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早單性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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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在混和的香水、珠寶和酒精中進行。他們的神，他們的主君，用自己的鮮血裝滿桌面上的空酒杯，凡俗的手臂在祂沉默的注視下一次又一次高舉美酒清澄的玻璃杯。每一粧罪惡在他們吞嚥的時候被揭露，所有人都看得到，但也所有人都看不見，因為他們生來就帶原罪，而且永遠不知改悔。秘密全刻在頸側的血管裡，只有柏修斯[1]會砍下美杜莎的頭。這裡的每個人皆是彼此的從犯，同流合汙。
宮侑就是在這種場合見到那個人的。她站在昏黃淫奢的微光邊緣，近一半的身子仍留在陰影當中，細碎的光線斜照於那漂亮的眉眼之間，襯得她豐饒得好比三女神所爭奪的金蘋果[2]。但她總是面無表情，就連有人前去向她搭話也是同樣的冷臉。對視時，幾分不耐還會從那烏沉的眼眸裡現出，坦蕩蕩的，幾乎沒在隱藏。
他沒見過像她一樣類型的女人。宮侑心想。
黑色禮服包裹住她白皙的肌膚，紗般的星夜於其肢體間鋪展開，皎皎星火從精緻的鎖骨與肩頭直直傾瀉而下，落在她的腰處點綴，向後又滑過那片光裸的背脊，鑲進表面的墨色玫瑰的蕊心，最終消失在裙襬附近。這夜幕正上演著一場月全蝕，赤紅的，如銳利的刃劃開大地的肚皮，擠出懷滿十個月分的嬰兒以及胎盤，赭紅的，血液汩汩地流向整座城市，就這麼淹沒了四方。她的雙唇翕動，似是說著什麼，卻被新生胎兒熱鬧的啼哭掩沒，宮侑甚至沒看出她在跟誰說話，他的注意力全在對方鮮紅的嘴唇和頸脖的紅寶石上。
他見過的人很多，但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是夜，是黑，是紅，是血，宛如一團清冷的低溫的火焰，靜謐地燃燒著。這世上再沒有像她那般的玫瑰與腥紅。
「晚安，小姐。」宮侑走到那人面前，在她的默許下執起那雙戴著黑紗手套的右手，將其牽至自己唇前，接著低頭輕吻在兩節指節中間。
「晚安，先生。看來你的手腳不像眼睛一樣無禮。」她收回手，微微挑著眉梢說道。隨後雙手環在胸前，指尖不斷輕晃著手裡的高腳杯，澄澈的酒液好似剛把星光全蒐集起來，然後碾碎了榨出汁液，再倒進去，只有她的那杯才是戴歐尼修斯[3]釀造的美酒。
「是我失禮了，沒想到能在這裡看見小姐這樣的人，一時看傻了。」宮侑將嘴唇擋在拳頭後，眸光難免閃爍，有些侷促地輕咳。像在轉移話題似的，他忽然看向她手裡的酒杯問：「小姐是對酒沒什麼興趣嗎？」
「沒有。這是很好的酒。」她瞟了眼落在杯底的淺金色小小漩渦。「為什麼這樣問？」
「只是看你似乎沒怎麼喝，有點好奇而已。是我唐突了。」他微笑著說，「不過不覺得這杯酒和你的雙眼很像嗎？」
「我的眼睛是黑色的，要說像的話也是你的比較相近吧？」她凝視著宮侑的瞳眸，並在裡頭看見自己朦朧的輪廓。
宮侑立刻搖頭。「你的眼睛像糖果一樣，它也是。」
對方臉上的表情在這瞬間產生了細微變化，隨即露出的是一意味深長的微笑。她忽然就像朵盛放的黑色鳶尾花，如此地美，彷彿恆定的永夜，幾乎使他屏息。她目光流盼，繾綣的柔順的又似冥河的波濤。宮侑眨了眨眼睛，回以一個平靜的淺笑。他可不會傻傻地認為這是個充滿喜悅的笑容，特別是在這個地方，誰天真誰就送命，沒有人有興趣或者意願去當童話故事裡的主角。畢竟這裡的人只會伺機而動，隨時等著轉過身便往其他人背後刺上一刀。
「好吧，你說對了。」她回答，「我不喜歡這杯酒。它太甜了，酒果然還是要苦一點的才好。」
她維持著一樣的笑容，邊將酒杯舉至宮侑胸前。「既然你喜歡甜酒，那這杯就送給你了。請放心，我沒有喝過。」
宮侑注視著幽黃燈光落進杯緣，零星的，就這麼摻雜進了金黃色的酒水當中，一路沉澱至杯底。好半晌，他繼續笑，並伸手從她的指尖接過酒盞。「小姐的請求我怎麼忍心拒絕呢⋯⋯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提起裙子，「那麼，我就先離開了，祝你有個好的夜晚⋯⋯好好享受這杯酒吧。」
「你也是，美麗的小姐。」宮侑回應道，卻在對方準備轉身時又忽地喚住她，「小姐。你總是這麼美麗，黑色的裙子和你的眼睛很配。」
「⋯⋯是嗎。」她明顯微愣，但這也掀不起什麼大浪。很快地，她向宮侑點了點頭示意。「謝謝。晚安，先生。」
宮侑不再說些什麼，僅僅看著對方逐漸遠去的婀娜身影，再隻身走往空無一人的露臺，目光所及之處仍有那人的影子。今夜，他還是會這樣想她，興許能夠夢到上古時代摺疊的月光。在飢餓與飽腹之間，又渴求又無欲，既貧瘠也豐沛，他將獻給她月桂，豐美的石榴或蘋果，以物易物，他要的是那人心口最珍貴的那枚紅寶石。宮侑輕彎起眉眼，隨後將手中的酒杯就此傾倒，香甜得過分的美酒直接澆灌在花圃的泥地上，替土石止了飢渴。
次日，當宅邸的傭人準備整理庭園的花草時，卻驚愕地發現露臺底下的玫瑰全枯萎了。
[1] 柏修斯（Perseus）：宙斯（Zeus）和達那厄（Danaë）的兒子。在波呂德克特斯（Polydectes）的要求下前去砍取美杜莎（Medusa）的頭顱。
[2] 金蘋果（Golden Apple of Discord）：此蘋果刻有「給最美的女神」的字樣，因此引來雅典娜（Athena）、阿芙蘿黛蒂（Aphrodite）和希拉（Hera）的爭奪。她們要求宙斯決定誰才能擁有金蘋果，宙斯說只有特洛伊那英俊的王子帕里斯（Paris）才可以決定。三女神各自開了獎賞給帕里斯，但最後帕里斯將蘋果給了阿芙蘿黛蒂，因愛神承諾他將得到人間最美的女子海倫（Helen）。帕里斯帶走了海倫，而這引發了特洛伊戰爭（Trojan war）。
[3] 戴歐尼修斯（Dionysus）：希臘神話中的酒神，象徵自由。生於火焰，滋養於雨水。其信徒會有兩種面向：自由和狂喜、野蠻與殘忍，而他們相信死亡不是終結，靈魂得以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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