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渣反派自救系統│冰秋] 《風往塵香》 [普]（完）
1F02
洛冰河清醒時，暮靄早已沉入夜色之中，一片昏暗。
「醒了？」
聞言，洛冰河倏地起身，望向聲音來源，只見不遠處的角落坐著個人，一個不知該如何確切形容的一個女人，紮著馬尾，眼神憔悴的對著某不知名物體敲敲打打，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洛冰河冷著臉，十二萬分警惕地問，「你是誰？」
「此界天道，用你們的話講就是神祇一類的。」女人一臉不耐煩地抓亂頭髮，語氣不善，「我不管你是誰，從哪來就趕緊滾回哪兒吧。」
洛冰河眼神淩厲，「你就是天道？你把師尊帶去哪了？」
女人瞥了他一眼，絲毫沒有打算回話的意思。洛冰河見狀立馬跳起身，蹦掉綁著自己的繩索，掌內蘊起魔息就朝那女人打了過去。
「你闖進我庇護的人間，沒有剷除你已是我最大的開恩，還敢動起手來？」
女人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地傳入洛冰河耳內，他還沒開口就見那女人隨手一揮，先前讓他暈倒的那股壓迫感又出現在背後，他只來得及朝身後發出一記驚人的攻擊，卻輕易的被化去，隨後又一次被摜在地上。
「別太自視甚高了，小子。」女人終於轉過頭來看洛冰河，雖然看起來邋遢，但那雙眼眸卻異常的冰冷清亮，「一上來就不分敵我的揍人，連審視彼此戰力的行為都沒有……你難道不知行走江湖的原則就是對女人、老者和小孩避而遠之嗎？」
洛冰河根本聽不進女人的話，此刻的他只想著那個撕裂眼前的人，好讓她吐出沈清秋的所在之處。
洛冰河厲聲道，「不想死的話就把師尊交出來！」
女人詫異了，「……就算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也要拚死一搏嗎？」
洛冰河沒有理她，掙脫了那股壓制自己的力量，一團紫黑之氣在他的天靈之上翻轉，他熟練的喚出心魔劍，橫眉豎目地朝女人的太陽穴刺了過去。
「我沒空理你。」女人睨了洛冰河一眼，煩躁的搔搔頭，「銀樺，交給你處置了。」
話甫一落地，洛冰河跟前憑空浮現出一個淡淡身影。只見那身影一手提著菜籃，側過身用空著的手隔開他的劍峰，眼神充滿無奈地幻化出開滿澄紅的花枝，輕輕抵著洛冰河的咽喉。
霎那間，片片飛花落於屋內，拂過一股腐敗的味道。
「季翎，不是說好買菜的時候不會call我嗎？你把菜販老闆嚇暈了。」朦朧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美麗的臉龐宛如端莊又絢爛的落日餘暉，「還有，就算截稿日快到了，也別欺負無辜可憐的孩子。」
季翎不滿地道，「第一，我沒有欺負他。第二，他並非全然無辜……他說的那個人根本不在這裡。」
洛冰河沉下臉想借機掙脫束縛，但一有動靜，抵在他咽喉的花枝便刺入皮肉流出殷紅的鮮血，滲進尖端的花裡，開得更茂盛。他卻毫不在乎的繼續試圖衝破那壓迫著的強大力量，哪怕這花枝下一瞬間就會貫穿他的咽喉。
「孩子，別亂動，受了傷可不是鬧著玩兒。」銀樺見仍不肯消停的洛冰河，歎了口氣，「有事可以好好商量，何必動刀動槍的？「
洛冰河望著兩人，直覺告訴他，就算是強大無比的天琅君，在他們眼中恐怕也不過是只初生的鳥兒，一掐就露餡兒，不費半分力氣。儘管如此，擁有自知之明的洛冰河也想從兩人口中得知沈清秋的消息，於是他憋屈地放軟了態度，坐在原地，皺著一張臉。
銀樺見洛冰河態度軟化，也收回了花枝，走到門口按下開關，這陰暗的房間倏地亮了起來，之後就留下他和那女人面面相覷。
季翎又轉回去，盯著發著光亮的板子敲敲打打，一邊疲憊地道，「說吧，你有甚麼事？咱們速戰速決，我可不想耽誤了截稿日。」
洛冰河沉吟了會兒才悶著聲問，「究竟甚麼是天道？又因何崩壞？」
季翎歎了口氣，「……得從那理解釋啊。」
她說，大道分三千世界。
小、中、大千世界裡每個世界自成一道，是為天道。
大千和中千世界的天道修為較高所以能擬化成人，小千世界的卻只是模模糊糊的「概念」，無論哪一種天道都和世界的生死及變化息息相關，但天道卻不是創始人，只是與世界綁在一塊兒的代理人，類似雙生子的存在。
洛冰河聽完若有所思的問，「……所以如果天道出了事，世界也會跟著動盪，反之亦是如此？」
「沒錯。」季翎快速敲著那板子，「小千世界的天道就像剛踏入築基的修士，可禁不起太大的震盪……你們一定是做了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才導致天道虛弱到快潰散……你們做啥自找麻煩？」
洛冰河聞言，直覺是他誤闖進另一個「洛冰河」的世界那次所為，一想到這，他便有些沮喪，因為到頭來還是自己的無能害了師尊。
洛冰河接著問，「那我要如何找到我師尊？他在哪個世界？」
「在我幫你解惑前，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季翎淡淡的，甚至可以說有些厭倦的道，「你是如何到這裡來的？」
洛冰河刪刪減減的大致上講了一遍，卻沒想到胡桃聽完竟停了手中的動作，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他便覺得背上爬過萬千蟲蟻，悚然至極的同時有股力量逼迫著他臣服於此人。
他咬牙，準備好隨時喚出心魔劍跟面前絕對打不過的人，決一死戰。
季翎沉默了一陣子，沒有動手，收了那壓迫感後開口，「你說的那個尚清華也是系統送過去的？」
洛冰河警惕的頷首。
季翎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怒氣，不悅道，「……那群該死的混帳！」
「甚麼混帳？」
季翎看了洛冰河幾眼，又繼續手裡的動作，緘口不言。無從得知的事，就算絞盡腦汁也不可能推敲的出來，洛冰河至多只能知道「系統」於這些天道而言不是個好東西。
但他卻隱隱的覺得，這跟師尊突然消失有極大的關係。
轟的一聲，洛冰河釋出了殺氣鋪天蓋地而來，聲音卻異常平靜，「你到底說不說？」
「說與不說，有何差別？」季翎面無表情的反將他的殺氣給壓回去，「反正你只想知道怎麼找到你師尊不是嗎？其他的事與你何干？」
洛冰河皺眉，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後還是默不作聲地等待胡桃的下一句話。
「把你的發帶拿出來，握在手上……然後在腦中勾勒出你師尊的模樣，越詳細越好。」
洛冰河照著胡桃的話做，這對他而言並非甚麼難事，早在無間深淵那會兒他便能熟練的描繪出那人的輪廓，乃至於身上獨有的淡淡竹香與溫熱氣息。接著他看見手中握著的那條發帶飄起，纏上他的手腕，隱約發著光亮，不過多久又暗了下去。
「如果你的師尊在那裡，發帶便會發出光亮。」季翎若有所思地瞧了洛冰河一眼，又移開視線，「建議你每到一個世界都去繞個一遍，離你師尊越近就會越亮......至於在哪個世界，你只能靠自己了。」
洛冰河聽完後狐疑道，「……就這樣？」
「對，愛信不信。」
洛冰河雙眉輕蹙，望著毫無反應的青色發帶後，立即站起身來，喚出心魔劍當空揮了一記，一個巨大口子便出現在眼前。他整好有些淩亂的衣服，重振精神，正準備跨進那裂口時，又被那女人給叫住。
「小子，給你個忠告。」季翎挑起一邊的眉，「不是所有天道都跟我一樣溫柔可人，善解人意。」
洛冰河以點頭作為應答後，便毫無猶豫的躍入那黑暗的狂流。
「那孩子走了？」銀樺端著一盤剛熱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本來想著讓他吃點東西再走呢……你怎麼沒攔住？」
「我討厭他。」季翎仍舊埋首打字，「我是看在他是你眷族的份上才幫忙的。」
「謝謝……那孩子很有趣，能操控夢境卻又不是夢魔一族。」銀樺把餐點擱在季翎桌上，「但卻是個可憐的孩子。」
季翎拿起三明治一口塞進嘴裡，模糊不清的說，「沒有甚麼可憐不可憐的，命運決定腳下的軌道，卻沒有人規定一定要照著走。」
「所以這就是你支走他的原因？但他的狀況真的不太妙……」銀樺垂下眼簾，「這樣下去即使窮極一生，都可能找不到他的師尊。」
「嗯，所以過了截稿日再說吧。」季翎迅速吃完三明治，連洛冰河的分也吞進肚裡，「他說的那個師尊好歹算是我庇護過的子民，說甚麼也得讓那群閒得發慌的傢伙知道人若犯我……雖遠必殊！」
銀樺莞爾一笑，「主子真的很溫柔。」
「當然。」季玲笑著喝光最後一滴牛奶，「我可是非常善解人意的。」
補遺(一)
▲原創人物視角
凡人的一生不過百年，即使是修仙之人也不過長一點罷了，所以大多數人都會抓著那短暫的花期，為自己綻盡芳華。
但洛冰河不一樣。
他揪著自己那一點點的光陰，拚命地攀著他朝朝暮暮心念之人，就算對方早已魂飛魄散都了都要費盡全力的捉緊在手，哪怕會弄得自己遍體麟傷也會為了沈垣盛放他所剩無幾的花期。
親眼看世界成形、孕育生命進而繁華起來的季翎，除了自己身旁的銀樺以外，她從未見過執念如此之深的人，所以當銀樺垂下眼臉無聲地向她祈求幫助時，她還是將稿子趕到一個段落後應承下來了。
沒有人不會在年少時期做過傻事，銀樺也不例外。
她想是銀樺想起自己那不堪回首的時期，在瞧見洛冰河的剎那惻隱之情湧上心頭，這才反常的表現出對洛冰河關懷的模樣。
季翎扛著RPG 26式火箭筒，給了另一頭準備帶著沈垣靈魂進到其他小千世界的系統一記重擊，以法力蘊出的炮火爆出絢爛的火星擦過她的臉頰，幾顆血珠倏地飄在星海之中，在一片火花與塵灰交雜間，她用眼神示意了躲在不遠處的銀樺，讓她上去搶人。
銀樺見狀點了頭，趁著系統人慌馬亂時，飛速上前搶了那幾片閃著青白色光芒的碎片，小心翼翼的將這些碎片收進寬大的衣袖裡頭後，不知不覺的撤退，將剩下的事交給了留在場上的季翎。
「為了找你，知道費了咱們多少力氣嗎？」季翎換了一隻手扛火箭筒，周身漫起一股冰冷的氣息，連帶眼神也淩厲起來，「我只是在趕稿可還沒老，等價交換聽過沒有？既然有種帶走我眼皮子底下的人，就做好付出性命代價的覺悟，真是一群仗著自己MP多就欺善怕惡的老傢伙們！」
季翎冷哼一聲，又朝傷痕累累的系統開了幾炮後，轉身就走，看也不看背後無聲的一連串爆炸。
等季翎把那些老傢伙的餘孽清理乾淨後，已經過去三天了，直到累癱在床上才想起被救走的沈垣靈魂，而他已經被銀樺安排到他原來的身體裡。季翎拖著沉重的身子起來換了衣服，原想著去看看沈垣的情況，於是準備去找在外頭掃落葉的銀樺。
但季翎衣服穿到一半，就被突然現身在面前的銀樺給嚇得愣在原地。
她有些無奈，「銀樺，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主子，我和你都不是人啊。」銀樺歎了口氣一臉憂心的道，「……他的狀況不太對。」
「那個討厭的小毛孩？」
「不是，是他的師尊。」銀樺頓了一頓，「我照你的吩咐把他的靈魂碎片放進原身，但觀察了一陣子卻發現……他被自己的身體排斥了。」
「排斥？」
「嗯，連續幾天發高燒、哭鬧不已，甚至開始有自殘的傾向。」
「嘖，那群死了也讓人不省心的傢伙。」季翎罵完瞥了一眼茫然的銀樺，低聲道，「在我們找到沈垣之前，他恐怕被系統帶去完成其他任務。如果一個都沒完成那倒不成問題，就怕他已經成功改變其他小千世界……畢竟他完美的改變了那小毛孩的世界，一定非常受系統愛戴，甚至迫不及待的想帶他多去幾個世界。」
銀樺聽得有些模糊，「……但這跟他被身體排斥有何關係？」
「你知道孟婆湯嗎？」季翎見銀樺點頭後又道，「孟婆湯除了能讓人盡忘前塵外，最主要的還是讓他們不會對‘自己’產生疑惑……他經歷過兩輩子了，再多幾世難免會混淆。」
「你的意思是，他開始認為自己不是‘沈垣’了？」
「八九不離十。」季翎換了還沒脫的衣服後，接過銀樺遞過來的梳子，「銀樺，我得親自走一趟。」
銀樺挑了適合季翎裝扮的發飾給她，「你要去別的世界找適合他的身體？」
「那只能治標，」梳了高馬尾的季翎，穿上小牛仔外套，「若要治本就只能格式化他的記憶了。」
銀樺一聽，本來就蒼白的臉色刷的又白了一個層次，此刻閃過她腦海中的事那久未憶起的沙啞嗓音和握在手裡的溫度，她倒不是觸景而悲，只是想到那天冒著生命危險衝撞季翎的孩子，也會和她經歷相似的苦楚，她便覺得極度不忍心。
太像人類也不是件好事。季翎心想，穿上了馬靴。
「銀樺，世上本就沒有兩全其美，這你應該懂。」季翎瞧著有些沮喪的銀樺，走在她前頭留給她一個有些單薄的背影，輕聲道，「所以，咱們能救一點是一點了。」
接受了季翎安慰的銀樺，默默地跟在她身後，望著季翎握住那雙白嫩嫩的小手，運起溫暖的白光罩著他們，過了一會兒，總是啼哭不已的嬰孩，連著幾天的高燒終於退下去，他闔上泛著水光的眼眸睡了過去，就像任何一個懵懂無知的嬰兒一樣。
白的惹人憐愛，卻空的引人發疼。
幾年後銀樺接到此界又一次震盪的消息，在季翎的眼神示意下先去事發現場勘查，卻瞧見震盪源頭是許久未見的洛冰河，跪在地上，看起來正抱著甚麼。她足底輕點，往他們的方向靠近了些，但在映入眼裡的身影變得清晰的瞬間，她不自覺地停下了步伐。
銀樺看見洛冰河緊抱著還未長開的沈垣那小小的身子，雙肩微微抽動。
沒有一點聲響，就連啜泣的聲音也沒有。
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錯了。
錯的一蹋糊塗。
因為洛冰河費盡心思尋到的結果，仍是一片空白。
而沈垣綻放的芳華，洛冰河連餘香都來不及追憶，就凋謝了。
補遺 (二)
▲主沈垣視角
那是一個陌生人。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跟在沈垣身後，總是在上學途中時，偷偷摸摸地藏在後面的牆角或電線杆，沒有拿可疑的相機，也不像其他跟蹤狂有著令人作噁的目光，但都同樣泛著毛骨悚然的執念。
沈垣曾偷偷回望過幾次，那人卻比他還緊張地盯著自己看，卻一次都沒回避過，像是要將沒看夠本的份給瞧回來似的，眼神炙熱到沈垣不禁打了個寒顫，趕緊轉過頭去。
他壓根兒一點都不想瞭解跟蹤狂的心理活動！沈垣心想，踩在街上的步伐加快了些。
沈垣不知道自已身上哪裡能讓那位陌生人有著如此頑強的執念，堅持了這麼多年都沒放棄過，他甚至還起過叫對方放棄自己的念頭，天崖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他這麼一枝再普通不過的花兒。
沈垣心道，一邊拉緊被風吹開的外套，一邊走出校門口。
因為比起跟蹤狂們，對方實在太中規中矩了點，簡直讓所有跟蹤狂的臉面都掛不住。
這位可疑人士跟了沈垣這麼久，沒對他做任何逾矩的事，只會在上下學途中默默地走在他身後不遠不近剛好五十公尺的距離。
沈垣某次出於好奇，轉身奔向對方藏著的電線杆，想來個出奇不意的偷襲，但沒料到那陌生人跑得比他還快，甚至到了距離他五十公尺處又停下，半步不退卻也一步未近，除了一臉複雜以外連口大氣都沒喘。
倒是累死了他這個追人的！沈垣氣不打一處來，惱羞地帶著滿臉黑線轉頭就走。
沈垣跟家人提過那位可疑人物，有一段時間兩個哥哥也陪著他一起上下學，但對方仍舊跟在後頭，絲毫沒有因為多了兩個人而退避。
大哥生來本就少一根筋，在發現那人僅僅是一路跟著並無其他行為後，只拍拍沈垣的肩膀，一臉怪笑；家中最成熟的二哥也只叮囑他別跟著人亂跑云云，幫他載了自己研發的定位軟體後就瀟灑地走人了；這兩人都這樣了，更別提父母還能有所作為。
只能靠自己了。沈垣拍拍的胸脯，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萬事起頭難，但沒想到之後只會更難。
沈垣望著包圍自己的幾個人高馬大的學長心想。
他不過是護送妹妹去學校，過了幾個轉角就被這麼一群人給圍起來，個個兇神惡煞，恨不得將他撕裂吞進肚似的，帶著一股子怨憤，一開口便調侃他被自家妹妹綠了。
沈垣聽這話不對便挑了眉，先澄清自己是哥哥後，才開始好聲好氣地向這群人問話，最後發現一切不過是個誤會之後，他們和平的解散了。
原先是真的打算這麼做，但沈垣聽見學長們用不雅的詞彙，辱駡了他們只能用來寵的妹妹時，捋起袖子一個拳頭就招呼到某位離的較近的學長臉上，當然對方也還給了他一拳。
如此幾番禮尚往來，沈垣頂著鼻青臉腫的大花臉準備突破重圍時，一陣強風襲來，卷起落葉就往學長們撲去。在一旁卻沒跟著遭殃的沈垣一愣，望著眼前有些奇異的景象，說不出的熟悉感在他心中掀起狂瀾，但就算絞盡腦汁他也依舊想不起來。
等沈垣回過神後，發現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全被打趴在了地上。
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沈垣正準備抄起書包離開時，瞥見散了一地的落葉，沒由來地，他撿起了一片仔細端詳，發覺葉片的另一面沾了些血跡。他抬起頭，瞧向那位陌生人的方向，卻沒想到對方頭一遭避開了他的視線，有些狼狽地躲進牆角處。
這可疑人士的異常行為證實了沈垣心中的猜想，他想上前向那位不知其姓名的陌生人道謝，但他只踏出了一步，那人也跟著後退一步。
見狀，沈垣倏然停下了腳步，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在原地躊躇了會兒，還是朝那人彎了個九十度的躬以示謝意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就算是陌生人也能區別其好與壞，沈垣在心中默默將對方歸類到好的一邊，儘管本質上仍是可疑的跟蹤狂。
但自從沈垣與人鬥毆的事件過後，他便決定放任那位陌生人自己開心去了，反正對方看起來絲毫沒有打算危害他的意思。
他偷偷過觀察對方一陣子，已經知道除了上下學之外的時間，那位陌生人不會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他也不覺得奇怪，即使是跟蹤狂也該有自己本分的工作要做，若成天盯著自己看，他肯定會立馬報警讓人給揪出來。
不過如果撇除那位可疑人士是個活生生的大男人之外，他的其他行為倒像是只沒人要的小狗，可憐兮兮地跟在自己後面，只盼走在前方的人賞他一個回頭笑。
一想到這，沈垣便立刻打住自己這細思即恐的念頭。
他抱著詭異的心思，悄悄回首瞥了眼剛躲進牆角的陌生人，那人見自己被發現也不移開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沈垣看，俊俏的臉龐染上兩團可疑的紅暈，給他一個堪稱完美的靦腆笑容。
喔，標準電視劇男主角的微微一笑大家瘋，甚至能跨越種族迷死眾生了。
沈垣心中暗暗吐槽，卻沒發覺自己的耳根子也跟著發燙起來。
之後沈垣發現那位陌生人不只是個俠士，還是個深藏功與名的善心人士，這讓他萌生出自己帶了外掛一樣的錯覺，走在路上特別安心，仿佛披上了狼皮的羊崽子，雖然這張狼皮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過今天沈垣無法一如往常那般狐假虎威，因為陌生人缺席了。
先前無論颳風下雨，那位元可疑人事都會一分不差地站到定點等待沈垣走出家門，然後自以為躲得很好的藏在電線杆後面。但今天沈垣一走出家門下意識望了過去，卻發現一直被對方當作擋作箭牌的電線杆後面，空空如也。
或許是家中有急事。莫名覺得有些失落的沈垣，幫對方找了個正當的理由後便提起精神上學去了。
但過了明天、後天和大後天，依舊沒看見人影。
他走在路上一邊發著呆，偶爾會習慣性地回頭看向身後的牆角或電線杆，那陌生人宛如一場夢，來也匆匆，消失也只在眨眼之間。
多年後沈垣大學早已畢業，他尋了份不錯的工作，規規矩矩地待在企業裡做個白領階級的小職員。
他忘了那位可疑人士，就連記憶中那張俊俏的臉龐也僅餘模糊的輪廓，對他來說對方只是個連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人，想必自己於對方而言亦是如此。
說不定早就攀到別家更好的花兒，悠哉快活去了。
沈垣坐在咖啡廳裡二樓的角落，喝著服務員剛端上來的拿鐵，望著窗外清澈的天空，一邊發怔一邊等人。聽著四周低低的交談聲，他不動聲色地將自己也融入其中，哪怕自己可能是最顯眼的形單影隻。
他擱下杯子托著腮，在漫長的等待時間裡，百般無聊地瞧著底下來來往往的人群。
突地，一抹熟悉的身影闖入沈垣眼中。
那人站在喧囂的人潮之中，小麥偏白色的臉孔及紮成馬尾的黑髮特別惹眼。
被日光拉長的碩長背影映在柏油路上，一雙雙色彩斑斕的鞋子踩在上頭，他卻看似毫不在乎地抬起腳，在抬起的瞬間那影子也被撕裂成片狀，仿佛帶著一長串的無聲的淒厲哭喊。
他面無表情的逆著人流前進，每走一步就被更多人擠回原處。
在樓上盯著看的沈垣覺得他只要一步踏錯，很快就會淹沒在這股人潮裡。
順著方向走啊，傻子。沈垣心道，心臟像是被螞蟻輕輕齧咬一般發麻似的疼。
驀地，那抹身影抬頭往沈垣的方向望過來，他沒想過會被人發現便趕緊撇開視線，假裝優雅地喝著咖啡，一派雲淡風輕。過了一陣子，沈垣想那人應該早就不在原地，於是又將目光放回人海之中。
沒料到的是，那個人仍舊站在那兒，甚至跟沈垣對到了眼。
沈垣一愣，遠遠地望著那雙深潭似的黑眸從原先的冷冽燦出驚豔，許是陽光的角度，才讓他有一瞬間以為對方像個少女，眼含盈盈清泉卻溫柔的對著自己笑，恍若望著的是相處已久的伴侶。
沈垣猛地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就往店外沖，途中遇到了遲到的自家大哥，他隨口交代了下便又急匆匆地鑽進人群裡，試圖尋到那抹他再熟悉不過卻又陌生的身影。
之前沈垣認為就算想不起來那位陌生人也沒關係，但現在他卻覺得自己非得想起來不可。
小時候沈垣曾在夜裡偷跑進樹林裡，為了將懷裡早已冰冷的麻雀屍體給埋起來，但他只記得自己怎麼過去，卻記不起是如何回到家的。沈垣聽他睡得像頭豬的大哥說，自己是被一件玄色衣袍給裹起來放在家門口，雖然那件奇異的衣物濕透了，但多少暖和了同樣被淋濕的沈垣。
沈垣曾想過去探究這件不可思議的事，但無論他如何絞盡腦汁，榨出來的卻只有零星的幾個片段，當中除了自己之外再不見其他人影，最後他還是放棄去思考。
遇上陌生人之後，沈垣仍是沒有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直到方才他瞧見那張泛著淡淡日光的臉龐，居然與他印象中的那位陌生人差不多，他這才後知後覺的猜到這其中的關連性。
沈垣推開擠在他身前的人，費力將自己塞進諾大的人群之中，努力離那位陌生人更近一些，但等他到了對方原先站的地方後，卻不見任何熟悉的身影。見狀，沈垣立馬掏出手機打給大哥，讓他替自己從樓上找找那抹顯眼的人影。
沈垣在原處待了一會兒，終於等到大哥的回電。
「我沒看見，你到底在找誰？」
沈垣一頓，淡淡地回道，「……我也不知道。」
他的腦袋一片空白，茫然地徘徊在那附近。
那抹熟悉的背影，在他腦海中仿佛隔了層層的輕淺霧氣，明明該是離的很近，但他卻覺得太過遙遠，每每一碰就會宛如觸電一般令他收手。
沈垣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只覺得心底仿佛開了個口子，淌著黏稠的毒液，讓心臟一抽一抽的疼痛。他有些手足無措的抓著胸口，抱著一絲希望又尋了一會兒，結果當然還是一場空。
沈垣暗歎早知如此，卻沒想過這世間的「早知如此」，早已成空。
過了幾天，沈垣帶著這莫名其妙的心思，誤食了過期的零食，暈在了自己家裡。
希望有人幫我收屍。沈垣事不關己的想道，闔上眼前浮現在他腦海中的除了自家沒良心的兄妹和父母外，最後才是當年那個躲在電線杆後面對他羞赧一笑的，連名字都未曾聽聞的陌生人。
然後，他昏了過去，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補遺(三)
洛冰河不曉得自己究竟花了幾年在各個世界間穿梭，他只知道自己在無盡黑暗裡遊走，摸索著尋找那一簇屬於他的光明。而現在，那一點點的火光倏地在他的眼前燃起，照亮四周。
然而沒過多久，又被人給生生撚熄。
洛冰河幾乎是絕望地，望著懷裡的沈垣暈過去。
他以為自己能擺脫無邊無際的噩夢，卻沒想過夢醒了，他依舊無路可走。
洛冰河一語不發，靜靜地脫下自己的玄色衣袍裹住那小小的身子，就像先前沈垣包著的麻雀屍體一樣。他輕攬著沈垣，抬起頭來直視不遠處的季翎，雙眼紅的赤目，全身緊繃地宛若下一秒就要跳下深淵似地。
「你很無辜，」季翎踱步上前，淡然到幾乎稱得上冷漠，「但是其他人也很無辜。」
世界運行自有他的規則，每個舉動都可能影響其發展，一個角度偏斜就會使世界跌出軌道，駛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結果。
洛冰河出現在沈垣的原世界，已經是最大的變數，如果更進一層地接觸原生住民的沈垣，那受影響的人可就不只他和沈垣而已。
深知此道理的銀樺站在一旁，瞧著向來冷漠強勢的洛冰河，此刻卻狼狽不堪地坐在泥地上，抱著男孩的身軀，雖然目光仍燃著星火一般的不屈，卻還是給了她一種蒼白脆弱的感覺。
銀樺於心不忍地走上前拉拉季翎的衣角，示意對方委婉一點。季翎見狀，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後，神情才軟和下來。
「雖然現在看起來無路可走，但如果靠你自己的腳走出一條路的話，就說不定了。」季翎泰然的說，「但你之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與他接觸……這是換得自由所需的必要犧牲。」
「願意的話，就跟我們走吧。」
洛冰河聞言，低頭看向懷裡昏睡的沈垣，用手拂開遮著他雙目的瀏海，儘管面容與記憶中的師尊有些不同，但無論是氣質還是那柔和的眉眼，皆猶似從前。
沉吟片刻，洛冰河才開口，「那，師尊呢？」
「銀樺會帶你送他回家。」季翎淡淡的笑了笑，「你放心，他會安全的長大成人。」
洛冰河撫著沈垣稚嫩的臉龐，強行壓下竄上心頭的苦澀，沈默了一陣子，才抱著沈垣站起身，向季翎頷首後便跟著銀樺走了。
季翎說，現在的師尊是一片空白，惟有重新為他鋪上石子，他才能無所顧忌的踩上去，離沈垣更近一些。
但要喚醒沈垣的記憶得以洛冰河的夢魔之力為代價，雖然他的實力已經足以仿造相似的夢境，但沈垣穿到他的世界這件事本身，就是個意外。
所以單單僅以洛冰河的夢魔之力，是無法遏止世界可能對此干預的任何手段。因為於天道和世界而言，沒有穿越的沈垣才是走在「正常」的軌跡上。
不同的是，身為此界天道的季翎卻選擇了另一種結果，打算幫助洛冰河瞞過世界。
洛冰河早已不相信除沈垣以外的任何人，於是直接問了季翎的目的。
季翎聽了也不惱，大方地告訴他，自己除了拿夢魔之力幫他喚醒沈垣的記憶外，還會將其中的一部分，拿去填補先前她為了滅掉系統那混帳，而被她轟的坑坑巴巴的其他小千世界。
洛冰河對這殘暴的行為不予置評，知道對方也是有利可圖後便放下了原先一半左右的猜忌，世上不會有平白無故幫助自己，卻連一絲利益也不貪圖的人。
連他自己也是如此，潑灑不要錢的淚珠子，只為得到師尊暖入心房的溫柔，即便只有一點點也好。
而他現在站在沈垣家外，抬頭望著裡頭晃動的人影的動機，也是如此。
明明季翎交代過不可以被現階段的沈垣留下印象，否則之後恢復記憶的成功率便會下降許多，但洛冰河沒忍住，背著他們出來，憑著那天的回憶，來到師尊的家門口。
這也是他開始觀察沈垣的第一天。
洛冰河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要待在外頭，其實他可以隱身大喇喇地進門，近距離看沈垣的一舉一動，甚至可以趁著旁人不注意時，偷偷摸一把那小小的臉蛋。
但他跨不過心裡那道坎，覺得這種行為若被師尊發現，說不定會氣得把他趕到小床，威脅他獨自睡個幾天。
一想到這，洛冰河很輕很輕的笑了一聲。
最後他改蹲在枝幹上，盯著屋裡堆滿了笑容的沈垣，也跟著笑瞇了眼，刻意忽視了心中那股隱隱升起的苦澀。
這不算甚麼，他已經習慣了。
觀察沈垣的第一個禮拜，洛冰河決定在沈垣上下學途中，跟在他身後。
美其名曰，護花使者。
對此季翎雖然在他面前吐槽了好幾句，最後也不過叮嚀他幾句話，愣是沒有阻止這詭異的行為，銀樺也只是皺了皺眉，心平氣和地交代著洛冰河該買哪些菜回來。
洛冰河提著菜籃，默然地出了門，提前一小時等在沈垣家門口不遠處的角落裡。
起初他還是心驚膽戰的躲在牆角，探頭探腦地瞧著沈垣牽著自家妹妹上學。
兩個小小的身影走在馬路邊，有說有笑的越過斑馬線，沈垣將妹妹送入小學後才走到中學門口。直到確認他平安進去後，洛冰河才會離開，接著去辦銀樺交代的事。
放學時間，洛冰河同樣選了可靠的電線杆，藏在沈垣身後護著他走回家，這才算是完成他一天的行程。
第三個月，洛冰河依舊跟在沈垣背後，小心翼翼地努力不被前面的人發覺。
洛冰河看著前方的沈垣，時不時地回過頭來望向自己這邊，像是在確認甚麼似地。
看來還是被發現了。洛冰河心想，一步不退地在沈垣身後五十公尺處跟著。
因為已經有了思想準備，所以當他和沈垣對上眼時，他沒有慌，反倒炯炯有神的望過去，回以一燦爛笑顏還有微紅的兩頰。他盯著身子逐漸拔高的師尊，端詳那尚未脫離稚嫩的臉蛋，覺得莫名的心神蕩漾。
然後他看著沈垣一臉驚恐的轉回身，像是瞧見了甚麼可怕的東西，拔腿就跑，但是他也沒有忽略沈垣那紅的刺眼的雙耳。
難得有了好心情的洛冰河沒有立即追上去，而是等自己離開沈垣的視線範圍後，才踩著有些沉重的步伐，尋了另一條路等在另一個街頭，準備偷偷跟上沈垣邁開的腳步。
第三年過去，洛冰河還是照著平常的行程，完成護花使者的任務後才打算替季翎辦事，一如既往。
不同的是，今天沈垣將妹妹送進學校，轉了個街角後就被一群人給堵上了。
洛冰河臉一沉，本想著上前替沈垣解圍，卻見他心平氣和地和對方講道理，看起來就要和平解決時，他家師尊又不按牌理出牌，挽起袖子就跟人家幹起了架來。
面容已經脫離了稚嫩的沈垣，因憤怒而兩挑的眉峰，有著十二萬分的勃勃生機，給他增添了幾分清雅脫俗的英氣。
但他下手卻知輕重，撿了幾個揍了會疼卻無傷大雅的地方動手，而那幾處又恰恰是不好說與他人聽的部位。
這樣的小聰明讓洛冰河一瞬間恍了心時，不禁想起到百戰峰使盡法子從柳清歌那兒幫他把場子找回來的師尊。
在他的記憶裡，沈垣揣的都是一副面慈心善，雲淡風輕的模樣，儘管現在披的不是清淨峰峰主的皮，但除了他重視的人以外，很少人能讓他極少露出如此情緒化的神情。
已經是高中生的沈垣，在洛冰河眼中比當年懷裡的那個小身板壯了些，卻依然比不上那些獐頭鼠目的人。
終於回過神來的洛冰河，眼睜睜地看著那幾個人在沈垣臉上留下烏青瘀血。被交代過不可隨意殺生的他，暗暗痛斥自己的同時，也抑住了對那些人的殺意。
他腦筋一轉，拾了幾片落葉，使了一招當年師尊在竹舍外傾力教授的摘葉飛花，直到除沈垣外的所有人都被打趴在地上後，才收招。
他拍了拍沾上衣服的塵土，抬頭的瞬間便跟沈垣四目相撞。
沒想到會跟對方對上眼的洛冰河，一時之間竟手足無措起來，仿佛偷吃糖的孩子被抓的正著，他瞧著那雙澄澈溫柔的雙目，讓他的眼眶有些泛紅。
洛冰河想像往常一樣回以一笑，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對沈垣而言，終歸只是個毫無交集的陌生人。他壓下就快勾起的唇角，忍住快滾出喉頭的那一聲「師尊」，第一次避開了沈垣的視線，有些無地自容地躲進牆角。
沒想到沈垣竟不死心，朝洛冰河的方向踩了一步。
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的洛冰河，卻因此退了半步。
他曾讀過這個世界出版的話本，也曾羨慕過那些只存在於裡頭的蜜糖似的甜美，但他不曾想過自己會是故事裡的一員，從來都沒有。
更何況現在的他只是沈垣差肩而過的陌生人裡的，其中之一。
愣在原地的洛冰河，望著沈垣對自己鞠了個躬後轉身離開的背影，心中的酸楚驀地又擴大了一倍。
這已經是洛冰河觀察沈垣的第五年。
季翎告訴洛冰河，自己得開始淡出沈垣記憶，以備後續沈垣的夢境能順暢無阻。
也因為洛冰河將自身靈力作為代價，換取了沈垣不必再受一次情思的痛和無可解的苦，所以隨著逐漸流逝的夢魔之力外，他的靈力也開始散去。
為了不讓洛冰河枯竭的靈脈影響到其他部位，季翎也階段性地將他的靈脈給封起來，而靈力消散的過程，恍若一個擁有正常視力的人，逐漸變成一個全盲的瞎子。
不過，洛冰河認為這很值得，只要能讓師尊少吃點苦，哪怕讓季翎抽幹自己的血，他都心甘情願。
也因如此，洛冰河儘管定時躲在沈垣附近，但相較於先前，他跟在對方身後的時間短了許多，就怕再一次被發覺他的存在。
多了一些時間的洛冰河，重新將時間劃分為三個部分——沈垣、雜事和蓋屋子。
除了觀察師尊和替季翎處理雜事以外的時間，他全都拿去將記憶中的竹舍重現在這個世界。
起初非常辛苦，因為力量的流失讓他無法全靠自身靈力，快速地仿造一間相同的竹舍。所以他只能一筆一劃地先將竹舍繪於圖紙上，接著跑去問銀樺哪裡可以買到竹子。
銀樺若有所思的瞥了洛冰河一眼，帶著他到深山裡砍了許多不用錢的竹子，然後才學著如何蓋房子。
洛冰河花了近五年的時間，把竹舍的樣貌從圖紙上搬到眼前可見之處，裡裡外外皆由他一手包辦。
蓋好後，季翎和銀樺不請自來的參觀了一圈竹舍，一旁的季翎難得地誇了他一句巧奪天工，只有銀樺一臉複雜。
猶豫了會兒，銀樺還是坦然地說了一句，「天涯何處無芳草。」
洛冰河搖搖頭，「我能活到今天，全都是師尊給予的。」
銀樺還想說點甚麼，卻被季翎給攔了下來。
「萬事不可強求。」她低低的說。
銀樺聞言，輕輕地歎了口氣，之後就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趕走了兩人的洛冰河，躺在竹舍的小床上，想著過幾天沈垣就要進入夢境，心下便一陣歡欣，卻也沁著一股不安。
隔天清晨，洛冰河就被季翎給拖去採買。
他手裡提著幾包購物袋，站在人來人往的人群中，為了不會太驚世駭俗，他特地用發帶束了個低馬尾。
熾烈的陽光灑在人潮中，即使待在這個世界已有好幾年的洛冰河，還是不習慣這裡時不時的喧鬧和髒亂，他淡漠地與每一個人擦肩而過，逆著人流往沈垣家的方向前進，但是每跨一步他又會被擠回原處。
沒有了靈力的洛冰河，只能和其他凡人一般擠開所有人，才能往他渴望的那個身影近一些。
突地，敏銳的洛冰河發覺一道視線正盯著自己看，他皺緊了眉頭，四處張望，最後才抬起頭，看向正對面咖啡廳的二樓。
一雙驚愕的目光與他對上了眼，雖然很快又移了回去，但這也足夠讓洛冰河愣在原地。他伸出手，往沈垣坐的一握，像是抓到了一絲希望般地又垂下了手。
等到沈垣將視線再一次地擺到他身上時，他才朝對方微微一笑。儘管只有一剎那，他還是因為沈垣對自己留有印象，而抑制不住的眼眶泛淚。
眷戀的把目光停在沈垣身上好一會兒，直到瞧見沈垣站起身後，他才鑽進人群中離開，嘴角帶笑。
洛冰河發現，他可以為了沈垣，忍受這世界的紛擾與喧嘩。
到了沈垣陷入夢境的前幾天，洛冰河已經蹲在他家外頭的枝幹上，不眠不休。因為他的身軀已趨近於凡人，除了必要的活動外，他將時間通通放在屋內的沈垣身上。
沈垣拆開那包過期零食時，洛冰河強行耐住焦躁的內心，但等師尊吃完那包餅乾準備回房，卻毫無預兆的向旁邊倒去時，他終於沉不住氣，破開被鎖住的窗戶，在倒地的前一秒接住了他的師尊。
洛冰河伸手，想探一探他思慕多年的人，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手。
洛冰河垂下眼簾，「……師尊，對不住。」
如果他沒有橫差這一腳，沈垣還是可以毫無所知的活在這個世界，就像他穿到自己的世界前一樣，全無交集地幸福的過活。說不定還能找到與之相匹配的女子，脫離違反天理倫常的列隊，回歸正常的隊伍，度過短暫的一生。
但讓洛冰河眼睜睜的看著師尊與別人成婚生子，笑著捏孩子的臉頰，一家和樂融融……他是說什麼也做不到。
所以他自私的讓季翎幫了自己的忙，甚至賭上自己周身靈力，想換得的不只是沈垣接下來的人生，還有那一絲對自己的愛意。
「天涯何處無芳草？」洛冰河低語，「但弟子從來就只有師尊一人。」
半晌，洛冰河輕輕的蹭了蹭沈垣的鬢髮後，抱著他起身往屋外走去。
季翎曾透露給洛冰河，告訴他沈垣暈的時間不長，只有幾天而已。
那幾日洛冰河每天都帶著一壺茶和幾盒自製的龍鬚酥去探望沈垣，這期間他也跟沈家三兄妹打好了關係，這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難。
何況對他們而言，他是沈垣的救命恩人，於情於理上都不能將他拒之門外。雖然敏銳的妹妹看他的眼神，比兩位哥哥還來的深沉許多，露出一臉複雜的神情。
但洛冰河每次都笑笑的一筆帶過，徹底無視妹妹眼中的猜疑。
等待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
洛冰河掐指算了算，再沒幾個時辰沈垣就該醒了，但他卻開始心神不寧起來，獨自在病房裡思來想去，從窗簾那端踱步到門邊，來來回回重複了幾十遍。
剛進門的妹妹見狀，忍不住問了他。
洛冰河默然地搖了搖頭，在沈垣清醒的前一秒離開了病房。
「哥？你醒了？」
他在聽見裡頭傳來的聲音後，安心之餘又有點難受。本想著沈垣第一眼看見的人一定要是他，開口與之談話的人也要是自己，但如今他卻怯步了。
躊躇了一會兒，洛冰河決定明天再來探望沈垣。
洛冰河邁開步伐走了幾步，卻聽見病房裡接連傳出鏗鏘聲響，正當他調了個頭想上前一探究竟時，卻被慌張地扯著還沒拔開的點滴，朝他這邊沖過來的沈垣給嚇懵。
沈垣宛如剛脫離荒漠之人，喘著粗氣軟倒在洛冰河懷裡，卻又拚命地環住他的腰。他開口想說些甚麼，卻被眼角濕潤了的沈垣給堵了回去。
沈垣虛弱而疲憊的將頭擱在洛冰河的肩上，靜默在他們之間蔓延，久到他以為師尊又暈過去時，耳際卻拂過一句極輕，卻壓著悲傷的沙啞聲。
「冰河，為師回來了。」
洛冰河一愣，聽了這話像是又活過來一般，深吸了一口氣。
他咽了咽淚，聲音壓得很低。
「師尊，我也等到你了。」
等沈垣恢復的差不多後，洛冰河便興致勃勃地帶他到竹舍外。
沈垣望著眼前維妙維肖的清靜峰上的竹舍，眼眶一紅，再不顧自己的老臉，抱住洛冰河的脖子吻了上去，打算以身相許了。
洛冰河含著沈垣的唇瓣，低低的笑，任他一遍遍的啜吻。
狂風摧花敗滿地，雖極其不堪，卻仍有殘花片片。
風往過後花沾泥，雖人踐馬踏，卻尚有淡淡塵香。
永不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