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ycho pass PARO,監視官眾X執行官獨
◆OOC/BUG歸我,練筆用,不一定會有續篇,我只寫我想看的部分或場景,通篇充滿我個人癖好。
◆BGM:EGOIST -《名前のない怪物》
◆我喜歡修羅場。
————————————————
序(00)-
黑色的雨從天空降下來,夾帶著厚重的鋼鐵銹蝕味,沖掉散播在空中的藥水與甜腥味,幾架無人機盤旋在大樓頂頭,不斷地掃描底下行走在街道上的路人,儘管攝影鏡頭被雨水打霧,這些無人機依然勤奮地將得到的資料,傳回系統集中處。
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抱著一個孩子奔過擁擠的十字路口,沖進距離最近的一間醫院大樓。
追在他後頭的是穿著吊帶西裝的纖瘦男子,他手持一把閃著藍光的黑槍,擠開擋在眼前的人群,看見正在追捕的男人跑進大樓後,嘴裡「嘖」了一聲,立刻掉頭往旁邊的巷道而去。
隱約知道對方目的地的他,以身體撞開緊急通道,直奔樓頂。
在這期間手腕上的穿戴裝置,不斷地發出鈴聲,來電顯示人寫著「劉眾赫」,他迅速地點開語音訊息。
「金獨子,接電話!」
金獨子只聽這麼一句話,接下來的五十則消息他沒打算繼續回應,把裝置關掉後將注意力在即將追上的那個斗篷男的背影。
他繞了近路,只比斗篷男晚幾秒鐘抵達。
斗篷男懷裡緊抱奄奄一息的孩子,獨自站在被圍起來的鐵欄杆前,仰望那些在高空盤旋的無人機,等察覺到頂樓門口的腳步聲後,才側身望向後頭的金獨子。
「怎麼不見拴著你的小鬼?」
金獨子舉起槍,笑了一下:「哈,整天綁在一起難道不嫌煩嗎?偶爾要放風一下,這樣才能走得長遠。」
「看來你們相處得還不錯。」斗篷男看了眼懷中顫動的孩子,「但我說過了,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他只會害了你。」
「那也跟你無關。」
金獨子瞄準眼前的兩人,準星在對上斗篷男的腦袋時,系統朝他拋出判定結果,但傳來的聲音卻讓他斂起笑意。
【犯罪係數低於50,目標人物非執行物件,鎖定扳機。】
「眾赫說得沒錯,你果然不正常。」金獨子果斷把槍扔到一邊,掏出口袋裡的瑞士刀,「你是因為這樣才離開的嗎?」
「如果我說是,你會跟我一起走嗎?」斗篷男盯著他,淡淡地,「我說過,我會拯救你,金獨子。」
金獨子沒有回答,只一個箭步上前以尖銳的刀身劃過斗篷男的臉龐,但這擊被對方成功躲開。
他目光一沉,試圖把那孩子從男人懷裡抱過來,卻被還以一記重拳。
金獨子往後一跳:「你現在就把那孩子還來的話,或許他還來得及接受治療。」
「就經歷而言,我可是你的前輩,怎麼可能不曉得你們帶他走之後,他會有什麼樣的遭遇。」斗篷男冷聲,「在西比拉眼中這孩子是個罪犯,而不是我。」
諾大的雨珠打在他們身上,正當金獨子與對方周旋著拖時間時,敲打在水泥地上的雨聲,卻被突來的強風掩蓋。
金獨子抬頭望向從天而降的直升機,驀地瞪大雙眼,他並沒有向監視官請求支援,更別提申請直升機的使用資格。
機艙門在風中打開,一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在直升機離樓頂泥地還有些距離時,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喀。
皮鞋敲擊在地的聲響,讓金獨子心下一震,握住刀把的手也跟著一顫。
整齊的墨眉下那雙有著深邃如幽潭的眼眸,閃過一瞬間的藍色光芒,而他手中的那把Dominator朝斗篷男懷裡的孩子。
金獨子沒能來得及阻止他,就見槍口發出光芒往孩子的方向射出一槍,但倒下的卻是替孩子擋下子彈的斗篷男。
金獨子咬牙:「劉眾赫,我不是說過不要動他嗎?」
劉眾赫揮手讓直升機上的人下來,讓他們將暈倒的斗篷男和孩子抬進直升機,接著才張開他那有著絕美弧度的雙唇,對隱隱發怒的金獨子,冷著臉拋出一句。
「那只是麻醉槍。」
「都一樣!」
劉眾赫站到金獨子跟前,握住他手腕上的穿戴裝置,指著他關掉的訊息欄位中的文字消息,其中一條已經明確地告知金獨子,如果他再不回電,就會被系統判定執行官意圖越權。
劉眾赫收走他手中的瑞士刀,轉過身:「我只是行使監視官的權力。」
「還有,沒接我電話的你,沒資格提這麼多要求。」
第一幕 / 沒有名字的怪物
01
李吉永走到現在的人生路上,有一大半都在郊外那間潛在犯的隔離設施中,距離設施不遠處,是一大片的金黃稻田,被系統判定為有回歸社會希望的潛在犯,偶爾會到那片稻田中進行他們所謂的更生治療。
他只見過那片稻田兩次,一次是在遣送潛在犯的無人機上,他從對面潛在犯後頭的窗戶瞥過一眼,第二次則是在監視官的車上,開啟自動駕駛的監視官見他猛盯著窗外,笑了一聲幫他打開窗戶。
車窗往下滑動,外頭的涼風順勢竄入,打亂他整齊的瀏海。
那片七年前看過的金燦燦稻田,現在又一次映入李吉永的眼瞳上,反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
久違的蔚藍蒼穹和掠過耳畔的涼風,讓他蒼白的臉頰泛出些許紅潤,李吉永抓著車窗邊緣,聆聽呼嘯而過的風聲與蟲鳴,與隔離設施裡整潔而純白的窄小空間不同,此刻他又能重新踏入這寬闊的世界。
雖說成為執行官無疑等同於被戴上項圈的獵犬,將性命交予西比拉系統。
但至少,他能夠不用再面對架在天花板的無數隱藏式鏡頭,也不必每天吃那一罐罐名為治療藥物的膠囊,自然也可以不再畏懼自己無意識間做出會被系統判定為有害的行為而被毒死。
死在監視官的制裁或沒藥救的潛在犯手中,都遠比他默默地死在令人窒息的隔離設施中,好上許多倍。
對李吉永而言,這仍是他人生中唯一的神蹟。
而促成這奇蹟的,是當時還任職於刑事課的金獨子,他隔著厚厚一片防彈玻璃朝李吉永伸手,從深不見底的絕望沼澤裡,拉進金獨子身處的那片光明之中,讓他得以再次呼吸外頭的新鮮空氣。
在這個以機器掃描人們心智與精神狀態的社會,已經被西比拉系統預測過幾輪,最終仍被判定為無法回歸社會的李吉永,只把昆蟲和金獨子所在的刑事課,視為能夠信賴的人事物。
剩下來的生物群,就不在他關心的範圍了。
順利當上執行官之後,李吉永也怡然自得地跟著金獨子執行過不下百次的任務。等他認為自己是獨子哥最親密的人時,刑事課卻來了一個年紀比自己大的監視官菜鳥。
那男人來報到的那一天,被廢棄的城寨附近正下著大雨,夾帶著濃厚腥味的雨珠打在刑事課臨時搭建起來的棚頂,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比他們早到一步的新人,一語不發地站在棚下。
他修長的身影被路燈拉到棚外,雨水落在地上打散了新人的影子。
從標示著POLICE的護送車走下來的執行官們,瞧見嚴肅凜然的新人監視官,正經地向他們行了一個軍禮後,集體沉默下來,率先打破尷尬的是走在李吉永前頭的金獨子。
他輕輕一笑:「秀英啊,不介紹一下新夥伴嗎?」
剛忙完的韓秀英聞言,正要開口時卻被新人打斷。
「我叫劉衆赫,是即將擔任各位的監視官。」
有著堪稱美男程度的那張臉龐,此刻擺給所有人看的神情卻比這場下在嚴冬中的雨來得冰冷許多。
他默默地掃視一圈臉色各異的執行官們,又接著繼續說:「我有我行事的準則,跟我同隊的執行官待機就行了,不必做多餘的事。」
聽見這番話的李吉永,不詳的預感竄升而上,他下意識地往金獨子的方向一瞧,只見金獨子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眸裡的笑意已全數褪去——那是獨子哥生氣時,想揍人的表情。
「這欠揍的小子,恐怕連槍沒開過。」
聽見金獨子自言自語的李吉永喉頭一滾,決定對那句話視若無睹,他可不想獨子哥的颱風尾掃到,但又不想讓金獨子跟那男人同隊。正當他想舉手向韓秀英提議讓自己跟劉衆赫一組時,金獨子卻在這時比任何人都還迅速地出聲。
金獨子燦笑著說:「讓我跟他一組吧,秀英。」
02
雨水打在棚頂,將金獨子的話語凝滯在突來的沉默中。
韓秀英瞥了眼皮笑肉不笑的金獨子,思索了一下後抬起頭,視線掠過一旁的劉衆赫,往李吉永的方向拋去。
「吉永,這次的任務由你來帶新人。」韓秀英無視雙眼瞪大的金獨子,迅速分配好組別,「應該都看過劉尚雅傳來的資料了吧,我們得在天亮前成功逮到人……金獨子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別忘了你現在只是執行官。」
金獨子聳聳肩:「好吧,但下次請『務必』讓我跟他同一組。」
李吉永瞄了眼金獨子緩下來的神色,雖然心底鬆了口氣,但他怎麼都不想跟那個菜鳥一組,於是在韓秀英開口前舉起手。
「秀英姐,我恐怕沒……」
「你也忘了自己是執行官嗎?」韓秀英淡淡地瞥了劉衆赫一眼,「我尊重你們做事的原則,但為此背負起責任的可是我們監視官,你應該也不想看見我們之中的任何人用Dominater瞄準你們吧。」
李吉永被這話一堵,還是服從了韓秀英的安排。
在一邊等待他們談話的劉衆赫,目光卻直直地定在不遠處的金獨子身上,外頭混著鋼鐵鏽蝕味的雨珠從布棚上滑落,濺在他那套西裝外套上,但那水珠卻從肩線往下滑,沒有滲進他的衣服中。
劉衆赫見狀有些疑惑,儘管潛在犯擔任執行官的薪水不算太低,但金獨子身上那套西裝的品牌,絕非他的薪水能夠負擔得起。
「劉監視官,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劉衆赫從打結的思緒中回過神,只見韓秀英與金獨子一行人已經先離開雨棚,只剩自己和眼前這個明顯還只是高中生年紀的執行官,李吉永握住運輸無人機上的手槍把手,望向還站在一邊的新人監視官。
「實習的時候有教怎麼使用Dominater嗎?」
「有練過幾次。」
「那就試著拿起來吧。」李吉永看著他的手握住槍把,螢藍色的光芒在劉衆赫眼中閃爍了一下,「這跟你們平時練習拿的槍應該不太一樣,這是能夠真正地診斷人類心理指數的鎮壓武器,只要西比拉判定對象是潛在犯罪者,就會幫你解鎖扳機。」
「我只要扣下扳機就行了?」
「沒錯,簡單吧。」李吉永笑了一下,「只要交給西比拉去判斷,你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解決煩人的一切,包括我。」
經過Dominater使用者認證的劉衆赫,因為李吉永的這番話愣在原地,他不解地看向顯然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少年。
「別懷疑,我們也是潛在犯,你當然有資格用Dominater打我們。」李吉永撫過上鎖的扳機,「秀英姐也說過,我們有我們的做法,當你們看不慣時就用它來制止我們,劉監視官。」
劉衆赫點點頭:「我知道了。」
「那我們走吧。」往前走幾步的李吉永,又一次頓在雨棚內外的交界處,「你剛剛說跟你同組的執行官只要待機就好,所以我什麼都不會做,就照你所謂的準則去做吧。」
說著這些話的李吉永,身後是被西比拉系統建構而出的社會所遺棄的城寨,它像一條盤住自己的黑蛇,蜷伏於諾大的黑色雨幕中,靜靜地盯著即將踏入它腹中的劉衆赫。
「希望劉監視官不要自己的無知給反噬。」
李吉永拋下這句話,沒等劉衆赫回應,就先轉身走進雨中。
劉衆赫沒有立刻跟上去,而是低頭看了眼手中的Dominater,在少年的背影變得模糊不清前,舉起槍口將準星瞄向李吉永的後腦勺,隨即系統的語音導航在耳邊響起。
【犯罪係數高於130,刑事課登錄在案的執行官,為可執行之目標對象,即將解鎖扳機。】
實習時,教育他們這些新人執行官的負責人,總強調執行官就像一顆顆未爆彈,再怎麼樣都不能把這群人視為正常人。
他們是最接近犯罪源頭的存在,是負責執行西比拉命令的獵犬,也是他得緊緊拴住的,隨時都可能轉身反咬自己一口的罪人,無論是眼前的少年,還是那個已經跟著韓秀英離開的金獨子,都一樣。
劉衆赫放下槍之後踏出雨棚,新買的黑色皮鞋踩進水坑——
喀。
一個穿著及膝的純白連身衣的男孩,裸著雙足走在滿是泥濘的巷道之中,破爛的水管縱橫在他周邊的牆上,他手裡拿著一把單管獵槍,用沾上了污血的槍口,敲擊著長滿了青苔的水泥牆。
他嘴裡輕哼不著調的曲子,往金獨子等人追擊的目標人物,身處的城寨中心前行。
03
生鏽的鐵管縱橫交錯在巷道之上,夾雜著穢物的水珠沿著破裂的管壁滴在腳下,一個帶著鴨舌帽的老伯坐在半開的鐵捲門後方,目光釘在從遠處奔跑而來的兩個外地人身上。
滿臉鬍渣的老伯起身,隨手拿起門邊的棍棒,瞧準那兩人越來越近的身影,看準時機後,用力地朝女子揮過去。
但身型嬌小的女子,一個蹲身就閃過這突來的攻擊,只聽她嘴裡飆出一連串的髒話,同時一腳往老伯腹部踹過去,與女子同肩並行的男子老早就止住步伐,站在一邊看著她俐落的身姿,以及那接連不斷地打在老伯身上的拳頭。
女子見老伯動彈不得才停下動作,一臉嫌惡地擦掉沾到制服外套的汙泥。
「嘖,還真是一刻都不能放鬆。」韓秀英望向給老伯補上一槍麻醉的金獨子,嘴角一抽,「喂,剛剛那個情況你應該要來英雄救美啊,你怎麼就傻愣在旁邊看戲?」
「女士優先是紳士的美德之一。」
「紳士個頭!」
金獨子沒跟她繼續鬥嘴,他迅速地用電子腳鐐將老伯和鐵柱銬在一起後,在手腕裝置的地圖上做了個標示,起身繼續往目標人物的所在地方奔去。
碎念完的韓秀英,隨即跟在後頭。
架在巷中的零星路燈閃爍不斷,橘黃的燈光暈開了跑在韓秀英前頭的背影,在新人監視官報到之前,她就已經拿到劉衆赫的相關資料,等她瞧見那張證件照上的面容跟某人一模一樣時,硬生生地愣在辦公桌前。
就不該在那邊看資料的。她心想,好死不死被最不該知道這件事的金獨子發現。
她甚至沒來得及把金獨子的調任申請書傳出去。
「金獨子,你在生氣嗎?」
「我沒有。」
「你明明就在生氣。」韓秀英抿抿唇,「當時想把你調到二課,是因為你肯定會為了這件事反應過度,我……」
「所以,你是覺得看見那張臉的我會失控,會對著他大吼大叫,像個被搶走玩具的孩子讓他把人還回來?」
下在城寨中的雨聲,打散了金獨子的聲音,他的一字一句隨著黑色的雨水打在韓秀英的背上。
「說實話,你現在的反應就挺像了。」
「……」
韓秀英見他又想開口打斷自己,趕緊接下去說:「對,我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但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你應該知道二課最近在查的案子吧?」
「前陣子出現在市中心的隨機傷害路人那起事件?」
「沒錯,我認為比起留在一課被劉衆赫的事弄得心煩意亂,你更該去那裡。」
「為什……」
話音未落全,金獨子的腳步便先一步頓在巷口的陰暗處,韓秀英也跟著停了下來,在他們停下步伐的同時,一陣尖銳的叫喊用足以抓破耳膜的音量,在城寨的廣場中心迴盪。
金獨子貼著牆把視線往外探出了點,只見不遠處一個穿著深藍西裝的男子,手裡抓著少女凌亂的頭髮,拖著傷痕累累的她往廣場的另外一端走去。
女孩的學生制服被撕得破破爛爛,她似乎被拖行了好一段時間,裸著雙足的她腳底滿是觸目驚心的傷痕,鮮血染紅了一攤攤的水坑,被綁住雙手的她已經喊啞了聲,但她仍舊拚命地想掙脫那男子。
「就叫你閉嘴!」男子轉身賞了她一巴掌,「要不是你們倆,我健康的心理指數會上升嗎?我花費那麼多心力才成就這麼一個完美的自己,你和你可愛的朋友一個眼神,就毀了我這輩子!」
發不出聲音的女孩聽見這話,身體因為疼痛和寒冷而顫抖,但她還是使勁地抬臉,啐了口涎沫到男子臉上。
男子無法置信地望向水坑裡,自己那張被吐了口水的帥氣臉龐。
「該死!」男子咬牙切齒地想再踢少女幾腳時,一個想法卻忽然閃過他腦中,讓他忍不住笑出來,「喂喂,你難不成以為自己逃得了?想得美!見朋友慘死在眼前的你和親手送她上路的我,無論是誰都回不去了!」
男子燦笑著,伸手握住她的下巴:「鄭熙媛,你他媽現在跟我也是同類了!」
「……你說誰是同類?」
突然迸出來的字句,撞破了男子激情憤慨的言語,一個修長的人影蓋過了女孩縮成一團的身體。
男子一臉茫然地回過頭,闖入視線之中的是一張能夠賞他五巴掌的美貌,有著和自己相同性徵的男人,那雙深邃的眼眸綴上一瞬間的螢光藍,頂著他額頭的那把純黑槍口也亮起相同的光芒
男子雙目瞪大,顫著聲:「你、你是什麼時候……」
【犯罪係數超過300,為可執行之目標對象,即將解鎖扳機,請謹慎使用。】
西比拉的機械語音剛結束,劉衆赫沒等躲在遠處的韓秀英等人發號施令,對準男子的額首後,直接扣下扳機。從槍口發射的電磁波竄入男子的皮膚,從血管深處將骨頭與皮肉一同掀起,宛若沒能停下灌氣的熱氣球,膨脹起來。
沒幾秒,已經不成人形的男子「碰」地一下,在鄭熙媛與劉衆赫之間炸開,散在空中的血水與碎爛的器官,把距離最近的倆人淋成了赤紅的落湯雞。
雙手還被束縛著的鄭熙媛,全身上下都沾滿了男子的血,她愣愣地望著地上那灘血水,腦中浮現朋友臨死前為了想讓她成功脫逃而挺身上前攔住男子的那一幕。
但這個殺了朋友的兇手如此簡單地死去,讓她一時之間沒能回過神,鄭熙媛的心思還飄在那灘只剩碎肉的血水時,耳邊卻傳來「喀拉」一聲。
渾身滿是傷口的鄭熙媛抬起頭,只見方才對準男子的槍口,那十字準星的目標現在卻換成了自己。
【犯罪係數超過150,為可執行之目標對象。】
劉衆赫冷著臉,將食指扣上扳機。
「很不幸,你的確回不去了。」
04
混雜著肉末與器官的血分流出去,分裂了映在血灘上的劉衆赫身影。
他舉著Dominater的手臂微彎,準星對上呆坐在地板的少女的那一刻,正準備扣下扳機時——
碰。
被後頭傳來的沉悶重擊聲打斷動作的劉衆赫,疑惑地回過頭去看,只見諾大的廣場上,一個凹了半邊的鐵桶在地上滾動,但周遭除了他和少女外並無任何人影。
劉衆赫目光一沉,等他轉身打算繼續動作時,少女身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年輕人不要這麼著急。」
金獨子輕輕一笑,趁著劉衆赫沒回過神來的這幾秒鐘,用腿使力掃向他的膝窩,力道不重但已經能夠讓劉衆赫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
剛勝任監視官的劉衆赫,無論在校或實習的成績都是佼佼者,但這些依舊比不上一個作為西比拉的獵犬,在最前方與死亡搏鬥的執行官的經歷。
意識到這一點的劉衆赫,在即將穩住步伐的那瞬間,又再次體會到自己與對方的落差。
金獨子沒有因為劉衆赫暫時失勢而鬆懈,在眼前的壯碩身體往他的方向傾倒時,順勢抓住抓住對方的手肘,在劉衆赫沒能及時做出反應前,轉身以臀頂住他腰間,給了新來的菜鳥監視官一個重重的過肩摔。
劉衆赫的背部著地後,金獨子沒有給他重整事態的空隙,一腳把落在旁邊的Dominater,踢到遠處。
而這時,金獨子發現原本該在後頭的少女不見蹤影。
他先將劉衆赫的手反折到後背,才慢條斯理地打開手腕的配戴裝置,在韓秀英趕來這邊之前,給她打了一通電話。
「秀英啊,你跟吉永先去找那孩子吧。」
韓秀英的腳步頓在巷口前:「金獨子,你是不是又忘了自己是執行官?」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再不趕快去,那孩子的犯罪係數恐怕會上升,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你該不會是早預料到會這樣,所以才對我讓劉衆赫跟吉永一組這件事沒意見吧。」
「……你想多了。」金獨子瞄了眼韓秀英所在的方向,「放心,我不會做什麼的,我們等等就追上去。」
韓秀英沉默了下才答應,離開前對他拋了句:「劉衆赫雖然還只是個新人,但他終究是監視官,有權對你的行為行使監視官的權力,別忘了這點。」
「我會不知道嗎?別擔心了,你們趕快去吧。」
等他們離開後,金獨子才低頭面對被自己壓制在地的新人監視官。
不斷閃爍的昏黃燈光夾雜著細細的雨絲,一起落在他們頂頭,劉衆赫皺著一張臉盯著金獨子看,那雙墨黑的眼瞳似乎在光中泛出微微的金色光芒,那是名為「劉衆赫」的男人獨有的特徵。
他原以為只有那個人才有,但眼前與那人同名同姓,就連臉蛋都一模一樣的新人監視官,是金獨子見過的第二個擁有這種獨特瞳色的人。
劉衆赫沉聲:「放開我。」
「如果我說不要呢?」金獨子用空著的那隻手,拍拍他的臉頰,「你那樣做只會加劇那孩子原本的犯罪係數往上升,她現在還有得救,用溫和一點的方法對待她的話,痊癒的速度會更快。」
「那只是麻醉模式。」
「都一樣。」金獨子垂下眼簾,鬆開他的手,「在你舉起Dominater的瞬間,對一個剛受刺激而心理指數飄忽不定的人而言,你那動作就跟西比拉宣判自己是潛在犯沒兩樣,任誰看了犯罪係數都會飆升吧。」
劉衆赫推開蹲在自己身前的金獨子:「那與我無關,我只是遵行西比拉的指示,做我應該做的事。」
金獨子聞言,搶先他一步站起身,走到剛剛踢遠的Dominater旁,彎腰撿起已經登錄劉衆赫身分的槍,在耳畔響起西比拉語音警示的同時,金獨子將槍把朝他面前遞過去。
「哥哥我作為過來人,想告訴你一件事。」金獨子笑了笑,「身處在刑事課,總會碰上得麻痺自己的神經扣下扳機的時候,但這不代表你得成為全世界最遲鈍的人。」
劉衆赫握上槍把的同時,指向性的語音導航也環繞在耳邊。
【犯罪係數高於150,刑事課登錄在案的執行官,為可執行之目標對象,即將解鎖扳機。】
金獨子舉起右手,比出手槍的姿勢,將作為槍口的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就像現在,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對我開槍。」
05
「就像現在,你可以選擇要不要對我開槍。」
說著這話的金獨子,臉上笑容依舊,但目光似乎不見半分笑意,懸掛在廣場柱子上的燈光落在他抵住太陽穴的食指上,有些刺眼地讓劉衆赫無意間眨了幾下眼睛。
劉衆赫手中的槍把上,西比拉的螢藍色標誌在頂頭樓空的廣場下,隱隱地發著光。
雖然他是以公安局為目標努力,但在職業配適的最終考察結果出來前,劉衆赫每天都緊張地查看系統訊息,就怕自己的成績和個人適性沒能被匹配到他想去的單位。
考察結果一出來,瞧見公安局的選項在匹配名單中的劉衆赫,果斷放棄其他明顯有更好前途的職業,毅然投身進公安局。很多人都不解地問他,為什麼選了這麼一個吃力不討好的職業,劉衆赫總是一臉漠然地回道。
「我要找的人就在公安局,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其他無謂的事情上。」
而他這次也依舊用這個句子,將答覆拋給提出問題的人。
「如果你還想在這裡浪費時間,就別怪我任務結束後,向西比拉申請你的處決書。」劉衆赫放下槍,注視著因為這番話而愣在原地的金獨子,「聽懂了的話,就收起你那愚蠢的表情。」
金獨子一頓,收起自己目瞪口呆的神情,乾咳了一下。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回我,看來我們並不適合搭檔。」見自己沒能說服對方的金獨子,無奈地聳聳肩,「既然我們都有自己的行事原則,那就互相不干涉對方吧。」
劉衆赫面色一沉:「金獨子,我才是監視官。」
金獨子卻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伸手想點開腕部的穿戴裝置時,韓秀英的訊息先一步跳了出來,劉衆赫那邊也同時出現視訊的介面。
出現在視窗對面的韓秀英,臉色有些頹喪地對他們低吼:『我不管你們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金獨子皺了眉頭。
韓秀英移動手上的穿戴裝置,讓自己的身形縮到角落,而視窗介面上那空出來的一大塊,映出躲藏在牆後的李吉永身影,以及站在遠處的兩道模糊人影,其中一個人影似乎是方才落荒而逃的少女,另一個則是素未謀面的男孩。
等韓秀英放大他們那邊的畫面後,劉衆赫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犯罪係數原本還落在安全區的鄭熙媛,此刻竟拿著一把老式獵槍挾持一個男孩,他們倆站在廢棄的貨櫃屋上,巷弄吹出來的風將她的制服裙襬打得晃蕩了幾下,不久前死於槍下的潛在犯的污血,也被打落了幾滴。
劉衆赫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身前一陣腳步聲,等他抬起頭來時只剩金獨子逐漸遠去的背影。
他罵了一聲,往金獨子前往的方向邁出步伐。
另一邊,蹲守在牆後觀察情況的李吉永,額際冒出的冷汗從臉頰順著頸線,一路滑進微敞的襯衫衣領中,他一邊警戒遠處的少女,一邊對男孩的反應感到吃驚。
被槍口抵住額頭的男孩,一臉淡然地任人抓著,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連衣裙,但那衣服上除了沾到少女身上的血跡外不見任何髒汙,在這座走沒幾步就會纏上蜘蛛網的城寨中,根本不可能維持一塵不染的模樣。
最讓他訝異的是,在鄭熙媛忽然發狂前,那個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男孩,似乎笑著跟少女說了幾句話,但當時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的李吉永,卻沒能聽清楚他們的對話。
李吉永咬牙,正想向後頭的韓秀英詢問意見時,穿戴裝置跳出訊息。
『吉永,在我們趕過去前有件事要麻煩你去做,秀英那邊我會跟她說,絕對不能讓劉衆赫先到。』
聽完金獨子交代完的事情,跟對方一起出過不少任務的李吉永,還是有些猶豫地開口問。
「獨子哥,這樣做真的能行嗎?」
金獨子粲然一笑:『可以的,我相信你能辦到。』
李吉永見狀,對信任自己的金獨子點了點頭,關掉視窗後跟身後的韓秀英交換視線,下一瞬間就奔進旁邊的小巷弄,他穿過交錯在巷道裡的鐵管,來到立在巷道底端的鐵柵欄前。
他觀察了一下,毫不猶豫地一手抓住柵欄,踩著旁邊舊式的冷氣室外機,腳尖一蹬就翻過了比他高兩三公尺的鐵柵欄。
翻到柵欄以外的空地後,李吉永俐落地在樓與樓之間穿梭,最後來到少女所在的貨櫃屋頂頭的某個大招牌上,標示著藥物販售的招牌因為燈管損壞,藍白燈接連不斷地閃爍著。
李吉永站在招牌的最裡面,腳底下的一陣接著一陣的藍白燈,讓他想起被押送到隔離設施的那一晚,母親身後的水族箱也是開著這種燈光。
他搖搖頭,把多餘的思緒趕出腦外。
李吉永小心翼翼地將視線探出招牌,他俯視著貨櫃屋附近的景象,見金獨子等人已經趕到貨櫃屋附近後,才悄悄地深吸一口氣,觀察貨櫃屋上最好的落腳點。
他沉住氣看了一會,發現一隻蜘蛛正巧攀在少女的制服後領。
李吉永喉頭一滾,腦中閃過一個比原先的計畫更好一點的作法,正當他久違地試圖與昆蟲交談時,被挾持的孩子忽然抬起頭來,男孩的目光越過少女的頸子,朝李吉永所在的方向拋去一個微不可察的笑意。
李吉永心底一震,在事情走向偏離金獨子計畫之前,搶先那可疑的男孩一步,從大招牌一躍而下,重重地落在少女身後——
磅。
正在和韓秀英談話的鄭熙媛,被身後的動靜嚇得縮了一下身子,在她轉過頭想確認後頭的情況時,腹部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她往下一望,只見懷裡的男孩不知何時握住一把匕首,刀的尖端此刻已沒入她的肚子。
原本計畫趁少女沒有防備時敲暈她的李吉永見狀,趕緊將人拉離那詭異的男孩,為了接住向後傾倒的鄭熙媛,他沒能及時踢開落在地上的獵槍,就在李吉永意識到這件事後,那把槍已經先被男孩拾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吉永手上的Dominater與男孩手中的單管獵槍,兩方的槍口互相對準彼此的額首。
不同的是,Dominater並沒有幫李吉永解鎖扳機。
【犯罪係數30,非執行對象,即將鎖定扳機。】
李吉永急了起來,忍不住對男孩大吼。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TBC.(?)
06
黑色的雨落進頂頭鏤空的廣場中,已經下了大半夜的雨依然不見停止的趨勢。
韓秀英接到金獨子的指示後,就趁著李吉永繞到女孩後頭招牌燈的這段空檔,小心翼翼地站到貨櫃屋前,在不刺激女孩的情況下跟她對談,試圖讓鄭熙媛放下手中的獵槍。
但韓秀英剛開啟的話題沒有持續多久,就見李吉永忽地從招牌上一躍而下,在她搞清楚狀況前,隊上年紀最輕的少年執行官憤怒地,用Dominater指向原本該是受害者的男孩。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韓秀英頭一次見那孩子這麼生氣,以至於她第一時間不是斥責李吉永的脫序行為,而是將目光移向那個手持單管獵槍,神情卻一派輕鬆的男孩。
男孩沒有回答李吉永吼出來的問題,而是對著滿臉困惑的韓秀英笑了一下,抬起頭來瞥了眼朝這裡奔過來的金獨子,最後才將視線又放回面前的李吉永身上。
男孩他的面容因為被雨絲遮去了一大半而變得模糊,但他注視著李吉永的那雙漆黑雙目卻清晰可見,李吉永甚至能瞧見男孩眼底閃爍著幾許光芒,像是清冷的冬夜中兀自發光的星星。
李吉永一頓,男孩的眼神讓他感到陌生的同時,卻又覺得似乎在哪見過。
「我是因你們而生,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帶你們抵達結局。」男孩的聲音打斷李吉永的思緒,「但我沒想到那孩子會拒絕,明明她的犯罪係數已經回不去了。」
「她的犯罪係數會由西比拉判斷,不是你幾句話就能決定她的未來。」
「是這樣嗎?但換個角度想,西比拉不也是一句話就斷送了她的人生?你們所謂的完美系統,甚至不曾問過你們這些人的意見。」
韓秀英趁著他們倆對話的間隙,輕輕地往旁邊跨出一步,試圖在男孩察覺到她的舉動前先發制人,但就在她的腳尖踩出第二步時,一顆子彈精准地落在她腳邊。
「我好像沒有邀請妳上來呢,可以不要打擾我們的談話嗎?」男孩無視李吉永憤怒的視線,對韓秀英挑了一邊的眉,「再有一次,等一下子彈就不會在妳腳邊了。」
「秀英姐!」
瞧見男孩正面的韓秀英,恍神了幾秒後才對李吉永搖搖頭,讓他不要輕舉妄動,與此同時男孩的面貌卻讓她眉頭深鎖。
在無人機的鏡頭下臉龐總是模糊成一片的,有著嬌小身型的奇怪孩子。
韓秀英想到了些什麼似地,忽然瞪大雙眼。
終於趕過來的金獨子,困惑地看了眼貨櫃屋上的情況後,趕緊抓著一臉恍然大悟的韓秀英問:「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獨子哥!不要靠近這裡!」眼尾的餘光捕捉到金獨子身影的李吉永,目光仍舊放在男孩身上,朝金獨子所在的方向拋出聲,「這小子太詭異了,Dominater對他起不了作用!」
「你說什麼……」
「金獨子。」韓秀英拉住他的衣袖,「那孩子就是二課正在找的那個。」
金獨子呼吸一滯,聽見這番話的他禁不住地往男孩的方向望去,只見穿著一襲純白連衣裙的男孩,纖細的手臂卻輕鬆地舉著一把重量不輕的獵槍,除了他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力氣以外,光從外表和神情一點也看不出男孩是在市中心隨機傷害路人的元兇。
但讓金獨子最在意的反倒不是男孩的真實身分,而是他拿在手中的獵槍。
在廣告招牌的藍白LED燈光下,那把單管獵槍的銀色槍管上,三個熟悉的英文字母在細細的雨幕間若隱若現。
「秀英啊,我可能得麻煩你一件事。」
「你說。」
「在事情結束以前,幫我攔住那個新人。」
韓秀英一頓:「等等,你要幹什……」
金獨子沒等韓秀英把話說完,提著Dominater直直地往李吉永所在的貨櫃屋頂頭沖,他腳踩上放置在一旁的生銹鐵桶,「磅」地一聲往上跳,右手抓住從屋簷探出去的鐵片,一個翻身就成功躍上頂頭。
韓秀英甚至沒能來得及抓住他的手,就看見金獨子像只貓一樣翻到貨櫃屋上。
「搞什麼鬼!到底誰才是監視官啊。」她罵了一聲,煩躁地用力搔頭,「我怎麼可能攔得住那個大塊頭!」
「你想攔住誰?」
韓秀英往背後一看,只見後頭趕上的劉眾赫眉頭一挑,將視線投向貨櫃屋上方的執行官和男孩身影。
「執行官們擅自行動外加試圖唆使上級,回去後可想而知,不會只有悔過書在等著他們。」劉眾赫沉聲,「韓監視官,妳究竟被他抓了什麼把柄,才對他這麼言聽計從?」
「哈,才沒有什麼把柄,只是一些陳年往事。」
劉眾赫沒有出聲,靜靜地注視著韓秀英,眼神卻淩厲地宛若讓她自行交代那些她所謂的「陳年往事」。
「別那樣看我,那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往事,我也沒打算說。」
見韓秀英真的沒打算交代後,劉眾赫也不說話,抬腳就想往金獨子的方向沖過去,以他的方式去阻止那場在貨櫃屋頂頭上演的鬧劇,但韓秀英卻用力扯住了他的襯衫衣襬。
「等等,那邊就交給他們吧。」她說。
「我不打算跟妳同行,我有我自己的……」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但你現在過去無異於在給他們添亂,一點幫助也沒有。」韓秀英看著面色一黑的劉眾赫,笑了一下,「還有,我姑且算是你的前輩,現場指揮理應以我為優先,劉監視官。」
「……」
「放心,我也沒打算照金獨子的話做。」她打開手上的穿戴裝置,按下無人機的呼叫鈕,「抱歉啊新人,剛上任就讓你參與這麼重大的案件。」
韓秀英壓下按鈕後不久,城寨上方的烏雲中突然閃爍了幾下藍色的光芒,在黑壓壓的一片雲層裡格外顯眼。起初,劉眾赫以為韓秀英叫了外援過來,但下一秒幾架搭載著輕型武器的無人機沖出雲層,往他們所在的方向直奔而來。
韓秀英插著腰,背對著那些無人機給了劉眾赫一個信心滿滿的笑容。
「就讓二課那些人瞧瞧,我們怎麼抓住他們那邊的漏網之魚。」
TBC.(?)
07
廢棄的城寨被細細的雨幕壟罩,冰冷的水珠順著金獨子的臉頰,一路滑進他微敞的領口中,幾個步伐就躍上貨櫃屋的他,在對方反應過來前,將槍口瞄向不遠處唇角微勾的男孩額首。
螢藍色的光芒閃過金獨子的眼瞳,耳邊隨即傳來西比拉系統的指向性語音。
【犯罪係數20,非執行對象,即將鎖定扳機。】
金獨子目光一沉,同時與對方拉近距離後,槍管上的「YJH」姓名縮寫清楚了許多。
男孩手中的單管獵槍,銀色槍管上有著不少新舊交加的擦痕,槍口甚至缺了一小角,似乎是被人刻意敲擊硬物才會有那麼顯眼的痕跡,但這些傷痕本不該出現在那把槍上。
在他的記憶中,槍的主人總會在工作排休日,小心翼翼地呵護保養那把單管獵槍,雖然最後那混帳連同獵槍一起帶離了刑事課,連辭職信也沒留,就在某天人間蒸發了。
而今天來報到的劉衆赫,正巧與那個混帳同名同姓,就連那張臉也一模一樣,但他們倆的性格卻又說不上來地與金獨子的記憶對不上,一籮筐的疑問在他內心的角落堆積起來,但任務途中卻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發問。
等他瞧見男孩手中的獵槍後,再也忍不住湧上喉頭的衝動,拋下一句話給韓秀英後就逕自爬上貨櫃屋。
金獨子深吸了口氣,對著身後的李吉永擺擺手:「你先帶那孩子下去吧。」
「但那傢伙的犯罪係數被西比拉判定……」
「肯定是你那把槍故障了,別擔心。」金獨子回頭笑了一下,「這裡交給哥處理,你帶她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李吉永瞥了眼懷裡血流不止的少女,咬牙道:「那我替她止血後,就上來幫獨子哥!」
「嗯,那孩子就交給你了。」
李吉永頷首,收起故障的Dominater後,帶著鄭熙媛小心地跳下貨櫃屋。
金獨子見李吉永的身影奔向韓秀英後,才轉頭面對從剛剛開始就一語不發的男孩。
「有人指使你做這些嗎?」金獨子見男孩沒有動靜,又補了一句,「你那把槍在這個時代可不常見,是怎麼來的?你的爸爸媽媽呢?」
男孩這時才有了反應,只見他歪頭笑了一下:「這些問題很重要嗎?」
「當然,我會依照你的回答,給予你相應的處置。」
「處置?你難不成想用手中那把破槍制裁我,哈!」男孩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突然放聲大笑,「你沒看見我的犯罪係數嗎?那可是由你們人類推上神壇的完美系統判定出來的結果。」
「你說的對,在西比拉眼中你是善良的好公民。」金獨子放下Dominater,嘴角微微上勾,但眼中卻不見任何笑意,「但我是個執行官,是被西比拉判定為無治療可能的潛在犯,你在我這樣的惡人眼中,自然就不一定是什麼好東西。」
金獨子把Dominater踢到遠處,語氣放輕了些。
「我不知道你受誰指使,但只要你交代那把槍的來源,我會考慮下手輕一點。」
「我沒有受誰指使,我正是為此而存在。」男孩笑得更歡,「我因你們這群人而生,自然也會因為你們而死……但既然我還站在這裡,那就代表你們還需要我。」
「我們?你是指……」
「金獨子!」
被喊了名字的執行官一頓,下意識地往聲音源頭望去,只見一架蜘蛛型無人機爬上貨櫃屋,迅速地竄到他腳邊,無人機背部的小箱子在金獨子碰觸的下一秒後倏地打開。
裡頭放了一把折疊的電子警棍,只需監視官以自身權限申請,是不必經過西比拉系統就能使用的輕型武器。
金獨子拿起警棍的同時,戒備著男孩。
就在這時,金獨子的穿戴裝置跳出通訊視窗,在對面的韓秀英立刻對他揮了一下拳頭。
「趕緊把人逮捕,別再浪費時間了。」韓秀英眉頭一挑,「我只給你兩分鐘,時間一到我這邊就會立刻採取行動,到時候可別怪我太粗魯。」
「新人呢?」
「還在旁邊,但待會兒說不定就不見蹤影了。」韓秀英聳聳肩,「像我這麼嬌小的女子,怎麼可能攔得住那麼一個大塊頭?你說對吧,劉監視官?」
「……我不曉得你在說什麼。」
韓秀英無視了劉衆赫,清清喉嚨後肅然道:「總而言之,別因為任何事而耽誤任務,你現在最重要的目標就是抓住那個小渾蛋,金獨子。」
「只要你成功逮捕他,我可以不過問你在這之後對他質問的所有事,我也能保證旁邊的新人也會『什麼都不知道』。」
金獨子一愣,在劉衆赫提出疑問前,笑了出來。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會如期完成任務的。」
TBC.(?)
02
「你讓鄭熙媛幫忙找的人,是誰?」
金獨子沒有回頭,從他們身旁經過的醫護無人機,載著瓶瓶罐罐駛進另一頭的病房,他們站在走廊旁邊,醫療中心的白光將金獨子的影子拉到劉衆赫腳邊,明明是挺直著背,但劉衆赫卻覺得他似乎有些精疲力盡的樣子。
但劉衆赫沒有心軟放棄,而是默默地等待身前的執行官開口。不知道過了多久,金獨子才緩緩地問。
「劉監視官,你有哥哥嗎?」
「沒有,我只有一個妹妹。」劉衆赫皺眉,「這跟我的問題有什麼關聯?」
「妹妹?那應該就是巧合了,當我沒說吧。」
「金獨子,你還沒回答我。」
「沒想到你這麼固執,你問的那個人是我以前的搭檔,他帶了我這個新人幾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人間蒸發了。」金獨子淡淡地,「都是些無聊的故事,也跟你無關。」
「既然如此,為什麼前一次的任務你們這麼針對我?」
金獨子一愣,這才轉過頭來苦笑了下:「因為像你這樣『有個性』的新人,我們是頭一次見面,再加上不小心認錯人所以才那麼對你,抱歉啊。」
劉衆赫挑起一邊的眉:「我跟那個人長得很像嗎?」
金獨子看了眼那張跟前搭檔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容,一語不發地想掙脫他的手,卻被握得更緊,他的視線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一瞧。
「……光是這點你們就不像了。」
「逃跑的執行官只剩下死亡一條路,你難道想救他?」劉衆赫手又抓得更緊了些,「向逃離的執行官開槍是我們的職責,哪怕他是你曾經的夥伴也一樣。」
「我說過了,跟你沒關係。」金獨子語氣陡然一降,「劉衆赫,鬆手。」
劉衆赫沒有照著他的話動作,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金獨子,他們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到身前的執行官抬起頭,走廊上照著圓形燈罩的白光像星星一般墜入他漆黑的眼瞳,但金獨子的眼神並沒有因此亮起來,反倒變得更深更黑了一點。
彷彿一片見不到底的深淵,盯著看太久的話似乎會把人捲進其中。劉衆赫想起實習時的講師再三交代過他們這些新晉監視官,這群以性命替西比拉守望人類社會的獵犬,事實上等同於罪惡自身。
太專注於黑暗的話,總有一天也會被吸入其中。
劉衆赫一頓,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金獨子收回腕部泛出淡淡一圈紅痕的手,似乎覺察到劉衆赫的想法,主動地與他拉開距離。
「在這裡待太久的話,秀英會發火的,趕緊走吧。」
劉衆赫看了眼握住金獨子的那隻手,緊緊地握了一下後,才跟著執行官的身影
離開養護中心。
對於前一次任務發生的意外,劉衆赫已經寫好一本厚厚的報告準備向上提交,但韓秀英打開檔案一看,差點將桌上的花瓶往新人頭上砸,將眼前這篇報告退回給劉衆赫,讓他緊急修改後才繼續往上遞。
已經幹了幾年監視官的韓秀英,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看著眼前這個看似菁英,但報告寫得一蹋糊塗的劉衆赫,有些困惑。
「你最近是失戀了嗎?」韓秀英扶額,「我記得你實習的成績是榜首,在學期間的成績也都還不錯,怎麼報告寫成那樣?你應該知道哪些事能清楚交代,哪些要省略吧?你是在寫報告不是在寫小說耶。」
劉衆赫一語不發,默默地低頭挨訓。
平時逗他兩句就會被冷冷嗆回來的韓秀英,看他這副模樣簡直像見了鬼,已經任職一段時日的劉衆赫從沒像現在這副樣子。
韓秀英嘆了口氣:「走吧,去外面透透氣。」
劉衆赫站在休息室的陽台,眼前是一棟棟包覆著玻璃廣告牆的大樓,上頭播映著養護精神指數的藥物廣告,由系統挑出來的完美模特兒露出燦爛的笑容,吞下藥劑管中的粉色藥片,原本不穩定跳動的指數下一秒又恢復正常。
而在離這些大樓以外稍遠的地方,能瞧見露出一小截粉牆的大樓,那裡是只有被挑選過的「健康人士」才有資格入住的完美區域,號稱人類社會中最健康的社區。
午後的太陽讓那個完美的粉紅社區變得有些刺眼,但劉衆赫卻還是盯著廣告牆,一動也不動。
直到臉頰邊傳來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劉衆赫才回過神。
「哪,前輩請客。」
劉衆赫接過韓秀英遞過來的冰茶,手指撥弄著鋁罐的拉環:「你跟金獨子已經共事很多年了嗎?」
「你該不會是太在意他,才把報告搞砸的吧?」
「我沒有。」
韓秀英賊笑一聲,打開咖啡罐:「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但開始共事其實也只有三年左右,當初被調來一課還是因為這裡缺人。」
「少了一個執行官,西比拉應該會從名單中遞補進新執行官,跟韓監視官有什麼關係?」
「執行官?看來你誤會大了。」韓秀英抿了一口冰咖啡,把手撐在陽台上,「當時一課缺的可是監視官,不是執行官。」
聽見這話的劉衆赫瞪大雙目:「那金獨子呢?」
韓秀英看著廣告牆喝光咖啡後,才瞥向一旁以疑惑的眼神凝視自己的劉衆赫,她想了一下才打開手腕上的裝置,把一份被列為機密的檔案,悄悄地私訊給新人。
「你就在這裡看完吧,之後刪了它。」韓秀英將鋁罐精準地投進垃圾桶後,打開陽台的落地窗,對身後的劉衆赫擺擺手,「離開這裡後,我可不會承認自己有傳什麼東西給你。」
劉衆赫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區後,才轉過頭接收韓秀英傳來的檔案,那份被加密的檔案已經被人解密,裡頭總共有兩個檔案夾。
一個資料夾名為金獨子,而另一個則是「???」。
劉衆赫先按開了金獨子的資料夾,只見眼前浮現一份個人資料表,上頭列出了與金獨子有關的種種事蹟,但光是第一行就讓他愣在原地——
『金獨子:
前刑事一課監視官,犯罪係數為逮捕無故缺席的監視官而意外上升,經判斷已無治癒可能,故降職為執行官。』
TBC.(?)
03
想抽根菸的金獨子走進休息間,瞥見站在陽台的劉衆赫背影後愣在原地,猶豫著往前走了幾步,最後還是決定先讓外頭那位監視官使用完畢,自己再過去。
他買了一罐咖啡,坐在休息室裡的沙發上,將冰冷的鋁罐覆在乾澀的眼皮上。
雖然正值冬日,但今天的天氣似乎過於晴朗,就跟那天一樣。
那也是豔陽高照的一天。
一棟廢棄已久還沒被拆除的老舊公寓佇立在郊區,從巷道吹出來的風掠過公寓外頭荒蕪的花圃,打落了樹叢上幾片凋謝的白花,東缺一塊西缺一塊的花圃瓦片上,有一攤攤令人作嘔的白色液體。
而順著那些液體的方向抬起頭來,就能看見一路延伸進老公寓門口的腳印,這些黏膩而鮮紅的印子從破裂的玻璃門開始,一個兩個三個……等爬上了二樓後,腳印便停在一條走廊前。
走廊上損壞的日光燈不停閃爍,外頭夏日的悶熱總能蒸出一身汗,但這裡卻冷得讓他打了個寒顫,視線往不見底的走廊盡頭望去,只見一間間緊閉的生鏽鐵門上,佈滿血紅的爪痕。
底下的執行官信誓旦旦地說他一個人就能解決,於是那個大叔早他半個小時進來這棟老公寓,但他遲遲沒接到孔大叔的消息,只得放棄守在外面的念頭,交代其他執行官們在外等候,手裡拿著啟動的Dominater,自行進樓。
直到他瞧見這些詭異的痕跡,不太妙的預感才蒸騰而上。
他順著那些痕跡來到走廊最底的那間房,這裡安靜到就連針落地也能聽得一清二楚,眼前的這扇鐵門上滿是爪痕,電磁感應的的門鎖已經被人破壞,紅黑電線裸露在空氣中,發出滋滋聲響。
他站在門前,腳下有兩道令人心驚的拖拽痕跡,看起來已經過了有些時間,雖然血跡還有些黏腳,但已經變成深紅色。
希望大叔沒事。
他心想,舉起Dominater後一腳踹開眼前的門。
鐵門「碰」地一聲往後倒去,落地的同時連帶著揚起房裡的塵灰,不遠處的落地窗被砸碎了一個大洞,刺眼的陽光從那裡傾洩而入,剛踩進房間裡的他因為強光太過刺眼,忍不住闔上眼。
等眼皮感覺沒那麼刺痛時,他才緩緩睜開眼,但他卻因為眼前的景象驀地瞪大窗眼。
他的那個突然人間蒸發的前搭檔,孤身站在黏稠的血泊中,黑色的大衣上沾滿刺鼻的紅血,那人像是被潑了紅漆似地垂著頭,看著滿地碎裂的皮肉組織和毛髮。
『……劉衆赫?』
等門口的金獨子向自己喊聲後,劉衆赫才慢慢地抬起頭,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但臉上的神情卻不再像那個溫聲喊他名字的搭檔監視官。
金獨子忍住嘔吐的衝動,迅速掃視一遍被噴上紅色液體的牆壁、天花板和前搭檔身後的沙發,等他瞥見熟悉的Dominater被踢到牆角後,不安感倏地在心底爆發。
金獨子面色一沉:『我給你十秒鐘解釋這一切。』
『……他死了。』
『廢話!我是在問,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又是怎麼回事,這段日子去哪了?他是你殺……』金獨子猛地止住話,緊咬下唇,『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劉衆赫跨過一個沒了半截身軀的執行官,滿身是血地站到金獨子跟前,他伸出手用染滿血漬的手,輕撫過金獨子的臉頰後,握住他的手腕將Dominater的槍口,抵住自己的胸膛。
他淡淡地:『是不是我殺的,你可以問問西比拉。』
【犯罪係數20,非執行對象,即將鎖定扳機。】
西比拉的指向性語音在金獨子耳邊響起,雖然眼前這人的犯罪係數讓他稍微放心了點,但劉衆赫似乎已經提早知道結果,俯身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告訴你一件事,這個執行官原本是想幹掉我的,但我先殺了他。』金獨子猛地抬眼,只見劉衆赫嘴角微微一勾,『在西比拉眼裡,我可是個善良的好公民,我也曾這麼認為。』
劉衆赫鬆開握住槍把的手,朝一臉愕然的金獨子張開雙臂。
『這個完美的社會就是場模仿秀,我們模仿著西比拉給的良好公民範例活到現在,我原以為我很清楚自己到底是誰,直到那傢伙的出現,我才明白自己不過是空無一物的軀殼,只是勉強像個人一樣活著。』
金獨子皺眉:『你想說什麼?』
『既然你我早晚都會被西比拉宰割,不如在那之前,我們先毀了它。』劉衆赫背著陽光,溫聲道,『金獨子,跟我一起走吧。』
『……看在你是前輩的份上。』
『嗯?』
金獨子抬頭怒視著眼前的男人:『我他媽會下手輕一點的。』
這話一落,金獨子將無法扣下板機的Dominater,擊向劉衆赫的下巴,他的前搭檔見住俐落地閃過這擊後,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壓。
金獨子聽見自己的手臂喀擦一聲,右肩似乎因為劉衆赫這一擊不幸脫臼,但他沒有放棄,鬆手讓槍落地後,一個側身讓左腳掃向對方的膝蓋,劉衆赫沒能躲開而踉蹌了一下。
見對方有空隙的金獨子,趁機做出手刀狀,準備敲向劉衆赫後頸時,卻被這人一把抓住手。
『我們對練時,你可一次也沒贏過我。』劉衆赫避開他脫臼的右手,攬住金獨子的腰,『你跟我走才是最好的選擇,別掙扎了。』
下唇被自己咬出血來的金獨子,沉聲道:『大叔他跟我們一起執行過不少任務,我們一起吃過飯,他總是到處囔囔自己有個乖兒子,破舊的皮包裡放著兒子的照片……但你殺了他!』
『他是執行官,是被西比拉判斷為即將犯罪的,無藥可救的潛在犯。』劉衆赫一臉漠然,『當他發現我站在血泊中,第一反應是舉起Dominater瞄準我,而不是向我提問。』
『為了你那荒謬的計畫,犧牲這些人也無所謂嗎?』
劉衆赫低頭,雖然發現了對方的異狀,卻還是將凝聚在心底的那個回答,化作匕首劃破金獨子殘存的希望。
——那是他頭一次升起想殺了誰的念頭。
「……金獨子。」
金獨子睜開眼,只見替他拿起飲料罐的劉監視官,正站在沙發前,挑著一邊的眉。
「已經過休息時間了?」他問。
「還沒。」與他前搭檔有著同樣氣味的劉衆赫,打開褪冰的鋁罐拉環後遞給金獨子,「抽完後,記得別帶著煙味進辦公室。」
金獨子抿了一口冰可可,瞥了眼說完話就走的劉衆赫背影,喝完飲料後打開休息室的落地窗,走到陽台後替自己嘴裡叼著的菸點上火。
上升的煙縷盤在他頂頭,不久被吹拂在大樓之間的強風打散,他還是監視官時,這東西他可一根也沒碰過。
追丟「劉衆赫」那混帳後,他的犯罪係數也已經攀升到無法痊癒的數字,別人在刑事課混個十年就能進高層,他卻越活越下去,甚至無縫接軌了孔弼斗原先的執行官位置。
金獨子來來回回地吐出煙霧,直到火星快燒到手指時,才將捻熄冒出火光的菸頭,蹲下身來撥開放置在陽台牆角的盆在,那裡放著一個深藍色的馬蹄盒。
他清掉裡面放了有點久的煙後,放了一根新的進去。
金獨子笑笑地闔上盒蓋:「等抓到那王八蛋,我會帶他過來跟大叔你磕頭謝罪的,放心吧。」
「你在做什麼?」
被突來的聲音嚇到的金獨子,清清喉嚨後回過頭,只見劉衆赫皺著眉頭站在休息間,他隔著一小道落地窗的縫隙喊他。
「沒事,只是在跟老朋友說說話而已。」金獨子見他一臉疑惑的表情,微微一笑,「劉監視官找我有事?」
劉衆赫把縫隙拉大了些,扔給金獨子一小瓶去菸味的香氛。
「出任務了。」劉衆赫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等他,「雖然不太情願,但今天只有你跟我值班,快去快回吧。」
果然不像。
接過香氛的金獨子,笑著心想。
TBC.(?)
◆ 本章含有微量秀英X尚雅(無差),雷者慎入 ◆
05
韓秀英站在分析室外,瞥了眼因為缺少水分而凋萎的金錢樹,皺了皺眉。
與刑事課氛圍相悖的這盆植栽,平時由柳尚雅精心照料,鮮綠的葉片在充足的養料下,總因陽光的照射閃閃發亮,但此刻映入她眼底的金錢樹,嫩綠的葉緣微微泛黃,顯然沒有得到足夠的照顧。
韓秀英一語不發地開了門,裡頭那位被刻意排除在案件外的分析官,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趴在桌面的投影鍵盤上補眠。
按理來說,柳尚雅應該得到了充足的休息時間,但分析室內的地板堆了滿地的本子,上頭寫滿各種圖示和資料,她甚至瞄到了幾年前的案件內容。韓秀英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紙張,走到閉起雙眼的柳尚雅旁邊。
『柳尚雅小姐是我們重要的案件關係人,請韓監視官特別關照。』
新進的監視官沒有因為她是前輩而語帶敬意,反倒像指使同期,一大早只傳了這封訊息過來,甚至連問候語也沒有。
要不是劉衆赫那傢伙,她根本用不著輪休時還來這裡。
韓秀英在心裡嘟囔,幫睡到不省人事的柳尚雅撿起凌亂的紙張。
「是獨子先生讓你來的吧。」
韓秀英一愣,抬頭望向睜著雙眼的柳尚雅,只見她眼皮一張一闔,看起來似乎還想睡,但眼下的狀況卻無法讓她安心合上眼皮。
「既然醒了,就來幫幫忙。」韓秀英沒理會她的提問,逕自把懷裡抱著的那疊本子放到桌上,「把這裡整理好之後就去睡覺,別浪費難得的假日。」
「你不也是嗎?明明不用值勤,卻還跑來我這裡。」柳尚雅還趴在桌上,一臉疲倦,「五年前的那件事我有個在意的點,請讓我繼續調查……我保證不會干涉劉監視官他們正在處理的那件案子。」
「雖然我不用出勤,但嚴格來說這也算是工作的一環。」撿完所有紙張的韓秀英,把東西通通往桌上一堆後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不過你說的也對,我就待在這裡,繼續享受我的假期好了。」
柳尚雅一愣:「那我……」
「我只是偶然『路過』進來跟你喝了一杯下午茶,除此之外,沒看見你在做什麼……當然,某個脾氣差的監視官也不會知道。」
柳尚雅這時才意識到讓她過來的人是誰,因而忍俊不住:「那我去泡壺茶過來,韓監視官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韓秀英「嗯」了一聲,對分析室瞭若指掌的她,從桌下的小盒子掏出一根檸檬味的棒棒糖叼在嘴裡後,拿起桌上其中一份報告,盤起雙腿讓身體徹底陷入身後的沙發。
端著熱紅茶進來的柳尚雅,幫她倒了一杯放在桌上。
韓秀英努努嘴:「你說的就是這裡吧。」
柳尚雅把電腦椅拉過來,坐在她旁邊後,看了一眼韓秀英指的部分後點點頭。
「五年前,他們查到的甲醛源頭是來自一間廢棄的樹脂工廠。」她從資料庫調出幾年前的報告,將已經整理好的文件傳給韓秀英,「那時大家似乎一致認為,兇嫌用的是工廠所剩不多的福馬林,但已經結案的這份報告,卻沒有提到兇嫌是如何得到這東西。」
韓秀英迅速瀏覽眼前的資料:「不可能是那混帳自己弄的,他就學期間的數理成績,糟得一蹋糊塗。」
柳尚雅頷首:「犯人是個標準的上班族,有規律的上下班時間,周末固定會去市中心的健身房,也有穩定的社交圈,基本上沒什麼機會到那麼遠的郊區……更別提怎麼可能那麼湊巧,讓他發現一間還有餘量樹脂的廢棄工廠。」
「沒有人幫他的話,他可拿不到那東西。」韓秀英把手撐在下顎,沉吟道,「報告卻沒有針對這一點提出調查申請,難怪你會在意。」
「我在意的地方還有一個。」
柳尚雅說完這話,把電腦椅滑回螢幕前敲了幾下鍵盤。
不過一會,韓秀英的腕部裝置便跳出一個視窗,投影在她眼前的事是一個密碼被破解的加密檔案,但讓她驚訝的不是柳尚雅居然入侵高層特別加密的資料庫,而是掛在最上頭的負責人名字——「劉衆赫」。
怎麼又是那混蛋?
韓秀英臉色一沉,當年她還在實習,雖然耳聞過「劉衆赫」的種種功名事蹟,卻沒親眼看過那人,直到柳尚雅的事件結束後的隔年,她才被安排加入二課,但事多繁雜加上人力不足,那段時期她只跟一課合作過幾次。
那時的金獨子還是個監視官,他和「劉衆赫」還是搭檔時解決過的案子數不勝數,韓秀英從沒見過默契那麼好的監視官搭檔。
所以當韓秀英被高層告知,那個優秀的監視官無故失蹤,一課因而急需人手,要她調到一課時,有多震驚。韓秀英也是那時才知道,「劉衆赫」對即將成為她夥伴的金獨子而言有多重要。
想當然,金獨子也是那麼想,但那混帳一句話也沒留下,說走就走。
但即便韓秀英再怎麼厭惡「劉衆赫」,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工作能力數一數二地好,那個腦袋靈光的混蛋,當年不可能沒發現這個疑點,更不可能沒去調查。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寧可放棄調查,決定掩蓋這個明顯可疑到爆的問題點。
想不通這一點的韓秀英,搔搔腦袋:「金獨子呢?」
「獨子先生負責的是另一個案件,所以應該也不是很了解這邊……」
「不可能,他一定知道這件事。」
韓秀英「啵」地一聲,把白色的棒棒糖棍抽出來:「他為了把人找回來,甚至請我幫忙那傢伙參與過的所有案件,全都調出來看過……要不是我拉著,他可能會想重新調查這些案子。」
柳尚雅聽到這一頓:「劉監視官知道這些嗎?」
「怎麼可能,我只讓他知道有個跟自己相同名字和長相的前輩,和金獨子是前監視官,其他……」
「不,我是指獨子先生『想重新調查』這件事。」
「應該不知……啊!」韓秀英驀地瞪大雙目,「柳尚雅,他們現在的調查進度到哪了!」
「昨晚我幫忙分析證據後一直到早上八點左右,他們把嫌疑犯們的名單傳給我,請我幫忙調出那些人的資料,接著就沒消息了……現在應該已經盤查完那些人,準備回來了吧?」
韓秀英瞥了眼分析事裡的時鐘,時針剛好走到三的位置。
在金獨子淪為執行官前,他作為前輩跟韓秀英搭檔過一陣子,那時的他無論有沒有得到關鍵線索,都會固定將進度回傳給分析室,不可能毫無消息。
一個瘋子一樣的新進監視官,帶著一個對他頗有偏見的執行官,從昨晚案發開始到今天下午三點為止都沒進過辦公室,也沒有任何消息回來。韓秀英光想像那兩人獨處,腦袋就開始疼了。
在柳尚雅疑惑的目光中,韓秀英打開腕部裝置的通訊系統,決定直接呼叫還在查案的某位聽不進人話的新人監視官。
不過一會,一個語音圖案浮現在他們眼前,但視窗不見任何畫面和人像,顯然劉衆赫接了電話,卻拒絕韓秀英的視訊請求。
『我們正在調查途中,如果有需要聯絡的事項,請透過郵件……』
「劉監視官,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把畫面打開。」
她一說完這話,劉衆赫那邊頓時沉默下來,但也是他一語不發的這幾秒,韓秀英才能聽見視窗的另一邊,隱約傳來機器運作的聲響,同時夾雜著簌簌風聲,接著金獨子的聲音從遠而近,慢慢地越來越大聲。
韓秀英察覺他們所在的位置後,驀地沉下臉。
「你們跑去郊區了是吧,那個被廢棄的樹脂工廠?」
『我們懷疑跟五年前的案件有關,所以過來看一下。』在金獨子開口前,劉衆赫先出聲回道,『如果需要支援,我們會立刻回報,請韓監視官繼續在那裡保護柳分析官。』
韓秀英沉聲:「那案子被列為最高層級的機密事項,已經不是你們能插手的事了,先著重在目前的案件吧。」
『這件案子是我負責的,就算是前輩也無權插手。』
「你……」
『好了好了。』插進話題的金獨子,幫劉衆赫打開通訊畫面後跟他擠在小小的視窗內,讓韓秀英和柳尚雅能看見他們,『秀英啊,我們只是來看看有沒有遺漏其他重要線索,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韓秀英嘆了口氣:「金獨子,你已經不是監視官了,但他還是。」
『我明白。』金獨子苦笑了下,『但妳應該也知道,如果沒有監視官的允許,我也不能像這樣出來查案……無關那傢伙,我只是想找出兇手而已。』
在一邊聽他們說話的劉衆赫,面色一沉。
『只要一提到那個失蹤的前監視官,你們所有人都會變得神經兮兮。』
劉衆赫挑了一邊的眉,瞥了眼因為這番話震驚到嘴巴微張的金獨子,臉色又更難看了些:『我不曉得為什麼那傢伙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也不清楚他的來歷……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但不要把我和那傢伙混淆。』
『我是我,他是他。』
劉衆赫用低沉的嗓音包裹住的一字一句,落在無人出聲的靜寂之中,他又重申了一次自己不是那傢伙後,將目光拋向身旁的執行官。
『韓監視官,我正在履行監視官的職責,無論是目前的案子,還是柳分析官當年的案子,我都會查清楚的,所以請你不要隨意插手。』劉衆赫冷哼一聲,不顧視窗另一邊還愣著的分析官與前輩,逕自關閉通話視窗。
「走吧,別再浪費時間了。」
金獨子這才回過神,跟上走在前頭的劉衆赫背後,同時背著身前那人,迅速傳了訊息給韓秀英。
『你告訴他那傢伙的事了?』
『是他自己看的,我沒說。』
金獨子看見她回的消息,嘴角一抽:『韓秀英!』
『總之,新人就交給你了,金獨子。』韓秀英頓了頓,又傳了一串字句給他,『他說的對,劉衆赫是劉衆赫,菜鳥監視官是菜鳥監視官,我們不應該老是被困在過去。』
看見這段訊息的金獨子,心底一緊。
劉衆赫看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怒氣又竄上腦門:「金獨子,還愣在那邊做什麼?」
金獨子聞言,回覆完韓秀英後,抬頭跟上監視官的步伐。
在他們關掉通話視窗後,劉尚雅望向事不關己的韓秀英,皺了眉頭。
「你把那份檔案給劉監視官了?也難怪獨子先生會生氣。」
「別管那個了,我剛剛突然想起一件事。」韓秀英扔掉手中的棒棒糖棍棒,端起杯子抿了口茶,「那新人最近有來做定期的心理諮商嗎?」
「劉監視官一直都很準時。」
「是嗎?那他的心理指數如何?」
「他的色相弧度一直都在規定值內,沒什麼太大的起伏。」柳尚雅把他心理的各項數值變化趨勢圖,投影到螢幕上,「犯罪係數也很穩定,所以我也不曾建議他去做壓力護理。」
韓秀英瞪大雙眼:「沒做過護理?一次都沒有?」
柳尚雅搖搖頭:「從他上任到現在一次都沒有,任職之前的醫療紀錄,似乎也沒做過什麼心理相關的護理。」
「……那傢伙的精神力,也太過強大。」
韓秀英把頭靠在沙發椅上,看著天花板上微微轉動的扇葉。
一個剛實習完的新進監視官,哪怕實習時再怎麼努力練習,心理狀態也不一定能扛過廢墟那次任務,更別提他跟大家一樣,親眼目睹一個傷害他人卻沒被西比拉判定的例子。
就連工作了好幾年的韓秀英,也因此去做了一次壓力護理。
但劉衆赫無論標示心理狀態的色相,抑或犯罪係數,似乎都沒受什麼影響,他宛如一出生就已經融入這個社會的完美公民。
雖然現在的社會,比起舊時代那種完全的適者生存的環境好太多,西比拉甚至能夠針對每個人的職業適性,完美地分配每個人的一生,做出對個人而言最大幸福的抉擇。
即使如此,也還是存在著這種與生俱來的天賦差異。
就像金獨子與劉衆赫,一個淪為執行官的前監視官,另一個剛上任就幾乎無人能敵的新人監視官。
韓秀英晃了晃腦袋,讓自己不去思考那麼多跟案件無關的事,她可不想再多做一次壓力護理。喝光杯底最後一滴紅茶的她,起身走到柳尚雅旁邊,將目光集中在眼前的螢幕上,試圖以這樣的方式將方才的想法,通通從腦袋驅逐出去。
她是監視官的同時,也該是一個稱職的刑警。
找出兇手後,就讓這起案件和「劉衆赫」的事,通通告一段落吧。
韓秀英心想,投影的文字映在她的眼瞳上,像是漆黑的夜幕中兀自亮起的一顆顆星星。
TBC.(?)◆PP的世界觀裡,心理指數跟犯罪係數是分開的,前者是以心靈狀態為主(除了數值以外,也會以顏色做區分),後者則是西比拉用以衡量個人犯罪可能與否的數字,所以是不太一樣的東西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