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及岩] 雨的記憶 [G]（0104及岩日賀文）
1F20220104及岩日賀文
已收錄於及岩合本《與你．便好》
明明還沒下起雨，空氣裡的雨水氣味卻早一步鑽進鼻子裡，預告著接下來的毫不留情。
像那時一樣吧。
有別於以往總是嘻皮笑臉的樣子，那好像岩泉是第一次看見及川這種表情，或許以前也見過，只是自己不記得了。
雖然是國中時候的事了，不過岩泉記得很清楚，伴隨著炎熱午後的蟬鳴，太陽曬在地板向上蒸騰的熱氣把遠方的景色蒸得搖搖晃晃，把及川的臉也蒸得宛如熟透般通紅。
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天氣，天上也沒有一朵烏雲，岩泉還是在空氣裡聞到下雨的味道。
「喂，及川，我覺得你是不是搞錯了？」
及川的表情從緊繃變成難看，岩泉很難精準描述那種明明快哭出來但是又笑出來的表情是什麼，總之他覺得很難看。
「你可能誤會了吧，畢竟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啊，那大概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感情。」
岩泉說的話好像也帶了一點點雨水的氣息，及川在炎夏裡獨自淋得一身濕。
毫不意外，及川決定畢業後要繼續打排球，岩泉則選擇了繼續升學，學習運動防護相關的專業領域，及川忙於出國事宜的那段日子正好碰上岩泉準備升學考試的時間，兩人明明住得很近卻總是忙得碰不上面。
好不容易等到及川的事情告一段落，岩泉也放榜了，兩人終於有時間見面，第一件事就是相約去看新上映的哥吉拉電影。
三月的時節已經不太下雨，正值晚春薄寒的時節，是及川很喜歡的天氣。外套口袋裡放著兩張早早買來的首映場電影票，老實說及川對哥吉拉沒什麼興趣，不過每一次陪岩泉看哥吉拉電影的都是他。
岩泉家收藏的那些影集，及川已經陪他看過一百次，他從來沒有一次記得電影的內容是什麼，岩泉看電影的時候總是很專心，專心到他不曾發現及川看電影時花了很多時間去記住他雙眼閃閃發亮的樣子。
「哇，真的好帥啊！這次的特效比之前真的又進化好多，爆破的場面動畫也做得很精緻，用大螢幕看真的太過癮了吧！」
岩泉躺在及川房間的地上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看完電影後的行程很固定，總是會到及川家消磨時間，待得太晚的話，及川的媽媽會留他下來吃晚餐。
「喂，及川，你在聽嗎？」
「在聽啊。」
「你明明對哥吉拉一點興趣都沒有，其實不用每次都陪我去看電影也沒關係的。」
「有什麼關係，小岩想看就去看啊，反正小岩也沒有其他朋友了吧，貼心的及川先生會陪你的。」及川也躺在地上，和岩泉呈現反方向，他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側臥著撐起頭，正好能和岩泉面對面，岩泉的臉反著倒映在他眼底。
「不過，如果你突然說不跟我去看電影的話我也會有點困擾的，畢竟每次都是你陪我去看的，突然少了你好像會有點不太習慣啊。」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沒有邏輯的，就比如及川知道岩泉現在說的都是真心話，雖然毫無根據，不過他就是知道，岩泉是不會說謊的人，就算說謊也會馬上被拆穿，這麼說吧，他的聲音本質上就很誠實。
「小岩。」
「幹嘛？」岩泉本能地感受到這傢伙大概又想說什麼廢話了。
「沒見面的這段期間你是不是為了上大學以後想大受歡迎進行了什麼秘密特訓啊？太誇張了吧？」
「吵死了！再說廢話我就揍你。」
「說這種話要是我喜歡上你怎麼辦啊小岩。」及川捂著心臟面露痛苦的表情，裝模作樣地說。
「你說揍你這種話？」
「使用暴力的話會不受歡迎喔小岩。」
「放心吧我只會對你使用暴力的。」
「畢竟我在小岩心中是特別的呢！」
及川突然捧住岩泉的臉，不給他一點時間反應，雙唇就輕輕貼上岩泉的額頭，鼻尖好像還能感受到岩泉因為過於震驚而顫動的眉毛輕輕掃過。
那時是三月，正是春夏交界之際，不太下雨的日子裡，岩泉聞到了雨水的氣息。
黃昏時的太陽從窗外斜斜地照射進來，穿過窗簾，在房間的地板上、他們的臉上映照出深淺不一的光，讓他們看起來有些忽遠忽近，閃閃發亮。
「徹，你好像從上禮拜開始心情就很好？」
隊友望著及川哼著歌整理包包的背影問他。
在阿根廷生活的日子，這是第四年了，及川早就從天天外食的外國人變成能夠在各個賣場之間比價的當地居民，對八面玲瓏的他來說，轉換新環境的陣痛期並不長，那些使他辛苦的事情全都與自己有關，但總有一兩件不論怎麼努力都無法適應的事情。
「對啊。」他說話的時候尾音都是上揚的，更引起隊友的好奇心。
「該不會是那個吧？」
「對。」
讓及川最最快樂的事情，果然還是只有那個了，沒有之一。
等待通話時反覆響起的規律信號聲也好，在累人的訓練過後突然出現在通知欄的訊息也好，每天一點點都像是澆灌著及川，使他長成了如今的人。隊友們雖然還沒有見過及川口中的這位兒時玩伴岩泉，卻對他熟悉不已，那種程度活像是親自參與了岩泉至今為止的人生。
及川打開手機行事曆又確認了一次岩泉的飛機落地的時間，本來親自想到機場去接他，但話都還沒說完就被岩泉一口回絕。「你給我專心訓練，我會想辦法過去那邊的。」
及川怕人生地不熟的岩泉迷失在這座城市，光是球場的地址他就傳了好幾次，算一算，直到被岩泉罵為止，總共七次。
站在球場外的人行道上，及川的影子從腳底被拉得很長很長，直到最後一位隊友也離開球場，路燈也亮了，夕陽即將下山、星星爬滿夜幕之前，心心念念的那個人終於踩著自己淡到幾乎快消失的影子朝他走來。
「小岩！這邊！」明明距離只有幾步遠，及川喊得像是岩泉被淹沒在對街的人潮裡。「都說了我去接你就好了嘛，要是你迷路怎麼辦。」
「還在講這個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因為你這樣會剝奪我見到你的時間啊！」
在岩泉出手揍他之前，及川已經早一步提起岩泉的行李箱往前走掉。
岩泉跟在他身後，聽著他叨叨絮絮講個沒完，在電話裡得知這次學校的連續假期剛好碰上及川球隊休練，岩泉一時興起，確認了彼此都把時間空下來以後便馬上訂了飛往阿根廷的機票。
雖然偶爾會打視訊電話，不過看到本人還是覺得很不真實，及川的身高沒有改變太多，在一群隊友裡面並不是特別突出，不過和高中時相比，早就不可同日而語，肩膀變寬了不少，也不再是那時青年的單薄身材，相較於陷入瓶頸的自己，岩泉總覺得及川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走得好遠好遠了。
「簡直像做夢一樣。」
「幹嘛？」
「能像這樣跟小岩一起走在阿根廷的街上，去吃我喜歡的餐廳，走我走過的路，像做夢一樣啊，不覺得這真的很浪漫嗎？」
「不覺得。」岩泉的回答毫不留情。
「也是，雖然是近親不過猩猩跟人類之間還是存在著一定的差距。」
「是不是想要被我揍飛？」
在陌生的環境裡，岩泉覺得自己像是被恢復原廠設定的機器，一下放鬆了下來。和北半球不同的季節，初見的街景，連吹過身邊的風都和加州帶著海的氣味那種不同，在這陌生的環境裡唯一熟悉的只有走在自己身邊的人。三月的阿根廷正要轉涼，空氣裡還留有盛夏的餘溫，不過人行道上已經開始堆起一簇一簇的落葉，他們走在上頭發出了「沙沙」、「沙沙」的前進聲響。
「只要像平時那樣就可以了，我也想知道你在這邊過怎樣的生活。」
待在阿根廷的這幾天，及川帶著岩泉去了許多地方，本來及川安排了許多網路上推薦的觀光行程，被岩泉打槍了七八成吧，岩泉花了更多時間在那些及川平時生活的街道巷弄裡，從球場到市場，從結束訓練後常去的超商到常喝的啤酒口味。
及川總是在租屋處附近解決晚餐，剛搬來這邊沒多久就在隊友的指路下找到一家離家近便宜又健康的店，當然也帶岩泉去吃了，那大概是岩泉在這幾天裡最滿意的店家。
吃過晚餐以後街燈已經全亮了，及川提議照他平常慢跑的路線一起散步回家，幾天下來岩泉已經很適應這裡乾爽的天氣了，附近的街道也摸索得七七八八，偶爾可以自己出門買早餐回來，好不容易習慣了一點點，這趟久違的相聚旅行也來到尾聲。
「小岩來這趟覺得怎麼樣，好玩嗎？」
「還不錯吧，雖然都是陌生的地方，不過和你待在一起還是覺得很安心。」
岩泉的話裡沒有一點客套，及川是分得出來的。
「哇啊！小岩太狡猾了吧！」及川突然摀著臉在人行道上蹲下來，再加上日語，引來不少人的目光。
「你白痴啊？幹嘛啦？」
「小岩，真的太狡猾了啦，明明不肯接受我的告白，卻說這種話，是要我怎麼放棄你啊！」
糟糕，好像要哭出來了。及川的嘴像是有自己的意識，把心裡話全都說了出來，他甚至沒能抬起頭看現在的岩泉是什麼表情。
或許岩泉早就忘記了也說不定，早就忘記那個炎熱的夏天裡自己最後蒸散在空氣裡的心意，明知道這種想法毫無道理，但及川就是有點不甘心。「小岩明明是最了解我的人吧，卻連我喜歡你的心意都不知道，太狡猾了，還這樣若無其事煽動別人的心情，太狡猾了啦！」
「混蛋川你已經說了兩次狡猾吧！」
其實狡猾的是自己吧？明知道自己無法真正放棄，明知道岩泉不可能離自己而去，還厚臉皮地說這種像是在撒嬌的話。
「是三次啦！」
聽他用濃濃鼻音說著廢話，岩泉突然一陣委屈跟憤怒湧上胸口。
「喂，你搞錯了吧，明明是你說喜歡我，卻老是和女孩子待在一起，交往的對象也一個換過一個，到底是要我怎樣啊？如果是捉弄我也該夠了吧？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再說我就揍你。」
蹲在地上的及川抬起頭看著岩泉，才發現他此刻和自己一樣漲紅的臉色，深藍的夜幕襯底，灑滿星星，再好的景色都不及岩泉此刻的表情。
「我明明就說過了，從很久以前就一直、一直只喜歡小岩你一個人，但你卻跟我說是我弄錯了，那我就去確認啊，可是不管和誰交往，我心裡只想著小岩的事情，只想擁抱你，我到底還要怎麼做？」
「及川……」
「小岩明明頭腦就不好，卻擅自認定別人的感情一定是搞錯了，太奇怪了吧？我比你聰明耶！」
「垃圾川你只是想趁機偷罵我吧？」
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沒有邏輯的。
就好比他和及川明明站在南半球的阿根廷，卻像是飛回了多年前那場毫不留情的傾盆大雨裡。
及川抿緊雙唇，不發一語。
「快起來啦，還要不要散步？」
「散啊！要男朋友親親抱抱才起來！」
「那你就在那邊蹲到風化好了。」岩泉拋下這句話之後就往前走了，徒留及川一個人還蹲在路邊。
這次也失敗了啊⋯⋯及川偷偷在心裡長吁了一口氣，總覺得這好像就是最後了，街燈把岩泉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剩下一點點和自己碰在一起。
「小岩是小氣鬼，小氣鬼喝涼水。」
「吵死了白痴，誰要給你親親抱抱啊，都幾歲了，快給我起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
就好比在長年不雨的阿根廷，他還是聞到了迎面而來的，雨的氣息。
而他根本無處可躲，在這場名為青春的滂沱大雨裡，被淋得酣暢淋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