咩子=RODE@rodeyang

[排球少年!!│黑夜久] 夏末餘煙(虐文慎入)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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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黑夜久] 夏末餘煙 [G](虐文慎入)

1F

*有一方死亡

*有葬禮描寫

*是虐文

可接受再看喔,因為我也不知道是HE還是BE(

*文長

*排球極透

※

  01/

  夜久請了個長假。

  在回到日本職排奮鬥了好幾年之後,難得地向球團申請了假期,球團的批准很快,僅幾天的流程就讓他回到自己的家,那個家、是他和黑尾一起買下的歸屬,他久久才會回來一次,賽期更幾乎不會待在這裡,而黑尾會一直在這裡守著這個家,在他每一次推開門送上一句歡迎回來,接著是一個大大的擁抱。

  夜久推開大門,客廳那邊的燈忘了打開,偶爾會這樣,在排球協會忙碌的時期,就算是星期六黑尾也需要加班,這種時候就會是一片黑暗迎接他,他不介意,因為黑尾終究會回家,夜久只要反過來給他一句歡迎回來,就可以了。

  「我回來了。」

  夜久打開玄關的電燈時,不輕不重地喊了一句,他換上室內拖鞋,稍微拍掉步鞋鞋底沾上的灰塵,將之整齊擺進一邊的鞋櫃。客廳裡的燈在開關打開同時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他緩步走到流理台想為自己裝一杯水,注意到擱在一旁瀝乾的對杯已經完全乾燥,他將它們收拾進上方的櫥櫃。

  時間已經不早。

  他一面收拾手邊的行李,和黑尾的衣物分開擺放至衣櫃兩邊;一面計算著時間前進,十一點,是黑尾最晚會到家的時間,屋內寧靜地沒有聲響,他覺得他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但大門沒有打開,玄關的燈也沒有亮。

  鬧鐘提醒著睡眠時間已到,夜久才想起明天和人有約,不早點睡可不行,他匆匆寫下紙條,提醒黑尾回家之後就算吵醒他也不用介意,隨即又想起什麼而揉掉了手裡的紙張。他關了房間的燈,聽著冷氣嗡嗡作響,腦袋空白一片又不時想著黑尾什麼時候回家。

  他睡不太著,可腦袋又昏昏沉沉,在時間推進下、他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陷入了黑暗。

  /-

  上次回到音駒高中是什麼時候了呢?

  大概是從俄羅斯回到日本的那幾天,他和山本、芝山受邀回到音駒高中排球社指導學生的那天吧,那個時候,黑尾也跟著來了,他說,身為排協的一員,當然要先鑑定鑑定母校是不是有可以挖掘的人才,抓幾個人到排球協會一定會有幫助,夜久笑說不是應該挑選選手嗎?黑尾則說選手才不是由他來挑選,不過他也會關注一下,可能稍微透露給指導員一點資料。

  夜久記得那時候黑尾的表情說有多狡詐就有多狡詐,就如以往那樣、一隻狡猾的黑貓,意圖操控指導員的方向,雖然也是得靠選手自己努力,但多了一點被看見的機會。

  「監督,不對、教練,實在是很久不見了。」

  「夜久!」

  年邁的貓又教練已經正式於音駒高中退休,現在接任教練位置的是夜久他們那一屆擔任監督的直井學,直井開心地拍拍夜久的雙臂,目光掃向他的雙腿,嘆道:「我上次沒能去黑尾那邊,過幾天會去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夜久愣了半晌,猶豫了一下卻只是搖搖頭,「不必了,我想教練約其他人會更好一點。」

  「是嗎。」直井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看著時間接近社團活動時間,拿起了夾著訓練菜單的板子,和夜久轉往體育館邁進。

  「是夜久選手!」

  「哇!本人超級帥的!」

  「天哪,可以幫幫幫、幫我簽名嗎!」

  「噢,沒問題。」

  日本第一自由球員兼音駒高中校友的身份,自然是音駒學生們關注且崇拜的對象,聽教練說今天有個人物會來指導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很期待了,原以為是剛畢業的前輩們,沒想到會是更大咖的角色,學生爭先恐後找夜久詢問排球的事情,還有人意圖想知道一點個資。

  「請問夜久選手已經結婚了嗎?或是有對象嗎?」

  「喂!我不是說過不准問這種問題的嗎!」

  「教練,沒關係的。」

  夜久一臉毫不在意——甚至該說有一點得意,他看著在場所有稚嫩的臉龐,想像幾年後他們在日本職排奮鬥的身影,然後想起站在場邊為他們奮鬥的人,驕傲的模樣顯而易見,「當然有啊,所以我才能努力至今。」

  「嘩!」

  「請問是誰——」

  「這種問題就等你們通過我的考題再說吧!」

  音駒高中最強大的就是他們的接球能力,尤其是自由球員必定是所有學生中最為出色的,從他們學校出去的自由球員大部分都能在職排取得一方天地,除了夜久衛輔,芝山優生也是學生們很崇拜的自由球員選手,當然,山本猛虎也令人驕傲。

  「這一屆的自由球員也很不錯呢。」

  完美的控制呼吸、完美的移位、完美的一傳,累積的所有一氣呵成地吸收了對面殺球的衝擊力,球飛往一動不動的舉球員上方,讓音駒的大腦得以控制他的血液。

  「喂,你別老出風頭,也讓夜久看看後輩們的動作吧!」

  「哈?你不能因為我接了你的殺球就惱羞成怒吧?」

  「誰惱羞成怒啊!」

  「誰大聲就是說誰啊,而且,你憑什麼直呼夜久選手的名字?」

  「沒什麼關係吧?夜久看起來很幼齒又比我矮,感覺加個什麼稱謂都怪彆扭的。」

  「你這叫做沒禮貌!說別人矮更沒禮貌!」

  「噢,是比你高一些。」

  「別以為你是隊長,我就不敢打你!」

  練習賽的第三局結束,穿著不同隊服的攔網員和自由球員爭著無關緊要的小事,事到如今,夜久已經不會在乎誰說他矮——應該說,認識他的選手都不會用「矮」來評論他這個人,他已經多久沒聽到這樣的形容詞套在自己身上?可能偶爾列夫那傢伙會一時心直口快說上一句,但芝山會立即糾正他,不需要夜久反反覆覆要列夫改掉。

  他看見另一個似乎是同年級的學生介入爭吵,攔網員和自由球員幾乎是同時轉頭看向他,夜久笑笑地聳肩,他們則一臉尷尬地低頭,互推著往另一邊跑去。

  「是不是跟你和黑尾很像?」直井說著,倒也沒有困擾的樣子,「音駒的前後兩大支柱是不是都要這樣才有默契?」

  這次換夜久略顯尷尬,他搔搔自己的脖子側邊,無從反駁,「真是給教練們添了很大的麻煩……」

  「不,倒是沒有什麼麻煩,你們升上三年級之後也挺收斂的,在那之前也都有海幫忙協調,我和貓又教練從來沒有擔心過你們。」

  「哈……總覺得這段話藏了很多玄機。」

  「有嗎?那時候貓又教練剛回來任職,有你們統合下面兩個年級,我真的覺得很感謝你們,因為有你們,排球社才能拋下舊有的前後輩關係,打造出真正的連繫。」

  聽到這邊,夜久想起了黑尾在升上二年級之前告訴他和海的那些話,關於社團的規劃、前後輩的關係改善,還有關於連繫以及烏野的事情。那時候他就知道,黑尾是一個有遠見的人,他所想的都是從根基開始並且展望未來,他所做的改變都自然有人承襲至今。

  那不是他們的成就,而是黑尾的功勞。

  「我那時只是一心想打進全國。」憶起過往回憶,夜久勾起一抹笑意,「只有黑尾想了更多、關於實力以外的因素,所以我們才能做到。」

  「那還是你們三年級的功勞啊!你看黑尾那些話,有多少前輩在聽?你們那屆也有人不同意,二年級之後就各個待不住了,還好你和海願意理解並付出,現在才能像這樣減輕我的工作量!」直井開玩笑似的敲敲自己的肩,說音駒的學生可以不必顧慮那些,才能讓血液順暢地流動,連繫才又更加完美。

  「對了,」直井好笑地接著說:「黑尾創的那個血液的口號到現在都還在用喔。」

  「真的假的?」夜久以為到研磨那一屆會直接失傳,「畢竟研磨很不喜歡喊那個。」

  「因為那時候山本和犬岡說一定要講,不講就渾身不對勁、無法發揮實力什麼的,研磨不得已,就隨山本去沿襲這個口號了。」

  「的確是山本幹得出來的事。」

  「再下一屆就是犬岡繼續煩手白,後來也來幾個很喜歡那個口號的學生,就這麼傳承下來了。」

  夜久不禁想像了當時的畫面,手白雖然也是冷靜的傢伙,不過對上犬岡和列夫可沒有研磨那樣的脾氣,很容易就會答應口號的事情,他不禁笑了起來,又跟直井多講了一些過往的瑣事,直到社團差不多要結束才和學生們道別。

  散開之前,幾個人又提出了先前的問題,像好幾隻充滿好奇心的幼貓,等著他拋出一個答案。

  「夜久選手,您還沒說您的對象是誰耶?」

  「是現任女排的選手嗎?」

  直井差點沒殺出來打爆這些小孩的腦袋,哪有人對著前輩這樣咄咄逼人?還問這種無關排球的私人問題。

  「嗯——你們應該不認識他,但或許聽過?我只能說我的對象……」夜久的目光掃過站在前面的兩個三年級,再往二年級而去,「我的對象是跟你們的隊長一樣,負責任又愛操心的人。」

  聞言,現任隊長愣了愣,在反應過來之前被旁邊的自由球員輕輕撞了一下,隊長朝下看去,但自由球員並沒有抬頭。夜久揚起笑容,打鬧歸打鬧,互相扶持果然才是音駒最大的特色,最後,他又說了一句話引起軒然大波,才在直井的目送下離開了音駒高中。

  ——最重要的是,我愛他。

  /-

  踏上返家的路途,那已經是夕陽西下的時刻,夏末的夜晚有些許涼意,但還不至於要披上外套,他轉進途中一間便利超商。高中那時,他常常會和大夥在社團之後買一點補充體力的食物,坐在超商前面的板凳啃食,有時候他會搶山本的肉包,再有些時候,黑尾會心血來潮多買一個給他。

  「阿夜。」

  才剛撕開飯糰的包裝,有道聲音搶在白飯香氣前傳進夜久的耳裡,他吃驚地抬頭往上望,望進一雙帶笑的眼睛,尚未完全落下的夕陽灑在那頭墨色的髮,映出點點橙黃,宛如夜裡的星點,悄悄落入夜久的眼底。

  「這麼吃驚幹嘛?」

  黑尾挑起一邊的眉頭,兩手空空,身上穿著輕便的深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像是匆匆忙忙套了衣服就往這邊來,乍看之下幾乎要融在黑色的夜裡。

  「黑尾,你怎麼在這裡?」

  黑尾摸摸自己的褲子後方,尋不到皮夾之後改成插腰,「我也不知道,我在附近迷路了一陣子,明明就是熟悉的路卻找不到怎麼去音駒,後來因為太想要見你,就循著你的方向找過來了。」

  夜久似懂非懂地擰起眉,聽是聽懂了卻不曉得黑尾是哪裡出問題,怎麼能找不到音駒卻能找到他的方向?大概是加班加到隔天,腦子都有些燒掉了吧?

  「你說的是什麼奇幻故事嗎?」夜久笑著問。

  黑尾聳起肩膀,反過來問他,「倒是你,怎麼跑到音駒了?」

  「沒什麼,就想回來一趟。」兩三口吃掉手裡的飯糰,在黑尾哀號著怎麼不留一點給他的時候,夜久將包裝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夕陽西下,夏末的夜晚有些許涼意,但還不至於要套上外套,一個人來音駒的夜久,回程時多了另一個人陪伴,黑暗的路燈閃爍了幾下打亮他們的身子,夜久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像是惆悵全聚集在那晦暗裡頭,而夜久渾然不覺。

  他們回到家,黑尾出門時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到,因此被夜久笑了一陣子,鑰匙轉開的時候,門後的玄關是陰暗的、客廳自然也是一片黑暗,他們一起說著「我回來了」,脫掉鞋子時夜久的肚子發出一陣咕嚕聲響。

  這次換黑尾笑了,笑他剛剛才吃飯糰怎麼現在還會餓到肚子叫?

  「你想吃什麼?」黑尾一直都是煮飯擔當,只要夜久回家,他就會下廚。

  「烤魚吧。」夜久說。

  「你居然會想吃魚?」

  黑尾驚喜地回望夜久,只見後者無視他調侃的表情,逕自走往客廳,這間屋子的客廳和廚房是設計在同一個空間,廚房不是很大,但和客廳有隔一道梁柱,從客廳的沙發往後望就能看見廚房裡忙碌的人。

  「烤魚?」黑尾再次確認。

  「嗯。」夜久應道。

  空間寧靜得可以,夜久背靠沙發滑開自己的手機,關了靜音的手機上有幾通未接來電,有研磨、有海、也有菅原和赤葦,好像每個人都在找他,可是他一通都沒有接。

  「奇怪?」黑尾的聲音傳來,他說:「好奇怪。」

  移除那些未接聽提醒,夜久回頭看著黑尾的背影半晌,才起身來到黑尾的後方,「怎麼了嗎?」

  轉過頭來的黑尾臉上是一片茫然無助,彷彿遇上了難以理解的事態,他側身讓夜久看看冰箱的門、看看冰箱的手把,手往那邊揮去,卻意外撲了個空。

  「好奇怪。」他又說,「我碰不到冰箱。」

  02/

  那是一場葬禮,夜久忘了是誰的。

  空間布置成一片白色和黑色,可躺在棺材裡的那個人最喜歡的是紅色。

  不是鮮豔的紅,而是像血液一般充滿生命力的、深沉的紅色,但這場葬禮上卻到處都不見那樣的色彩,宛如失了飽和度的世界,僅是一片灰。

  「請問是夜久衛輔、嗎?」

  有個女人的聲音靠近他,那是很好聽卻又穩重的女人的聲音,像黑尾一樣,帶著令人安心卻似乎別有用意的嗓音。夜久回過頭,意識到這個女人的長相也與黑尾相去不多,就是比那人秀麗了點,臉型線條柔和了些。

  清秀版的黑尾勾起淡淡的笑容,有點勉強卻不失禮儀,她說:「我是鐵朗的姊姊,有時候會從鐵朗那邊知道你和他的事情。」

  他和黑尾的姊姊簡短交談了幾句,姊姊哭了,透明的淚水浸濕一張白色的手帕,夜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的話,他從來就不懂得說那些安撫人的話,尤其在這種時候。要是黑尾在的話就好了,黑尾的話什麼狀況都應付得了,什麼樣的人都能輕易騙走對方的信任。

  「他很好。」夜久說,「黑尾真的很好。」

  等到姊姊終於止住哭聲、回到家人席那邊,他才聽見前來參與的其他人交談的聲音,情緒總是很高昂的山本難得沒有說話,他憋著聲音卻憋不住每一顆斗大的淚水,在嗚咽傳出之前,被研磨拍著肩膀帶到另一個地方。

  夜久的指尖捻起一撮香灰,記不得自己那個時候正想著什麼,是祝禱、還是祈求、又或是自私地不願接受?也可能只是不知所措得一片空白,他將香灰放進另一個小爐子,目光落在棺材內的那人。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喪衣,標誌性的雞冠頭半塌,毫無生氣,像是未燒盡的線香花火突兀地切斷了那點火光,落下的灰散成一片遺憾,沉重地壓在夜久的心上。

  /-

  「黑尾,那是你的葬禮。」

  夜久看著黑尾那隻穿過冰箱門的手,健康的膚色帶有略微透明的色彩,沒有到死白,可那不是常人該有的顏色。

  「葬禮?為什麼?」黑尾驚訝地問,又嘗試要抓住冰箱門卻總是一場空。

  「可能是你不在了吧,不然為什麼要辦葬禮呢?」

  他們都刻意去忘記,忘記那一天他們發生的意外;他們都刻意去忘記、忘記夜久走路的模樣有些奇怪;他們都刻意不去想起,並不是夜久請了一個長假,而是球團要他好好靜養,轉作訓練員的事情。

  那是一場車禍,新聞也有播,意外被捲入肇逃事件的夜久衛輔是知名的排球選手,照片甚至被放大擺在頭條,嫌疑人被各界唾罵,警察的追緝能力被社會質疑,每個人都關心日本的代表現在怎麼樣,傷了腳、生命無大礙,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感到惋惜。

  然而他專屬的駕駛人卻在這場意外中殞命,沒有人知曉,唯有排球界黯然神傷。

  「為什麼,你回來了呢?」夜久以為自己在作夢,但在伸出去的手穿過黑尾的襯衫時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場意外並不是夢。

  「我不知道,」黑尾搖搖頭,「我連我死了都不知道,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想不通,當事者倒也不是很在乎,「可能是因為想你吧。」

  「別搞笑了,怎麼可能因為這種理由……」聲音戛然而止,夜久恍然大悟地說:「你的姊姊,我見到你的姊姊了,在你的葬禮上。」

  「——我姊和我爸見面了嗎?」

  黑尾有些驚訝,自從他和姊姊聯繫上之後,雖然會偷偷往來卻不曾讓離異的父母知道,他們還不曉得父親和母親能不能破鏡重圓,也不敢嘗試,只是一直以來都小心翼翼地關心著對方。

  「你是不是因為擔心父母的狀況才會回來人世?」

  夜久問,卻只換來黑尾一片茫然,他想拍拍黑尾的背,可是手卻沒有碰觸到那個寬厚的臂膀,他收回手,打開黑尾一直無法觸及的冰箱,「我想你不用擔心,你爸爸和你媽媽相處得很好,葬禮結束之後還一起收拾,對話也很自然,沒問題的。」

  「是嗎?那就好。」

  即使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不會礙事,黑尾還是習慣性退開一步,讓夜久拿出冰箱裡頭的鮮魚。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保鮮膜被撕開的聲音有點刺耳,夜久不習慣下廚,他頂多煎過荷包蛋和培根、煮過口味太鹹的義大利麵而已。

  「黑尾,」他將魚放在砧板上,「教我怎麼做烤魚吧。」

  /-

  他們躺在雙人床上,棉被只隆起了一半,像是在提醒他們,這個房間裡目前只有一個人存在。旁邊的床鋪躺著人卻沒有熱度,夜久的手摸索了半晌,試圖讓那平坦的被褥升起一點溫度。

  「好怪,我一直試圖想碰你,可是都碰不到。」黑尾翻了個身但沒有任何聲響,他幾乎是飄在半空中的,只是巧妙地停滯在夜久的身旁,他們碰不到對方但眼裡確實映出彼此的模樣,「阿夜,我好想你。」

  「這不是見面了嗎?想什麼呢?」夜久說著,手悄悄收回自己這邊。

  「我想像了要是換成你不在的話,我一定會想念你,想到痛苦而亡的。」

  「……太誇張了。」

  夜久想笑,但嘴角卻沒有照自己的意思揚起,他又試了幾次最終放棄,黑尾注意到了,他代替夜久勾出一點笑容。

  「這幾天,你不想我嗎?」

  「你不就在這邊嗎?想什麼呢?」

  「阿夜,我不會一直在這裡。」

  黑尾拉平了嘴角,他們凝望彼此的眼睛,夜久從那蜂蜜色的虹膜中看見動搖的自己,他一直都刻意不去想,無論是那場車禍的事,抑或者那場葬禮的事。

  他下意識說服自己,黑尾還沒有離去。

  夜久斂下眼眸,逃避了那雙眼睛,「你有什麼心願要達成的嗎?」

  「我不知道。」黑尾遮住自己的臉,他以為自己流出了眼淚,「可能就是有些計畫還沒推動,不曉得成效如何,有點可惜吧。」

  「爸媽呢?你想見他們嗎?明天我們去一趟吧。」

  像是不容許黑尾反對一樣,夜久翻身隔絕了視線交集,儘管黑尾輕而易舉就能移動到夜久的另一邊,他卻沒有這麼做,也不再試圖讓掌心一次次無謂地越過夜久的身軀,那只會徒增他心裡的愁悶。

  「晚安,夜久。」他說,卻沒有得到一句回應。

  03/

  黑尾的家離他們買的屋子不遠,只要搭個公車,約莫三十分鐘後再走一小段路就能抵達,如果黑尾開車的話,大概只要十分鐘左右就能到,考慮到黑尾的爺爺奶奶都已經不在,為了照顧常常廢寢忘食的爸爸,他們才選在那附近買房,雖然他們提議要直接住在黑尾家,但爸爸卻希望他們能擁有自己的生活。

  昨天才婉拒和直井教練一起過來,夜久顯得有些緊張,他壓下棒球帽,深呼吸一口氣之後伸手覆上門鈴。

  「等等。」

  在按下門鈴之前,黑尾制止了他。

  「等等,再等一下。」黑尾顯然比夜久更加緊張,在來的路上他們已經十分明白、沒有人看得見黑尾,但也無法保證擁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是不是同樣看不見。

  「別擔心,看不見的話,我也可以幫你轉達。」

  「不是的,不是這樣。」黑尾像是個孩子般用力地搖了搖頭,聲音變得急切,「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心願,可是、如果是的話,我是不是就得回去了?」

  他對上夜久的眼睛,又問了與昨晚相同的問題:「阿夜,你不會想我嗎?」

  夜久不曉得黑尾怎麼總要一個答案,想或不想,他從來都沒有去思考過,因為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失去這個人,「或許、或許有一點吧,只是你不能就這樣待在我身邊的吧,就像你昨晚所說的,你不會一直在這裡。」

  他們終究沒有勇氣按下那道門鈴,沒有勇氣面對真正的分離。

  轉過巷口的轉角時,一對年長的男女迎面而來,他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黑尾離異的父母,夜久慌慌張張壓下帽緣,他不知道是不是該上前搭話,但也不曉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經過他們的身旁。

  旁邊的黑尾回過頭,眼裡滿溢著思念,那表情像是恨不得衝上前擁抱他們,可是黑尾沒有動作,眼睛出神般定在母親的背影,他們無法看見自己的兒子。

  夜久不曉得黑尾心裡是什麼滋味,他僅僅偏頭順著黑尾的視線望去,男人和女人並肩而走,空著的手就讓它空著,他們沒有找尋另一個依靠,那一小段空白的距離不曉得為何刺痛著夜久的心。在黑尾看不見的角落,夜久伸出小指勾往黑尾的指節,他們常常這樣約定一些小事,好讓爭吵的時間少一些;或是用這種方式代替語言、代替說不完的每一句我愛你。

  當手指穿過那層膚色,夜久將手順勢放回自己的口袋,無法平復的心痛在胸口悄然擴大。

  「阿夜。」黑尾收回視線,沒有注意到身旁人那微妙的變化,「回家吧。」他說。

  /-

  回程他們沒有搭公車,夜久說不太想那麼早回去,總覺得想要兩個人到處走走,或許會意外找到黑尾遺留的願望,不過用走的回家、距離是有些遠,黑尾擔心夜久因為車禍骨折的腳不堪負荷。

  「沒問題的,要是不舒服再搭計程車吧。」

  這種時候,夜久才會拉出一個要人放心的笑容,在自己的事情上,他總是拿捏不好分寸,黑尾一直都知道,這是夜久改不了的壞習慣。

  「如果我能碰你,現在就能抱著你走了。」他開玩笑地說,以前夜久扭傷時他也確實幹過,全世界就只有他會無視夜久那一句「不用擔心」。夜久回望他,神情變得些許溫和,早些時候,夜久還有餘力去踹踹黑尾的玩笑,但現在要做那種迴旋的動作可能會有些負擔,而且還踢不到旁邊的幽靈、無法解氣。

  他們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燈號轉成了綠色,黑尾往前走了幾步才注意到同行者沒有跟上。

  「阿夜?」

  他回頭,望見夜久那張本來就白皙的臉龐變得幾近蒼白,像是汲取不到氧氣一般呼吸急促起來,當他們對上眼,夜久才警覺似的抑制住自己的異樣,那張笑臉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沒事,我沒事。」

  「你跟我相處幾年了?你怎麼覺得我會信你那句『沒事』?」

  夜久用力抹了把臉,伸出手狀似要拉住黑尾,但隨即想起他們無法接觸便放下了手,黑尾貼心地自己回到夜久身邊,前髮未遮掩到的額際冒了點冷汗,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夜久並不是一個容易出汗的人。

  黑尾回過身子,與夜久並肩站立,規律的警鈴聲由遠而近響起,一台救護車呼嘯而過,他才注意到這裡的十字路口和那時的有點相似,同樣的連鎖超商、類似的小型賣場,就跟那天那個十字路口重疊在一起,他們捲入追撞事件意外翻覆、卡在前座無法動彈的那一天。

  也是黑尾生命的最後一天。

  「阿夜。」他擋在夜久面前意圖阻擋那一片血花四濺,「我們繞路吧,我有點想去另一個地方。」

  /-

  他們站在一家串燒店前面,那是他們車禍那一天預計抵達的地方——雖然他們現在所在的店家是同名的另一家分店。

  「怎麼來這裡?」即使吃飯時間快到了,夜久卻不感覺餓。

  「總覺得把那一天想做的事情完成了,就是我的心願。」黑尾笑著說,低頭望向夜久,「但是又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夜久擰起那雙好看的眉,對於這樣似是而非的話語感到不予置評,但他也沒有否決,畢竟他自己確實有些無所適從,也許吃個東西補充體力,能夠讓自己好過一些。

  他們坐在靠牆的角落,雖然夜久盡量壓低了帽子還是不免被四周人觀望,有人低聲言語、認出了他的身份,但沒有人來找他搭話或拍照,大概是日本人的體貼,因為新聞上都在說他將會引退做幕後輔助,沒有人敢在這種時間去干擾一個無法再做選手的球員。

  「阿夜果然很有名呢。」

  「那是當然。」夜久頓了頓,遮掩住自己的唇邊,「別跟我搭話,不然好像我在自言自語。」

  「不講話,我會悶死。」

  「……反正你也已經死了。」

  黑尾挑起眉頭,「過份哪,難道你想看我死第二遍?」

  這話題是有些敏感了,黑尾以為自己可以拿這件事當作玩笑,他和夜久都以為自己可以,但實際上他們兩個都還沒做好準備去面對,他們互相道了歉,當作剛剛的對話不曾存在,黑尾快速轉了個話題,說起夜久回到音駒高中做了什麼,夜久說分享一些經驗和看他們的分組賽。

  「對了,今年的三年級也很有趣,隊長像你一樣,是個很高的攔網員,不過就是愛找自由球員的碴。」

  黑尾看著桌上滿滿的餐點,明明夜久說自己不餓卻叫了兩人份的餐,他的桌前也擺了幾盤,鹽烤秋刀魚、酥炸魚皮、杏鮑菇,如果他能感受到餓,現在肚子肯定叫得響亮。

  他托著自己的臉頰假裝沒有看見自己最愛的食物,「那還真的跟我一模一樣,連選對象都這麼有眼光。」

  「咳!」夜久一口豆干差點沒吐出來,他乾咳幾聲才莫名其妙地問:「你又沒見過那個自由球員,怎麼就知道跟我很像?」

  黑尾一笑,彷彿在說這是個蠢問題。

  「音駒的自由球員素質能差到哪裡去?」

  明明說好不會搭理黑尾的話免得自己像是精神出問題,但是夜久實際上說了很多很多,他不在乎那些異樣的眼光,畢竟他們都不曉得黑尾什麼時候會離去,無法達成一輩子的相伴,總得把一輩子的話給說完才不會徒增遺憾。

  夜久把兩人份餐點——包含那些魚類燒烤都給吃得精光,還小酌了一點燒酒,總覺得這樣做才能催眠自己不是一個人,他看著黑尾擔憂的眼睛,紅著臉說自己沒事,然後又說了一句什麼,連他自己都沒聽清的話語。

  「阿夜,你喝多了。」

  「才幾杯而已,又不是伏特加,區區日本燒酒、我還沒那麼容易醉。」

  黑尾沒有接話,他看著夜久飲盡手裡的小碟子,在對方準備再叫一瓶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我們回去吧。」

  不知道是酒精導致還是夜久那鋼鐵般的心柔軟了,那雙深棕色的眼泛著一點水光,像是要哭,卻又逼著自己扛下難以消化的一切,天空沒有落下雨點,厚重的雲層見不到陽光灑落,失去光采的那雙眼攫取黑尾的呼吸,稍不留神就會被關在裡面,他們沉默著,用眼睛保留住對方的一切。

  直到夜久勾出一抹笑靨,彎起的眉眼像月牙,將泛著紅暈的臉龐襯得迷人,他低啞的聲音像在撒嬌。

  「嗯,回家吧。」

  04/

  黑尾瞥見日曆停留在某一天,那不是今天的日期,他猜那可能是他死亡的日子,救護車的聲音自遠方響起,交雜著警車的鈴響,那時候、夜久的雙腳爬滿了血,蜿蜒著帶走他的一切,他總說他們是血液、運送著生命的氧氣,可是那個時候他卻不想看見那樣濃稠的紅色,汩汩流動著,一點一點將他們的脖頸勒得死緊,喘不過氣。

  即使自己的指尖已經毫無知覺,黑尾還是朝夜久伸出了手,在那張臉上抹上自己的紅色,像在畫符但毫無意義,夜久低喘著氣睜開眼,用了點時間搞懂現在什麼狀況,他要黑尾撐著點,想方設法要拉開被車體擠壓的縫隙,從那張臉上黑尾知道對方疼得要死。

  會疼,那就好,不像他幾乎感覺不到下半身的存在,那就好。

  他是看著夜久被送上救護車才迷迷糊糊失去了意識,夜久在喊他,聽起來還算有力氣,太好了,他想。你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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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尾回過神,看見夜久扶著牆壁乾嘔,他一面指責似的說這不是喝太多了嗎,一面要他乖乖去沙發躺著不要亂動,夜久走路的姿勢還是有點怪,聽對方說還需要定期去做復健,球員生涯是肯定落下了句點。

  不過,不用擔心。夜久告訴他,還有很多事等著自己去做。

  黑尾不知道夜久除了當頂尖自由球員以外,還想過要成為什麼,但不管夜久決定如何的未來,其中都不再有他的位置,是他自己離開了夜久的人生。

  「啊,都忘了我現在碰不到東西。」黑尾的手再一次穿透牛奶罐,他莫可奈何地回頭,語帶歉意,「阿夜,你能自己泡個蜂蜜牛奶嗎?蜂蜜可以緩解一點不舒服喔。」

  夜久應了聲,緩慢地從沙發爬起,又緩慢地往廚房走來,他從櫃子裡拿出蜂蜜和兩個杯子,順手把可可粉推出來,但隨即想起旁邊的幽靈沒有辦法喝可可,於是把可可粉又給放回原本的地方,黑尾指示著要幾匙的牛奶粉,還叮囑要剛剛好湯匙的量,不能盛太多,加了水之後均勻攪拌才可以放入蜂蜜。

  「真麻煩啊。」夜久一邊敲敲自己頭昏腦脹的腦袋,一邊將溫水加入杯中慢慢攪拌,黑尾在一旁像是監視一樣確認牛奶粉化開的程度。

  「這是你的口味啊,要是濃了點,蜂蜜的甜味就會被蓋掉,嗯,可以加蜂蜜了。」

  在聞到熟悉的甜香時,夜久的嘴唇輕輕顫了顫,原本快要渙散的意識清醒起來,他這才發現黑尾是用了多少心力為他泡每一杯蜂蜜牛奶,那不只是一杯幫助睡眠的飲品,而是融入了黑尾所有的溫柔。一直以來刻意漠視的情感像是被喚醒了一般,帶著奶香的熱氣散在他的唇上、軟化了他的心房,夜久在喝牛奶之前喚了一聲黑尾的名字,聲音小得宛如即將滅卻的細火。

  「不要走,好嗎?」

  原以為自己是在幻聽,但夜久整個人僵在原地,尚未入口的牛奶搖曳著散出淡淡的漣漪,沉重的積雨雲終究會落下雨點,堆積在另一個人心上。黑尾盡量讓自己像平時一樣,語氣帶著點輕佻卻又不會過於隨便:「這我可不能保證,不是你說我不能就這樣待在你身邊的嗎?更何況,我連我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只有你能看見,還有心願是什麼都不曉得呢。」

  停頓半晌,他笑嘻嘻地又說:「沒完成的話,就都會一直在這邊的吧。」

  他想,那大概是多虧了燒酒的功勞,夜久不像之前那樣壓抑自己的心情,擰成一團的眉頭可愛地令黑尾會心一笑,要是說那雙紅通通的眼睛令他感到憐愛,夜久肯定會想踹他一腳。

  「如果能一直都在我身邊的話。」夜久鼓起臉頰,終於像個孩子般要求:「你還能幫我泡一杯蜂蜜牛奶嗎?」

  「要是你幫我泡一杯熱可可,我或許可以考慮考慮。」

  其實他們都心知肚明,時間總有一天會讓黑尾完全消失,這個問題不會有解答,他們都知道,卻還是無可救藥地捧著那點渺小的希望。夜久動手泡了一杯熱可可,認真地量測著三匙的量然後加了一匙牛奶粉,這讓黑尾有點驚訝。

  「你幫我泡可可的時候,一直都這麼認真測量的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測量,我每次都隨便丟了三匙進去。」

  「哈哈,也是啦,因為每次喝起來濃淡都不一樣嘛。」

  他們誰也沒提及黑尾無法觸碰到杯子、也無法喝可可的事實,對他們來說重要的、大概是這種平凡無奇的日常,把握住他們可以對話的每一分每一秒。夜久拿著兩個杯子走往客廳的沙發,一個放在黑尾的面前、一個拿在手上。

  稍微冷了的蜂蜜牛奶剛好入口,夜久喝了一口、又一口,總覺得自己泡的蜂蜜牛奶就是少了點什麼。

  「的確是少了一點東西。」黑尾說:「每一次我都會加入那東西。」

  夜久不滿地望向他,酒氣散去了不少,「那你剛剛怎麼沒說,我少加了什麼?」

  黑尾揚起一抹促狹,一字一字地回答:「我的愛。」

  燃燒的線香花火綻放微弱的光芒,他小心翼翼捧著,看著那火光一點一點向上燃燒,屏氣凝神希望它能夠延續更久。黑尾不曉得自己還可以在這個世界待多久,他只想盡量扮演好自己,讓夜久感覺一如以往。

  「黑尾。」火光照亮了夜久的臉龐,在那雙眼裡映出一道流光,「我好想你。」

  一瞬間在心底搖曳的光閃爍著奪目的色彩,像是有什麼要從那燦爛之中顯現,火光驀然落下、燒起一縷細煙,黑尾抓不住卻感覺到了,他不斷祈求延後的時間或許已經近在眼前。

  「啊,」他嘆息一聲,「可能我就是在等這一句話吧,仔細想想,我從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問你,想不想我呢。」

  夜久吃驚的視線轉來,他苦澀地問:「我難道、不能想你嗎?」

  「不是這樣。」黑尾掩住自己的半邊臉,再挪移到唇上,「是因為你平常對我沒有太多依賴的緣故吧,我總覺得你不會想我。我希望你想我、希望在我離開之後,你還能把我放在心上。」

  他說著,手向上蓋住自己的眼睛,「可是我現在又在想,希望你不要想我,因為我要走了,我走了之後,我希望你能去想想其他人、去找到其他愛你的人。」

  「不要想我。」

  夜久不明白,當一個人要從自己的生命中完全離去的時候,該怎麼樣才能補足那塊空缺,黑尾在他心中占有無可取代的位置,甚至在聽聞黑尾不幸身亡的消息時,他還催眠自己總有一天對方會再回來他的身邊。要是不這樣做,心就會像是被鑿了一塊,血淋淋地等待腐爛,那等同於心臟中樞的位置,他只願意讓一個人獨占。

  「黑尾,」他知道無法挽回,卻還是哽咽著懇求:「不要離開我。」

  「那你就、一直把我放在心上。」像是認清了該離去的事實,黑尾極盡所有的溫柔認真地說道:「把我藏在你的心底,那我就會永遠都在這裡,我不會離開你,所以、你也得去找屬於你自己的未來。」

  當他伸出的手觸及夜久的心時,不可思議地碰到了他的胸膛,他們瞬間失了言語,夜久緩慢地抬起手,在空中猶豫不決時被黑尾勾住了小指,那是他們一直以來確認心意的方式。眼淚在這一刻不住潰堤,夜久攬上黑尾的脖子,宛如要把這一輩子無法再實現的吻都給彌補,那像是第一次的吻笨拙得無可救藥,又像是最後一次在車上的吻一樣甜蜜得令人流連忘返,他們貪戀著彼此的呼息,一點一點把對方埋在心底空缺的那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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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尾,你真的要走了嗎?」

  夜久抹抹自己哭腫的眼,抱著膝蓋縮在黑尾的懷裡,黑尾由後攬著他的雙肩,側臉摩娑著他柔軟的面頰,像一隻沒有安全感的大貓,不斷地確認主人的存在。

  「這可不是我能決定的,只是、的確,我是感覺到了滿足,也許就是心願達成了吧,總感覺沒了遺憾。」

  夜久偏頭,臉頰靠在自己一邊的膝蓋上,「那你的心願還真的是微不足道呢。」

  「希望日本第一的自由球員跟自己說一句『想你』,我想這是很多女孩子的心願。」

  「如果是現在的話,可就難說囉。」他摸摸自己的小腿,那裡有一塊突起,夜久還不能確定那處殘缺能不能完好復原。

  「阿夜。」

  黑尾施加了力道,像是要把夜久埋進自己的胸膛,背後傳來的力量是依靠,是一直以來在場外支撐著夜久的決心,一時間夜久差點又要哭,他吸了一鼻子、張大眼睛將淚水關在眼裡。

  「阿夜,別這樣說,不管你變得怎麼樣,我都愛你。」

  聞言,夜久忍不住笑出聲,這人明明就要自己去找尋別的歸屬,卻一直撩撥著他的內心,到底要他怎麼捨得把他放下?怎麼捨得將他忘記?夜久轉過身子、與黑尾面對面,五指穿過對方指縫之間,緊緊相扣。

  「我也是,就算你不在了,我也愛你。」

  他們額頭相碰,靜靜咀嚼不曉得何時會結束的時間,就如過往夜久難得迎來休賽期、同床共枕的每一個夜晚,他們都會這樣依靠著彼此入睡,但就只有今晚、夜久並不想就這麼睡著——即使他睏得想睡,他依然試圖讓自己打起一點精神。

  「阿夜,你該睡了。」黑尾撥弄夜久的前髮,忘了定期修剪的瀏海是有些長了。

  「不,我還不睏,我們來聊些什麼吧。」

  「你看你的眼睛都要闔上了,還是乖乖睡覺,省得明天起不來。」

  「反正明天……沒什麼事情。」

  黑尾一手摟著他的腰,另一手穿過膝蓋下方,輕輕鬆鬆就將人打橫抱起,夜久迷迷糊糊問他要幹嘛,黑尾說既然要聊就去床上聊,這樣睡著的話也不會著涼,夜久便點點頭任他擺布,今晚的床是整個下沉的,隆起的被褥是兩人份,夜久環抱著令人安心的體溫,嘟囔著自己還不睏。

  「吶、你說些什麼吧。」

  「那麼,來說說第一次我見到你的事情吧。」

  「什麼啊……太久以前的事了吧。」

  「那一天、晴空萬里,我抱著排球衝出家門——」

  夜久不確定自己聽進了多少那則瞎掰的愛情故事,或許在轉角路口他們撞到的那裡他就已經入睡,他只記得在那短短的故事中,似乎隱約捕捉到了、黑尾輕聲說的那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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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久終究不曉得自己是遇上了幻覺,還是單純地做了過於漫長的夢,他抱著雙人的棉被,掌心拂過一旁的枕頭,想像那顆又睡亂的奇怪髮型轉過頭來,睡眼惺忪地對他說了句早安。

  「早安。」他回應,這是最後一次。

  整理好被褥之後,夜久走往客廳,晨光自落地窗灑落,映照著兩杯失去溫度的飲品,像是在提醒他,那些都不是夢,那個曾經離去的人是真的回來找他,然後慎重地、留在了他的心上。夜久拿了可可那一杯,冷掉的巧克力只剩下黑尾遺留的甜膩,他一口又一口喝著、那杯屬於他和黑尾的回憶。

  手機裡的通知欄又多了不少未接來電,最後一通電話顯示是在昨天半夜,夜久想也沒想便按下回撥,幾乎是在第一個響聲,對方就接了起來,慌慌張張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沒睡好的暗啞,他知道,這幾天很多人都在擔心他、撥了好多通電話給他,可是他將所有時間拿來催眠自己,任自己埋沒在無法挽留的過去。

  『夜久!終於聯繫上你了,你還好嗎?不、當然不好,你的狀況怎麼樣?』

  「嗯,我的確是不太好,不過也沒事了,真的。」他看見雨水落在乾涸的杯底,昨晚流盡的淚再度自胸口湧上,溫暖得像是黑尾正擁抱著他,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背脊,夜久不再刻意壓抑那些突如其來的悲傷,哽咽著哭了出來,手機對面好心地沉默著,聽著他努力拼湊的隻字片語。

  「黑尾他、要我邁向未來……所以我、會好好地前進,所以、所以、真的、沒問題了——」

  沒問題了。

  ーfinー

  • @Peggyywu 有虐到就好!(?謝謝留言!
  • @影至中 謝謝海草!!
  • 留意到一個非常小的細節,在夜久說完:“最重要的是,我愛他。”之後,引起了軒然大波。而在日語中,“他”和“她”發音是不同的。
  • 留意到一個非常小的細節,在夜久說完:“最重要的是,我愛他。”之後,引起了軒然大波。而在日語中,“他”和“她”發音是不同的。
  • @Jax 哇!我在寫的時候確實有想到這一點,但畢竟是寫中文所以也沒有另外註解,畢竟聽到一個喜歡的選手說了「我愛他」,沒有人不激動的(無論對象是男/女)!您能發現這一點讓我有點小驚訝!謝謝謝謝,還反饋給我,太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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