解釋以我的臉型絶對適合這樣的髮型。
可能是我把心裡的忐忑表露得太過明顯,理花試著開啟新一輪和「全新且時髦的英雄人偶」完全無關的話題。不花幾分鐘,我便像轉開的水龍頭般,入迷地描述起最近一次上密室逃脫實境秀的驚險過程,期間早已將有支有著鋭利刀鋒的剪刀在我腦袋上隨意遊走的事拋諸腦後,效果奇佳,不得不承認理花真的很有一套。
我用眼角餘光掃向斜對面的客人——某位在各大媒體上堪稱有頭有臉的男性英雄,他也跟我一樣,和他的理髮師天南地北地聊著天。或許這家店在應徵員工的時候有特別要求社交技能也說不定。
意識到自己又進入永無止盡的碎碎念,我掐住話頭,對著鏡子朝理花尷尬一笑,同時審視著發量明顯減少的自己。
「接下來,」她亮出理髮器,抵著我裸露的後頸。「我要推掉你這邊的頭髮。」還有一些耳上的,她補充。
我嚥了口口水,用眼神堅定地准許她動手。
她的技術無庸置疑地好,幫人理髮對她而言就像走路、喝水那樣,她可以一邊推頭,一邊邏輯清楚地描述她和她一個曾經也很害怕改變形象的朋友的關係。
聽著她的經歷,我不自覺勾起嘴角,慢慢期待起踏出理髮廳後的自己。
無謂的憂慮不再叨擾,而當理花叫我低下頭協助剃髮的時候,我不小心打起了盹。
歷時約莫三十秒的補眠被一道陌生的怒吼殘忍打斷。
「喂你頭別往前倒啊!想死就說啊我一刀給你個了斷!」
理花?相當粗暴地揪住我的頭髮,拎醉漢似地猛搖我的頭。
我徹底清醒,反射性抬手制止身後忽然性情大變的理髮師。
還沒來得及從「這裡是哪?!」的震驚中回神,我又聽見那個聲音說:
「理花——?」
我聽見地獄三頭犬在我頭頂上不耐煩的吹氣聲。
救命。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好像快死了。
絶對不是理花的女性繞到我前面,箝住我的下巴,把我整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地抬了起來。
混亂中我還是瞄到她的臉,是很熟悉的一張臉——光己阿姨?
等等不對。不管是五官還是髮型都跟印象中的光己阿姨不太一樣。而且與其說是光己阿姨,還不如說她跟小勝還比較像。小勝有雙胞胎妹妹?姊姊?不可能啊。我們從小認識到大,如果他有兄弟姊妹的話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難道說是失散多年的親姊妹之類的?就像電視劇演的那樣,因為某種不可明述的緣故,迫使小勝的父母不得不做出殘酷的選擇,把另一個親生骨肉送給更好的人家撫養,直到時機成熟才獲准跟原生家庭相認……
「人偶[1],」那張和小勝基本上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臉逼近我。「你他媽再不把嘴巴閉上你就準備受死吧。」
不管她是誰,她是認真的。
「萬、萬分抱歉……」
我乖順而含糊地說,在冰冷的鋭利刀鋒離開皮膚後小小鬆了口氣。
然而她還是無意放過我。「理花是誰?」
「呃,能不能先等一下?」
她捏住我的臉頰,力道彷彿是要捏爆一顆蘋果。
「只是個理髮師!」我措手不及地大叫,一面思考要不要乾脆用個性掙脫這個人算了。
「哦?一個你很喜歡的理髮師。」
??是我的錯覺還是我真聞到了醋味?
她在吃我跟理花的醋。為什麼???我不認識她,但她認識我。……拜託別告訴我是我神智不清在哪個吧把她誤認成小勝然後把她拐上了床——如果真是這樣我先殺了我自己還比較快。
「那個…我很抱歉。我們之間大概有什麼誤會。我跟理花——那個理髮師真的只是很單純的顧客關係。」
她鬆開了手,放我坐回椅子。
我趁勝追擊:「再來我得澄清一件事,我有喜歡的人了,老實說他長得跟妳很像,脾氣也……咳,抱歉。我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搭訕了妳,總之我很抱歉。」
為了表示真誠,我全程坦蕩蕩地直視她的眼睛。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反應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平靜。
良久。
久到我以為會被她的眼神燒成灰燼。
她皺著眉頭環抱起雙臂,瞪著我說:
「你不是那傢伙,你誰啊?」
□
我可能是中了個性。
一種會把人送到平行世界的稀有個性。
觸發條件:未知。時效:未知。解決辦法:待實驗。
多虧小勝狂暴中仍能保有完美理性的人格特質,我們得以有效率地交換對方世界的情報。
時序是相同的。星期日的下午兩點多,我踏進我那個世界的理髮廳,大致算一下,也恰好與這世界(以下簡稱球2)的時間吻合。
球2的我(我2)也正好在理髮,不過是留在家,讓勝希(這世界小勝的名字)幫他打理。
出自好奇,我冒昧問她像妳這樣出色的女性一定很受歡迎吧,她反倒對此嗤之以鼻:「我才不會答應比我弱的人的追求。」
嗯嗯的確很像小勝的作風。但是從勝希跟我2確立關係前似乎沒跟其他人交往過這點來推敲——糟糕,莫名有種高興得想在地上打滾的衝動。
勝希生理性別為女性,除了性別、名字及頗受男生歡迎外幾乎和我所熟知的小勝別無二樣,連成長經歷都差不多。她一樣執著勝利,一樣十項全能,一樣完美主義,一樣易燃易爆卻也一樣成熟大氣,一樣最討厭綠谷出久(同時我敢大膽推測也摻有一定程度的喜歡)。不過她的手要比小勝要小一點,指頭也較圓潤,指甲是那種塗上鮮艷指甲油會很好看的形狀。由於生理性別的關係,勝希體型上也纖細了些,骨架也變小了。但因為個子依然高挑,再加上蘊含爆發力卻恰到好處的肌肉線條,勝希整體而言並不會給人一種主觀既定的嬌柔感。
再來不可否認的是,她很漂亮。
從小我就覺得小勝的五官好看,隨著年紀增長,輪廓越發鮮明,就越是印證了我對他的看法。上小學的時候,週遭的女孩子常常會圍起來七嘴八舌地討論她們針對班上男生的喜好清單,不出所料的,小勝就連在這方面也是高居不下的常勝軍。「爆豪君要是一直都那麼安靜的話絶對是我的理想型啊。」她們總這麼說,而我往往會反射性地想距離妳們要發現小勝真正的魅力點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勝希的眼神也很鋭利,她的眼睫毛比小勝的要再長一點,特別是下眼睫毛。我好像在哪篇文章看過聽說下眼睫毛長的人脾氣很差。我對此不予置評,誰叫身旁就有個足以推翻這論點的最佳例子。明明是不同的個體,性別也不同,勝希卻讓我感到懷念。我盯著勝希的眼睛想起了小勝,甚至分心地想球2有可以聯絡到原來世界的通訊設備的話就好了。我沒有小勝的號碼,所以唯一能聯絡得到他的地方就是他的事務所,我會跟他的經紀人據實以告,說我只是個想問他現在過得好不好的高中同學,他不想回電沒關係,因為我打這通電話的目的也只是想確認彼此的死活。
就客觀事實來看,小勝的相貌確實出眾到哪天受到星探挖掘都不會意外的程度,桀傲不遜的性格可能會帶給他不少麻煩,但以我多年對他的觀察,他決不會輕易放棄。他就是這樣的人,那些女生總搞錯了重點,小勝最好的地方從來都不在他的外表,而是
「幹嘛,就這麼討厭嗎,冒牌廢久。」
勝希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看著她神色不耐地遞給我一張面紙,表情一片茫然。
當她「嘖」了一聲把面紙糊我臉上的時候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哭了。
我討厭過小勝,不時會鑽牛角尖地想他還欠我一個道歉。
小勝也討厭我(大概還是現在進行式),刁鑽地認為我就該以死謝罪。
儘管如此。
「不是的……那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
都這年紀了還哭哭啼啼的,我垂著頭,預見勝希這麼對我說。
但她卻只是把一整包面紙推到我面前,然後站起身,
「等等喊你就滾過來吃飯。」
說完,她旋踵走向廚房,應該是料理晚餐去了。
這是夢。一個過於美好的夢。
我顫抖著肩膀,憐惜地捂熱無名指上的戒指。
[1] 這裡寫人偶,是因為出久以為女勝叫的是他的英雄名,而不是廢久。
2
很多人說過我淚腺過於發達,因此我做了很多努力想擺脫掉這樣可能會引起人不安的習慣。
然後我成功了。在很早很早以前。
可能我偶爾還是會無法自製地哭得像個決堤的水壩,比如說在歐爾麥特的葬禮上。但大多時候,比起當著大家的面嚎啕大哭,我更懂得想辦法自我調適。就像雨勢終會由大轉小,不知不覺中,眼淚已經轉換成堅定的勇氣,正是這股勇氣,支撐著我一步一步地走到至今。
莫名其妙穿越到平行世界,莫名其妙得知平行世界的我做到自己連想都不敢想的事,莫名其妙滿懷感謝,莫名其妙心生忌妒。太多了。好像突然被捲進一場超新星大爆炸,唯一能做的,只剩哭泣。
閘門一開,一哭便是半小時。
真沒出息。
當我頂著兩顆蒼蠅複眼般的眼睛坐到餐桌前,桌上已張羅得差不多了。
一如既往的高效率,小勝果然就是小勝。
「你可以先喝湯,吃點小菜什麼的。」人仍身在廚房的勝希揚起聲音對我說。
「好。謝謝妳。」我回,試著伸長脖子搜索她的身影。她背對我站在瓦斯爐前,穿著一件太陽色的居家圍裙。我感覺我淚腺又要失守了,可惡。
「你的小勝有給你煮過蓋飯嗎?」
砰通。
明知道勝希的意思,我還是不禁為「你的小勝」這個說法感到害臊無比。
「沒有。」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誠實托出,一邊難為情地摳摳臉頰。「在小的時候我有跟他提過,不過那時小勝並沒把我當一回事,所以就打水漂了。我只有吃過小勝做的麻婆豆腐。超~~級辣,可是!也超——好吃!」
這時勝希剛好轉身朝我走來。「哈哈還是三歲小孩嗎你。」說罷,便把一碗熱烘烘的豬排蓋飯擱在我面前。
也是。用不著勝希虧我,我也知道剛剛的行為有多麼幼稚。於是,為了甩掉尷尬,我改把注意力放到令人食指大動的蓋飯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顆白裡透著夕色的半熟蛋,軟嫩的蛋白彷彿婚紗似地鋪在有著金黃表皮的豬排上,角落佐了點高麗菜絲,是一碗看了就會使人立即充滿幸福感的豬排蓋飯。
「別那樣看我。我答應過那小子今天要煮的。」
勝希瞪了我一眼以示警告,接著走回廚房。
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收拾。
「不用,來了也只會礙手礙腳。」她說得直白。
好吧。
我低頭拾起還有點醬油殘餘的筷子,爽快地劃開半熟蛋。
挑選浸了最多蛋液的豬排塊,咔滋一聲放進嘴裡。幸福的鈴聲叮叮噹當地響起,包裹著鬆軟面衣的厚實豬排簡直要融化我的舌頭。鮮美的肉質搭配上香甜滑順的蛋黃,這份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實在犯規得要命。啊啊,以後如果吃不到這樣的豬排蓋飯該怎麼辦?我會死嗎。會死吧。
「喂喂,也太誇張。都這年紀了還哭哭啼啼的,噁心。」
「才、才沒哭啊。是洋蔥……」
「那洋蔥都煮到爛了!」
我抹抹眼睛,抬眼看她。沒穿圍裙,只穿件貼身T恤的她顯露出玲瓏有致的好身材。
勝希,真是個女孩子啊。
「醜死了。」這個不久前才備受我稱讚的女孩突兀地瞪著我評論道。
「啊?什麼東西醜死了?」
「你的頭髮。」她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聽她這麼說,我下意識往頭頂摸去。「對喔,我頭髮才剪一半而已。」
勝希淺啜一口味噌湯,然後推開椅子,起身走開,大概是想拿什麼東西?
她回來,拿著暫時收到一旁的理髮用具。「別吃了。我幫你把頭髮剪完。」
「咦!?」我晴天霹靂。頭一次被上司通知損害賠償費要從薪水裡扣都沒想現在這樣震驚。
「咦什麼。你的頭看了很礙眼,所以我們速戰速決剪了唄。」
「能不能等我吃完再弄?剛妳也說了蓋飯要趁熱吃才好吃……」
「啊?你哪只耳朵聽到我這麼說啦?」
糟糕。我心臟一懸,「心裡的耳朵……?」
她抬手巴我的頭,毫不留情。「我沒說過。」
我連忙附和:「嗯嗯沒說過沒說過。」
「限你一分鐘內吃完。」
勝希妥協了,把器具隨意擱在我身旁的空椅上。
她坐回位子,從她撥弄完全沒加半點辣的清蒸魚片的方式可以看出她沒什麼胃口。
「妳就吃這麼點?身體不舒服嗎?」
「不關你的事。」
我堅決地擱下筷子。「那我不吃了。」
「你敢、」
「——除非妳告訴我妳怎麼了。」
筷子喀地一聲放上筷托,她前傾將手肘放到桌沿,興味盎然地接下了戰帖:「食慾不振、偏好酸食、疲倦嗜睡——你說我怎麼了?」
儘管勝希跟小勝有許多共同之處,他們終究是不一樣的。要是在我面前的是小勝,我們八成早就把整個屋子掀得天翻地覆了。我自嘲地想,目光不確定地閃爍,「亞健康?」
去你媽的亞健康。勝希不出所料地罵道。
才剛想嘿嘿傻笑,但我馬上收整表情,謹慎問她有沒有去看醫生、嚴不嚴重諸如此類的常規問題。
怎料,她聽完卻是一副這人沒救了的神情,用一句「夠了我一點屁事都沒所以給我閉嘴吃你的飯」強硬地終止話題。
看她態度那麼堅決,再追問下去就顯得咄咄逼人,可想而知我的下場絶對不會好看到哪去。最後我對她說:「我知道妳可以好好照顧好自己。不過萬一,我是說萬一喔,妳突然昏倒或是有什麼突發狀況,就算我睡著了也會馬上清醒把妳帶去醫院。我這不是在看輕妳,妳只要把我想成一種工具就好。」
對話泡泡飄浮在我們的頭頂上。她未置一詞,絲毫沒有半點要接收那些泡泡的意思。只是,只是很用力地瞪著我,好像我是史上最令她費解的一種全新物種似的。
很久以前小勝也這麼看過我,然後我們分開了。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或許他會在某個自主訓練完的傍晚打開電視,看見新聞台英雄人偶人間蒸發的聳動標題。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只要一想到小勝心情多少因此產生點起伏,心情頓時就開朗起來,感覺蓋飯都能吃上百碗一般食慾大增。
「你臉上沾飯粒了。」
嗯?我抬起臉,突然嘴邊一股令人發麻的冰涼。
咦、
勝希看到我的反應,立即嫌惡地甩開米粒,反手搧了我一巴掌。
「等、為什麼打我!??」
事情發生太快。我摀住傳出熱辣疼痛的臉頰委屈喊冤。
「一不小心就。」
「就算不小心也不能亂打人吧!」
「誰叫你小子臉上要沾飯粒啊!」
「好好承認錯誤跟我道歉有那麼難嗎?」
「明明是個冒牌廢久,講話還這麼狂妄是活膩了?」
「少轉移話題!這跟我是不是冒牌貨完全沒關係吧?」
讓人生氣的懷念一下衝上心頭。
這麼說可能有點奇怪,但我其實還挺享受久違和這個有著和小勝一樣臭脾氣的女孩子吵架的過程的。
我們一面吵架,一面把晚飯搜刮地碗底朝天。這是繼我搬出家裡之後吃得最為滿足的一餐。我滿懷感恩地幫忙清理餐桌,洗起碗盤。勝希走到我身邊,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指導我洗碗。她略矮我半顆頭,纖長的睫毛令人憐愛地撲搧,搧得我視網膜一陣灼燙。
最後一個碟子。
「果然全宇宙的廢久都一個樣啊。」
勝希罵罵咧咧地推開我逕自把碗盤放進碗櫥。
來不及制止,我的手便擅自動了起來。它伸了出去,攬過勝希圓滑的肩頭,我的嘴湊近她親吻她的頭髮。
被我收進懷裡的勝希渾身一個激靈。她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推開我。顯然她也像我,我這個身體一樣,習慣這類的親密接觸。
我奪回身體的主控權,低聲對她說:「抱歉,一不小心就。」
對此,她賞了一個直擊下巴的上勾拳。
不公平啊。
一切收拾乾淨,她叫我坐好,幫我圍上圍兜,拿出她心愛的兇器:剪刀。
別擔心,儘管有些生疏,但對於適當引導小勝不剪壞我的頭我還是自有妙計。
3
球2的我(我2)和球2的小勝(勝希)在兩年前結為夫妻。
他們就跟其他正常的夫妻般同居,也同房。嗯,當然是睡同張床的同房。
當我基於禮貌建議我們應該分房睡時,勝希二話不說地點頭稱好。顯然她也被稍早的意外小插曲嚇得不輕。
時間是凌晨兩點三十二分。我懷著第一場實驗是否要宣告失敗的苦惱躺在有睡袋鋪墊的地板上發呆。
三十分鐘一到,手機螢幕的燈光自動熄滅,房間(確切來說是工作室)頓時又恢復一片漆黑。
搭載無限多資訊的四方物體在我手心散發著驚人的熱度,皮膚底下的血液似乎都要因此沸騰。
不行。
再這樣下去鐵定一整晚都別想睡了。
這麼想著,我丟開手機,翻身把臉埋起來。
我想得太美好了。
那個東西——「我」的手機——並非是什麼只要能降低沈船機率那丟了也無所謂的消耗品。
它彷彿早有預謀,在我對它棄之不顧時射出隱形的勾鎖勾住我心臟的表皮。
起初只是有些麻癢,後來這股麻癢逐漸變成窒息的堵塞。它像塊海綿,吸收著黑暗。它在變大,幾乎要塞滿整個空間。我冒著汗,對抗那股想像的重量。對,想像。這只是我的想像。我2的手機沒有我想得那麼可怕,為了引起我的注意無所不用其極。我應該想點別的,最好是有助入眠的事。這樣我也可以快點脫離天人交戰的地獄身心健全地回到我的世界——
「起來了廢久!」
兩件好消息:
第一、我戰勝想窺探他人隱私的慾望,成功入睡。第二、被地表最有效也最有溫度的人肉鬧鐘迅速叫醒。
一件壞消息:
「哈啊……早安,勝、」
「冒牌廢久?」勝希拿著鍋瓢挑眉。
「呃嗯。是我。」
「是嗎。」勝希神色冷淡。「出來吃早餐吧。」
拜所有有關勝希的事物是唯一差異點所賜,要我在工作上扮演我2稱得上是遊刃有餘。我2的職場經歷跟我幾乎別無二樣,每樁案件的資料都好好地歸檔,放在與我記憶相符的抽屜裡。我們都用同一種知名品牌出產的文具,所有的參考文獻、書籍,甚至連表面混亂的排列順序全都如出一轍。他也買了一櫃子的歐爾麥特手辦,白銀時代、雄英任職時期、神野一戰等等一應俱全,而最特別的那只——肩上背負著五六個人踩在翻覆公車上朗笑的歐爾麥特——也被獨立出來,放在相應特別的位置。手辦的下一格則擺了啞鈴、握力器一類可供我邊做事邊鍛鍊的健身器材。通訊錄除了婚禮籌備的公司電話外沒有我不認識的名字。我不必刻意練習他的筆跡。據勝希的說詞來看,我2是個愛碎碎念的筆記魔人外加多管閒事的混蛋——我2就是我。易如反掌,無縫接軌。萬歲!
然而這也是最不妙的地方。
直覺告訴我接下來將會是場長期抗戰。我謹代表我的理智表示拒絶相信。
「我會儘快找方法回去的。」待溫熱滑順的蛋黃在口舌間消融,我說。
勝希抿著飄著檸檬原汁味道的杯子邊緣瞥了我一眼,低聲調笑:「你還挺識相的嘛。」
「只是推導出了對我們兩個都好的有效結論而已。」
「你什麼意思?」
眼神出於慣性游移了會兒,我在腦中揀選用詞,謹慎應對:
「昨天妳對我說『我不是他』,我可以由此合理認定妳是打從心底知道我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綠谷出久,是另外一個擁有類似經歷的『冒牌貨』。我的意識因為某個未知的原因轉移到妳…丈夫的身上,就算有著相同的外表和性格,我也不會是妳的丈夫。和這樣的我相處,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說不困擾絶對是騙人的吧。」
「我困不困擾幹你屁事。」
「是不關我的事沒錯。不過說實在話,我也很困擾。」
因為妳也不會是他——聰明如勝希,她讀出我的言下之意,不甘示弱地做出反擊: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唬我?」
「唬妳?」
「比如說平行世界那套鬼話。」勝希拿起叉子在空中一臉無謂地劃圈。
我挺起腰桿。「我說的是實話。我百分之百確定這裡不是我的世界,百分百確定在我的世界小勝是男生,百分百確定我跟他並沒有結婚。」
「也許你只是失憶罷了。你上一樁案子的敵人,還記得吧?你們費足了工夫才把那傢伙逮捕歸案,因為那傢伙的個性是操縱記憶。」
我記得這樁案子,才剛結案不久,所以印象還很明晰。但這個敵人頂多只能做到修改短期記憶、讀取人當下心思的程度,之所以會那麼棘手主要原因還是在於他過人的近身格鬥技巧。
我把這件事告訴勝希,沒想到她還是堅持她的理論,質疑:「你怎麼能確定那就是他全部的能力?你能保證他的個性不會受到某個稀奇古怪的外在因素觸發一瞬間強度增幅嗎?」
我頓時語塞。
「心智系的個性有多險惡你又不是不知道。想想那個坐輪椅的光頭教授——」
「你說的只是個虛構人物、」
「別打斷我說話垃圾。」
見我聽話地閉緊嘴巴,勝希滿意地哼了一聲。
她張口吞下一顆小番茄,隨後將杯中飲料一飲而盡。
「失憶,加妄想症。你被操控了,廢久。」
□
勝希在說謊。她欺騙我,試圖誘導我相信另一個乍看更加有理的故事。同時,她也在欺騙她自己。
出門前我看她還是一身居家休閒服的裝扮,於是隨口問她是不是今天排休。對於我的疑問,她卻只是再度使出惱人的迂迴戰術:塞給我一盒傳說中的愛妻便當,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邊說:「蒐集情報不就是你的專長嗎,大偵探?」
我感受到她的嘴唇有意無意地擦過臉頰,被碰觸的地方像著火一般發燙。說來慚愧,與她四目相接的瞬間我還真有那麼點想向她不著邊際的謊言屈服的念頭。
很不可思議的是,爆豪勝希簡直完美符合以前我對小勝的種種妄想。但換個角度來想也挺糟糕的。
我沒有失憶,也絶對沒有妄想症。我的名字叫綠谷出久,喜歡的是一個叫爆豪勝己的男孩子。
這不是我該待的世界。換言之,此地不宜久留。
第一天在平行世界的值勤日比起以往經歷過的那些可謂相對和平。我利用除了外出例行巡邏、撰寫報告以外的空閒時間登入HN[2]排查近期幾項英雄活動,當發現這麼做無疑是在大海撈針,索性主動發佈情報蒐集文,請求全國的英雄們替我追捕一個可能持有時空轉移繫個性的能力者,並留意週遭是否有像我一樣深受其害的人。文章一發佈,立刻就獲得了許多響應,但光是請我再提供更多線索的要求就占了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則是明確地表示萬一真有其人將會如何危及社會的憂慮。
或許我該去一趟戶政事務所。
「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在追討一個鬼魂,人偶先生。」
戶政事務所,我坐在毫無意義舒適的旋轉椅上和有著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的公務員大眼瞪小眼。
「還是說,您可以試試看平行宇宙?」
「你就不能想點辦法搞到他的名字嗎,年輕人?」
雙眼無神的年長女性語氣不善地反問,用塗著俗氣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輪番敲擊桌面。
我沉默一會兒,使勁不讓內心的焦慮表現在臉上,隨後我低下頭,手掌包住膝蓋,大聲說:
「我無論如何都得找出這個人不可!對我來說這是攸關性命的大事,所以拜託了!」
紛雜的議論聲此起彼落,如針的視線唰唰地刺在背上,氣血一鼓作氣衝上腦門,我嚥了口口水,終究還是難掩緊張。
度秒如年。
「萬分抱歉,人偶先生,」
我抬起頭顱。
她建議我往不持有日本國民戶籍的地痞流氓或者偷渡分子的方向著手。
不知為何我卻在第一時間想到了見坊明男。
整理下情緒,我致電給社長。
「我看見你發的文章了。你背著事務所在暗地裡查什麼案子,人偶?」
有著不輸Sir‧夜眼的冷峻聲音從通話孔傳了出來刺進鼓膜。
「沒什麼——」
「『對我來說這是攸關性命的大事,所以拜託了!』」
都說別在我戰鬥服上裝竊聽器了……內心充滿無奈及辛酸的我掩住雙眼無聲對天嘆了口氣。
「說話。」
「社長,我很抱歉。不過請你聽我說,我絶對沒有憑空杜撰這件事,那個個性能力者他或者是她——女生的她——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如果放任這個人胡亂發動個性,對現今社會勢必會造成程度不小的強烈衝擊、」
「夠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咦這麼爽快?
「我把你的文章刪了。」
「什!?」我重新捏緊手機。「你應該先問我的!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你也答應過我發文前都會事先經過我的批准吧?」
坐在辦公桌前的他肯定又把腳翹在桌上了。「除我以外無人見證這匠心獨運的鞋底可是這世上的一大憾事。」他總是這麼說。
「……我很抱歉。」
「我聽膩了。」
我想也是。
「你很著急,出久。怎麼回事?」
「你讀過我的文章,你應該知道我在找一個會把人傳送到平行世界的能力者吧?」
「嗯哼。」一陣從辦公椅猛地站起身的聲響。「你想說你也被轉移了?」
「沒錯。」
「哈哈哈。」
「我很認真,社長。」
「我也很認真地在笑你,小子。」
「……」
「假如你真是平行世界的綠谷出久好了,你怎麼解釋你看起來跟聽起來都和這個世界的綠谷出久一模一樣?」
「因為在我那個世界我也同樣在你旗下工作,而這個世界的你一樣讓人討厭。」
「我就當作是稱讚啦。」他坐回椅子,可能還很孩子氣地轉了個圈。「說真的,你打電話給我是想幹嘛?」
清了清嗓子,我說:「我想請你發篇公文給警方,我有點事想問見坊明男。」
「見坊?那個會操縱人記憶的搶匪?」
「對。」
「你想問他有沒有對你的腦袋動手腳把你變成一個相信自己是從平行世界來的瘋子?」
「哈哈哈。」我回敬他一個嘲諷至極的乾笑。「不是。我去,只是想對他的個性上限做一次徹底的盤查,好把足以證明『我真是平行世界的綠谷出久』的證據放到你的辦公桌上。」
「看吧,這就是為什麼我刪了你的文章。你在庸人自擾。我雖然個性遠不如你,但在阻止你自我毀滅這塊領域上我可是頗有心得。」
不管怎樣,我依然獲得了社長的首肯。
「如果這條路是死路,告訴我,我幫你預約心理醫師。」他按照慣例祭出尖酸刻薄的但書,不過我也有自己的作法。管他的。
「十五分鐘,人偶先生。」
體態魁梧,一邊眼睛是機械義眼的警官壓低聲音對我說,接著替我拉開了探訪室的門。
「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禁止攜帶任何通訊設備、電子產品。」
我不放棄:「親筆簽名?」
他拉長脖子逼近我,朝我吐了口惡氣,機械義眼瘋狂轉動:「十五分鐘。」
我收起發僵的笑臉頻頻點頭。
「但簽名還是拜託了。我女兒很崇拜你。」
說罷,他側了側身放我入行。
門板在身後掩上,探訪室有很多張椅子,我筆直走向唯一對面有坐人的那張,拉開坐下。
見坊明男似乎聽到了動靜,倏地睜開雙眼。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明明深知不可能,卻仍忍不住以為自己已經中了個性。
根據檔案上記載的資料,他是個年紀已近四十的中年男子,不過本人表面看上去依舊年輕。光潔的下巴、平整的刑服。他的眼神讓我回想起以前死穢八齊會的少主治崎迴。如鷹隼般的暗色瞳仁中有股狂亂的偏執逕自閃爍。
「我看過你的資料。你的個性是操縱記憶對吧?」
見坊輕笑一聲,仰躺在椅背上。
「回答我的問題。」
「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我想知道你當時有沒有操縱我的記憶。」
「是什麼讓你以為我會老實回答你?」
「你的尊嚴。」
見坊淡薄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我的尊嚴?你指的是被你們這幫英雄狠狠踐踏的『我的尊嚴』——?」
「你曾經也是個英雄。你和你的黨羽侵佔了無辜市民的財產,對他們的生命造成了威脅。沒有一個正常的英雄會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你在浪費時間,英雄。」最後兩個字他刻意咬字咬得很重。
「是嗎?」
「不是明擺著的嘛。」他歪了歪頭說,「你問我有沒有未經你允許亂搞你的大腦,然後呢?我說沒有,你就會信了嗎?」
「你沒有嗎?」
「我的老天啊,你當時戴著防腦電波侵入材質的護目鏡,還記得嗎?」
「腎上腺素。」我說。「你的個性可能因為腎上腺素暫時強化了。除此以外還有千百種可能因素造成你的個性強化……」
「強到足以穿透你的護目鏡?」
我點點頭。
「你聽好,我能做到什麼程度我自己心裡有數。」他身體前傾,直視我的眼睛,「你想瞭解我的個性?去讀我的檔案!」
我放鬆緊握著的拳頭,吐了口氣。
「就你所知,你還有同夥流亡在外嗎?」
「就我所知——沒有。」
到此為止了。我準備起身,對我展現出鮮明敵意的見坊卻早一步叫住我。
「你有什麼毛病?」
「什麼?」我不解地望著他。
「莫名其妙地來,問一堆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完了就想莫名其妙地拍拍屁股走人?」
我毅然起身,「只是想確認事情罷了。謝謝你的配合。」
隔板另一端的他站起來貼近透明的板子,瞇起眼睛,像在觀察昆蟲一般打量著我:「喔我懂了。你不是來這裡聽實話的。」
我的手指反射性地抽動了一下。
「聽過個性特異點[3]吧?」
「偵查結束了,見坊——」
「擁有滅世能力的個性持有者遲早會誕生在這世上!就算你我都活不到那天,你剛也說了——『千百種的可能因素』——個性就像肌肉,越練就會越強壯!輕忽個性可是會倒大楣的,和平的象徵繼承人!」
見坊身後的門聞聲打開,兩名身形壯碩、穿著防護衣的警官衝出來架住突然發狂的他。
隔板的邊緣仍因突如其來的衝擊微微震動,兩名警官不約而同地朝我投射不讚許的目光,卯足全力連拖帶拉地帶走不斷掙扎的囚犯。
「你會後悔的!你們全部的人!治崎迴才是那個真正有遠見的智者!放開我!!!」
饑腸轆轆的我低垂著頭,坐在社長的辦公桌前領受應得的教訓。
「我要講幾次你才會懂呢?你是歐爾麥特欽定的繼承人,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世人無限放大、檢視!先是未經允許發佈引發騷動的文章,自稱來自平行世界,然後逼瘋你親自逮捕的罪犯——你瘋了嗎?」
留有一頭輕浮金髮的社長踩著要價不菲的皮鞋在辦公室走來走去,拔高的聲調戲劇化地讓人難以對他的怒氣認真看待。
「我沒有逼瘋他,是他自己一時無法克制住情緒。」
皮鞋答答答地撞擊地面,無法忍受的我抬起臉出聲制止他:「社長,你要不要先坐著?」
他戛然止步,轉過頭對我甩出利刃似的視線,摀住兩邊太陽穴輕輕揉壓。
「我—是我的問題。我不該放任你去找見坊。我做了錯誤的決策,我錯了。」
我咬住下唇。
「這不是你的錯,社長,但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道歉。」
社長怒極反笑地吹散瀏海。
他走到我身邊,一手屌兒啷噹地壓上桌沿,「上次給你放長假是幾年前的事來著?」
我帶著一副像被龍捲風洗捲過的震驚表情走出社長辦公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我打開冷落已久的便當,在看見蛋包飯上頭「去死吧」的字樣時不由得會心一笑。
狼吞虎嚥地填飽肚子後,一塊夾在便當巾跟飯盒之間的白色小角赫然躍入視野。
我抽出那張紙條。答案是——
翻到背面。
我懷孕了。
我叫綠谷出久,喜歡的是一個叫爆豪勝己的男孩子。
-
[2] HN(英雄網路):僅限持有職業英雄執照的人使用,能看到全國英雄的活動報告,也能向有利個性的英雄提出協助請求。
[3] 個性特異點:一種末世論,指個性隨世代變遷而融合深化,遲早會有更強力更複雜、無人能駕馭的個性出現。
4
懷孕。懷——孕。
「是指千分之二寸長的精子們歷經千辛萬苦,過五關斬六將游向號稱人體最大細胞卵子的那種懷孕?[4]」
「我想是這樣沒錯,人偶先生。」
我沉吟一會兒,摩娑著下巴。
「是指一旦精卵結合,就會變成受精卵然後從輸卵管進入子宮,沿途不斷生長分裂,從原本的一個細胞,分裂成兩個,再來是四個,八個,十六個……以此類推,一週後著床於子宮內膜,四到八週細胞特化,改名叫胚胎,各個組織器官開始成形,第十二周就能從超音波剖面圖看出充滿羊水的子宮以及努力練習呼吸還會踢媽媽肚皮的小嬰兒,第三十二周的小寶寶會對聲音及音樂有反應,第四十週進入足月胎兒期,小嬰兒準備誕生到這個世上[4][5]——的那種懷孕?」
「人偶先生,我很佩服您對女性懷孕歷程透徹的理解。假如您無要事交代的話,在下在此先行告退……」
「我、我(?)要當爸爸了,麗莎。」
麗莎,我得力的全能助手,撥撥她隱形的空氣黑框眼鏡,朝我投射出堪稱鄙夷的冷酷視線。
「看來您是完全沒打算要理會我呢。是的,恭喜您,人偶先生,這件事您早在三天前就跟我鉅細靡遺地描述過了。」
「喔對,」我大夢初醒。「應該是睡眠不足吧。頭腦有點混亂……」
「那還不簡單,我建議您現在就把工作辭了,去應徵全日本最惡名昭彰的幼稚園幼稚園老師職缺,在那幫熊玩意兒的協助下,展開精采的自我探索之旅,探索個十年八載看您的腦袋會不會清醒點。[6]」
「啊,是嗎。妳是不是又看了什麼奇怪的日劇?不過還是謝謝妳,我會考慮的。」
「才不是什麼奇怪的日劇,是正經八百的律政劇。[6]」麗莎抬起下顎,精明地甩甩瀏海。「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要回到我的『小隔間』篩選那愚公移山[7]的文件了。後會有期。」
啊啊那個。沒記錯的話,是說政府上個月剛表決通過的《英雄事務所宣導整併及轉型條例》吧。
確實,繼當年引起舉國轟動的敵人聯軍垮台,英雄們齊心協力進行一場徹底的掃蕩行動,另一方面隨著科學家及發明家成功借鑒現今個性能力者,造出能夠預知未來犯罪的儀器,成了甕中之鱉的逃犯、幫派分子、恐怖分子、潛在犯罪者抑或反社會人格者,自知在社會失去立足點因此心灰意冷地自殺的新聞層出不窮,前年全日本的犯罪率甚至曾一度暴降至百分之三。
在我真正成為世人普遍認可的和平的象徵前,就達成了長期的和平狀態,也算是值得慶幸的一件好事吧。
是好事,卻也牽引出新的隱憂:執法人員及英雄急速飆高的失業率,以及社會對於大量稅金砸在過剩英雄身上的不滿風氣。
於此,為了有效解決困境,政府不得不加快立法速度,接二連三地推出鼓勵各大英雄事務所積極轉型的獎勵方案。日本正一步一步踏實地前往下一個階段,是英雄但同樣也是日本國民的我們,也沒有不跟進的道理。
抬頭一看,麗莎卻仍站在原地。
「還有什麼事嗎?」
「您忘了。」她瞪我,就像緊握光劍準備應戰的絶地武士。
我們兩眼相覷一段時間,接著我猛地拍了下額頭。「我沒忘!」
「我還見過豬講話呢。」
「那個,我說啊,在這個世道要見到會說話的豬並不困難吧。總之——!獨立作業區的事我會記得跟社長提的。」我說,比了個手刀向她賠罪。
拋下一句八竿子打不著邊的古早反派威脅用台詞,外加一句對於我新髮型的稱讚,身材高挑的麗莎踩著高跟鞋走出我的辦公室。
我突然靈光一閃,一盞小燈泡在我頭上叮地發亮。
原來如此。是那個懷孕啊。
……
………
「—————懷孕!!!?!?!」
如坐針氈地熬到下班,只差沒把孩子整個人生歷程都沙盤推演一遍的我飛奔(字面上意義的飛)回家,脫了鞋,咚咚咚地一路從玄關奔至廚房……咦不在?客廳臥室書房廁所浴室。全數落空。
人呢?
經過健身專用室,隱約聽到喘息聲的我繞回門前,開了門。
「妳在幹嘛!?謀殺無辜的小寶寶嗎?」
我神經兮兮地怪叫,和正在做俯衝式掌上壓而後貼地撐起上半身的爆豪勝希打了個照面。順帶一提,她維持這個姿勢的樣子真像條貨真價實的美人魚。
「廢、」
她坐了起來,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原因是一個樂壞了的神經病的預料外突襲。
我衝過去抱她,把頭埋進肩窩磨蹭,孩子一樣重複嘀咕:「謝謝妳謝謝妳謝謝妳謝謝妳謝謝妳……」
「廢久你他媽放開!我現在全身都是汗……煩死了別蹭了滾開!」
我作死躲過勝希的爆炸攻擊,握住她黏TT的手臂,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她:「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吊人胃口很有趣嗎?妳聽好了,以後飯我煮碗我洗地我刷,妳只要負責美就好,知道嗎?」
「白痴啊!我早告訴你了!」
「真的假的?」
「不信你自己翻LINE的對話紀錄。我還傳了超音波圖給你,敢說一點印象都沒就斬立決。」
LINE紀錄嗎。仔細想想或許還真有那麼一回事。
「話說你小子做的飯最好能吃。我看沒毒死寶寶就該偷笑了吧。」
嗚哇,寶寶。她講寶寶。這麼幸福的我遲早會下地獄吧。
「你那什麼噁爛表情……」
「妳真是太了不起了!」我發自內心地說,再度張開雙臂將勝希收入懷中。
「都說了、放開!你手熱熱的很噁心啊……喂死變態敢把鼻涕蹭我身上小心我送你到天上看星星!」
幾分鐘過去,始終沒看見星星的我心滿意足地放開勝希,雙眼發亮地把嘴巴彎成了漫畫人物般的V字型:
「什麼時候有的?」
「前三個禮拜。你這傢伙一直孩子孩子的吵得要死,要不是真有了,我看你八成早就不在世上了。」
勝希說,口氣還是一如往常,就像在說把A加入B就會爆炸這類無法推翻的定理原則似地理所當然的口吻。
哈哈哈,還真有點毛骨悚然呢。
沒想到接下來她卻慢慢別過臉,露出難得害羞的困擾神情說:
「好歹你這麼努力,產生了奇蹟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所謂的要被可愛死了就是這種感覺吧。
——等一下。
現在的我到底是用什麼身份在跟她對話?
我叫綠谷出久,喜歡的是一個叫爆豪勝己的男孩子才對。眼前的女孩子名叫爆豪勝希,她不是我的妻子,另一個綠谷出久娶了她,付出努力的也是他,我根本什麼事都沒做啊。
好險好險。差點就要被這副身體儲存的記憶給吞噬了。
頭腦冷靜下來的我主動和勝希拉開了點距離,撫著後腦杓,半是尷尬半是愧疚地道歉。
勝希倏然轉過頭正視我,樣子有點像在非洲大草原察覺到一點風吹草動的獵豹,但眼神卻沒那麼神采奕奕。
「嘖。麻煩死了。趕快給我回想起來啦笨蛋。」
看來她還沒放棄我是個失憶症患者的假說啊。
我沒說什麼,只是對她投以有些距離感的、抱歉的微笑。
大概是懶得跟我起爭執吧,她起身,簡短地報告:
「我去洗澡了。」
我在勝希房外的長廊徘徊足足有十多分鐘。
腦袋瓜子裡轉的淨是「是要再多加把勁說服她呢?還是閉嘴裝沒事就好?第二種看起來存活機率比較高,不如就這麼做吧。反觀第一種就有種濃濃的DEAD END味。不過啊,其實換個角度來看不也正好可以藉機實驗看看會不會因為這樣就回到原來的世界嗎。萬一成功了可是皆大歡喜呢。」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念頭。
終於下定決心,我旋開門把,卻撞見了正在扣內衣的勝希。
DEAD END會來得如此迅猛我也是始料未及。
「你他媽再不滾出去老子馬上炸爛你眼睛啊你這變態偷窺狂混蛋臭書呆子!!!」
老子??
我神情恍惚地想,感覺人中熱熱的,伸手一摸才發現原來是流鼻血了。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在客廳認真地面桌思過。
穿戴整齊的勝希從房間走了出來,看著她只穿件超短熱褲的白皙長腿,我感覺之前的五分鐘全都白費了。
殺人目光掃射過來,我連忙收回視線,嘴巴吞吞吐吐地擠出沒底氣的道歉。
勝希站直雙腳,繞過矮桌走到我跟前,抬起我的下巴與她四目相對。
「叫我名字,廢久。」
「那個……」
「快叫!」
「勝、勝希?」
「你明知道不是這個!」
我身體一抖,「叫…勝希不行嗎?」
「不行。」她堅持。「快叫。」
我覺得我快被她逼瘋了。
「算我求妳,不要這樣。」
「哪樣?」
握了握拳,我說:
「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勝希賞了我一巴掌。
無視那股熱辣的痛,我很快扳正臉龐,毫不退讓地對上那雙宛若紅寶石般熠熠發光的漂亮眼睛。
「我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但不管幾遍我都會這麼說:我沒有失憶,也沒有妄想症。」
我是從平行世界穿越而來的綠谷出久,喜歡的是
勝希壓住我的肩膀,跨坐上我的大腿。
我渾身發僵,心跳不可遏止地加快。
「妳、妳在幹嘛——」
「誘惑你啊。」
呃。
一時間無法接受這麼坦率的她的我頻頻吞口水,喉間卻依舊乾澀發癢。
「你是同性戀?對女的硬不起來?」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言行合一才叫人不住害怕。
這麼比喻好吧。前三十秒,我還在地球上,腳踏實地。然而現在我卻憑空被轉移到了氧氣比地球還要稀薄百倍的不知名無重力星球,在半空中飄呀飄的,被迫面臨隨時都有可能飄離地面成為宇宙垃圾的恐懼。
卯足全力傳播恐懼的有機體朝我緩緩逼近,一把圈住我的脖子。
這回我又成了慘遭大蟒蛇圈綁的青蛙。
「可以哦。你想在這裡做也無所謂。」
一股濡溼並且溫熱的觸感襲上耳廓。
「哼,這不是有反應嗎。」
這太超過了。再放任她繼續做下去的話會釀成大禍的。
勉強抓住所剩不多的理智,我稍加強硬地推開勝希,丟下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浴室。
關上門,喀啦反鎖。
我倚著門滑坐到地上,儘可能地張開嘴巴。
(呼吸——)
□
以防萬一,我還是去醫院做了一次腦部的核磁共振檢查。
醫生診斷我有選擇性失憶,在不給自己過大壓力的情況下,缺失的記憶一兩個月就會漸漸恢復。
勝希站在一旁環抱雙臂聽著,隻字不提任何有關平行世界的言論。
那天過後我們就幾乎沒有越線的肢體接觸,勝希也都不怎麼打我了。
我依舊照我承諾過的,待在家裡時儘量替勝希分擔家務(除了做飯以外),一方面我也在密切留意一切與我情況相仿的任何新聞,地毯式搜查日本國境內少數僅存的地痞流氓聚集據點,找線人提供目擊情報,調閲大事記、歷代人物傳記通宵閲讀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我不想坐以待斃,等著所謂的不知存在與否的時效過去。
我甚至不確定我會在哪個節點精神崩潰。
所以即便揪出罪魁禍首的可能性有多麼微乎其微,我都要用盡我最大的努力結束這場惡質的鬧劇。
一個月了。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基本上還是一無所獲。
基於殺雞焉用牛刀的道理,與其說我是英雄‧和平的象徵繼承人,還不如說是徒有其表的精神偶像,淪為外交工具的親善大使。
勝希的謊言看在筋疲力盡的我眼裡越顯真實。
我嘆口長氣,難掩沮喪地抹了抹臉。坐在我辦公室外頭的獨立隔間辦公的麗莎,無意間抬頭透過擦得晶亮的玻璃看到這樣的我,露出擔憂的表情。
桌上的電話突兀地響起。
我接起電話,和外頭也正揣著話筒的麗莎視線交錯。
「怎麼了嗎?」
「有位自稱壞理的小姐找您。」
-
[4] 參考自「精子卵子結合過程」,https://ppt.cc/fLwsZx。
[5] 摘自〈受精卵是怎麼發育成胚胎的〉,https://ppt.cc/fOUyQx。
[6] 梗源來自日劇《Legal High》主角律師古美門研介毒舌發言的造樣造句。
[7] 這裡麗莎是想講「堆積如山」。
5
因應要求,我和這位意料之外的訪客一同前往事務所附近的咖啡廳找位子入座。由於還是上班時間,很多位子都是空的。少了敗興的人為噪音,兼具空靈與活力的女聲得以清晰地傳遞迴蕩。
卻沒起到多少作用。少女臉色蒼白,縮著肩膀的模樣讓她看上去更加瘦小。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心裡一陣堵塞。
最近過得如何?在新家還適應嗎?隨便說什麼都好,總之快點打破這股壓抑的沉默吧。這麼想著,我啟口吐出一個未竟的字元。
少女忽然抬頭,不過並不是看我,而是朝叫號機的方向望去。我下意識跟著轉動脖子,就在這時剛好跳號。我低頭對了對手中結帳單的號碼,對少女溫和一笑:
「我去拿吧。妳在這等就好。」
好不容易從閒得發慌拉著我猛合照的店員那抽身,我回到座位,坐下前將曼特寧遞給了她。
她點頭,蠕動著唇形跟我道了聲謝。
是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樣,脫離稚嫩的聲音。
少女把手放到桌上,拉長針織外套袖子捧起馬克杯仰頭喝了好一大口。——看樣子我真的在櫃檯待太久了。
「出、出久先生!」可能是把咖啡想成酒一樣的壯膽飲料,少女看著我叫出我的名字。
「是!」見她神色如此認真,我反射性正襟危坐,準備迎接有很高的機率會考倒我的難題。
「我有事想委託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是。」我嚴肅地點了點頭,鼓勵仍有些猶豫的她繼續:「沒關係的,壞理,儘管說沒關係。」
壞理這才放鬆肩膀,展露出一點笑容。
「我想請你調查一個邪教組織。」
「邪教?」
「嗯。」她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請看這個。」
我湊近桌面。
那是一封簡潔得有些過分的簡訊,寄信人的欄位空空如也。就像某種暗號一樣。不過底下的那排資訊倒是讓人一目瞭然。
是地址。
可能是壞理口中的邪教組織據點?
「Tendo……」
「別唸出來!」
我反射性撐大眼睛,閉起了嘴巴。
對不起,我有點太激動了。她說。
「那段文字被詛咒了。」
「誒?」
「唸出來的話,就算只是無心的,也會害某個你最憎恨的人死於非命,而且聽說會以最悲慘的方式死去。」
什麼跟什麼。都市傳說?
「出久先生,你有憎恨的人嗎?」
太陽穴突地一跳,腦海一瞬間閃過一張熟悉卻又漸趨陌生的臉。
「怎麼突然這麼問?」
壞理沒回答我的問題:「我有。」
「在我理解『憎恨』的意義前,我就默默地恨著那個人,同時也感到非常害怕。」
「一個人,躺在過大的床上發著抖,痛苦地忍受著好像要滲進骨頭裡的藥水味,懼怕明天的到來。」
「『身體壞掉了,再修復就好。』『妳除了妳的個性還有點用外一無是處。』」
「那個人總是會像這樣毫不留情地對我說出那些殘忍的話。」
我很恨他。恨不得他快點死掉。
我靜靜聽著,一雙無形的手穿透胸膛將我的心臟狠狠絞擰。
「雖然沒有署名,不過我懷疑這封簡訊是那個人傳的。」
「自從那個人失去個性以後我就再也沒聽說過他的消息。我問了幾個以前八齋會的成員,他們也摸不清他的行蹤,有的人甚至還說他死了。」
「我卻一點都不覺得開心。很奇怪吧?」她牽起一抹自嘲的笑,說:「明明以前巴不得他快點死掉,現在聽到他可能凶多吉少的消息卻一點都沒有放鬆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總有一天能在那個人的眼中感受到溫度。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
「那個人——治崎先生他太過執著了。」
「如果可以,我想當面告訴他:『我會試著理解你,所以就算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也沒關係。』把這份心情好好地傳達出去。」
「儘管在旁人眼中這麼做簡直就像拿磚塊砸自己的腳一樣吃力不討好,但比起懷著對某個人的怨恨愁眉苦臉的過一輩子,我倒認為這樣反而能解開積壓已久的心結也說不定。」
四處游移的視線終於回到了我身上。「除了出久先生以外,我不知道還可以找誰商量這件事。所以拜託了。」
壞理上半身略微前傾,低下了頭。
多麼溫柔的孩子啊。
我眨眨眼睛,把手輕輕放在少女頭上。
「沒問題。」
少女可能哭了也可能沒有。
我請她把簡訊內容抄寫在咖啡廳的面紙上後妥善地塞進口袋裏,婉拒了她堅持跟我同行的請求。
我們正準備離開,鄰桌的客人也正好揣著一杯熱飲起身。
「壞理小、」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背對著那位客人的壞理像是早就預料到似的,在飲料灑到她身上前靈巧地閃避開來。
那名戴著眼鏡的婦女驚呼一聲,慌張地對壞理連聲道歉。
然而壞理卻像尊石像般愣在原地,露出一副很不尋常、充滿恐慌的表情。
「壞理?」
沒有反應。
我憂心地喚了第二遍。
定身咒終於解除,壞理望著我,圓潤的眼睛塞滿費解的複雜情緒。
「壞、」
「我沒事。」她說得飛快。「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沒事,我回。確認性質地再問了她一次身體狀況。
得到不出所料的回應後,我們走出了咖啡廳。不知不覺已近傍晚,街上行人不多,夕陽餘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今晚就去探個究竟。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妳結果的。」
身穿高中制服,周身散發著憂鬱文學少女氣息的壞理向我深深鞠躬。
和她揮手道了別,沒想到她又折返回來,彷彿臨時想到什麼話還沒對我說似的。
眼神在我的臉和戴著戒指的手間來回逡巡,壞理深吸一口氣後啟口:
「出久先生,你是我們的希望!拜託你了!」
不曉得是不是餘暉的關係,壞理的身影似乎有那麼一瞬模糊了。
我揉了揉眼睛,揚起一抹很有英雄風範的笑容回道:
「包在我身上!」
□
保險起見,我用搜尋引擎及HN搜索了下該組織的資料。
然而,不管改了多少遍關鍵字,搜索結果都是零。
幸好地址是真實存在的。
身上穿著從發目那私自訂作的臥底用戰鬥服,沒竊聽沒追蹤,面具也很牢靠,整體而言作為秘密行動的裝束再適合不過。
就是這裡了。
矗立眼前的是一幢施工中的大樓,四周罩著藍綠色的塑膠布,隨著夜風的吹拂輕微抖動。這一帶是住宅區,附近又沒有超商或店家,放眼望去就只有我一個活人。
寂靜無聲。唯一讓人感到有所依靠的地方在於週遭的路燈依然正常運作。
我收起手機,揭開飄蕩幅度最為明顯的塑膠布走進八成已成廢棄大樓的孤單建築,心懷戒備。
裡頭很暗,充斥著厚重的灰塵味。我轉動手腕上類似手錶的裝備,憑藉熾白色的燈光掃過整個環境。觸目皆是沾滿塵埃的三角錐跟交通錐連桿,它們毫無秩序地或坐或躺,一點都沒有身為導路用工具的自覺。
我繞過那些東西,不敢輕忽大意。手一抬,我在光束的輔助下找到樓梯的所在位置。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嬉鬧聲由遠而近地傳進耳裡。
我連忙切斷光源,藏匿在距離最近的遮蔽物後頭。過沒多久,四道像是手機內建的手電筒燈光接續亮起。
「真沒弄錯?」
「一定是這裡沒錯。」
「你確定嗎,藏鶯?怎麼看都只是一棟詭異到不行的大樓啊。」
「秋山妳不會怕了吧?聲音在顫抖喔。」
「你說誰怕啦!」
「那個大名鼎鼎的東高女魔頭居然在害怕——果然跟過來是對、嗚噗!嘔———」
「消音。」
「……把生命嗎。」
聽聲音感覺都還挺年輕的。不排除是誤闖,但從對話來看依循著線索刻意前來的可能性比較高。
忽然間,其中一道光束往我待的方向照了過來。
「是誰在那裡?」
「喂喂喂,都這節骨眼了,能不能不要再多此一舉啦?」
「不對。是真的有人在這。我感覺到了。」
「那你怎麼不早講?!」
「你們又沒問。」
「……」
「還真有佐俊的風格啊。」
「快出來!不然別怪我們不客氣!」
四人組中唯一的女生一步步逼近我,兩手緊握一把劍型的武器。
自知再躲下去並非明智之舉的我抬起雙手作投降狀,走到光裡。
「哇啊!出現了!」
綁著馬尾的少女當機立斷地朝我衝來,高舉竹刀:「咿啊!」
「等等!」我閃過劈擊。「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每個可疑人物都這麼說!」少女說道,再次迅敏地揮劍。她身後傳來「沒錯沒錯!」「上啊秋山!」看好戲似的助陣聲。
看來只能這麼做了。我牙一咬,邊閃躲攻擊,邊摘下面具。
「!你是——」
「騙人!是英雄人偶!活的!」
少女停了下來,睜大雙眼。後面的三人(正確來說只有兩人)也驚訝地面面相覷。
個子最高的男生走上前,(「喂你要幹嘛?」「別輕舉妄動啊佐俊!」),面無表情地說:
「我叫左亞茂佐俊,個性是熱感應,」
接著他從單肩背包拿出一本小冊子跟一枝筆,遞給我,「能請你幫我簽個名嗎?」
「噗呼!好普通!」
「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嗎?」
「辦不到!我可是將來要成為最強街頭藝人的男人啊!」
「原來不是諧星啊。」
大致問了一下,這群人以前都就讀同一所高中也都是同班同學,會來這裡是因為伊禮(全名伊禮藏鶯)打工地方同事說的一句話。
「說什麼『想發洩不滿的話就去這個地方』,然後神秘兮兮地塞給我地址。」
我拿出面紙對照,是同樣的地址沒錯。
「那是什麼?」
「什麼?」
伊禮指了指聽壞理說可能是邪教名字的英文字。
「Tendoh Za……」
「停。不能唸出來。」
「什麼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好玩的事?」性格較活潑好動的富泉擠了過來。
「據說這段文字被詛咒了。只要唸出來,你最憎恨的人就會死掉。」
「嗚哇,好噁。都市傳說?」
果然正常都會這麼反應啊。
「那我更有非唸不可的理由了。」
「喔喔是那個吧?『我要讓所有給我吃閉門羹的面試官好看!』那時候的阿鶯超可怕的。」
「我到現在都還沒消氣呢。」伊禮硬梆梆地說。
「夠了吧。現在應該是要集中精力找入口,而不是發牢騷吧。」秋山——那名揹著竹刀的少女插嘴。
「秋山妳現在不也是待業中?就算妳嘴巴不說,其實心裡也是不爽到家吧?」富泉不怕死地回嘴。
「誰像你這種有了TOP 10名校英雄科的畢業證書卻還是選擇升學的窩囊廢。」
「我又不是想讀才讀英雄科!」富泉抱屈。「以連現任英雄都隨時有可能失業的世道來看,有了雄英生,誰還會要我們這種前十墊底的魯蛇?」
「喂,小克。」
不知何時也加入討論小圈圈的左亞茂出聲提醒說得起勁的富泉,朝我看了一眼。
我的眼睛不自然地眨了一下[8]。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點。」伊禮出聲緩頰。雖然他和其他三人同一時間畢業,不過轉校重讀兩年的他年紀也是四人組中最長的。
我們一夥人開始移動,小心謹慎地拾階而上。
一上二樓,藉著逃生出口標誌一閃一閃的光源,我們發現了斜對面的電梯。
「搞什麼,居然有電梯啊。」富泉。
「我認為在廢棄大樓還是走樓梯比較安全,再說那電梯搞不好也壞了。」我。
伊禮幫腔:「是啊,就算可以搭好了,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
「先去看看又不會少塊肉。」富泉堅持,樂觀地看著我說:
「安啦。有人偶在我們怕什麼!」
結果電梯真的可以搭。我們五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由富泉不顧前後跳進電梯作勢要關上門的舉動強行阻斷了也許又會花一段時間的爭論大會。
富泉試著按了數字4,引來在場四人的全員不贊同的瞪視。但按鈕並沒有發亮,關上門後電梯也沒有如預想啟動。
「看吧,壞了。」伊禮攤手說道,支開富泉按下開門紐。
恐怖的事情就此發生——門沒開。
想著開口要大家別慌的同時,伊禮不信邪地狂按寫著開的按鈕。
「我們被困住了?吶,是不是啊?我不要哇!——人偶菩薩大人活祖宗想點辦法吧?」
「閉嘴剋夫,當心把你的存在抹消掉喔。」伊禮威脅。他的個性是橡皮擦。
「啥?居然連這種事都做得到!?」
「遲早有一天啦。」
「什麼嘛,害我白高興一場。」
「要不我來幫你圓夢如何?」
「別鬧了秋山!把竹刀給我放下!」
就在伊禮隨便亂按數字紐的時候,電梯動了。明明亮的是「4」的按鈕電梯卻往下掉,不管是誰,一旦遭遇到這等怪事,都不免會嚇出一身冷汗。幸好電梯掉落的速度還算正常,不然我應該早就擊壞天花板了吧。
叮。承載著我們的長方盒子停止不動。
燈熄了。富泉怪叫一聲。真不知他到底是大膽還是膽小。
門外傳來鼓點明顯,風格強烈的音樂。
「外面,有人。非常多人。」左亞茂說。我轉開照明裝置,戴上了外型怪異的防毒面具。
門向兩邊打開,高溫的鵝黃光線漸漸流瀉進來,直達我們的視網膜。
音樂變得更清晰,厚重的鼓點踏得我整個胸腔都在顫動。
跟左亞茂說得一樣,眼前的景象可以說是人滿為患。
邪教組織的真面目是不為人知的熱門地下格鬥俱樂部。我還真沒料想到會是這樣。之前聽說治崎曾經也在格鬥俱樂部招募了亂波,難道他還想再捲土重來?再說格鬥俱樂部跟邪教有什麼關係?還是說這不過只是一種偽裝?
我們一行人順著人流前往報名處,我確認時間,電子錶無情地顯示出「21 : 03」這四個數字。
排了約莫十分鐘的隊,終於輪到殿後的我面對負責報名的工作人員。
「面具很酷啊。」
有著一頭棉絮白寸發的工作人員看著我說。
「訂做的。」我回,快速地透過面具瞄了瞄刺在他左邊眉尾的字:I KILL I LIVE。……希望他不是真心的。
他把報名單轉向我這邊,問:
「來參賽?還是觀賽?」
我含糊地回他觀賽。
「你看起來不像不能打的樣子。面具就算了,體格也不錯。你是現任英雄?」
我強裝鎮定:「不是。」
「輕鬆點,兄弟。這沒什麼,很多榜上有名的英雄都把我們這當自家廚房呢。」
我心頭一驚,「真的?」
「真心不騙。」他玩味地挑起嘴角。「英雄畢竟也是人,總會感到無聊的。太多英雄,太少敵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還是維持一樣的答案。
「真無趣啊。該不會只是空長一身肌肉吧?」皮膚黝黑的工作人員揶揄道,不過我沒理他。他自識無趣,跟我講要勾選哪些地方和在哪裡簽名,回收時用手指點火把紙燒掉。接著他從桌子底下拿出一隻塑膠杯,往裡面斟滿酒,並加了顆來路不明、效用未知的藥錠。排在我前面的秋山也喝了同樣的酒。我轉頭看她,好像沒出現什麼異狀。目前。我的手機也被男人以「保密協議」為由強制保管。在在跡象都明確表明這絶對不是一個正經的合法場所。
「只是觀賽也得喝?」
「不,只是給你點優惠罷了。」
「那藥的作用是什麼?」
「前面是在磨蹭什麼?再嘰嘰歪歪小心老子打爆你那張衰小臉!」
身後傳來抱怨聲,拌和著嘈雜的音樂一點點撞碎我正常思考的能力。
工作人員轉動酒瓶,把標籤面向我,「1964年金波摩艾拉島產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喝了不虧。」
那人又在叫囂,揚言要把我沉進東京灣裡餵鯊魚。寸發男人露出被打擾的不耐表情,拉長脖子大吼:「秩序,先生!」
「操你媽的秩——哇啊啊啊啊走開!別過來!嗚咕咕咕……」
我吃驚地望著寸發男人,喃喃說道:「復合個性……!」
「這就是這藥的作用。很有趣哦。」
我搖了搖頭。
男人嘆氣,妥協道:「好吧,不強迫。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
「你說。」
「家禽是什麼顏色的?」
「哈?」
「你不用回答,在心裡想就好。」
這人到底有幾個個性啊。
「其實我也不知道。」男人朗笑。「好了,回答我的問題。家禽,是什麼顏色的?」
家禽——家禽。
!難道是——
「正確答案。你要入會嗎?」
「呃……」
他拿出一張紅底的名片。「有時間來看看就好,不過我也在此誠心推薦你來。畢竟你也厭煩了不是嗎?和平的生活。」
見我還在猶豫,他催促:「你的同伴都在等你喔。勸你最好趕快拿名片閃人。」
我和富泉、左亞茂選定一排位子坐下。
戰鈴敲響開啟新局。
準備對戰的是一男一女。透明的大型球體將擂台和觀賽區分隔開來,考慮到這是場能自由使用個性的比賽,我認為這樣的設計十分合理。
「搞啥,居然沒有分性別啊。」富泉說。「要是女的那邊因為力量差距被凌虐至死怎麼辦?」
「這是偏見喔。」我忍不住說。「就算是女性,只要個性剛好和對手相剋克,也有極高的機率獲勝。」
「小克你不也常常被秋山修理嗎?」左亞茂冷不防補刀。
「那、那可是女魔頭啊喂。情況不一樣啦!」
「更別提她還是無個性者——」
咦!秋山是無個性者?
左亞茂對我木訥地點了點頭。「看不出來對吧。」
「我也——」啊。「我有個朋友也是無個性者。」
「是嗎。」左亞茂沒打算問我問題或對此多作評論。
與此同時,下方也開戰了。
男方起初還有點顧忌,但因為女方一直悶聲不動的緣故,有些被激怒的他嘗試特化拳頭作勢要揍她的肚子。
他沒有得逞。
全場歷經一秒的鴉雀無聲後歡聲雷動,好像蓋著蓋子鍋爐突然炸開一樣。
我望著不斷張合著口器的巨大蜘蛛怪及它身下男人只剩半截的屍體,目瞪口呆。
「……」
「原來會死啊!!」
富泉的笑話並沒有起到多少撫慰作用,我低下頭來,將面具往上拉露出口鼻。
好想吐。
按捺住強烈的噁心感,我坐起身來,用隱藏的相機對著器官、殘肢和肉末散落一地的擂台接連按下快門。
擁有便捷清掃個性的工作人員進入球體,一眨眼的工夫擂台便已清潔溜溜。
我沒撐到秋山出場。
逃離似地離開大樓摘下面罩時,我感覺重獲新生。
褲兜裡的名片傳出烙鐵般的灼燙,燙得我有種想撕毀它的衝動。
終於冷靜下來的我查看手機——一百五十八通漏接電話?!
看到名字時我的恐慌又更上層樓。
處理好戰鬥服之後,我在指針指向十二點前終於回到了家。
客廳的燈是亮的。我走過去,發現坐在沙發上睡著了的勝希。
好神奇。僅僅是看著她的睡臉就足以拯救我這一整晚的壞心情。
雖然這一個月我們都有互相不隨便觸碰對方身體的共識,但基於總不能放她在這裡遭受著涼及肩頸痠痛之苦的考量,我抱起她,將她輕放在臥室床上蓋上被子。
勝希睡得很沉,白皙的臉蛋在黑暗中也透著遠古精靈般聖潔的光輝。她的腹部已出現明顯的弧度,這種易碎珍品感激起我要好好保護她的責任意識。
我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合上門,這才敢正常呼吸。
我走進工作室,開啟電腦,從口袋掏出名片及面紙攤在一邊,抽出一本全新的筆記本抄下兩邊的資訊。
不管是組織的名字,還是地址全都讓我摸不著頭緒。
將傳輸線插上相機及電腦的USB插孔,我瀏覽著那些慘不忍睹的相片,建立一個資料夾一張不漏地複製進去。
我拿起筆,低頭振筆疾書寫下今天的所見所聞。
工作室的燈忽然打開。我嚇了好大一跳,不小心把椅子翻倒在地。
往後一看,「大半夜的做什麼虧心事?」勝希雙手抱胸,斜倚著門框。
「沒、沒有……」
勝希危險地瞇起眼睛。這代表我將命不久矣。
她走過來,一把抽走我擱桌上的筆記本。
「等、」
「這啥?Ten——」
「不行!不可以唸出來!」
砰!「想嚇死誰啊。」
我揮開面前的灰煙,說:「抱歉。聽說唸出來就會害你最討厭的人離奇死亡,所以一不小心就……」
勝希把筆記本拍到我臉上。「哼,算你走運。」
我拿下本子,不禁莞爾,「謝大人不殺之恩。」
「說真的,那串字有點奇怪。」
我點點頭,「我也這麼覺得。從字面上根本猜不透創造者想表達的意思。」
「我不是指這個。」
「咦?」
勝希拿了枝筆,伸手跟我要筆記本。
她拉起椅子坐了下來,盯著本子沉思了會兒,便在空白處把字串中相同的字母抄寫在一起。
「這是?」
「易位構詞遊戲[9]。」
我茅塞頓開。「妳是說這串字其實可以組成別的有意義的句子?」
「也可能是一個詞……閉嘴!別在那邊碎碎念的吵死了!」
兩分鐘過去,「好了。」她說。
「是什麼是什麼?」我湊過去看解答,滿臉好奇。
但很快,我的笑容便消失了。
「不管你在想什麼都別想給我去做,廢久。」
勝希嚴聲警告,卻令我難以下嚥。
Tendoh The Red Fowl。紅色家禽天童。
勝希解出來的答案是:The End of The World。
——世界末日。
-
[8] 日語中小勝和小克讀音都是かっちゃん(Kacchan)。
[9] 易位構詞遊戲(anagram):是一種文字遊戲(更準確地說是「詞語遊戲」),將組成一個詞或短句的字母重新排列順序,原文中所有字母的每次出現都被使用一次,如此構造出另外一些新的詞或短句。
6
這……就是、滋…你喀、嗶——報……應。
啪嚓。
□
原本以為一個設法毀滅世界的奇怪組織就夠讓我煩心了,沒想到壞理莫名生疏的語氣又讓事情更加雪上加霜。
「妳不記得了嗎?昨天我們在咖啡廳有碰過面。」
「對不起,出久先生。」壞理的聲音透過話筒顯得遙遠而模糊。「你確定那孩子真的是我嗎?」
壞理的話一下便把我打入冰窖。
說聲打擾了,我掛斷電話,終止一切傳輸的作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敲響社長的門,得到應允後徑直走到他面前,將手頭的照片和報告按在他桌上。
「我想申請聯合搜查,事不宜遲。」
社長隨意閲覽起資料,即使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你從哪裡得到消息的?」
「那不重要。」我說,語氣有些急躁。「重點是有人死了。」
「地下格鬥場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人偶。你又擅自行動的事我就先不追究,」社長交疊起雙腿。「一般格鬥場都會在賽前給參賽者簽切結書,代表他們都是自願並且願意承擔任何風險,儘管這風險當中也包括死亡。你去的格鬥場沒讓他們簽嗎?」
「有。」我誠實回答,但馬上提到用藥以及復合個性的事。
社長平靜的表情有了點波紋。「證據呢?」
「目前還沒有,不過我會想辦法弄到的——」
「不行。我不准你再潛入那個地方第二次。」
「為什麼?我可以保護好我自己!」
「當然你的人身安全也很重要。不過我不是在擔心這個。」
我一瞬不瞬看著他,傳遞出放馬過來吧的訊息。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被那些人知道你是英雄人偶的下場?」
大概知道下文的我喉頭一緊。
「不光是名譽,就連你的家人、親友,還有爆心地和她肚子裡的生命都很可能會受到威脅。你能瞭解其中的嚴重性嗎?」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也說了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我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嗎?」像要證明我所說的,我動手去翻桌上的報告,翻到第二次潛入計畫那一頁。
然而社長還是毫不退讓。「放手吧,出久。這種程度的黑暗不是你能涉足的。」
「你知道那個組織?」
「多少聽過一些傳聞。」他十指交扣成拳,看起來有點像在禱告。「他們藏得很深,奉行個性滅世論的教義,聽說也有在承攬暗殺的工作,由於都會巧妙地偽裝成意外,因此至今無人落網。」
「既然如此!」我雙手拍桌,「我們就更應該早點採取行動不是嗎?」
「你還不懂嗎?重點不在於我們能不能採取行動,」揉開眉間快要定型的皺褶,社長緩慢地咬字:
「而是有沒有為此犧牲一切的覺悟。」
「犧牲一切?」
他沉重點頭。「你知道為什麼沒一個英雄或是警察能逮到他們嗎?」
「因為他們總是可以技巧性地把謀殺偽裝成意外?」
「不僅如此——據說他們的首領有著能把人的存在完全抹除的個性,也就是說,受害者即使忽然人間蒸發也不會被人察覺,所有有關這個人的事物以及他人對此的記憶也將一掃而空。」
我瞠目結舌,「怎麼可能……」
「你說說看,怎麼不可能?」社長拄腮,玩味地盯著我看。
我無言以對。
「前幾天我接到一個內部消息,政府有個高級長官的位子突然在某天空了下來,而且沒人記得上一個任職的人是誰。終於意識到不能再坐視不管的老狐狸們還因此接連秘密召開好幾場事態處置會議。」
「政府知情卻還是選擇隱瞞嗎?」話說出口便立即有瞭解答的我馬上就後悔了。
「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都不會把這種弔詭的事輕易昭告天下。人心是很難以捉摸的,如果政府沒能運用智慧統率人力有效揪出犯人,信譽就會受到不可挽回的重創,甚至會引起民間一陣難以平息的恐慌。」
「出久,」社長直視我的眼睛,任重道遠,「擊潰敵人聯軍、為了延續歐爾麥特的星火全力以赴——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我痛苦地閉起雙眼,咬緊牙關,指尖都被我掐得泛白。
「就現階段而言沒什麼好擔心的。感謝預知系統的良好運作,各縣市皆鮮少有敵人敢明目張膽地鬧事,不管是潛在罪犯、英雄志願者、平民甚至是現任英雄都有他們各自的發洩管道——已經夠了。」
我啪地拉開眼皮,愕然,「………你這是什麼意思,社長?」
「難道所謂的和平只要數據能矇混過關就可以了嗎!」
「我說夠了,綠谷出久。」社長轉動椅子背對著我起身,「你要知道你所追求的道路盡頭可是烏托邦、香格里拉、世外桃源——隨便你想怎麼稱呼都好。無論你對未來懷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都是個沒有任何人希望、泯滅人性的可怕世界。」
「但放著這種危險的組織不管,別說烏托邦了,就連可以生存的世界本身都沒得守護!」
要我若無其事地維持這般虛偽的和平——怎麼可能做得到……!
「或許這就是宿命吧。一種全人類都得承擔的命。」
「社長!」
「你聽到我說的了。放手,用下班的時間回家好好陪你的老婆,等待孩子誕生吧。」
滿臉疲憊的我踏上歸途,步履蹣跚。
勝希看到這樣的我卻也沒有壓著我逼問到底發生什麼事,只是一如往常地掌廚,叫我先去洗澡。
吃飽喝足的胃袋沉甸甸的,我打了個飽嗝,對在客廳看電視的勝希按照慣例地祭出讚美。
勝希關掉電視,拍了拍大腿,叫狗般地招呼:
「過來。」
我微微愣神,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我說過‧來!」
我不安地坐在她身邊,試著推動我的話可能會就此應聲倒地。
勝希挪動我的肩膀,宛如擺佈娃娃有些粗魯但不失溫柔將我放倒在她的大腿上。
她的大腿上。
——有生之年系列之女孩子的大腿上!
「好了,開始撒嬌吧混蛋書呆子。」
「!」我瞪大雙眼,感覺腦內的CPU好像要過熱故障了。
「真、真的可以嗎?」
她擰了我的鼻子一下。痛痛痛。
「要是不可以你小子早歸天了。」
是嗎。看來今天又逃過一劫了呢。
仰望著勝希背光的臉龐,發自內心覺得既神秘又性感。
「好漂亮……」
「大白天的瞎說什麼大實話。」
摀住可能有些發紅的額頭,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什麼嘛,都不謙虛一下?話說回來現在也不是白天吧。」
「要你管。」
我揚起嘴角傻笑,不出所料地得到勝希「真噁心」的評價。
「但是也好遙遠……。」
我低聲咕噥,得寸進尺地把臉埋向勝希略微隆起的肚子,靜靜感受小寶寶的脈搏。
勝希揪住我的頭髮,又鬆開。
「你這混帳,看著我想著誰啊。」
「對不起……」
果然我還是——。
□
努力照著社長的意思生活了三個多禮拜,參加大大小小的訪談綜藝節目,解決形形色色的坊間困擾。有賴預知系統的良好運作,無數蓄謀、無心、衝動犯罪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胎死腹中。上個禮拜久違地打電話在老家的父母,我和勝希兩人一同回家,親口告訴他們勝希懷孕的喜訊。前天剛陪勝希到醫院做了產檢,指尖在超音波儀器螢幕上戳來戳去,這裡是他的頭那裡是他的腳。世界和平,真是太好了。
行動前日,我向社長提前告假,待在家儘可能地達成勝希的需求。我在她一絲不苟的指導下煎成我人生第一份煎蛋捲,口感充實、味道溫暖。我們合力完成一次徹底的大掃除,愛乾淨如勝希,說是大掃除其實也沒花我們太多時間。勝希拎起叫嚷著餓的我丟給我一把車鑰匙。我們去宜家吃吧,她說,順便去看看新推出的傢俱。宜家也才兩樓,老大不小的我們卻在玩偶區耗了很久。吶吶勝希把這只哈士奇買回去吧!拜託——不要亂買一些有的沒的!才不是什麼有的沒的哩。小寶寶一定會超喜歡的!是他喜歡還是你喜歡啊?都喜歡!當逛到嬰兒房傢俱區時情況又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在開飯時間前及時到家。我用從宜家買來的番茄肉醬煮了兩人份的義大利麵。勝希吞下第一口,看著我滿懷期待的臉依然決定把百分之九十九的功勞都歸於醬料。吃完,我們一起看電視,看累了就拿出疊疊樂,就算積木一倒再倒,只要盯著勝希無比專注的臉,便覺得一切辛勞都值了。
睡前,我揣了本故事書,賊頭賊腦地踏進臥室。勝希慵懶地抬抬眼,故意問我是不是想玩孕期PLAY。哇那什麼鬼東西聽都沒聽過。我站直身軀,一本正經告訴她我來給孩子唸故事的!唸什麼唸,都還沒出生呢。俗話說孩子的教育不能等——夠了閉嘴把你的屁股給老子滾過來。
故事唸完,我們從孩子要取什麼名字好呢一路瞎扯到要不要讓他一開始就上升學導向的幼稚園。直至深夜。勝希壞心眼地說想吃湯豆腐跟優格。我也沒抱怨,抓了手機和鑰匙就義不容辭地上街採購去。
行動當天。上午我一樣到事務所打卡上班,下班後一如計畫前往廢棄大樓,也特別換上了防止讀心的面罩。我只把秘密搜查的事告訴切島和上鳴,請他們替我在搜查期間好好照顧勝希跟孩子。
希望勝希有收到我的訊息。
「自己一個人來?」
我點點頭。為有效稀釋報名人潮,這間俱樂部設有多個報名窗口。看到為我服務的是個外表還挺陽光的年輕女性,我由此感到些許輕鬆。
「有來過嗎?」
我搖頭。「我要參賽。」
「好的。」
她按照流程給我倒了杯酒,我在她把藥丟進液體前一刻制止了她。
「藥很苦哦,沒關係嗎?」
「我不想讓藥玷汙這杯酒。」
「哈哈,好眼光。」
她爽快地把藥遞給了我。
我接過藥,仰頭張嘴吞下,接著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性格外向的工作人員又笑了。
「先生,基於保密協議,我得跟你收取、」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一次性手機擱在桌上。「基本的規矩我還是略知一二。」
完成報名後,我先是假裝進場,而後啟動戰鬥服全息投影換裝的功能迅速折返。
等到離大樓足夠遠,我在某棟商業大樓的頂樓從腰包裡掏出一個透明夾鏈袋——是我剛剛佯裝吞下的藥丸。
好極了。接下來再動身前往名片的地點……
喀踏。
複數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我旋即跳出有效射程,打算在看清來者動向後率先攻擊。然而那些人卻快我一步。這不可能——
「真遺憾,現在已經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囉。」
身份不明的團夥其中一人如是揶揄。
他打了個響指,剎那間我彷彿被憑空出現某種隱形巨岩壓倒在地,這份重量幾乎要壓碎我的骨頭。
我下意識發動OFA,聽見身上巨岩碎裂的聲響。這時已顧不上他人財產的我雙手朝地板重捶了下。水泥一塊塊受力掀起,因而失去立足點的敵人們忙不迭地跳離陷落區,「踩」在空氣上。
看來是想打空中戰。
我跳離原先的大樓,如箭矢一般衝向夜幕。
戴著帽兜和面具的敵人追了過來,遊刃有餘地劈開反向的夜風。
快要墜落之際,我雙腳再度蓄力維持高度。他們還在追趕。我按下隱身的按鈕,瞬間移動到停下來察看我動向的那群人正上方,不留餘力地使出一計底特律扣殺。
猶如吸入毒氣的鳥兒,追兵一個不漏地向下墜落。我也在往下掉,以一種比較緩慢的速度。為求謹慎,我還不敢解除隱身。底下陸續傳出重物摔落地面或是車頂的爆炸聲響。我隨意找了個立足的大樓,探身確認他們的生死。
「——在找我嗎?」
糟、
還來不及轉身,遭受某種放電武器攻擊的我便已忍不住單腳跪下,隱身也於此解除。
男人緩步走來,將手中的電量控制器開到最大。他在我身旁蹲了下來,脫掉我的面罩。
男人在我脖子上裝了某種環狀裝置。不消開口問他,一裝上我就知道這東西的作用為何。
我使不出個性了。
大概是沾上我的唾液,男人略帶厭惡地甩了甩手,對仍不斷抽搐著口吐白沫的我說:
「放輕鬆點,兄弟。現階段的你還不太能夠理解,但是啊,無個性反而是種難能可貴的禮物哦。」
「就是有不懂得欣賞的人,總會說無個性很遜啦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一個個都錯得離譜。」
真可惜哪真可惜。男人晃動著腦袋假惺惺地嘆息。
「我很羨慕你呢,綠谷出久。」
「從一開始便一無所有的你突然在某一天象中了樂透大發個性財。」
「你和你的小夥伴打敗敵人聯軍的實況轉播我有看哦。好厲害啊!新一代和平的象徵誕生啦!每個每個都這樣……受不了啊。所以說見識短淺的人就是、算了不說了,跟『現在』的你說這些也毫無意義。」
「每次想起你絲毫不畏懼自身力量的傲慢表情都讓我噁心。」
他拿開面具,朝一旁啐了口口水。
在被淚水弄糊的視野裡,我勉強從髮色和皮膚顏色認出了眼前的人。
——是格鬥場的工作人員,那個寸發刺青男。
「沒錯,就是我。」
他關掉電擊器,再次扳響手指阻斷我的意圖。喀啦。我的右手斷了。
聽著我的哀鳴,男人滿意地笑了。他伸手拉開我的腰包,拿出裡頭的證物,點火銷毀。
「任務完成。」他說得輕快。接著拄著膝蓋站起身來,「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處罰總是學不乖的你才好呢?」
他慢條斯理地說,一邊發出令人不快的嘖嘖聲,一邊在我身邊徘徊打量。
「是再掰斷你另一隻手?還是腳?」
「還是——」
「爆心地?」
他的話是顆原子彈,自說自話地瞄準我的心臟,自說自話地摧毀我的全部。
我宛如脫水的魚劇烈地掙扎起來。
「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無可救藥耶。每次每次一聽到我這麼說都會露出這種想要把人生吞入腹的恐怖表情——太精采了!百看不膩啊!」
「我、——不准…你碰她——!!!!」
我的聲音聽起來乾澀而無力,要不是親耳聽見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奮力吐出它們,我八成會以為是出自哪個滄桑老人之口吧。
「我都知道哦。那女人懷孕了對吧?你說如果我狠狠揍她的肚子會怎樣?」
「住口!!」
突然間,身上的重力煙消雲散。我抖著手想摘下脖子上的裝置,卻怎麼都拔不下來。
「放棄吧,綠谷出久,憑你的力量是贏不了伊姆迦的。」
我的腦子不知怎麼搞地快速閃過幾個零星的混亂畫面。
浮在半空中的手機掉落地面、車內駕駛突然消失因而發生連環車禍、列車脫軌翻覆、飛機失控墜落。
高樓大廈像多米諾骨牌一個接著一個崩塌。爆炸聲此起彼落,孤立無援的人們在烈火中放聲尖叫,四處逃竄。
這場景,堪稱地獄。
「提問。綠谷出久——你願意為了保護所謂的重要之人付出生命嗎?」
□
聽說人快死的時候會出現人生跑馬燈。
我則是產生幻聽。
一開始只是間歇性傳出火星沙風暴似的雜音。隨後聲音慢慢轉小,變得隱約能聽到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我想拍拍我的腦袋,把它看作是台只要敲一敲打一打的老舊收音機。
但是我做不到。
所幸那人的聲音開始來勢洶洶地壓過噪音,越來越清晰。
啊啊。
是令人非常懷念的,小勝的聲音。
我夢到了小勝。
他在自家的房間睡覺,面色看起來有些憔悴。
我環伺整個空間,發現他的房間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凌亂很多。不是那種普通男孩子的凌亂,而是幾乎要造成角色嚴重崩壞那種等級的凌亂。
我以為小勝就算天塌下來了都不會放棄打掃。我大概是想錯了。
我看看小勝擱在床邊的電子鐘,上頭顯示的時間是「11 : 56 AM」。
嗯。果然很不小勝。我該不會又不小心闖進別的平行世界了吧。
我無聊地四處晃晃,東摸摸西摸摸,然後沾了滿手灰塵的我又走回小勝所在的床邊,試圖伸出手觸碰他也變得粗糙的奶油色頭髮。
咦?奇怪?
我胡亂揮了揮手,結果手突然就這麼穿過小勝的腦袋。
哇啊!怎麼回事!?
十二點了。鬧鐘準時響起,叫醒睡得不怎麼安穩的小勝。
直到清楚看見小勝的眼裡沒有映出我的身影,我才恍悟自己現在是在作夢。
小勝嘖了下舌,翻身按掉鬧鐘,坐起身子。他的樣子有點奇怪。速度比平常慢了4倍,動作也沒那麼流暢。是哪裡受傷了嗎?
當他脫下外套,答案赫然揭曉。
小勝的右手不知為何被冷冰冰的金屬義肢給取代掉了。
我的大腦一團亂。可能再這樣高速運轉下去就會茲茲地報廢掉然後發出燒壞的灰煙也說不定。
小勝想站起來——失敗了。他右腳膝下的部分也空蕩蕩的。
他用僅剩的左手造出火花發洩了下情緒,咬牙強迫自己站起來,一跳一跳地去拿隨意扔在房間角落的膚色合成義肢。
裝好義肢的小勝踢了踢腿,又拆下右手的義肢給忍受外物壓制一整晚的斷臂一點時間放鬆。
小勝走到房間裡的廁所用不習慣的左手盥洗,刮掉新冒出來的鬍渣。
等他穿戴整齊後,我跟著他走下樓,一起出了門。
街道上處處可見癱倒的大樓、毀損的店家,一息尚存的紅綠燈唯有黃燈兀自閃爍,即使是曾經最繁盛的十字路口舉目望去不見半點人影。
我默默跟在小勝後面,不安地望著這個悲慘的世界,心裡有股難解的鬱悶。
小勝拐進一條隱蔽的巷口,依舊不失靈巧地躍過砂礫,撇頭閃躲垂落的電線。
我看他彎腰揭開上頭寫著「豬排蓋飯」的布簾,像是被吞沒般走進店裡。
我趁門還沒關上也溜了進去,搜索到坐在吧檯前的小勝時厚臉皮地坐到他旁邊。
「歡迎光臨。」
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師傅佝僂著腰從廚房走出來招呼小勝。
小勝點頭示意,扯出一抹幾不可見的笑容。
「還是老樣子對吧。」
「麻煩您了。」
什、小勝他…他居然會對人用敬語……!新發現!得趕快記錄下來才行——啊我沒帶紙也沒帶筆。姑且先用空氣筆記代替好了。
十分鐘過後,一碗熱烘烘的豬排蓋飯端至小勝眼前。
也聞得到氣味的我忍不住湊過去,只差沒對著那碗飯流口水。
小勝掰開筷子,灑了約莫半瓶量的辣椒粉後,用可自由活動的金屬義肢安靜地吃起飯來。
吃著吃著,似乎是太辣了,小勝吸吸鼻子,罵聲可惡後仰頭抹了抹眼睛。
老師傅見狀,貼心地給他遞了杯冰水。
小勝輕聲道謝,放下筷子一口氣喝下半杯。
那個自私的混帳東西。
我好像聽到小勝這麼說,又好像沒有。總而言之,吃完中餐的小勝走出定食屋,繼續隻身前往某一個特定的目的地。
我們在一間廢棄工廠的門口前駐足,我望瞭望小勝,但並未從他的表情中找出半點猶豫。
他走進去,熟門熟路地轉彎,找到電梯,按下按鈕。
地下九樓到了。電梯門一開,我就看見一群醫護人員來來往往。這裡是醫院,明顯是非正規的那種。
我隨著他直走到底右轉,那裡有間隔離病房,小勝走進門,啪的一聲把我阻擋在門外。
我從病房門狹窄的窗戶往內窺探,小勝好像在跟誰講話,隨後房門猛地打開,一個少女跑過我身邊,眼角閃著淚光。
壞理——?
「這就是你的報應。」
我聽見小勝說。
用一種猶如從北極冰河打撈出來的聲線。
壓下內心無以名狀的抗拒,我策動雙腳,走到小勝身後。
小勝站在病床的枕畔,手插口袋,有些貓背的身影透著一股參加某位要人葬禮的肅穆感。
「竟然敢對我做出這種事。」
他接著說,聲音瀕臨破碎。
我慢慢靠近,繞過小勝移轉視線,看到了身穿灰土土的病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
我?
7
「這就是你的報應。」
□
我睜開雙眼,朝天花板打了個噴嚏。溫熱的鼻水暴露在空氣中迅速降溫,我坐起身,儘管穿著刷毛的衛生衣也抵不住狡猾寒冷的侵襲。哈啾。嘴裡好像嚐到一股不快的黏稠。
下了床,我憑著多年的經驗摸黑搜索出包包的方位,從裡頭拿出一包面紙。沒記錯的話,這包面紙的正面印著用泡泡字體寫成的畢業快樂。那是昨天由相澤老師統一發放的祝賀紀念品。發的時候班上同學不約而同地抒發著未免也太寒酸了吧之類的直白評價,可是我卻很喜歡。因為,你看,這不是派上用場了嗎?
窗外傳來呼嘯的風聲,堅固的落地窗發出輕微的震顫。外頭的天色仍是一片永無止盡的漆黑,再過一兩個小時,這片黑夜就會慢慢被嶄新的明亮早晨給吞噬。我懷著期待與感傷,提前關掉鬧鐘。
剛開始跑的時候,由於低溫而慣性想念被窩的四肢,對不近人情的晨跑都還有些排斥,導致難以順利伸展開來。但隨著距離拉長,體溫升高,我邁開步伐,越跑越快,臉上不由自主地迸出宛如一艘破冰船的笑靨。
回到宿舍,天空已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和煦的冬陽若有似無地照耀著大地,我大方拉開窗簾,感受陽光帶給我的恰到好處的暖意,盡情做著自己是從太陽獲取能量的超人的想像。
淋過浴的我全身散發著石礆的味道,亂蓬蓬的頭髮也還有些濕潤。拉開衣櫃,我的視線掠過等會要穿、看起來與新品無異的制服,最終降落在一年級時穿的那套上頭。我是個有點念舊的人,常常會把富有紀念價值的東西保存下來,這套制服也是如此。
你大概早就忘記了吧。無論是缺一角的衣襟,染上焦痕的衣袖。你肯定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對吧。
你就是這樣的人。
今天是個相當特別的日子,認為理應也該為此做點特別的打扮的我點開手機的影音平台,找到清單中的影片一邊看著一邊舀起髮蠟。
我的發量很多,過程遭受點困難,不過最後還是成功了。在前往教學大樓的路上我受到不少矚目,也獲得麗日同學和飯田同學的稱讚。
你的出現硬是奪走了我週遭的氧氣。
我快步追上你,道出如飄落花瓣一般的早安。
「別隨便跟我搭話,廢久。」
如此吐出抱怨的你依然默許我走在你旁邊。
這三年我也確實達成許多事啊——我心想,寬心地吁了口氣。
我和你並肩走著,凜冽過頭的初春氣息伴隨著尚可容忍的沉默圍繞在我們身側。
我們經過兩年的歷練都各自成長了不少。不只在心境上,連外表上也是。在某個時間點,你迅速抽高,肌肉量也相應勻稱地增加著。改掉穿垮褲習慣的你向世人顯露出腿部的線條,那是雙強健的腿,蘊藏著一種即使在意興闌珊的狀態,只要將場地置換成舖滿紅土的跑道,鳴槍聲一響,也會即刻發射出去奔向終點的力量感。
你還是一樣怕冷,圍著據說能吸熱的黑色圍巾,鼻頭紅通通的樣子不知為何讓我感到憐愛。
我還是鼓起勇氣問了:「你覺得我頭髮弄得怎麼樣?」
女生嗎你。你罵道,撇了我幾眼後,說:「爛死了。」
時序三月。今年的櫻花有那麼一點提早綻放的跡象,不過大部分仍處於含苞待放的羞澀狀態。
也許我就像那群花朵。將真正的想法藏在外界無法窺探的苞中,戒慎恐懼地等待真正綻放後的凋零。懷著自作多情的奇怪想法的我接在你身後走進了喧鬧嘈雜的教室。
不管做什麼決策及建設全都有著極高效率的雄英也依循慣例,以不失莊重及深遠的方式,體貼地讓儀式提早落幕。
得到批准,從禮堂走到室外的我們在雨中自在地使用個性跑回教室,那些個性失利的同學們擰著襯衫的下襬,臉上卻也流露出止不住的笑意。女生在教室裡換衣服,被趕出來的男生們克難地在教室外圍著上鳴同學抱出來的那台電暖爐烘衣服。我站在一旁排隊等待著,同時使勁睜大雙眼將眼前的畫面印進海馬回。
今天是畢業典禮,過了今天,所有3年A班的學生都將會脫下制服,整裝迎向各式各樣的明天。
所以為了不留下遺憾,大家都用盡全力地玩、用盡全力地交流,就像煙火,讓笑聲和哭聲在彼此的內心造成永生難忘的震響。
蘆戶同學出乎意料的爆哭,被嚇到的瀨呂同學吐槽一句真的假的,八百萬同學、蛙吹同學還有上耳同學圍在她安慰著她,拿出雨傘說一起出去拍幾張照吧!
上鳴同學托著腮幫子,懶洋洋地抱怨難得的畢業典禮居然沒放晴,真是天公不做美。而在他對面反著坐椅子的切島同學則依然維持平常的樂觀,打趣地要他去頂樓碰碰被雷打中的運氣怎麼樣。
在滿溢著熱鬧歡笑與多愁善感的氛圍中,你獨自一人悄悄走出教室,挺有孤獨一匹狼的氣勢。
我帶著摺疊傘,追了出去。
我問剛從廁所要走回教室的麗日同學有沒有看到小勝,她指了指你離開的方向。
在我準備起跑之際,麗日同學突然叫住我:
「小久同學,那個,我——」
見她欲言又止,我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怎麼了?」
然而她卻搖了搖頭,綻開笑顏,對我說:
「小久是鼓舞人心的小久!所以加油哦!」
我用力點頭,回她一句妳也是。
這時,雨滴已從豆子變成針一般的大小。我在一棵櫻花樹下找到了你。你抬頭仰望,對著遍佈粉嫩的樹叢目不轉睛,好像在做什麼浪漫的盤算似的。
我也知道是我想太多。
雨水滲進制服外套的間縫,我忍受著冰冷的寒意,伸長了手。
你敏捷地揮開我遞過去的傘,「煩不煩啊你。」
我收起傘,說:
「那就一起淋雨吧。」
你不滿地咂嘴,催促我:「有屁就快放。」
「我聽說了,小勝,你之後要去美國的事務所對吧?」
恭喜你。
我故作心平氣和地吐出這句話,暗自祈禱偽裝不要被拆穿。
「是啊。終於可以擺脫你這傢伙了。」
你旋踵轉身,露出大獲全勝的表情,積水飛濺起來打濕你的褲管。
我緩緩搖了搖頭,讓戳破你鱉腳謊言的大好機會從指間溜走。
「我會繼續往上爬,登上你小子努力八百輩子也到不了的頂端。」
「嗯。我也會加油,付出突破宇宙級的努力超越你。」
「嘖。」你握緊放在褲子口袋裏的拳頭。「真是沒完沒了。」
就是現在,這個時刻——我鼓起胸膛,試著把全世界的勇氣與幸運一併吸進肺葉。
「我喜歡你,小勝。」
最初我只是想要你正視我而已。
擁有一切的你,和一無所有的我。
好比小孩子希望獲得爸爸媽媽的稱讚,我一邊討厭你,一邊也在心裡引頸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既然個性天生不如你,那就在其他地方全力追趕你吧。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加倍努力地學識字,加倍努力地擲石子,加倍努力地查捕蟬的訣竅,加倍努力地緊緊跟在你身後不被你甩開。
我的思考機制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照著「要是小勝的話會怎麼做」「要怎樣才有可能獲得小勝的稱讚」的模式運轉。等我回過神來,你已然成為我的道標,一種勝利的象徵。
我想要你正視我,於是為了達成這項目標,我下了許多功夫。
小學五年級的接力賽跑,我在班長徵求跑者的時候,自告奮勇地舉手站起來說要參加。班上懷疑的哄笑聲不絶於耳,我宛如泡在熱水鍋裡的蝦臉頰通紅,但還是沒有坐下。當時坐在最前排的你轉頭過來看我。雖然很痛,不過我從那時起便清楚確信自己走對了方向。
事實上我已經秘密自主訓練了幾個月。說是訓練,也不過只是利用放學回家這段期間繞遠路用跑的回家罷了。到了選拔測驗那天,我破天荒刷新個人紀錄,跑出一個還不錯的成績,跌破了班上同學的眼鏡。掛著吹哨的體育老師一手插腰,一手拿著紀錄板一個接著一個唸出入選的人的名字。還有一個名額,我握緊拳頭,指甲都要陷進肉裡。
「那就綠谷吧。」
我忍不住跳起來歡呼。一些女同學好心地給我加油打氣,太好了,她們說,前所未有的喜悅衝上心頭,我紅著臉轉頭看向你,連你的「是其他人太弱了」這句話都能輕鬆理解成是種彆扭的誇獎。
「誰要接臭久傳來的棒子啊!」
如果綠谷出久被寫成一本歷史課本的話,將接力棒放到你手中的那一刻絶對值得一個事件點,與一段約莫五百字的敘述篇幅。
你不負眾望地第一個衝破終點線,高舉著沾滿隊員汗水的接力棒,沐浴在陽光底下的身姿第無數遍讓我聯想到了英雄。
後來我用零用錢買了台傻瓜相機,本意只是想用它照照偶爾會在大街上巧遇的職業英雄們作戰的英姿,再洗出照片參考那些動作做分析筆記。
當從連鎖藥局領回洗好的相片,把相片倒到桌上時我嚇了一跳。明明是用來拍英雄的相機卻塞滿了連英雄都不是的你的相片。翻著翻著,我感到越來越羞愧。即使吐槽自己是變態跟蹤狂都沒能挽救我充滿罪惡感而跳個不停的心臟。
兒時純粹的憧憬大概是從這一刻開始變調的吧。
第一次或許還能用「一定是月暈效應在作祟」之類的理由瞞混過去,然而升上中學,性意識覺醒後我就變得不是那麼確定了。
想聽你的聲音,看到更多不同面向的你,觸碰你,在你遭受打擊的時候在你身邊陪伴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抵達理想的彼端。
雨停了。
「我喜歡你。」
我又輕聲重複一遍。從很久很—久以前,在連戀愛都會誤解成鯉魚的時期就喜歡上你了。
博命吐出的告白化作對話泡泡飄到半空中。你一語不發,絲毫沒打算伸手接收的意思。只是,只是很用力地瞪著我,好像我是一種史上最令你費解的全新物種似的。
「你?喜歡我?」
來了。
我咬緊牙根,點頭。
不要轉開視線,儘力搜索出一點動搖——
「光是看著我的臉就能勃起的那種喜歡?」
我沉默了一下,倒是不至於蠢到把臉龐的灼燙歸咎於淋雨後發燒的前兆。「如果有經過適當刺激的話,我想是這樣沒錯。」
「你到底想怎樣?」
「誒?」
「是不是我進墳墓了你都打算這麼噁心老子?」
頓覺不妙的我連忙踏出一步喊:「我是真心的!」
「真心個屁!少把似是而非的狗屁感情擅自套在我頭上!」
我聽到鋁棒掉落至地面的聲音。
「再說啊,男的跟男的在一起什麼的,怎麼想都很奇怪吧。你是同性戀嗎?噁心死了。」
你接著扳動手指,廢物、書呆子、跟蹤狂再加上同性戀——你這準英雄當得可真稱職啊廢久。
「我又不是因為你是男生才喜歡你的。再說同性戀也有愛人的權利吧。」黔驢技窮的我試著做出反抗。
力道太小了,我想。可是即便如此我又能怎麼樣呢?
「真可惜啊,廢久。我對捅人屁股或被捅這種事一概毫無興趣。而且我一點都不喜歡你,以前不會,現在不會,未來更不可能會。」
你語氣堅定,一刀一刀斬斷與我建立關係的所有分支。
被逼得無路可退的我只好改變策略:「非去不可嗎?美國。」
「喔喔?告白之後是慰留嗎,真好懂啊你。如果我回答非去不可呢?難不成你想動用暴力把我栓在你身邊當條只會照你意願行動的狗?吃屎去吧渣渣。」
「看來你還是很討厭我啊。」察覺到不管哪條路都行不通的我垮下了肩膀。
「比你討厭我還要討厭你,突破宇宙級的討厭。這點你最好給老子記到死。」
「我不會對你動粗的。因為我也喜歡你。所以絶對不會對你做出違背你意願的事的——我保證。」
「閉嘴你個言行不一的廢物。」
我抬手撥開擋在眼前的髮絲。它似乎懸在那很久了,可是直到剛剛才真正讓我感到煩躁。
「老子要去美國,到那邊待個十幾二十年,把你這渣渣徹底忘記,快活地享受納稅排行榜第一名的好野人生活。世界末日都阻止不了我,更何況是你。」
「這就是你的答覆嗎。『我拒絶與你交往』?」
「啊啊。」你說,搓熱雙手刻意擺出下流的手勢:「不過如果你想在我飛離日本前打個紀念砲我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啦。」
我想發火,扯住總是刻意踩我雷區的你的制服布料大聲咒罵,吐出無非是自揭瘡疤的受害者宣言。想像分析預測。讓情緒主宰行動的下場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難堪。於是我選擇倒退一步,設下停損點。
「不了。不用了,小勝。謝謝你聽我說了那麼多。」我放鬆臉頰,做出類似笑容的表現。
至少我有將窩藏已久的心意好好地傳遞出去了吧。
你略微低頭,走過我身邊時故意撞了我一下。
太遲了廢物。
百分之百確信不是幻聽的我驀然回過頭,慌慌張張地調節焦距。你把畢業證書搭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走得異常緩慢。
或許這是種信號,一種暗示。
可我卻再也提不起再賭一盤的勇氣。
仔細想想,我其實錯失掉非常多告白的機會。
比如說,中學一年級和忘了帶傘的你恰巧躲到同一個遮雨棚那時候。
高中一年級和你一起做勞動服務那時候。
高中二年級過新年一群人聯合起來給第一個交到女友而缺席新年聚會的瀨呂打一百零八通電話那時候。
卻一個字都沒說。
一直想著總會有更完美的時機,一直拖延著。
與發下宏願要成為最棒的英雄這類志向不同,從以前我就認知到這是場注定無果的戀愛。
你按照規畫離開日本,我藉故缺席送機的行列,說穿了只是在逃避你要離開的事實。
我想我永遠失去你了。
在沒有你的城市生活幾年,為成為符合世人期望的和平的象徵終日汲汲營營地奔波著。
有天我接收到同學會的投票通知。
說來慚愧,我一看勾選參加的人有你,就一股腦熱地也點了同樣的選項。
結果令人心情雀躍的同學會沒能辦成。毫無預警地,在活動開始前發生了場五級地震,集合好的大夥們的手機一齊發出提示警報,震央聽說在群馬縣。
我們在場所有人跑到空曠的大型廣場,仰頭觀看電視牆的新聞報導。
忽然間,又是一陣天搖地晃。
身後切島大喊:「大家快看!」
「那、那是——」
一隻不曉得從哪冒出來的超巨大怪獸憑空出現在距離我們七百公尺遠的大樓間,恣意踩踏破壞著身邊的所有事物。
『晚間六點零五分,日本各縣市陸續發現有不明大型生物體攻擊城鎮,是否為巨大化個性持有者目前尚未辨明……』
巨大怪獸的頭頂上迸發出橙黃色的火光,儘管距離有些遙遠,但我一眼就認出那是你。
顧不得換裝,我雙腳蓄力躍地而起,想更快到你的身邊去。
——對了。我回想起來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把這麼重大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但我總算是想起來了。
浮在半空中的手機掉落地面、車內駕駛突然消失因而發生連環車禍、列車脫軌翻覆、飛機失控墜落。
高樓大廈像多米諾骨牌一個接著一個崩塌。爆炸聲此起彼落,孤立無援的人們在烈火中放聲尖叫,四處逃竄。
僅僅一個晚上,日本境內的死傷人數便已攀升到一百多萬人。
以上種種慘劇,全是出自一名名為本田幻真的少年的手筆。
8
我在莫名眼熟的房間醒來。認出這裡是勝希的臥室後猛地彈跳了起來,四處找尋勝希的身影。
她不在家,她為什麼不在家?
就在這時,玄關那傳來開門鎖的動靜。
我跑過去,激動地捏住勝希的雙臂,「勝希,妳聽我說,我都想起來了!我得去找小勝——現在馬上!」
勝希鬆開手,裝滿菜的塑膠袋落在地上,黏膩的蛋液向外蔓延,滲進腳趾的縫隙裡。
「外界的聲音,開始流進來了呢。」
她看著我,口吻冷若冰霜。
9
這是宛如噩夢一般的體驗。
長期下來信以為真的現實,隨著場景的變換在轉眼間崩然瓦解。
此刻我置身一間滿是擴增實境螢幕與電腦主機的暗房,那一手塑造出一切騙局的罪魁禍首侃侃而談,披的還是勝希的皮,絲毫視唯一聽眾也就是我的感受為無物。
我簡單做個摘要吧。站在我眼前天花亂墜的人本名叫做本田幻真,有著跨足神的領域的個性,因此自稱伊姆迦(神,KAMI的易位構詞),是邪教組織Tendoh the Red Fowl的首領,大型恐怖攻擊的策劃者。而我基於某原因被他困在了這個人造世界長達六個多月,不斷重複經歷著大同小異的穿越到平行世界的假想人生……太荒謬了。一切的一切都。
「你能不能換個樣子?」
忍無可忍的我說。
有著勝希外表的本田幻真眉頭一蹙,「我以為爆豪勝希的外表更能吸引你聽我說話,而且,」他少女一樣地轉了個圈。「這麼快就讓她退場未免也太可惜了,你不覺得嗎?」
「反正她從頭到尾都只是我的幻想罷了……」我咬牙切齒地說,到現在還無法完全相信對方的說詞。
他戲劇化地敞開雙臂,「正是如此。並不是我造出這個世界,我只是提供給你一個舞台,造出這個現實的,是你。」
「不想再看到爆豪勝己陷入危險的你,造出有著家庭主婦形象、在家安心待產的勝希。你表面上似乎接受被爆豪勝己甩了的事實,但內心深處仍懷著和爆豪勝己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兩人白頭偕老、組成家庭的可悲期盼。」
「我給了你圖畫紙跟筆,你,綠谷出久,才是那個動筆畫出這個虛構世界的人。」
見我一語不發,他又接著說:「不過你也真是自虐呢。不管重啟幾次你就是忘不了爆豪勝己,看你這麼死心塌地我都不免要為 你掬一把同情淚了。」
我抿唇,難受地垂下目光。
「話又說回來,你比我預想中得還要慢破關哪。」攤手,態度輕蔑地搖頭。隨後他化成見坊的樣子,模仿道:「『聽過個性特異點嗎?』(又變回勝希)明明提示都給得像山一樣多了。以防你不知道,我就是那個特異點呦。」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問,外表平靜但心裡其實已是暗潮洶湧。
「為什麼?」本田困惑地嚼著我的疑問。「為什麼啊……因為覺得很有趣?」
所謂的愉快犯的極致就是指像他這樣的人吧。我怒極反笑,但還是努力鎮定下來問他我記憶中關於世界末日的印象是否正確。
本田點點頭,調出據說是七個多月前的影像。
螢幕呈現出的畫面相當慘烈,怪獸以及大型交通事故的片段都和我記憶中的吻合。
我趁他轉頭按停的空檔衝上前去,手握拳頭準備突襲他。
本田沒讓我得逞,輕而易舉地接下我的拳頭。
「你也沒我想像的那樣仁慈嘛。居然可以毫不猶豫地對朝夕相處兩個月的女孩子痛下殺手。」
「給我變回你原來的樣子!」
我大吼,接著使出踢技。
——又被擋下來了。
看來他並沒有誇大自己的個性。
幻想成真,只要心想就能事成。不可否認地這樣涵蓋無限可能性的個性的確非常棘手。
「『敢對我出手你他媽不想活啦混蛋書呆子!』」本田模仿勝希說話的方式給我一個過肩摔。
被狠狠摔到地上的同時也氣炸的我忍不住罵道:「你這混帳——」
一眨眼的瞬間我便遭強制塞到一張椅子上,全身動彈不得。
不對。冷靜一點綠谷出久。要是他的個性已經到達「神」的階級,他為什麼還要用這種低效率的方式和我交戰?——冷靜下來。別讓憤怒影響到判斷力。一定有所謂的突破點才對。OFA的力量還在體內流淌著,或許他無法消除別人的個性。不過當然不能撇除對方認為沒必要的可能。考慮到他還會讀心,我也得捨棄一貫快速思考得出對策的作法才行……
「沒用的,兄弟。」
本田幻真一扳響指,立即幻化成白髮刺青男的樣貌。
「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
本田揮揮手,「不是不是,只是我偽裝身份的其中一個罷了。我個性初發跡的時候週遭的人都以為是改變外貌,不過那也只是因為我還處於模仿力旺盛的時期所以才會老是不經意地變成別人。」
「在你造出的世界裡,該不會每個人都是你裝的吧?」
「哈哈怎麼可能。」他扶住額頭,「雖然也不是做不到,不過比起耗能的笨方法,我果然還是傾向選擇高效率的做法啦。原理的話…你只要想成是會自動運作的電腦程式就行了。」
耗能。他說了耗、等等打住別再思考了。
「我剛有沒有跟你說過?有關你總共輪迴幾次的那個數據?」
「18398次——對吧?」
頭腦很好嘛你,本田揶揄。隨後又馬上大題小作地覆誦那個數字,說:「我要是也跟著你不斷重複,那不是很累人嗎?」
「反正你不是無所不能嗎?消除歷經輪迴的附帶疲勞與記憶對你來講應該是舉手之勞才對。就像你對我做的那樣。」
一聽我這麼說,他立刻警覺性地瞇起眼睛,「你在套我話。」
深知說謊對他毫無用處的我也不再假裝:「你的個性是有極限的。雖然現在還看不出來,不過不用我多做什麼你也遲早會不攻自破。道理很簡單,好比肌肉使力過度就會受傷,彈簧過度拉扯就會彈性疲勞,你終究不是神,不是伊姆迦,只是本田幻真罷了。」
本田還是一派悠閒,「隨便你怎麼說好了。反正你大概也活不到那時候。」
我腦海浮現自己躺在床上的畫面。
「沒錯,就是那個。順帶一提,你會有辦法來場現世行,不是我特別法外開恩,或是系統出錯——我的設計無懈可擊——問題出在你身上,綠谷出久,你快死了,你的身體由於提供不了支持那麼龐大的訊息處理作業的能量所以正在一步一步奔向死亡。而那就是所謂的靈魂出竅。」
我片刻無語,打算另闢新徑:「你就這麼憎恨世界?恨不得做出慘忍的事摧毀它?」
「恨?恨啊……」他又露出恍惚的表情。「那種多餘的感情我早就抹殺掉了。」
「說實在的,換個角度來想,我也是英雄哦?這世界正在失控,人們深深痴迷於豐富無窮的個性,同時卻也深懷畏懼。你是過來人你該懂吧?要是你沒控制好使出底特律扣殺的力道,或者是非本意下擴大了傷害的波及範圍,可能又會促成另一樁無謂憾事的發生。難道說是你不夠強嗎?我倒不這麼認為。那是因為你太強大了。你的力量已經像脫韁野馬脫離你的掌控,你的自大讓你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但你自己捫心自問一下,真的是這樣嗎?看著超人社會的人們整日在自身力量的陰影中憂心度日的現況,我就想必須有人出手制止才行。我想了又想,不如就毀滅掉吧?於是我加入紅禽,就是你在人造世界裡追查的邪教組織,策畫著毀滅世界。我還以為你們英雄是最能理解我的人呢。因為你們不也在做相同的事嗎?」
閉嘴聽了他說一連串落落長的自我表述,我唯一的感想大概就只有這個人絶對很年輕。搞不好,不對,絶對是個中二病。一個擁有突破宇宙級作弊個性的中二病。
「我有個問題。」
「請問。」
「既然你討厭個性,又能讓人憑空消失,那怎麼不把全人類的個性都消除掉就好?」
本田的笑容好像凝滯了一下。「我、」
「你做不到對吧。」
我打斷本田略顯焦躁的辯解,繼續保持心態平和地說:
「以你的價值觀可能還沒辦法理解,而且由我講出來也有點那個……不過有時候啊,做不到說不定是一種幸福。就像你之前對我說的,你很羨慕無個性者。其實你也不想要傷害人對吧。假如你做得到,比如說毀滅世界好了,卻選擇不去做則是一種更進階的溫柔,也可以說是一種智慧。」
我看本田把手舉起來又無力地放下,認為得到許可的我舔舔嘴唇接口:
「我拿我高中一個同學打比方好了,他原本讀普通科,後來透過在運動會的耀眼表現轉到了英雄科,他也擁有看起來像是敵人一樣的個性,不過他還是決定不用個性去幹壞事,向那些曾經懷疑他的人證明他也可以成為英雄。這就是活著,活著就是掙扎,時時都要和深埋心底的黑暗面搏鬥,不管有沒有個性都會是這樣的。至於你說的無法掌控力道的問題,它確實存在,除了數都數不清的房屋建設,我也曾經因為救人而害無辜的人受傷,但這並不是自暴自棄的理由,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一次又一次的經驗中學習,學會控制,減少傷害……如此反覆。」
「你也可能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因為在你還小的時候或許誤傷了某個很重要的人,你憎恨的其實是你的個性,隨著年齡增長慢慢將憎恨移轉到崇尚個性的超人社會上頭。」
本田變回了一開始現身於公眾面前的初中生造型。我看出他在聽,於是趁勝追擊:「從你的反應來看這大概是你第一次放我對你說這些話吧。你的個性是幻想成真,從各種方面來講都是相當偷吃步的厲害個性,怎麼不試著信任自己一點呢?」
然而,本田壓壓帽沿,顫抖著肩膀吃吃笑了起來。
「已經太遲了,英雄人偶。我殺了數百萬的人,抹消八成英雄的存在……以上種種都已成了既定事實。你也真是蠢到家了,居然還有辦法認為我是個還有救的傢伙。」
「選擇吧——是繼續開啟下一次的輪迴呢?還是醒來?」
我嘆了口氣。「醒來的條件是?」
「爆豪勝己的命。」
我終於理解了。
為什麼我會一遍又一遍甘於奉陪的原因——
就在這個時候。
BOOOOOM!
出乎我們兩人預料的,我身後的牆壁被粗暴炸開。
「呦……老子來救你回去了,人偶(廢久)。」
無須轉過頭去,聞其聲便知其人。
我使勁撐開雙眼,讓光進駐。
尾聲
壞理永遠記得那雙手放在自己頭頂上的觸感。遍佈傷痕的手看上去有些猙獰,但其實非常溫暖,堅定無比地傳遞給當時還很弱小的她一股巨大的能量。
治崎迴說英雄是可悲的,是傳送錯誤訊息的重病患者,社會的毒瘤。那時的壞理無法理解,現在也不。治崎迴加諸在她身上的痛苦越深刻,綠谷出久的懷抱就有多令人眷戀。
嚮往。
想要拯救什麼人的心情才不是一種病徵,而是人類想與各自懷有一套價值觀的他人共存共榮的本能。
壞理從綠谷出久的行動中看出一點趨近究極的愛的軌跡,由衷希望能夠守住這份美好。
綠谷出久必須活著,世界需要他,所以她還不能倒下,就算得無數次重複相同的台詞,耗盡全身的力氣,她也要保住綠谷出久的性命,把綠谷出久重新帶回到這個世界。
「妳還不打算放棄啊,壞理?」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
壞理更加集中精神,緊緊握住了綠谷的手。
治崎哼的一聲舉止悠哉地放下裝滿罐頭食品及乾糧的袋子,走到壞理身側。他端詳著綠谷,那張他曾經憎惡過的面孔透著枯槁的蠟黃,青年的呼吸薄弱得幾乎探測不到,僅在氧氣罩染上了點哀戚的水霧。
掩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似笑非笑,治崎不自覺拉扯左手的手套,平坦的眉間在金屬質感的冰涼觸碰到肌膚之際微微皺起。
整個空間除了呼吸聲之外就只剩生命維持儀器運作的聲響。治崎用完好的那隻手撫上壞理失去生氣的灰白髮絲,輕柔地摩娑,「妳本該有機會制止這一切的,是我失職,沒把妳教好。」
壞理默不作聲,在治崎的觸碰下繃緊下顎。
治崎倒也不介意,他彎下身打開收音機,有著報憂不報喜傾向的新聞頻道於末日過後變本加厲。XX市OO區在午前發生暴動。啪擦。接下來一星期全國將同步斷電,造成不便敬請見諒。啪擦。以下為各位介紹幾首末日必聽金曲……
「妳聽,世界因為妳的不作為都成什麼樣了。」
落井下石的冰冷聲線直直穿透了壞理疲弱不堪的心臟,但壞理依舊沒有鬆開綠髮青年的手。
「或許容忍個性的存在真的錯了也說不定。」少女低喃,接著轉動脖子,第一次正視治崎迴的眼睛。
「但是透過錯誤的方法得來的結果我也一樣不會認同。」
治崎臉色一沉,擱在壞理頭上的手使力揪起她的頭髮。
「妳還不明白嗎!?綠谷出久已經完蛋了!他離『和平的象徵』根本有十萬八千里遠!僅僅為了一個人就甘願放棄一直所堅持的道路,放世界自生自滅——這種自私的混蛋到底有什麼值得救的?」
「出久先生他還沒有放棄!他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他會回來的,我相信他!」壞理也不甘示弱。
「妳還真是病得不輕啊……妳相信他有什麼用?」治崎惡毒地說,彷彿覺得骯髒似地甩開了壞理。「其實妳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吧。關於那屁孩到底有多麼強大這件事。」
「至少比你清楚得多,治崎先生。」壞理態度冰冷地說,甩甩頭把滑落眼前的髮絲弄開。
治崎咂了下嘴,不近人情的金色瞳仁裡透著一股鮮明的怒意,「別叫我那個名字。」
「……如果你只是想勸我放棄的話,我希望你別再來了。」
「我確實是想叫妳清醒點,別再作夢。」治崎不否認。「不過不是,今天我來是想告訴妳我弄到爆豪勝己的聯絡方式了。」
□
誰都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明明前一分鐘還捧著手機與朋友說著毫無營養的話題,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都擁有明天,後一分鐘熟悉的街道便陡然變了風貌,慘劇接連上演,英雄紛紛殞落,簡直沒有喘息的空間可言。
惡夢般的七天總算告終。
大眾交通全數癱瘓,商業買賣終止活動。一個月過後都隨時可見政府派出的運屍車在街上行駛。
災後建設工程因人力匱乏陷入停擺,倖存者們只好委身於避難所或是自搭帳篷與親友、陌生人相互依偎,仰賴有限的物資苟延殘喘。
海外無論是軍事上或物資上的資源礙於本田幻真的惡意操縱一概被途中攔截,而當地人民也相對無法逃往他國尋求庇護。
在如此希望稀缺的高壓環境催生下,小至竊盜大至殺人的犯罪事件也成了見怪不怪的日常風景。
危言聳聽的末世論漫天飛舞,即便本田幻真本人已無意踐踏這塊曾經和樂融融的土地,遭受重創的日本也再無重新爬起的餘力。
——貌似。
一片頽喪消極中,仍存在著堅守希望的人們。有些人付出勞力在瓦礫堆中持續不懈地搜救,有些人換上白袍搶救岌岌可危的生命,有些人則武裝自己加入對付敵人的軍隊。
爆豪勝己就是其中一員。
懷著又一次只能眼睜睜看著某個人因為自己而倒下的挫敗感,爆豪響應政府的徵召,加入特戰部隊地毯式搜查本田幻真與黨羽的窩藏地點,企圖藉此麻痺纖細的神經。
事實證明本田幻真的確藏匿得很好。經過五個月的搜索,部隊依舊一無所獲。
後來他在某天接獲長官通知,說是有人打到基地找他。是個年輕的女孩子,聲音挺耳熟的。但他這人很簡單,不管另一頭是何方神聖,只要一聽見廢久的名字把電話掛掉就對了。
那女孩又打了過來:「爆豪先生別掛電話先聽我說!能救出久先生的只有你了——」
「那種自私的混蛋管他去死!」
爆豪要摁下掛斷鍵之際,少女直搗黃龍的話語敲進鼓膜:「那麼就算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也無所謂嗎?」
隔天一早,他跟部隊的頭頭遞了辭呈殺回東京,掛著一副擋我者死的陰森表情踏進綠谷出久的病房。
「爆豪先生——」
「寒暄的話就免了。老子不是來這客套的。」爆豪說,目光嚴苛地打量綠谷:
「搞什麼這不是還像個死人一樣躺在床上嗎。說什麼女人是在誆我?」
好可怕……壞理瑟縮起肩膀,謹慎地向這位許久未見的訪客講述綠谷所置身的困境。
聽完,爆豪「哈?」了一聲,臉色鐵青,好像喝到過期的牛奶直覺想吐一樣。
「我也是最近兩個禮拜才終於連接上出久先生的意識……」壞理下意識轉移視線。「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至今沒逃脫出來的理由,在猜應該是本田幻真用了什麼手段把他強硬地扣押在那個世界。」
爆豪抹抹鼻頭,「那啥,妳個性不是回溯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透過治崎先生的協助成功獲得一個醫護人員的個性因子。她的個性是意識連接,原來是用來幫助失智症或失憶症患者修復損壞的大腦機能。」
「治崎?妳說那個潔癖症偏執鳥嘴混蛋?」
壞理愣了愣,「對,就是他。」
「看廢久這副鳥樣子,應該沒什麼用吧。」
對於爆豪一針見血的質問,壞理不甘心地抿了抿唇說:「本田幻真在我第一次連接成功就發現了我的存在,他說我要是想加入也無所謂,不過得照著他的劇本來。」
「那豈不是白作工了嗎。」
壞理堅毅地搖頭。「個性就像肌肉一樣,越有意識地鍛鍊就越發達。剛開始連接上的時候想呼吸都有困難,但隨著次數增加,我也漸漸抓到了訣竅。」
「講重點。」
「我想我有辦法把你的意識傳送到困住出久先生的世界中。」壞理口齒清晰,雙眼炯炯有神。「你願意賭一把嗎?」
□
『以下為您插播一則新聞:稍早由英雄及警方組成的專案小隊已搜索到紅禽教教主本田幻真及其教徒的據點,犯人似乎沒有反抗跡象。詳情稍後為您進一步轉播……』
□
爆豪勝己很少面臨需要焦頭爛額地解除炸彈倒數計時的情況,因為他總是能在敵人裝設炸彈前將他們一網打盡。
那之後他們足足試驗了快一個月。
解修師治崎或許能不斷修復衰弱的身體,然而他對於壞理瀕臨崩潰的精神可說是愛莫能助。
不曉得是不是波長不合的問題,爆豪一直無法順利連接上綠谷的意識。
壞理每況愈下的精神狀況帶給爆豪一種令他焦躁不已的壓迫感。
「壞理頂多還能再嘗試一次,」
治崎迴猶如外科手術刀的聲音劃開他的頭皮。
「祈禱這回能成功吧,爆心地。」
□
爆豪掄起承載眾人希望的拳頭揮向綠谷的臉頰。
這是他繼吼出「吵死了別妨礙老子拯救世界!」然後一拳揍趴本田所做的第二件驚人之舉。
綠谷飛了出去,此時此刻,他一向心思縝密、邏輯清楚的腦袋也只容得下代表不可置信的無數問號和驚嘆號。
「小、小勝!?」
綠谷喊著爆豪,後知後覺地感知到了嘴裡鐵鏽的腥味。
「誒、誒?小勝你怎麼會在這?不不不,你、你是幻覺對吧?因為你看,現實世界中的小勝右手右腳都換成了義肢才對。畢竟本田可是無所不用其極想摧毀我的心智——先給我滿滿的希望再一手打碎。雖然老套但也不是不可能……」
爆豪不勝其擾地拎起綠谷,以快親吻上對方的距離怒瞪著綠谷:「我也是啊!」
太近了太近了。不明所以的綠谷戰戰兢兢:「你也是……什麼?」
大概是覺得解釋太麻煩。爆豪索性忍著滿腹的噁心感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綠谷出久的世界剎時間煙火燦爛,壓在嘴唇上的柔軟觸感美好得簡直不像真的。他是在作夢吧。難道說下一次輪迴已經開始了?
「——懂沒?」爆豪放開綠谷,緊盯著他一臉呆滯的獵物。
怎麼可能懂!!可是!好像又真的明白了些什麼……
陷入混亂的綠谷出自本能地點頭,某種程度上被取悅到了的爆豪暫且放他一條生路。
本田幻真似乎真失去了意識,急轉直下的奇葩劇情饒是身經百戰的綠谷也應付不來。
「我真的很討厭你啊。」
「咦、突然發表討厭宣言??」
「閉嘴聽老子說話!」
感覺歷史驚人地相似的綠谷委屈照做。
「高中我也跟你說過了吧。你這傢伙從以前到現在老像黏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還很煩人,不懂看人臉色,跟個變態跟蹤狂似的把我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自以為設身處地為我著想,其實根本都在做相反的事,總是自說自話站在我身前,被敵人威脅還很輕易地就上當什麼的……真是蠢到沒藥醫。」
聽到這裡,綠谷忍不住出聲反駁:
「就算你這麼說,就算你不爽我的作法,但這就是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生存策略啊!會答應敵人的要求,也是因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了不是嗎。與其眼睜睜看著你死還是消失,還不如用我來抵——」
「老子他媽就是不爽你這點啊!!誰要你同情誰要你拯救啊!還有動不動就只會想用自我犧牲來解決一切……不是有著『加油』感覺的廢久嗎?到底油都加哪去啦?」
「——」
彷彿年久失修的線路終於接通。綠谷雙目圓睜,懂了。
「小勝……」
「別過來!再靠近老子一步小心我炸飛你!」
他真的是來救我的嗎……綠谷無奈地咕噥,乖乖待在原地。
「老早就查覺到你看我的眼神不對勁了。有好幾次說話說到一半就莫名移開視線,要說不說的也很煩人。畢業典禮那天你他媽總算說了,但只是讓我更加煩躁,懷疑你他媽是存心要報復我吧,明知我討厭你還硬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就連告白也搞不好是場策畫多年的陰謀,或者根本把『誓死要攻下這座山』的心情誤以為是戀愛什麼的,覺得光是因為這樣就煩惱得快瘋掉的自己真是噁心得讓人想吐。」
有著不善言辭、說話帶刺形象的爆豪用盡全力地傾訴,拉起癱倒在地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低頭瞪著地板。
「原以為到了美國不用看見你這傢伙的臉,聽你碎碎唸,就會輕鬆很多,結果腦子還是會時不時沒經我同意跳出你小子的蠢臉,擅自冒出你是不是又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變成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的想法……真是蠢得要命。」
爆豪自暴自棄地說,手肘放上大腿抬起頭來。
「我不會再逃避了,廢久。我啊,不想要你這傢伙只把我當憧憬的偶像,或是需要被拯救的物件看待。」
「我只說一遍,所以你個渣渣給我張開耳朵聽好了,」
不再畫地自限的行動派宅男綠谷出久搶先動作。
他用力收緊臂膀,全心感受著從爆豪勝己身上傳遞過來的,這份獨一無二的踏實。
□
所有的事情都太簡單了。
不管是煩人的父母也好,不喜歡吃的食物也好。所有不合喜好的事物只要他想,就全部都會消失。
知曉他存在的人們叫他怪物,受詛咒的汙穢東西;信奉他的人們則叫他救世主,解救人類脫離苦海的引路人。
他是什麼,也什麼都不是。
——無聊透頂。
為什麼人總是會如此隨意地給人貼上標籤呢。
對本田幻真而言,世界不過是一個大型的遊樂場,一個他可以隨意暢玩踩踏的地方。
但那實在是太過無趣,無趣得令人生厭。
內心深處渴望被人制止而終於倒下的本田幻真嘴角微勾,姿勢狼狽地撐起身體,打斷進入旁若無人模式的兩人。打鬧著、扶持著,跌跌撞撞地尋找著和平共處的平衡點。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帶著瞭然的表情,他夢囈似地說聲「抱歉啦」,抬起手來作手槍狀抵住了太陽穴。
察覺到本田的意圖,綠谷出久伸出手,「等、」
一聲槍響。
世界開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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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谷出久匆忙地把自己塞進特別訂製三件套裡,眼見典禮迫在眉睫,一時間攔不到車的綠谷心一橫,冒著可能會弄髒套裝的風險發動OFA飛速趕路。
「喔喔那不是英雄人偶嗎?」「對了今天好像是……」
路途中遭受許多注目禮,綠谷一面保持微笑,一面拔腿狂奔。原先三十分鐘的路程硬是壓縮成五分鐘,他緩和了下呼吸,推開厚重的門扉。
紅地毯的盡頭,同樣一身淨白西裝的爆豪勝己站在那裡等他。
綠谷快步跑上前去,挽住對方的手臂。
「你小子好樣的,上哪鬼混去了啊?」
「才沒鬼混,是呼叫器突然響……」
「給我無視啊。」
綠谷漾出一抹笑容,照得連標誌性的雀斑也一齊閃閃發亮。
「對了小勝,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跟你說。」
「有屁快放。」
白髮蒼蒼的牧師站到兩人之間,翻開誓詞。綠髮青年深吸一口氣,挺起了胸膛,
「——歡迎回來。」
(完)
(出書版)後記
這裡是木參次,感謝將此書捧在手中的各位讀者,祝大家新年快樂。
原本只是一個腦沖想試著寫寫看出久穿越到平行世界遇見性轉小勝,然後在原世界小勝與性轉小勝間搖擺不定的胃疼故事,到底為什麼最後會走鐘得如此嚴重我也懶得考據,要怪就怪我的中二性格吧。(苦情笑)
在本次的故事中,我試著根據堀越老師在原作中提到的「個性特異點」,做了點發想,於此創造出本田幻真一角。他的個性實在有點太過OP,到最後只能用像是釋懷成佛的超脫心境解釋他的敗北……寫了這樣漏洞百出的設定真是萬般抱歉。
雖然配對是出勝♀,性轉小勝也就是勝希占了近八成的篇幅,然而實際上還是出勝♂,我在此對喜歡勝希的諸位至上十二萬分的抱歉。但是,假如真有出久和勝希的平行宇宙的話,他們一定也會像任何世界的出勝一樣幸福快樂地生活著的。
最後感謝文字排版的灯灯,封面設計的佐理,有你們的專業設計妝點在下拙作實在是非常榮幸!
也謝謝在開連載時期熱情回覆我,推敲劇情的讀者,儘管只是點個愛心對我來說都是莫大的動力,我也從中獲得了許多嶄新的想法,謝謝!
題外話一下:
其實我覺得單純寫末日題材也非常有趣,乾脆下一集的書名就決定是「出勝終末旅行」啦!
(開玩笑的)
木參次
2018.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