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深淵
21FBg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JakytDhuPs&ab_channel=Saaii%E3%82%B5%E3%82%A4
【現在,該交付你的代價了。】
金獨子眼神疑惑,密謀者耐心解釋,【我對單純的凌虐沒興趣。我要拿取你的時間,來做對我有利的事。】
偌大古老的殿央裡只有他們兩人,其他劉衆赫們重新化作翻車魚,追隨著陽光的尾端,擺尾沒入遠處冰冷的深海中,獨自吞吐吸納著世界的黑暗。
金獨子還被鐐銬束縛躺在床上,密謀者就側身倚在面前,手裡挽著森冷鐵鍊,近距離端著那一張足以讓世界重新定義俊美的容顏,眼神似笑非笑。
他再怎麼故作鎮定,也難以控制心跳急遽加快,呼吸隱隱急促起來。
【你在緊張。】
金獨子立刻道:「沒有。」
但這種否認的速度無異欲蓋彌彰,密謀者微微瞇起眼,俯下身,從一開始肩抵肩的姿勢漸漸變成胸膛自上而下壓制,巨大的體型差距落下大片陰影,足以將金獨子全面籠罩。
【別想在我面前說謊。】
儘管男人精實強壯的體重並沒有真正壓下來,但密謀者的氣勢太過壓倒性地強大,金獨子簡直難以直面對方,忍不住別開視線。他的內心卻竄過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其中還有難以形容的奇怪想法。
但緊接著,他的眼角餘光就瞥見密謀者眉稍一揚,唇角微勾。
【如果這能讓你放鬆,那也無妨。】
什、什麼?
他剛剛什麼都沒想──
金獨子後背緊貼床鋪,在驀然拉近的距離下睜大眼,甚至能從那雙沉黑的眸底,清晰看見自己過度緊張而空白的神情。
溫熱的鼻息拂過肌膚,眼睫敏感一顫,金獨子下意識閉起雙眼,卻不料在一片黑暗中,觸覺愈發鮮明,像是能將每一道碰觸都仔細具象化,在纖細敏銳的神經迸燒出火花──
粗糙指腹輕輕撫過他的額際、眉骨與鼻樑,同時掌心粗硬的劍繭與厚疤蹭過臉頰,掌根若有似無地摩擦唇角。金獨子忍不住抿起唇,卻聽低低的笑聲響在耳畔,連相貼的胸膛都微微震盪。
【你知道,這總讓我想起你小時候的樣子。】
金獨子訝異睜開眼,「小時候?」
他被密謀者壓在床鋪最深處,身體暖烘烘地烤著自己,男人收斂一身古老強悍的力量,像是一隻溫熱厚重的猛禽收起尖爪,只用最細膩溫軟的羽毛觸碰自己。
這讓金獨子有一種錯覺。
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這樣被男人擁抱過、撫摸過,小心翼翼如同愛撫世界珍寶,甚至捧在手心怕碰碎了、含在嘴裡也怕融了。
鬼使神差般,他小聲問:「我可以……摸你嗎?」
這對密謀者似乎是出乎意料的問題,他少見地楞了一瞬,又很快回復沉靜,低聲道:【只要你想。】
金獨子顫抖著伸出指尖,撫上男人臉龐那幾乎貫穿左半邊的傷疤。
那道疤痕生得猙獰可怖、粗糙起伏,無論在視覺還是觸覺上,都不會給人很好的感受。但不知為何,金獨子越是凝視、越是撫摸,心底就越是漫出一道道酸楚,彷彿自己也感同身受地痛著、疼著、苦著。
密謀者卻搖頭,掌心圈住他的指尖,輕柔而不容抗拒地挪開。
【我不必你替我承受。】
「可是──」
嘩地一聲,鳳凰明亮璀璨的羽翼展翅鋪開,猶如燃起黑夜裡最溫暖的火焰,倒映在金獨子眸中,陳年晦暗的記憶彷彿被瞬間照亮,流動著朦朧光影。
金獨子眼瞳微張。
「……是你?」
兩人親密相貼,四目極近相對,眸底映著溫柔火光與彼此倒影。
密謀者沒有說話,與他額首相抵,眉眼卻流轉著淺淡的悲哀與思念。
【儘管這會讓我們都感到痛苦,但我必須讓你盡快恢復記憶。】
下一秒,一道古老力量傾瀉而下,碎散的記憶如同千萬氣泡,隨著海流旋轉而來,每一顆都映出陳舊泛黃的時光和幽暗遙遠的畫面,映出無數孤單、出走、哭泣、倉皇的自己。
金獨子在紛紛上浮的氣泡中閉上眼,彷彿看見一隻年幼人魚的身影,蜷縮在海草裡,瞳孔倒映出無邊黑暗深海──
逃。
不斷地逃。
逃離那個可怕破碎的家庭,逃離從未表達善意的族人,世界這麼寬廣、大海如此遼闊,總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他不必整日活在恐懼中,不再因為一次次的期待而受傷,也不會因為寂寞而死亡。
他一定可以找到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能作為他的父親、兄長、摯友,給他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光亮。
然而人魚稚嫩的天真注定致命。
冰冷黑暗鋪天蓋地籠罩自己,疲倦沉沉地壓住魚尾,金獨子彷彿連汲取氧氣的體力都耗盡,整個人愈發倉皇掙扎,絕望卻如同深潭,他只能不斷不斷向下沉淪。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為什麼活著還要承受痛苦呢?
如果生來就是要面對黑暗,又為什麼要誕生在這世上呢?
但沒有人會回應他哭泣般的質問。
金獨子終於疲憊地閉上眼,任憑眼淚滾滾落下,任憑黑暗裹挾著他,衝向渺遠未知的深淵。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猶如天地間渺茫的回應,一道火光轟然乍現,烈焰瞬間驅散冰冷。
金獨子惶惶然睜開眼,卻是對上一雙深淵般的眼睛,連躍動的光都無法照亮眸底,裡頭彷彿只有燃燒億萬年的餘燼,是他無法完全理解的孤獨、憂傷、麻木,以至心如死灰。
那是人魚與鳳凰的初次相見。
「……你很難過嗎?」
鳳凰搖頭,寬闊溫厚的翅膀旋起一道熱流,將渾身虛脫的小人魚攬到身前,伸手橫抱在懷裡。但那雙稚弱的眼睛像是被火焰點亮了光,好奇而無畏地盯著自己。
或許年幼的存在本就具有強韌的生命力,足夠在短短時間內轉換負面情緒,此時並不會讓鳳凰感受到一點負擔。他甚至從這樣執著的眼神中,感覺到一絲微小的期盼。
「你也是一個人嗎?」
鳳凰不確定那些自己分離出來的存在是否能算得上是別人,於是模稜兩可回答:【不算是。】
小人魚側身靠在他懷裡,低頭盯著自己的魚尾,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這個角度顯露出他柔美白皙的側臉,烏黑的眼睫濃長,臉頰蒼白卻又透著孩子特有的淡淡粉嫩,有種不堪一折的柔弱。
孩子細瘦的指尖始終抓著自己的翅膀,又小心不揪痛羽毛,這樣仔細微小的動作,讓鳳凰久違地感覺到被依賴,甚至是被需要。
「那我可以……跟你在一起嗎?」
小人魚終於仰起頭,彷彿流離失散的孩童終於尋到一根救命稻草,小心翼翼伸出手,見他沒有任何不悅或拒絕後,微微用力摟住自己的脖頸,瘦弱的雙臂甚至還在打顫。
但鳳凰明白,那不是因為小人魚恐懼自己,而是害怕被丟下。
他蹙起眉,向後仰頭拉開距離,【回去。那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然而他後退一分、小人魚就倉促向前一分,眼神卑微地仰望自己,眼圈一點一點地紅了,小小的鼻尖甚至也泛出紅意;偏偏孩子一雙細眉絞緊,嘴唇也抿到發白,像是在拼命忍著不要讓自己掉下淚來,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都滿是無助、惶恐與懇求。
沒有人會不心軟。
鳳凰其實也很想把這溫軟的小東西帶走,但他從未如此悲哀地認知到,無名之海那樣充斥死亡的地方,只會讓脆弱的生命更快夭折。
如果最終注定失去,他情願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或許是他長久的沉默終於將孩子逼到極限,小人魚驀地俯身貼在他胸前,小小的臉龐埋在他的頸窩裡,又急又快地小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只是害怕……對不起……」
隨著每一聲顫慄的道歉,就有一滴熱燙的液體打在肌膚上。
即便鳳凰終生燃著烈焰,也會被孩子的眼淚灼傷。
【別哭……你先放開。】
但他一有動作,小人魚就預感到自己要被拋棄似地,柔軟的身體緊緊攀著他,不顧一切地往懷裡貼,同時更用力摟住他的脖頸,哭得幾乎要喘不上氣,聲音倉皇而破碎道:「我錯了、我錯了,別丟下我……求你、求求你──」
在孩子的哭泣中,鳳凰突然感到茫然。
如果他生來就是要承受世界的痛苦,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天命束縛,那為什麼要放棄眼前這稀罕的、不可思議的、能讓他感受溫暖與慰藉的存在?
如果比起現在被拋棄,被他帶走更能讓小人魚快樂的話,他又為什麼不?
虛空中彷彿有一座巨大的天平,一邊是永恆孤獨的折磨,一邊是自己選擇的珍貴。當小人魚哭著吻上他的臉頰時,如同最後一顆命運的砝碼落下,天平轟然倒向奇蹟似的彼端。
那是鳳凰第一次主動為自己做出選擇。
後來他才明白,他的幸福名為金獨子。
無名之海確實不適合小人魚居住。於是鳳凰領著一干任勞任怨的眷屬,施法引來終年不散的陽光,從廣袤荒涼的海底拔地築出一座大殿,完全照著金獨子的心願打造他們的家。
鳳凰作為上古永久的存在,早已不需進食維生,特地派遣[81]去外面世界學習一手廚藝,回來照料小人魚吃好喝好,務必將小孩兒養出一身幸福肥。
「鳳凰鳳凰!」
陽光迤邐穿越大殿,伴隨金獨子軟嫩的童音呼喚,鳳凰甚至無須回頭,只要將羽翼朝後方一攏、水流一擺,低頭就能看見小人魚落到他懷裡,笑樂了,魚尾搧動出歡喜的波紋。
「鳳凰鳳凰,你今天要做什麼?」
無論年幼人魚說什麼,嗓音都如歌般,在鳳凰心底響起純粹的快樂。
鳳凰用指尖輕點孩子的額心,豐沛溫暖的力量湧入體內,為他驅散無名之海侵襲肌骨的寒氣。
【陪你。】
金獨子只感覺渾身彷彿浸潤在暖熱泉水中,更加慵懶地臥在男人懷裡,猶如被徹底馴養的小動物,掌心捧著羽翼一角,指尖眷戀地穿梭在柔軟羽毛之間。
轉眼溫柔的夕照將一雙影子拉得極長,遠處有眷屬們捧著碗筷忙碌來去的聲響,鳳凰剛容納一部分黑暗,精神還有些疲乏。但接著視線就捕捉到走廊盡頭閃過一抹嬌小身影,他立刻收起倦容,果然就見金獨子緊急剎車、回身、加速擺尾泳動,張開雙臂朝他飛撲而來。
「鳳凰鳳凰,今天我們也一起吃飯吧?[81]說他要做好好吃的包子!」
鳳凰結實有力的臂彎接住小人魚,鼻尖嗅到久違的食物香氣,眷屬們從四面八方傳來喜悅、滿足與柔軟的情緒,懷裡還有金獨子興致勃勃地分享[81]做菜如何厲害,無形將他的疲倦席捲帶走。
【好。】
長廊的玻璃窗倒映出孩子滿懷期待的笑顏,以及男人溫和彎起的眉眼。
在術法精湛的調控下,日光沉沒於海洋的彼端,黑空籠罩於大殿上方,璀璨的星子如同熠熠銀河,從窗外搖曳的海草間流瀉而來,在巨大華麗的房間流淌著溶溶月光。
「鳳凰鳳凰……我好睏喔,快點來陪我睡覺……」
【睡吧。】
純白紗帳輕柔蕩漾,黑色絨毯繡著鳳凰與小人魚依偎的圖像,高床軟枕中窩著一隻嬌小人魚,小小的身子側臥蜷縮,幾乎埋在雪白的被褥裡。
金獨子肌膚白淨,眉眼黑亮,經過充足保養而光澤柔順的黑髮鋪散在枕上,五官細緻秀麗得如同一幅工筆畫,已經完全看不見當時憔悴、羸弱與驚惶的影子。
[666]托腮趴在床邊,咕噥道:【小美人魚……長相太具有欺騙性了。】
[41]哼了聲,坐在鳳凰肩上,遠遠地瞥著小人魚,【只有你整天被騙得團團轉,笨蛋才看不出來這隻小魚心機有多重。】
圍了滿床的眷屬目光如箭般嗖嗖嗖釘來,連鳳凰都用指尖捏起[41]的後頸,一甩就扔到小人魚白皙秀氣的頸邊。[41]在半空中氣急敗壞地把自己扭過身,好歹才沒一頭撞醒小人魚。
[999]反手一掌摁住[41]還要叫囂的嘴,【噓,金獨子睡著了。】
小人魚的確獲得很好的照料與充分的安全感,片刻間已經睡熟了,一臉無憂無慮的安詳模樣,臉頰都是軟嫩的嬰兒肥,肌底泛出健康的紅暈。
[81]就蹲在枕頭旁邊,眼睛閃爍著微光,相當滿意自己餵食的成果。
鳳凰輕手輕腳躺上床,安靜側躺在小人魚背後。也不知怎地,睡熟的小孩兒居然能感覺到男人的存在,呼嚕著翻過身,把自己團成一團,窩在男人寬厚溫暖的懷抱裡,嘴角還揚著笑意。
幾乎所有眷屬都滿足地呼出一聲長歎。
太柔軟、太可愛、太療育了,沒有人會不心動。
鳳凰也徐徐鋪開翅膀,柔和的翎羽燃著適宜的溫度,輕輕圍攏著嬌小的人魚,同時臂彎也搭在纖瘦的背脊上,將金獨子輕輕攬在胸前。
眷屬們紛紛飄落在床鋪剩餘的空位裡,頭抵著頭、肩挨著肩,在夜裡酣睡,陪小人魚一起做一場溫柔連綿的美夢。
金獨子安心窩在男人懷裡,似乎還在夢囈:喜歡……你……
鳳凰彎起唇,垂頭溫柔吻上額心,在心裡道:我永遠陪著你。
如果這場夢永遠不醒就好了,後來鳳凰經常想。
喜歡你。我永遠陪著你。
那些黑暗中閃爍光芒的歲月,那些幸福快樂的柔軟陪伴,其實在冥冥中早已牽起悲劇的暗線。
天命從來不肯善待鳳凰。
舉世集結的黑暗流往無名之海,那是扭曲、可怖、足以喚起內心最深恐懼的存在。
自從將小人魚接來養育,鳳凰與眷屬們一直小心避免讓金獨子目睹一切。畢竟那是如此純白潔淨的生物,任何一絲黑暗都會讓稚弱的心靈頃刻崩潰。
但他們千防萬防,還是沒能擋住小孩子好奇的目光。
僅此一眼,人魚的靈魂就被生生撕裂了。
美好平靜的假象被打碎,人魚孤身墜入痛苦的深淵。
「──金獨子!」
世界黑暗被焚燒殆盡,來年海洋又孕育純潔空白的新生。孩子的天真卻永遠留在那片幽暗深海裡,再也沒有回到鳳凰許諾他心心念念的夢鄉。
「在那裡!快追上去!」
「就是那隻人魚!別讓他跑了!」
「傳說中的珍貴魂心──」
擅闖無名之海的人類舉起三叉戟,鋒利尖端閃著森寒刀光,每一張面孔都是貪婪、嗜血與瘋狂。即便重重人群之後有一名精靈面露驚駭,卻也無法阻止失控的人們爭相掠奪。
畢竟,那可是能心想事成的寶藏啊。
小人魚倉皇閃避,驚恐的臉龐滿是淚水,被養得柔滑光亮的魚身如今滿是傷痕,汩汩鮮血在海中綻開成腥紅血花,刺目得令人流淚。
鳳凰捧在手心、奉若珍寶的人魚正在破碎。
【你們怎麼敢……】
鳳凰仰頭爆發出尖銳悲痛的鳴嘯。
【──你們怎麼敢這樣對他!】
巨大的憤怒、仇恨與悲傷旋轉集結,化作一波比一波強勁洶湧的海嘯,朝惡人鋪天蓋地襲捲覆滅!
虛空中的輪迴斷裂,生死洪流轟然逆回,全數傾瀉到鳳凰體內,但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在滅世洪流中張開雙翼,將虛弱蒼白的人魚攬在臂彎裡,酸楚、悲哀與懊悔化作千刀萬仞,一遍又一遍將他的五臟六腑絞成淋漓血泥,咽喉一陣陣痙攣,彷彿連靈魂都痛苦到碎裂。
「我好想要……一直一直陪著你。」
金獨子朝他張開雙臂,想要像初次見面那樣,摟著他的脖頸裝可憐又偷撒嬌,還想討一個擁抱。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連一絲動作都做不到,只能仰頭躺在他懷裡,明明痛得不斷不斷流淚,卻還是要對他露出微笑。
但鳳凰萬萬沒想到,這樣脆弱瀕死的生命,還能爆發出這樣熱烈、虔誠又悲壯的孤注一擲。
【住手……】
鳳凰在億萬年折磨中都未曾流淚,此刻卻發出嘶啞的哀鳴,如同卑微的懇求。
「別哭了。」金獨子笑著雙手摀住心口,「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
【──住手!】
所有悲劇都發生在那個哀亂離喪的黑夜。
在那之後,鳳凰曾想過很多次。
如果他能溯著時間逆流而上,回到他們初次相遇時,他就該把人魚遠遠地送走,也就不會讓無辜的生命深陷於黑暗中,甚至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原來永恆不變的痛苦並不會導致絕望。
而是在擁有一絲微小的希望後,失去。
那才會墜入永無止盡的深淵。
22黑暗
22F深夜,神寺祈天的祭壇裡,神主跪在地上,持續著百年不歇的禱告,向她永遠沉眠的愛人,也向那無辜犧牲的生命祈求原諒。
身後傳來腳步聲,韓秀英的顫音響起:「神主,當年引起海嘯的真相……傳說中的珍貴魂心……」
原來人魚古老的故事幾經流傳,穿越遙遙大海,傳入陸地上的人們耳中時,早已變得面目全非──所謂活死人肉白骨、真正心想事成的傳說,也不過是建立在貪婪人性對純潔生命的慾望上。
當時神主意識到這一點,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神明憤怒索取無數人命代價,卻也無法挽回稚嫩破碎的生命。
女人的祈禱聲緩緩弱下,她抬起頭,對上劉衆赫沉沉的黑瞳。
「我怎麼會現在才認出來呢……」她忍不住苦笑,「你有著跟他一樣的眼睛。」
無論時日過去多久,每當黑夜再度降臨,她的靈魂還是能清晰感受到當年深重黑暗的恐懼、塵世萬物漩渦集結的扭曲,以及神明毀天滅地的悲痛與怒火。
劉衆赫站在神主面前,居高臨下的姿態猶如疊合了當年的神明身影。
韓秀英對人世的了解一再被顛覆,到現在還能維持理智與冷靜,強大的精神力量實在功不可沒。但饒是如此,當她看著衰老的神主跪伏在地時,還是橫身站到劉衆赫面前,「劉衆赫,我們來找神主不是為了──」
「我知道。」劉衆赫冷冷打斷,「當年你們是怎麼圍捕一隻手無寸鐵的弱小人魚,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我之所以沒有來到這裡就屠殺一切,那是因為你們已經付出該有的代價。」
當神主知曉悲哀的真相後,便從部落對生命輪迴的信仰中,開始年復一年的祭祀,以稚子償還稚子,卻也陰錯陽差將信仰力量與鳳凰建立聯繫。一直到百年後,年輕的精靈神女為了愛人悲憤反轉,這才將命運頑劣的鎖鏈鬆開。
但這當中的代價,依然是建立在人魚的犧牲上。
韓秀英緊緊握拳,掌心都被指甲深深刺出血印。
……他們到底虧欠了金獨子多少?
如今金獨子陷落在密謀者手中,又會是什麼下場?
驀然一道火光劃破黑空,一道風將神主托起,韓秀英倉促扶住對方,卻見劉衆赫那本該燃著熊熊烈焰的翅膀,如今羽毛色澤黯淡,火焰微弱得近乎熄滅。
那日與密謀者交戰後,劉衆赫將世界黑暗強行壓抑在體內,但還是不敵力量日漸扭曲,從他身上不斷溢散出森然黑氣,也就只有兩代精靈神女不會受到嚴重影響。
「在涅槃封印下,我無法化解黑暗,這種狀態無法打敗密謀者。所以,我來找妳們,就是為了尋求精靈古老的助力。」
在當年滅世般的混沌後,人魚一族震怒囚禁了被詛咒的白鱗人魚,鳳凰涅槃之力被封印,悲哀的因果延續至今。
但無論是劉衆赫或密謀者,都無法親手解開這段因果關係。
解鈴還須繫鈴人,真正關鍵就落在金獨子身上。
劉衆赫眺望黑夜下的深海,沉聲道:「我必須去追回金獨子。」
縱使神禽目力難以穿透密謀者的屏障、掃視整片無名之海,但兩人之間的靈魂連繫依然低低震響。
金獨子似有所感,驀然坐起身,扭頭望向窗外。
法術引來的陽光傾瀉而下,外頭依然是模仿淺海打造的柔和景致,窗戶外牆甚至種滿了更多海草與珊瑚,像是生怕他無聊,還留了許多翻車魚在外頭悠然游動,順便擋下頻頻往窗前飄的彩虹泡泡。
唯獨不見密謀者身影。
在那天透過力量強行喚起記憶後,他與密謀者的關係就有了無以名狀的變化。
在他灰暗慘淡的童年時代裡,是鳳凰給予他溫暖與光亮,消解他的寂寞、養育他的情感,眾多眷屬甚至與他成為親密無間的關係,作為他生命中的父兄與摯友。
即便後來遭遇人類圍捕重傷,瀕死之際回到人魚領地,又經歷囚禁,出逃後四處流浪,那道火光依然照耀自己,在模糊空白的記憶中,化作安穩、成熟而寬容的溫柔,是永不熄滅的光芒。
如果沒有那段倉促卻幸福的時光,他甚至不可能活到現在。
然而最是關鍵、幾乎硬生生扭轉他們命運的記憶,他卻還是沒能想起分毫,連密謀者的力量都無法引導,一旦稍加用力回想甚至會引來劇烈頭痛與心悸。
畢竟那曾是直面死亡的生命經驗,或許遺忘也是出於身體的保護機制。
他重傷瀕死時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鳳凰無法再涅槃,甚至劉衆赫與密謀者都在對戰時說過,封印的詛咒與他有關。
他究竟做了什麼?
然而空白的記憶注定他陷在無能為力的處境,金獨子有些沮喪,甚至懷疑密謀者藉口離開也是因為失望。
但越是逃避就越不可能解決困難,如果要從泥沼中脫身,就必然需要他與密謀者更多的對談。
「密謀者。」
如果這渾蛋不想見他……
金獨子趴上窗緣,一手托頷,直勾勾盯著遠處黑暗中的朦朧身影,同時另一手伸著指尖,狀似漫不經心地撥弄窗邊海草,實則旋出一道隱密的水流,將那些致命的泡泡引過來。
某隻翻車魚瞪了他一眼,甩尾啪地打歪他的指尖。
金獨子哼了聲,不甘地甩動自己的魚尾,只聽鐵鍊錚錚作響,聲音又響又亮,但其實鐐銬內側早就密實鋪著絨毛軟墊,肌膚沒有磨擦出半點紅痕。
是,他就是在對密謀者發脾氣。
這種惹惱對方卻不會遭來報復的自信,就是源自他被鳳凰養育的那段歲月。既然密謀者都特意讓他想起來,想必就做好會被這樣對待的心理準備了。
金獨子驀地撐起上半身,不顧魚尾傳來拉力,試圖掙脫鐐銬往外游──
一道凶狠瞪視從黑暗深處劈來,緊接著天外飛來一道迷你身影。
[666]氣得險些一劍戳上他的鼻尖,【你這瘋子,為什麼要鬧成這樣!】
金獨子簡直有恃無恐,不閃不避,「哦,你來了。順帶一提,[999]說,如果我掉了一根頭髮,看守我的劉衆赫就要全體拉去剃光頭。」
窗外翻車魚驚恐翻車,[666]如遭雷劈!
作為神明眷屬的存在,大概連膝蓋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慘遭剃髮威脅。
【你、你這是……你根本就恃寵而驕!】
金獨子哼哼昂首,「帶我去找密謀者。」
【你不能離開房間方圓半米。】[666]揮劍認真在窗外劃出一條線,【如果你走出一步,我就殺了你。】
「那讓密謀者來見我。」
【……】
[666]氣得跳腳,【你怎麼敢命令──】
金獨子大聲道:「我現在就是要見到密謀者!」
恍若是單純的心願應和了世界的呼喚,窗外彩虹圓體原先是漫無目的飄浮,竟然驀地聚攏、融合、擴大,尺寸很快暴漲到數倍不止;同一時間,在外鎮守的眷屬立刻化型為劉衆赫,各個手持黑劍、殺氣騰騰地擋在金獨子前方。
連[666]都將人魚的大逆不道拋諸腦後,轉身凜然執劍。
【你來你來你來……】
【我好寂寞我好寂寞我好寂寞!】
【我不想一個人我不想一個人我不想一個人──】
金獨子瞳孔微縮。
那些巨大的彩虹逐漸化出形狀,但難以辨別究竟是人類、亞人、還是這世上各式各樣的物種,或者他們就是世界扭曲的集合,被所有生命流放到無名之海,只能在黑暗中哭泣,歌唱著無人知曉的寂寞與悲傷。
「等、等一下……」金獨子伸出手,指尖幾不可察地發顫,喉間發出連自己也沒聽過的低鳴,「他們好像有話要說……」
優美柔和的旋律徐徐響起,在虛假而燦爛的陽光下,那些彩虹逐漸化作隱約的頭臉、軀幹與四肢,如波浪般一個接一個轉頭盯著自己,緩緩垂下頭顱。【喜……喜歡……】
【我喜歡……你……】
他們凹陷如眼眶的地方開始滾落出一顆顆液體,那些本該落地即染黑的扭曲,竟然在歌聲中晃盪,開出一朵朵微小的花。
淡雅的花香飄散而來,彷彿是要送給他隱密而珍貴的東西。
如果這些世界的黑暗注定要被毀滅,為什麼在這之前,密謀者還要讓眷屬們將他們變化成彩虹,在陽光下的溫暖花園裡,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地飄浮?
【喜歡喜歡……喜歡喜歡喜歡……】
【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
【我一直一直一直喜歡你想要你喜歡你想要你!】
痛苦積累了百年、千年、甚至億萬年,這些被世界流放於深海的負面情緒、這些被生命放棄的生命本身,永遠只能是黑暗,只能在無名之海飄盪,反芻著寂寞、扭曲著悲傷、扼殺對世界的熱愛。
最終,沒有人能聽見那些被遺忘的聲音。
【請記住我們……】
【你聽見我們聽見我們聽見我們聽見我們──】
人魚的純淨誘使黑暗接近。
那些彩虹幻化的存在開始搖搖晃晃上前,但一部分因為害怕溢出扭曲而汙染,在原地瑟縮不前;另一部分卻開始瘋狂地張牙舞爪,甚至不畏鳳凰眷屬們的黑劍威嚇,怎樣都要朝金獨子瘋狂撲來!
【我喜歡喜歡喜歡──】
【我想要你想要你獨佔你!】
【我一直一直一直愛著愛著你啊啊啊啊──】
悲傷痛哭、喜極而泣、憤怒大吼、快樂尖叫……所有情緒被壓縮得太極致、濃縮得太熱烈,以至於幾乎分不清,他們究竟懷著強烈的恨或愛。
這些都是被拋棄在世界輪迴的盡頭,竭盡全力的吶喊。
──痛苦不會因為你沒有感知到而不存在,悲傷也不會因為被你拋棄而失去重量。
在金獨子悲涼醒悟的這一刻,所有彩虹一撲而上!
[999]憤然從天而降,【混蛋!你做了什麼!】
場面瞬間陷入混亂,神明的眷屬們悍然揮劍擋下黑暗,但依然止不住扭曲從間隙流動向前,姿態癡迷而瘋狂,發散出覬覦、貪婪與獨佔的氣息,化作觸手極力要將人魚強行帶走。
[666]發出怒吼,穿越一切混亂衝上前,[999]倉促回身,鋒利的劍刃要攔下觸手尖端。
但他們都沒能來得及,眼看觸手就要攫住金獨子,重現百年前的悲劇。
嗡──
剎那間猶如神明分海,在一切痛苦的盡頭,黑暗的王者緩緩走來。
沉穩強悍的男人每走一步,那些瘋狂暴亂的觸手就安靜一分;明亮羽翼每搧動一下,融化的液體又重新凝聚為彩虹圓球,將無窮無盡的黑暗綴上閃爍光芒。
密謀者逆光而來,身影頎長悍利,朦朧光影中和了五官過於凌厲的線條,只餘下那令世界顛倒的俊美。但金獨子終於從那眉眼流動中,窺見了無以名狀的永恆孤獨,以及他見證並經歷的世界痛苦。
所有畏懼、悲傷、憤怒、憎恨……被生命放逐的存在都跪倒下來,虔誠拜伏在那絕對尊貴的神明面前。
但也有些存在已經無法忍受痛苦,顫慄著匍匐到密謀者腳下。
【鳳凰……求你求你求你……】
【我無法、無法……無法再忍受了──】
那是世界無法理解的憤怒與悲傷,輪迴的現實如此殘酷。
密謀者垂下濃黑的眼睫,一手揚起,姿勢簡單卻強而有力,痛苦扭曲的存在便乘著無形的力量飛身而起。
瞬息之間,鳳凰羽翼嘩然鋪開,龐大火翅籠罩無名之海,瑰麗的金紅羽毛燃出壯烈火光,強烈白光照進所有人的眼眸,火焰彷彿轟然燒進心底。
直到這一刻,金獨子終於明白。
為什麼會是鳳凰作為天地輪迴,又是為什麼,黑暗最終會心甘情願消失。
在祕密守護者的照耀下,所有存在都流下淚水,歌唱著悲哀與歡喜、憎恨與烈愛,遙遙響徹在世界痛苦的盡頭。
──當黑暗被照亮、痛苦被接納,才會徹底消失。
然而鳳凰涅槃被封印,密謀者只能燃燒他的生命為一切送葬。
金獨子仰頭沐浴在光中,熱淚如雨下。
23自私
23F無名之海的晝夜由主人控制,當密謀者陷入沉睡時,陽光便漸漸消弱散去,幽黑的夜幕久久籠罩大殿,唯有鑲嵌牆垣的夜明珠閃爍著微光,隨著輕紗拂過雕刻圖騰的石柱。
金獨子無聲撥開紗帳,純白魚尾在輝光下如流水蕩漾,床鋪深處的身影毫無動靜,呼吸平靜綿長。
曾經是自己臥在裏頭一睡不醒,如今換作記憶裡強悍、成熟、似乎任何時刻都保持在巔峰狀態的男人,金獨子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但接著,一股淡淡的酸澀就湧入心頭,裹挾著溫熱的苦楚,將他的心尖沖刷得蜷縮絞緊。
[999]的嘆息猶在耳邊迴盪。
【無論如何,你都救不了他。在當年遇見你之前,天地鳳凰早就經歷億萬年的折磨,這麼長時間都能獨自撐過來了。就算現在被封印涅槃,他都會用生命繼續照亮這些黑暗。】
【金獨子,你真的認為,密謀者需要你的同情嗎?】
虛空中響起金獨子的反問,彷彿舊日時空逆流而來,稚嫩聲音、形影都和成年人魚疊合,在壯闊天地裡微渺而堅強。
『既然現在我來到他身邊,為什麼不去陪伴他?』
『更何況,涅槃封印與我有關,那我更不能逃避責任。』
於是[999]不再反駁,轉身一肩扛起無名之海,代替密謀者鎮守在黑暗深處。
金獨子來到華美大殿,側躺在密謀者身邊,凝視男人沉睡的身影。
夜明珠的光輝流淌而來,勾勒出深邃俊美的輪廓,如同被天地精雕細琢的完美存在。但或許是因為經年累月的肅然與嚴厲,即便此時疲倦睡去,冷淡鋒利的氣勢都沒能完全退去,依然在蹙緊的眉心與孤聳的臉部線條察覺端倪。
但他知道,這個男人並不一直都是這樣。
在百年前,密謀者也是那個成熟溫柔的鳳凰。
鳳凰養育他、愛護他、給予他生命中的光,於是當男人病痛、難受、孤獨時,自己也必須陪在身邊照顧他。
這不僅僅是出於道義責任。
也或許,早在那段倉促短暫的時光裡,人魚心中就種下微小甜蜜的種子,經過時日發芽、深深扎根心底,直到今天終於攀出密密實實、難以逃脫的藤蔓,將他甘願綑縛在鳳凰身邊。
金獨子俯下身,給男人仔細掖好被角,卻發現這人都精力透支陷入昏迷了,身上還牢牢束著與無名之海相連的精神陣法,化作衣衫上流動不止的圖騰。
他在心中碎念,指尖捻起衣帶,輕輕一拉,出乎意料順暢地解開純白長衫。
衣襟鬆散開來,無聲鋪落在床上。
密謀者一動不動,如同沉默英俊的雕像。金獨子趴臥在身側,姿勢的緣故,上半身幾乎窩在男人懷裡,手指懸在空中,一筆一畫描摹男人的眉眼、脖頸、胸膛,最後落在心臟的正上方。
「鳳凰,」金獨子聲音含糊而親暱,彷彿藏著一個不可思議的秘密,「你會後悔遇見我嗎?」
其實不管人魚多麼備受保護與重視、被神明與眷屬們多麼縱容而溺愛,他都不應該這樣問,不該對著因為詛咒封印而只能消耗生命的鳳凰這樣問。
但原來,當年在巨大的恐懼與絕望下,還能在瞬息間分出心思來哭泣、示弱與懇求,只為了讓鳳凰心軟將他帶走的小人魚,在經歷更多世間愁苦與無可奈何後,只會長成更沉潛、多謀而不動聲色的性格。
如果鳳凰後悔,那代表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幸福快樂都是虛假;如果不後悔,那無論金獨子說什麼、做什麼,幾乎都會被這個男人所允許。
但現在,無論後悔與否,鳳凰都無法回答。
於是金獨子自私地做了他想要的選擇。
巨大華麗的房間寂靜無聲,層層白紗掩映,夜明珠的光芒朦朧得更加溫柔,金獨子挪動身子,俯在密謀者上方,在滿室魚鳥依偎的圖騰注視下,垂頭與男人額心相抵。
如同過去無數次鳳凰為他驅散寒氣,人魚與生俱來的純淨力量也徐徐湧入鳳凰體內,以溫和的力量滋養身體,將那些疲憊與無力席捲帶走,只餘下暖暖的溫潤氣息,充盈肺腑、心臟,乃至神魂。
金獨子側過頭,以溫軟的嘴唇輕輕貼著鳳凰,在無人知曉的夜色中,低低傾訴著告白。
無名之海喪失日月輪轉,身處其中彷彿對時間都失去概念,金獨子偶爾會忘記今夕何年,以為還在幼年與鳳凰相依為命的年歲。
縱使魚尾的鐐銬已經撤下,金獨子理當自由來去,甚至能離開這足以令生靈窒息的深海,重新回到陽光普照的人世間。
但他沒有。
他只是趴在窗緣望著黑夜出神,或躺臥在密謀者身旁,只要自身虧空的力量重新補足,他就會再度俯身親吻男人,將力量無聲無息注入,直到冰冷肌膚再次回復淡淡的暖意。
[81]經常會巧妙地抓著休息時間來送飯,還特地準備非常滋補養身的湯品,臉頰微紅,將熱氣蒸騰的湯碗推到金獨子手邊。
「可是他還在睡……」
【給你。】
[81]總在丟下這句話後落荒而逃,金獨子嘴角忍笑,將熱湯掀蓋吹涼了,一匙匙餵到男人嘴邊,直到喝足小半碗,再由自己慢慢喝完。
【你知道嗎?】[666]抽空也會游到窗邊,豆大的黑眼緊緊盯著沉睡的密謀者,再上下打量慵懶側臥的金獨子,【你看起來就像個獻身服侍神明的妻子。】
金獨子象徵性擺了擺魚尾,薄紗似的尾鰭蕩漾出熠熠流光,「你也很想要嗎?」
【我、什麼、你在說──】
[666]薄如紙的臉皮頃刻燒透,再也扛不住金獨子戲謔的目光,扭頭化作翻車魚逃跑,一路還在咕嘟咕嘟噴出氣泡大喊:什麼世界純淨的存在,簡直詐欺,臭不要臉!
金獨子倒在被窩裡大笑,抬頭就隔窗看見橫眉怒目的[41]。
【不要吵密謀者,笨魚。】
「鳳凰難得好好睡一覺,不會那麼容易醒來啦。」金獨子故意橫身趴上男人健壯寬闊的胸膛,感受底下平靜和緩的起伏,還有溫熱的鼻息吹拂耳鬢。
卻見[41]眼神怪異,盯著他和密謀者欲言又止,這在兇巴巴的眷屬身上著實難得。
金獨子存著逗弄的心思,伸長臂彎將男人攬進懷裡,指尖還來回搔著下頷。如果是[666]看了,肯定要氣沉丹田、怒吼一聲:大逆不道。
但[41]丟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扭頭就走。
金獨子歪著頭,臉頰貼著鳳凰削瘦的顴骨,心想原來[41]這傢伙也會有鬧彆扭的時候?
然而金獨子作惡捉弄,很快就遭到報應。
【……你不會不知道我們的本質是什麼吧?】
[999]終於和其他人輪替鎮守,從黑暗深處回到大殿,見了他以下犯上的姿勢,猶疑半晌,終於吞吞吐吐說出這句。
金獨子眨了眨眼,「……鳳凰的眷屬?」
[999]目光滿是憐憫,【也是密謀者的一部分。我們能感知到的,密謀者自然也會……】
話音未完,金獨子已經覺得自己要完。
[999]揚手一揮,窗簾唰啦落下,門扉轟然合攏,紗帳層層疊疊圍住床鋪,須臾間隔絕出一個溫暖、私密、甚至親昵得過分的方寸之地。
【祈禱吧。】[999]的低笑在窗外漸漸遠去,【在密謀者殺了你之前。】
在最後一層紗帳落下的瞬間,猶如虛空中的雷電倏然落下,金獨子立刻轉身要逃,但已經來不及了。
驟然一雙強勁臂彎從後方攔住自己、往回一抱,緊繃的背脊就撞上男人火熱結實的胸膛。那熱度簡直能瞬間燒透後心,所有惡作劇的心思頃刻化作餘燼,只留下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金獨子,誰給你的膽子?】
24熾烈
24F【金獨子,誰給你的膽子?】
或許是剛醒的緣故,密謀者的聲音非常低啞性感,輕柔的熱氣噴觸在金獨子後頸,肌膚立刻泛出一道隱晦的酥麻,迅速順著神經竄向四肢百骸。
「沒、沒有……你誤會了……」
金獨子下意識抓著男人腕骨,努力扳開腰上的鐵臂。但很顯然是這一陣子對密謀者趁虛而入的後果,他一時居然忘記,這個男人一旦奪回意識主導權,就會讓自己回復到強盛的身體機能與精神狀態,根本不可能勝過他。
只聽密謀者低笑一聲,雙臂卻突然一鬆,金獨子還沒來得及掙扎,下一秒就如天旋地轉、仰面躺倒,被深深壓在被褥裡,額首相抵、鼻尖親密廝磨。
如同先前整夜整夜為密謀者灌輸力量的姿勢,只是現在上下顛倒,男人幽深的瞳底好似燃著某種火焰,要將自己的倒影灼燒。
【你是不是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們胸膛、腹部、腰胯都嚴絲合縫地相貼,密謀者肌肉硬實的雙腿拘束著緊窄魚身,尾鰭因為緊張而無意識擺動,卻只能搧出徒勞的水流。
金獨子勉強笑一聲,「怎麼會呢……」
密謀者直勾勾盯著他,熱氣在凝視中蒸騰開來,彷彿將金獨子的思緒燒化了,也將親密相處的時光融合匯聚,漸漸變得軟糯、甜蜜而黏稠。
這個男人曾是鳳凰,如今是密謀者。
在意識到的這一刻,深藏靈魂的羈絆好似顫慄起來,那些注入密謀者體內的力量也飛快湧動,與他骨血中流竄的隱密慾望相呼應,化作某種未知的焦灼,如火舌般一寸寸舔過他的肌骨、臟腑、甚至神經。
【金獨子,你知道,為什麼只有最純潔的存在才能抵達深淵嗎?】
密謀者的聲音低低傾吐在耳畔,唇角擦過若有似無的熱意,金獨子的視線逐漸模糊,在男人強勢圍攏的姿態下,彷彿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喧囂,渴求與力量強大的存在進行最深的融合。
「我……不知道……」
善泳的人魚居然也會錯覺自己溺水,金獨子彷彿回到幼時無助、軟弱、四下絕望的處境,唯有求生本能在催促自己,盡快抱住這根救命浮木──起心動念間,他伸手圈住密謀者的脖頸,竭力仰頭想親吻男人的嘴唇,但被偏頭避開來,倉促的吻就擦過唇角,青澀、顫抖、生疏,姿態卻滿是討好。
只有被寵壞的人,才會在這樣圍困的處境下膽敢放肆親密。
密謀者用指腹蹭過金獨子鴉羽般的眼睫,在眼梢暈開一片濕意,啞聲道:【你真的太濫用我對你的關注了。】
金獨子何止濫用,密謀者又何止是關注,但兩人偏偏心照不宣。
「因為……我需要你……」
金獨子睜著濕潤的眸,目光委屈,眼尾的紅意又非常勾人,微妙地和密謀者心中的年幼人魚形象錯開,真正成為了獨立、成熟、卻恃寵而驕的成年男人。
「我想、想要你……」
剎那間,密謀者箝握細腰的手勁加重,鮮紅掌印烙在雪白肌膚上,猶如另一種無形的鐐銬。他的眸色深得可怕,彷彿要藉此將金獨子囚禁懷裡,血肉相融、心臟鑲嵌、連靈魂都無法割離。
【好。】密謀者彎起唇,嘶啞道:【你給我永遠記著了。】
金獨子還張口要說什麼,但隨即就被溫軟的唇瓣裹住,舌尖輕易闖進來,迅速舔拭、頂弄、糾纏唇齒,火熱得令人難受,好似連氧氣都要一併掠走。
金獨子無聲掙扎,但纖瘦體型注定他無法洩出動靜,只能被密謀者壓得更無法動彈,連魚尾都無法掙脫一寸空隙。
掐腰的大掌卻突然放開,指尖順著薄薄的肌肉向上,粗糙指腹輕易在嬌嫩肌膚劃出一道道紅痕,比起刺激的痛感,更像是疼極了的愛撫,在身上燃起一簇簇難耐火苗。
金獨子的五感彷彿都燒融了,只能模糊感覺到自己似乎被密謀者來回撫摸了很多遍,像是被仔細檢視身體每一寸,任何角落都不放過。
──彷彿在長久孤獨的歲月裡,金獨子始終被密謀者珍藏在心底,一直耐心等到現在,終於能藉由一遍一遍的撫觸來感知。
突然某種粗礪刺激的觸感從下方飛竄而來,金獨子的腰身反射一弓,立刻被密謀者強悍壓下,隨即窄小的肉穴擠入兩根手指。
「嗚、疼……」
身體太久沒有被入侵,金獨子在低哼中忍耐不住,又開始小幅度掙扎,但密謀者的鉗制沒有鬆開半分。難耐緊絞的甬道很快迎來第三根粗長手指,金獨子根本無力抗拒,簡直要被密謀者氣哭,仰頭發洩似地咬住男人肩膀,眼淚卻順勢滑落下來。
下一秒,三根手指就開始齊齊抽插、左右擴張,快感如破閘般猛然沖刷而來,頃刻淹沒他所有軟弱的抗議。
「嗯嗚、哼──」
金獨子鬆開顫抖的牙關,唇間滿是急促喘息,雙手不住推拒密謀者的胸膛,但完全無法阻止那愈發兇猛、愈發強硬的進犯。
在手指輾壓內壁的微小肉聲中,漸漸響起淫靡水音,裹挾著火熱的歡愉席捲尾椎,連顫抖的魚尾都逐漸濡濕而柔滑。
「鳳……鳳凰、嗯啊……」
作惡的手指猛然輾壓某一處軟肉,剎那間劇烈快意如閃電般劈上,金獨子驟然仰身一彈,雙臂摟著男人肌肉厚實的肩背,卻是虛軟無力,只能在無意識的發顫中,竭力將自己貼近男人懷裡。
【叫我的名字。】
男人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金獨子在一片燒糊的混沌中,只感覺到手指無預警撤出,那彷彿是預設他回答錯誤的懲罰。但其實他根本還沒說話,金獨子自己也還沒明白過來,一股急於認錯的迫切就席捲空虛的身心。
他立刻仰頭親吻男人,嘴唇不住顫抖,鼻息倉促紊亂,一隻大掌就托住他的後腦,迫使他迎上男人沉沉的目光,低聲命令道:【叫名字。】
原來彼此餵養的情愫並不是真的了無痕跡。
原來百年前的悲劇並不完全劃下句點,而是在這個男人強行撕裂句號後,將他重新誘來地獄,再度開出一朵顫慄而甜蜜的花。
金獨子驀地傾身,彷彿傾盡所有般,熱烈而虔誠地吻了上去。
「鳳凰──」
狡猾的告白猝然斷裂,因為強悍炙熱的肉刃狠狠捅入體內,藉著濕潤情水瞬間輾入半截!
壯實的肉柱徹底填滿空虛,金獨子腦海陡然陷入空白,血液被心臟高速幫浦而出,壓進血管時甚至衝出一聲聲劇烈的脈搏,耳鼓嗡嗡作響,除了密謀者的心跳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響。
然而這樣的衝擊實在太過巨大,金獨子本能想掙出一絲喘息空間,密謀者根本不給他機會,一臂就將他死死禁錮,猙獰勃發的巨物也殘忍地一寸寸釘入肉穴。
「等、等一──」
徒勞的求救被唇齒強行堵住,托在後腦的指掌滑到前方,扼住金獨子的咽喉,濕熱厚重的舌頭用力糾纏,彷彿氣極了又捨不得咬下,密謀者只能擺腰重重一送,巨大肉刃登時一捅到底!
密謀者鬆開金獨子被吻腫的唇,如願聽到一聲崩潰的驚喘。
他低聲教訓:【這是懲罰。】
纖細單薄的身體第一次被撐到極限,金獨子被密謀者壓在身下,渾身緊繃到發顫,但沒等他喘過氣來,硬生生楔入的肉柱就開始前後輾壓。
「不……慢、嗚嗯──慢點、嗯哈!」
那是比威懾四方的黑劍更可怕的肉刃,哪怕輕微的抽送都會撞出驚天駭浪,金獨子又像是被情意灼得遍體鱗傷,雙手倉皇推拒密謀者,但緊接著雙腕就被一掌扣住,強行摁在頭頂上方。
呻吟、哭喘與乞求混亂交錯,快速密集的水聲如同一波比一波強勁的浪潮,將他的哭聲徹底淹沒;同時肉柱的抽插愈發深重凶狠,內壁被輾壓得近乎痙攣,嫩肉卻作對似地緊緊絞住性器,這只會讓那粗度愈發驚人、青筋猙獰暴起,每一下抽插都燒出危險的燙意。
金獨子完全無法抵抗快感,一次又一次如鞭般兇猛擊上神經,逼得他神智碎散混亂,紅腫的嘴唇可憐微張,細緻秀氣的眉目卻又明顯流露歡愉。
就在他幾乎被性慾麻痺到空白時,肉刃突然抽出去,但強勁有力的臂彎托起後臀、向上一抱,金獨子懸空一瞬、墜落到密謀者懷裡。
下一秒,賁張勃發的巨物再度衝進濕嫩甬道!
金獨子完全發不出聲音,只能竭力向後仰頭,魚尾痙攣似地擺動,但根本無濟於事,只能被肉刃兇猛釘到最深處,連臟腑都齊齊顫抖,似乎身體要被狠狠剖開,剜出那火熱顫慄的靈魂。
【金獨子。】
他被情慾折磨到渾身發軟,彷彿脊梁骨被抽走,無力趴伏在密謀者懷裡,全靠男人緊緊環抱他的腰身來維持平衡,卻也只能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凶惡進犯,被快感折磨到永無止盡。
但就在顫慄無助的哽咽聲中,他又隱約聽見男人呢喃般的呼喚。
【金獨子……】
密謀者仔仔細細、緊盯著金獨子極度狼狽的模樣,連淚水滾滾落下的光澤都要記住,在嘆息中再一次喚道:【金獨子。】
其實密謀者並不需要回答。
彷彿只要這樣確認金獨子的存在,就在他面前、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溫柔的長歎綿延到唇上,密謀者仰頭親吻那嫣紅顫抖的唇,就著面對面親密擁抱的姿勢,一下一下地向上撞起;肉柱每一次都將顫慄緊縮的甬道強行頂開,飽受蹂躪的嫩肉痛苦至極,深處偏偏又湧出歡喜的情水,尖銳的快感劃過神經,竄出火花般的歡愉,將金獨子徹底燃燒殆盡。
他只能趴伏密謀者肩上,眼淚隨著頂撞而一顆顆滑落臉龐,沙啞的抽泣綿延起伏,偶爾竄出無聲的驚喘,連委屈的求饒都被吻聲徹底淹沒。
肉刃在濕熱後穴裡快速抽送,在巨浪般的快感下勃發得更加兇狠,每一次抽出頂入都如狂風暴雨般貫穿,簡直殘酷折磨這世上最純潔的存在。
彷彿唯有這樣,他才能在金獨子的身體、心底、靈魂裡,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
就在一瞬間,金獨子的生存本能警醒,軟弱無力的身體如同瀕死掙扎般,猛然向上退開半吋。
但下一秒,密謀者殘忍地將他摁回懷裡,凶器隨即狠狠剖開,兇猛的熱流噴薄而出!
滔天海嘯般的刺激幾乎將神智覆沒,金獨子雙眼發黑,世界彷彿在情慾中旋轉向上,靈魂卻充分浸淫與密謀者親密的氣息,身心都被徹底佔有。
他徹底癱軟在密謀者懷裡,下頷被向上一抬,迎來綿長深情的親吻。
【金獨子。】
密謀者彷彿在呼喚他的靈魂,尾音隱隱顫慄,猶如某種熾熱的誓言。
金獨子閉上眼,竭盡力氣也無法做出任何回應,意識隨即墜入幽暗深淵。
星光熠熠流轉,拂過輕紗,化作溫柔華光,映亮金獨子熟睡的臉龐。
密謀者側倚在旁邊,記憶中的稚子睡顏在此刻疊合,但如果揭開被褥,又能在雪白柔軟的身體上,窺見漫漫長夜是如何火熱而瘋狂。
他想,他的確是瘋了。
密謀者伸手輕撫金獨子,從光潔漂亮的額心向下,在鴉羽般的眼睫流連,繼而劃過秀氣鼻樑與清瘦臉頰,最後落到修長脖頸上,在脆弱的咽喉上來回輕捻。
明明是如此致命的要害,金獨子也恍若未覺,甚至蜷縮身子更往他的懷裡鑽,如同被寵愛的孩子心知自己絕對不會受到傷害。
密謀者想起[666]是這樣評價:恃寵而驕。
【不要想一直撒嬌。】
那應該是責備的語句,但換作是誰聽了,分明都能在低低歎息的字音之間,感受到濃稠炙熱的溺愛。
他對待金獨子如同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以觸覺感知、以溫度珍惜,即便一身裹挾風霜刀劍的氣息,所有擁抱與親吻也都非常溫和而柔軟。
那是密謀者餘生僅存的溫柔。
然而這時,窗外拂來一道細微水流,透過大殿層層佈下的禁術,隨即密謀者的神魂響起[999]的沉聲:【密謀者,劉衆赫破開屏障,強行闖入無名之海。】
剎那間,男人身上所有溫情褪去,整個人好似沉入森寒陰影中。
【先讓其他人去,你留下。】
[999]恭敬應了一聲,依然謹慎留在窗外,等待密謀者的允許。
密謀者呼出肺腑灼熱的氣息,最後一次望向金獨子。
人魚還在熟睡,秀氣的眉眼無憂無慮,被吮吻整夜的嘴唇還微微發紅;綿長的呼吸起伏間,金獨子的氣息猶如消融冰雪的暖流,在密謀者心底蜿蜒流淌,奇蹟似地洗潤出最後一道溫情,全都逆流湧回人魚心中。
密謀者久久凝視金獨子,然後俯下身,在額心印下一個滾燙而執著的吻,指尖撥弄朱紅的唇,最後揚手落下層層紗帳,毅然起身離去。
封鎖已久的大殿終於開啟,[999]垂首恭候,只見密謀者經過充分的休養生息,周身再度散發出令人敬而畏懼的強悍氣息。
【你留著照看金獨子,不准讓他踏出一步。】
明明是那樣平靜的語氣,但密謀者每走一步,腳下就飛竄出一道道扭曲的黑影,如兇猛惡犬破閘而出,將外來的進犯者徹底攔住。
【是。】
[999]落到窗緣上,剎那間,整座大殿彷彿搖撼起來,發出沉沉的嗡響──
只見牆垣、石柱、絨毯乃至紗帳,所有魚鳥圖騰同時亮起,猶如覆上一層嚴密金光,隨即消融於海流中,從古老華美的大殿外絲毫看不出端倪。
那是絕對殘酷暴烈的封印禁咒。
[999]目送密謀者遠去的背影,再看向無知無覺的金獨子,半晌無話。
鳳凰
25F無名之海最外圍,世界黑暗如同發狂的惡犬,即便被劍刃狠戾破成千萬碎片,還是一次又一次匯聚、融合,歇斯底里撲上劉衆赫。
曾經容納一絲黑暗就力竭而衰的半身,如今全身籠罩淡淡光暈,在精靈力量引導下,鳳凰之火流動於周身。
即便微弱,那依然是黑暗可望而不可及的光芒。
即便沉沉壓著臟腑的壓力正一絲絲退去,密謀者理當感到輕鬆,然而此時此刻,他緊緊盯著男人身上的輝光,內心只感到無以名狀的怒火。
無須他下令,立刻一道身影急速掠過肩上,凌厲劍光如翻雲覆海般,朝劉衆赫劈頭蓋臉砍下!
[41]厲聲怒吼:【滾回去!這裡不需要你!】
劉衆赫絲毫不懼,在劍尖即將刺來的瞬間,不退反近,鏗然一聲刺耳銳響,赫然是一柄更鋒利巨大的黑劍扛住怒火,沉穩的黑瞳映出[41]驚怒交加的神情。
「金獨子在哪裡。」
[41]咬緊牙關,渾身肌肉筋骨暴起,一字一字都從經年累月的憎恨中輾出來:【他屬於我們。你想都別想!】
劉衆赫淡淡道:「是嗎。」
下一秒,更加猛烈兇狠的劍氣暴漲,瞬間將[41]掀飛數百米!
[666]雙目怒瞠,【你這傢伙──】
只聽唰唰聲同時響成一片,所有神明的眷屬銳劍出鞘,以[666]為首,在漫天蔽日的黑暗中,裹挾著狠戾殺氣,怒吼圍攻而上!
無數刀鋒閃爍寒光,密密麻麻倒映在劉衆赫瞳孔深處,但他迎著鋪天蓋地的壓力,沒有退後一步,甚至沒有閃避分毫的舉動。
他閉上眼,復又睜開。
─金獨子。
─出來。
下一秒,狂烈力量從劍尖旋出,萬丈海流席捲黑暗、直衝而上,猶如上古神禽暴發出天搖地動的鳴嘯,所有眷屬同時被震飛出去!
轟──
黑暗尖鳴顫抖,眷屬狼狽潰散,鳳凰烈焰照徹深淵。
劉衆赫持著黑劍邁出步伐,在漫天火光中顯出精壯悍利的輪廓,目光越過重重混亂,鋒利逼向盡頭的密謀者。
「交出金獨子。」
火焰瞬間洞穿層疊屏障,隨著海天震盪的力量,整座大殿都為之搖撼。
就在靈魂連繫震顫的亮響中,金獨子終於從深眠中驚醒坐起。裹在身上的純白長衫滑落下來,餘留著密謀者強烈的氣息,無形間嚴密圍繞金獨子。
[999]坐在窗邊,獨自面向漫漫黑夜,聞聲回頭時,側臉都隱沒在陰影中,【劉衆赫來了。】
金獨子一愣,立刻翻身下床。但剎那間一股強橫力量從虛空中迎面而來,將他牢牢按倒在床上,魚尾上的精鋼鐵鍊隨之晃蕩,在空曠的房間迴盪出冰冷錚響。
他急喘出一口氣,藉著短短一瞬間調整狀態,然後緩緩坐起身,指掌緊抓著鐵鍊,指尖隱隱泛白,「……密謀者又把我鎖起來?」
【是。】
「你也要關著我嗎?」金獨子緊盯[999],「你明知道我絕對不會對劉衆赫和密謀者坐視不管。」
【這就是問題癥結點。】[999]搖了搖頭,收起黑劍,轉身來到他面前,【直到現在,你依然將這兩人視為同等重要的存在。密謀者根本無法忍受這點。】
儘管[999]的聲音很平靜,神色也一如往常,但金獨子能在責問中感受到失望。
【當密謀者被困在無名之海,遠遠看著劉衆赫自由走在陽光下,找到你、擁抱你、佔有你。你覺得,密謀者會怎麼想?】
窗外的黑夜太過寂靜深沉,即便有星子也是稀疏明滅,一閃一閃摔落到房裡,發出蒼白微弱的光。
[999]背著那最後一點光,與密謀者如出一轍的黑眸盯著自己。
──叫我的名字。
夜裡灼熱嘶啞的聲音再次響於耳畔,明明床鋪、衣衫、鐐銬都還落下密謀者強烈的佔有意識,金獨子也與男人有過非常親密的碰觸,好似能從身體直接摸著彼此的情感。但他們之間仍有一道牆,生生隔閡著靈魂。
面對[999]的質問,金獨子發現他無法回答。
金獨子垂下頭,沒有意識到自己一圈一圈地纏著鎖鏈,從指尖、掌心、手腕到小臂,印出一道道淺淡的紅痕。
「但你們也說過,封印關鍵在我身上。如果我不去找他們兩個當面解決,又該怎麼解開這……這樣的詛咒。」
詛咒。
細微的尾聲消散於茫然中。
他真的詛咒鳳凰了嗎?
自他有意識以來,他對鳳凰懷抱的都是美好明亮的情感,難道這樣也是錯的嗎?
難道擁有這樣強烈的愛意,哪怕當時是濃稠的孺慕之情、哪怕當時藏有一絲微小而隱密的慾望,難道這就是一切錯誤的源頭嗎?
金獨子無措得像個孩子,明明知道自己犯了錯,卻始終不知錯在哪裡,甚至不知道這為什麼是錯。
面對人魚的迷茫,[999]終究心軟了。
畢竟他也承繼了鳳凰的思維與情感,時隔百年重逢,鳳凰依然會將迷失的人魚捧在掌心,哪怕對方早已不是稚弱無助的幼子。
哪怕對方早就忘了,為何將鳳凰逼至於此。
他無聲嘆了口氣,落在金獨子肩上,伸手揉了揉頭頂髮旋,【如果你不去找劉衆赫,乖乖待在這裡,接受密謀者的保護,你可以一直好好活下去。想不起來就算了,密謀者不會為難你。】
金獨子眨了眨眼,[999]釋放的溫和氣息圍繞而上,似乎鐐銬也不再那麼沉重,魚鳥圖騰流動起來,為他營造出柔軟放鬆的氛圍。
……真的只要這樣就好了嗎?
被囚禁在大殿裡、被重重鎖在床上,接受眾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他只需要盯著窗外游魚,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然後等待密謀者歸來,擁抱他、親吻他、接受他。
然後什麼事都不用做嗎?
就算密謀者的生命會一天天衰竭,就算世界黑暗終有一日會逆流壓垮這裡,他也可以一直安然接受所有人的庇護嗎?
如果是這樣……
自己又為什麼要在百年間追尋那道火光?
劉衆赫又為什麼會從天而降來到他的生命裡?
密謀者又為什麼會從地獄裡艱苦走出來接回自己?
窗外一道星光好似竭力燃燒,餘輝劃過金獨子的臉頰,墜落在心口上。
「如果只是被保護而逃避,那這一切痛苦別離都沒有意義了。」
生命是多麼需要意義的存在啊。
好像唯有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才有勇氣去面對未知,肩上才能扛起愛的重量,懷裡才能緊緊擁抱恐懼。
黑夜裡的彩虹顫巍巍地飄來,一顆接著一顆貼附在玻璃上,模糊的眼眶望向金獨子,像是誰斗大的淚水。
金獨子能清晰聽見在黑暗裡哭泣的聲音。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
【為什麼活著……還要承受痛苦呢?】
那是年幼無知的自己。
他曾以為自己遭受血親暴力威脅、被族人疏遠排拒、迷失在瀕臨死亡的絕境,那就是生命最大的悲劇。
但原來,世上還有不忍聽聞、不忍看見、甚至不忍想像,卻真實存在的痛楚。
比較苦難的重要性並沒有意義,但是這也不意味著苦難不存在。
當時他住在大殿裡,鳳凰和眷屬們都在極力避免他窺見世界真相,可是他也想知道,為什麼鳳凰總會在走入黑夜後,滿身疲憊地回來,似乎連氣息都很微弱,彷彿閉上眼睛就不會再睜開。
有一次他偷偷躲在走廊轉角,打算等著男人回來,出其不易地撞入懷抱。小金獨子竊喜著能捕捉到鳳凰難得一見的錯愕或驚訝,然後自己可以挺直腰桿,說著「我也是能給你驚喜的大人了」,好來藉此央求鳳凰帶他一起走進黑夜。
不管鳳凰去哪裡,他都想跟著他一起。
後來他確實撞進懷抱了,也確實看見鳳凰前所未有的神情。
但他寧可自己從未如此幼稚。
溫暖胸膛變得冰冷可怕,向來結實有力的臂彎也在微發發顫,在鳳凰低頭落下陰影的瞬間,金獨子一眼望向黑瞳深處。
他甚至想哭。
在此之前,他總以為長大是循序漸進的事,可能在明年、後年或未來某一年就可以長成頂天立地的人魚,可以堂堂正正陪在鳳凰身邊,追隨他到天涯海角。
但原來,長大是一瞬間的事。
一直被他視作保護者的鳳凰,原來也會痛苦、也會疲倦、也會軟弱、也想得到一個毫無負荷、能徹底放鬆的擁抱。
金獨子就突然意識到,自己不可以哭。
如果他先哭了,鳳凰就必須來安慰他,甚至不會允許自己掉一滴淚。
這樣,又有誰來照顧鳳凰,又有誰能讓鳳凰無所顧忌地宣洩痛苦?
所以,他不會哭。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會裝睡滾進鳳凰懷裡,眷屬們總以為這是出自純粹的依戀,鳳凰也會擁抱他,給予一個溫柔的吻。
可是只有自己知道,他蜷縮身體、窩在男人呼吸起伏的胸前,耳朵緊緊貼著心口,就是想聽著鳳凰的心跳聲、想感受身上源源不絕的體溫、想用五感來確認鳳凰還好好的、還在他身邊。
那時他尚未經歷生死,卻無師自通了死亡與分離。
【如果生來就是要面對黑暗……】
【又為什麼要誕生在這世上呢?】
然而,當他終於從庇護的火光裡窺見黑夜,目睹天命加諸鳳凰的殘酷,他還是哭了。
並不是因為恐懼或驚駭,而是憤怒──深深的悲傷與憤怒。
就算鳳凰被奉若神明、就算烈焰能燃燒一切,為什麼必須為世界輪迴而活、為什麼必須承受黑暗與痛苦?
天命對鳳凰這樣殘忍,他一定得想辦法救他。
他一定要救他。
當年金獨子衝出無名之海,就是為了回到人魚領地,從古老的傳承去尋找拯救鳳凰的方法。卻不料之後遭遇人類圍殺,鳳凰震怒追來,因而開啟這延續百年的悲哀因果。
儘管時間無法倒流,但他可以再度站到岔道上,選擇兩敗俱傷之外的第三條路。
金獨子望著[999],目光筆直而堅定,「如果這一切是因我而起,我當然必須去負責、去挽回,就算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如果會死呢?】
整座大殿嚴密佈下最爆烈的禁咒,如同束縛於身的枷鎖,既是禁錮、亦是保護──鳳凰就是燃燒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絕不肯傷害人魚一枚鱗片。
但愛並不是只有單向給予。
鳳凰傾盡所有,人魚又何嘗不是?
金獨子就帶著這樣的微笑,輕聲道:「那就當作是還給鳳凰一命吧。」
[999]久久望著他,終於垂下眸,舉起黑劍。
鏗──
鐐銬噹啷落地,無形桎梏一鬆。
【別誤會了,我可不是同情誰。】
【無論當年到底發生什麼,我都希望你好好了結這一切。】
26半身
26F當禁制解開時,密謀者微微一愣,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就在這走神的短短一瞬間,黑劍狠戾破空而來,密謀者偏頭一閃,劍尖卻劃斷幾絲黑髮。他反手悍然一刺,只聽鏗啷脆響,劉衆赫殘破的劍刃徹底龜裂,嘩啦碎裂成斷劍,。
【就算你是我的半身,依然承繼最軟弱的部分。】密謀者收劍回位,挺直的背如同鋒利劍脊,【你贏不了我。】
鳳凰本是世界盡頭最孤獨的王,從百年前開始,密謀者就逼迫自己強大到斷絕人性的地步,直到再也沒有什麼能撼動他的心志。
畢竟當時他什麼都沒有,也就不害怕失去。
但現在,他再度擁有珍貴的東西,絕不可能就此放棄。
【我不需要再與你進行毫無意義的戰鬥。】
就算沒有半身,他依然可以燃燒直到生命殞落,直到世界末日。
也唯有如此,他才能徹底佔有金獨子。
【永別了──】
劍勢凌厲而狠絕,劉衆赫握緊斷劍,準備硬生生扛下這一擊,瘋狂喧囂的黑暗呼嘯而來,森寒劍尖逼近到眼前咫尺。
剎那間,一道眷屬身影卻憑空閃現,橫劍一擋──
鏗!
鋒刃迎面撞開,浩然劍氣被生生剖成兩半,頓時化為餘勁潰散。
一塊胸牌裂開來,碎片飛過劉衆赫眼前,是半斷的9。
[999]以一己之身擋下密謀者的殺意,生命卻也因此崩塌,從四肢末梢一寸寸向內瓦解,力量化作閃滅的齏粉,紛紛揚揚飄向密謀者。
密謀者壓緊眉心,【[999],如果你執意要站在我的對面,你會徹底消失。】
本體可以理解每一個分身的想法,反之卻不亦然。不是每一位眷屬都能理解密謀者的思考,也不能真正同感每一分嫉妒、恐懼、憤怒與仇恨。畢竟他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讓鳳凰本身長久存續,無論是劉衆赫或密謀者。
面對密謀者隱而不發的怒意,[999]神情坦然,就算正被本源力量粉碎、吸收、消散,眼中卻沒有一絲絕望,【密謀者,你不必獨自承受一切。】
密謀者冷哼一聲,黑劍一甩,戰鬥殘骸唰地散落開來,在周身圍成一道如同死亡的界線,【連你都被這種盲目的希望愚弄了。】
[999]搖頭,【但你已經尋回金獨子,劉衆赫也來到這裡,你們可以試著從源頭解決問題。】
【不,我要解決的只有一個存在。】
【就算殺了劉衆赫,也無法解開你身上的涅槃封印。】[999]拖著半毀的身體,艱難上前,【如果最後容納黑暗到了上限,你就算燃燒自──】
勸聲戛然而止。
黑劍貫穿千萬碎片,刺入[999]徹底崩潰的身體。
【回到我身邊。】密謀者垂下眸,注視眷屬的光芒微弱明滅,【我需要你。】
劉衆赫抹去嘴角的鮮血,再度執劍而立。
為他擋下一次擊殺的身影在黑暗中閃爍碎裂,猶如完全燃燒墜落的流星。
但就在紛飛流散的微光中,[999]竭力回過頭,望向他。
─天命利用你們,世界拋棄你們,連生命都遺忘自身的黑暗。
─但只有一個人不會。
堅定的聲音徹底消散,鳳凰的力量卻也因此暴漲,強勁的火流旋繞在密謀者身旁,黑髮隨風飄揚而起,黑色長袍也流滿華光,猶如即將毀滅世界的存在。
【現在,我們來徹底做個了斷。】
密謀者決心要將劉衆赫斬殺於此,但[999]透過犧牲回歸本源,也將他的意志流送到所有眷屬心底,響起[999]未完的勸語。
在封印未解的情況下,如果密謀者毀滅他的本身,無異將所剩不多的生命平白斷送,這是毫無意義的犧牲。
如果最後容納黑暗到上限,密謀者就算燃燒自己,也只是用生命見證世界如何殘忍。
這不值得。
[666]遲疑地放下劍,不少眷屬也紛紛停在原地,但[41]憤然衝到密謀者身邊,身後跟著同樣憤慨的眷屬。
劉衆赫緊緊握著斷劍,孤身一人迎戰密謀者,意志毫無動搖。
「我只要金獨子。」
無數鋒利劍尖直指劉衆赫,如同龐大密集的刺雨,巨大黑暗從密謀者身後滔天捲起,猶如傾世覆滅的海嘯,朝形單影隻的半身轟然襲下──
【我要讓你後悔出現在我面前。】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纖瘦身影卻逆流破出,白鱗化作屏障,堅定擋在密謀者面前。
金獨子張開雙臂,眼神滿是懇求。
「密謀者,停下來吧。」
萬千劍雨硬生生煞住,遮天蔽日的黑暗都強行靜止。
密謀者彷彿站在積累百年的怨憤之下,死死盯著金獨子,好似心臟被生生撕裂了,連靈魂都在怒火中扭曲痙攣。
【金獨子,過來。】
金獨子咬著唇,搖了搖頭。
「一定有辦法可以解除封印,讓你們從輪迴中解脫──」
【我們?】
密謀者像是聽見荒唐笑話,劍尖指向劉衆赫,彷彿透過潛逃枷鎖的半身,遙遙指責這塵世萬千生靈。
【你們能活下來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我的存在。】
【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應該承受自己的痛苦死去。】
億萬年間,密謀者與劉衆赫為同生本源的鳳凰,共同承受天命的束縛。然而百年前離散後,只留下密謀者站在世界盡頭,被地獄業火反覆灼燒、於萬丈深淵一再墜落。
【你們應該死在憤怒下,死在寂寞中,死在悲痛和憎恨裡──你們都應該背負自己的生命重量,死了十次、百次、成千上萬次!】
如同虛空中一道重錘狠狠砸下,密謀者壓抑在體內的黑暗破碎衝出,失控的力量在周身激盪出一圈比一圈強勁可怕、轟然巨大的漩渦,在一字一句怒斥下衝向四面八方。
[666]倉皇回身擋在金獨子面前,竭力揮劍破開浪潮;緊跟在密謀者身邊的眷屬與本源碰撞,終於共感了鳳凰的孤獨,卻也轉瞬湮滅在悲怒下。
如果鳳凰不存在,如果這漫長百年間,密謀者沒有容納世界的負面,沒有燃燒生命照亮黑暗──
那麼,誰也不會活到現在。
【那麼,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密謀者身處在暴虐的漩渦中央,渾身肌膚迸裂出血痕,一滴滴血落到黑暗中,猶如不甘消逝的火光;眷屬們碎裂的光芒無聲匯聚,如同死亡的星河旋轉繚繞,映亮密謀者佈滿血絲的眼眶。
他死死盯著劉衆赫。
即便在力量狼狽瓦解的此刻,他的半身依然毫髮無傷,依然好端端站在金獨子身旁──好似劉衆赫天生注定擁有幸運,而自己就必須處心積慮地爭搶,哪怕在這過程中,暴露出機關算盡的卑劣、醜陋難堪的嫉妒,甚至是他從未想過也不願承認的卑微願望。
【憑什麼你可以活在陽光下,自由行走世間?】
憑什麼我只能被困在永恆的地獄,獨自承受折磨?
密謀者曾以為自己千辛萬苦尋回金獨子,珍寶終於失而復得,但原來這個人從來就不屬於自己。
【為什麼不是我,而是你?】
當鳳凰心如死灰,卻在輪迴天命下求死不能時,是年幼人魚的出現,重新點燃生命的火焰。
金獨子是鳳凰不可能獲得、卻如奇蹟似降臨的幸福,是鳳凰之所以繼續燃燒火焰的原因,也是艱苦生命堅持存續的意義。
鳳凰的確愛著金獨子。
即便後來成為密謀者,被封印涅槃、被困在無名之海,獨自承受一切時,他都沒有恨過金獨子。
然而,當他親眼目睹他的半身找到金獨子,與他親近、共度時光、一起享受生命的自由與快樂時,他又確實恨著金獨子,恨這詛咒、恨這枷鎖,恨這個人甚至徹底遺忘了他們曾經有過的歲月。
然而,密謀者又能拿金獨子怎麼辦呢?
捧了怕摔碎、吻了怕融化,只能小心翼翼、戒慎恐懼地放在心尖上。
他能拿他的生命之火怎麼辦呢?
原來愛與恨都是那樣濃烈、那樣難分難捨、那樣糾葛不清,以至於無從得知究竟是因愛生恨、抑或由恨生愛,於是愛恨循環反覆、永無止息。
密謀者周身的火流極致安靜,凝視金獨子的目光又極致瘋狂。
鳳凰的求愛隱晦而悲苦、憤怒亦哀愁,極致濃烈的情感掀起毀天滅地的洪流,恍如重現百年前撕心裂肺的痛楚。
「鳳凰!」
金獨子直面密謀者深藏的悲喜,沉積於意識深海的記憶終於浮出水面,卻如同滿懷惡意的惡魔,從花好月圓的歲月探出頭,露出了血腥猙獰的微笑──
27愛恨
27FBGM
百年晃眼而過,鳳凰的痛苦卻清晰如昨。
海嘯將貪生怕死的人類絞碎,驚恐尖叫如刀般割破耳膜,求而不得的憤怒燒盡理智,醜惡的仇恨遮蔽雙目;於是鳳凰被拉下神壇,世界黑暗扭曲爆發,足以將那高貴的神明浸入穢土。
即便有精靈孤身力挽狂瀾,依然無法扭轉悲慘局面。
畢竟鮮血無法逆流,死者無法復生,單憑一人的懊悔,又有何用?
「鳳凰、鳳凰……」
在毀滅天地的巨浪中,只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堅持不懈地呼喚鳳凰。
「停下來吧。」
鳳凰卻被龐然的憤怒籠罩,血液撞得耳鳴嗡嗡巨響,神魂陷入魔障似地,嘴裡來回顛倒低語:【我不會原諒……】
海流轟然衝垮人類的貪婪慾念,斷裂的三叉戟在罪惡中沉淪,鮮紅血液一痕痕暈開,微渺的精靈光芒也在黑夜中崩潰四散。
鳳凰作為天地輪迴的存在,主動抹殺生命等同破壞生死輪迴,背負極度劇烈的痛苦。
但他恍若無知無覺。
【生命膽敢傷害你,命運也要奪走你,我不會原諒……】鳳凰的咽喉像是被熱燙的砂石反覆磨擦,滲出極其濃烈的血腥,聲音又顫抖得好似哽咽,【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這個世界……】
金獨子的瞳孔卻微微發顫,凝視鳳凰的目光近乎癡迷,仔仔細細描繪男人那張燃燒怒火的俊美面孔,又驀地低下頭,身體因為難以言說的滿足而顫慄。
當渾身酒氣的男人狠狠揍他出氣時,他傷痛虛弱的母親無力抵抗。
當他遍體鱗傷,在飢寒交迫下苟延殘喘時,沒有族人伸出援手,甚至沒有一眼正視。
畢竟人魚是那麼自豪純潔的物種啊,怎麼捨得清高名譽被汙染?
然而,此時此刻、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因為他受傷而感到憤怒、因為他受委屈而抱不平,甚至不顧一切極力為他報復。
他顫抖地抬起手,張開五指緊緊貼著鳳凰的心口,掌心一次次感受到心臟猛烈跳動,肌膚像是要被鳳凰的怒火灼傷。但男人緊緊攬著他的臂彎又如此用力,彷彿生怕那汩汩流出的鮮血終將帶走他的生命,所以要發瘋似地挽留,就算這更像是禁錮。
在鳳凰對人魚瀕死的瘋狂中,金獨子終於滿足了他秘密而隱忍的欲望──那是一種不可輕易揭露、不可攤開在陽光下,但他與鳳凰心照不宣的、可怕的依附欲。
──被珍視、被需要、被渴求……原來他的傷痛並不是無聲無息,他的死亡也並非毫無意義。
金獨子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就是一隻扭曲的怪物。
他深愛著鳳凰,卻卑劣地褻瀆神明。
「鳳凰,停下來吧……我已經無所謂了……」
因為我已經滿足了。
「我好想要……一直一直陪著你。」
金獨子很想抬起雙臂,圈著男人脖頸來撒嬌,但鮮血流逝也帶走力氣,只能軟軟地依偎在鳳凰懷中,既因為疼痛而落下生理淚水,也因為極度的快樂而熱淚盈眶。
他終於有保護他的父親,有疼愛他的兄長,還有日夜陪伴的摯友。
就在極致的狂喜中,他想起人魚古老的傳說。
如同惡魔低語般,傾訴一生祝福愛人的秘密。
金獨子開心笑了起來,「鳳凰,這次終於換我保護你啦。」
猶如即將熄滅的火焰孤注一擲,迸燒最後盛大明亮的光芒,那樣熱烈、虔誠而悲壯。
【住手──】
金獨子雙手捧心,卻聽見鳳凰苦苦哀求,滾燙的眼淚一滴滴打在他鮮血淋漓的傷口,落成斑斑血淚,湮入震盪的黑夜。
「別哭了……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
但是鳳凰的哭泣真的太令人難過,那一滴滴淚水比萬千刀口還要疼。
金獨子又生生拔下一枚與心臟相應的鱗片,彷彿藉此掏出他的情感、慾望、生命乃至靈魂,全部都送給鳳凰。
「鳳凰,我希望你活下去,永遠幸福快樂。」
人魚被譽為最純潔的生命,守護重要之人的心願,力量至剛至臻至烈。
話音落下,以人魚的鮮血與生命為祭品,以死賦生術悍然啟動,命運終於轟然衝向無可逆轉的死局──
鳳凰化出同生本源的兩面,劉衆赫在金獨子的死亡下誕生。
劉,殺戮凋亡;
衆,鮮血祭祀;
赫,盛大明亮。
原來在滅世般的混沌中,是因為金獨子用生命許下願望。
希望你活下來,永遠幸福快樂。
於是劉衆赫背負尋找幸福的義務,百年間走遍世界各個角落,就算陷入魔障、絕望到發瘋,也要翻天覆地找到他命定的幸福、找到他之所以誕生在這世上的來歷與歸處。
但世界必有反面。
劉衆赫能自由行走在光明的人世間,密謀者就必須被囚禁在世界黑暗的盡頭,再也無法燃燒涅槃之火死去,也就必須飽受痛苦;就算扭曲溢出,世界崩塌,也會因為這道鎖鍊而被困在永恆的地獄。
金獨子當時確實死去,卻因為鳳凰發自靈魂的眼淚具有起死回生的神力。於是致命傷口復原,經歷死亡的人魚褪為白色魚鱗,金獨子陷入昏迷,隨著海流漂回人魚領地,族人視其為被詛咒的生命。
金獨子醒來卻忘記一切,鳳凰成為他生命中的火焰,永遠照亮他的黑暗。
他想用生命守護摯愛,願望卻淪為詛咒,造成哀喪離亂的一切。
命運總是諷刺而悲涼地相似。
百年前的劉衆赫與密謀者站在同一具軀殼裡,目光穿越了世界黑暗與永恆地獄,與百年後的金獨子目光對視,無所遁形。
原來這就是一切悲劇的起源。
金獨子想,他理當為他們贖罪。
曾經容納於鳳凰體內的黑暗圍繞而上,那全是他年幼無知的聲音。
【鳳凰鳳凰鳳凰──】
【今天我們也一起一起一起……】
【來陪我來陪我!】
【我喜歡喜歡喜歡你──】
【我喜歡你想要你獨佔獨佔獨佔你!】
原來純粹的依賴、眷戀與歸屬,其實也參雜著惶恐、嫉妒、憂慮、傷感……於是成了比恨更深刻入骨的情感,一刀一刀割劃在靈魂上,生死輪迴都無法淡去一分。
與鳳凰相處的歲月,是讓他活到現在的憑藉,是他深愛生命的唯一理由。
但這活下來的百年時光,他卻把心愛的鳳凰逼入地獄。
明白真相後,他的確只有第三條路可以選擇。
尤其是現在,他還能清楚聽到鳳凰的聲音。
【我愛你。】
因愛而生憂怖,因愛而生哀愁,因愛而生憎恨苦。
【我恨你。】
但若離於愛者,生死皆是虛無。
酸楚、悲哀、思念與愛意都隨著海流席捲而上,人魚如歌的聲音卻傾吐懺悔,氣泡嘩然上浮,將鋪天蓋地的黑暗溫柔擁抱,於天地間閃爍著微渺的光芒。
金獨子退後一步,與劉衆赫和密謀者形成等邊距離,他站在中間,朝兩人微笑。
「……你們知道嗎,」他小聲道:「其實在人魚傳說裡,還有比魂心更珍貴的東西。」
恍惚間,記憶中的痛楚再度撕裂而上,本是同源的兩人立刻朝金獨子走近一步。
【金獨子,別想做蠢事。】
「你這笨蛋,立刻過來!」
金獨子固執地站在原地,搖了搖頭。
「人魚是世上最純潔的存在,只有我才能抵達世界盡頭。」
他笑著張開雙臂,尾聲卻洩露哽咽,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劉衆赫與密謀者同時倉皇伸出手,但一切都太遲了。
當人魚決定擁抱黑暗的剎那間,所有的悲喜愛恨就如倦鳥歸巢般,欣喜奔赴到純潔美麗的懷抱裡。
一切時間流速好似都慢下來,於是金獨子能一點一滴感知到鳳凰曾經承受的重量,眼前畫面也一幀一幀地送來,他能清晰看見兩人臉上分毫畢現的痛苦。
世上的確有神明,但原來神明生來也要承受憂慮、憤怒、憎恨與哀苦。
於是金獨子不再向神明祈求。
『如果凡事皆有代價,那麼,我要交換永恆的靈魂,為鳳凰改換天命。』
他懷揣著滿世界的黑暗,以靈魂為獻祭,只為將珍貴火光帶給他的鳳凰。
『我要讓塵世萬物的扭曲不再流放到無名之海,讓無數生靈的黑暗不再遺忘自己的聲音,讓世界循環不再建立於鳳凰的犧牲輪迴上。』
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們能夠幸福快樂。
那將會是我永恆的救贖。
從百年前相遇至今,我一直是被拯救的人。
所以,這是我能為你們做的、微小的贖罪。
『人魚的純潔與淨化,將代替鳳凰承受所有──』
燦爛的白光照徹黑夜,靈魂火焰燒盡無名之海,所有扭曲在光亮中流下歡喜的淚水,於天地間折射出溫柔絢爛的彩虹。
曾經,鳳凰燃燒他的生命為一切送葬,也為金獨子帶來光芒。
而今,人魚以靈魂為代價,傾盡所有,只為他深愛的人們帶來最後的光。
劉衆赫與密謀者悲憤衝向前,恍如雙生的左右手要用力抓住金獨子,然而掌心顫抖緊握,只有怎樣都無法留下的泡沫。
人魚身體瓦解潰散,靈魂裂成千萬碎片,每一片都承載著微渺而堅強的願望,隨著人魚歌唱般的嗓音,飄揚散落在壯闊天地裡。
『我是那麼愛你們,又恨被你們愛著的自己。』
虛空中,金獨子對劉衆赫與密謀者微笑,淚水滑落臉頰,洇入鬢髮,然而沒人能夠看見。
『你們要永遠帶著愛與恨活下去,忘記生命中曾經出現金獨子……』
『……唯有這樣,你們才能一生遠離痛苦與悲傷。』
如同創世之初天地震撼,人魚心願實現,環形海嘯衝向八荒六合──
李吉永在海邊等待劉衆赫歸來,正把玩著燦白貝殼,突然面露茫然,轉向申流承問:「這貝殼是誰給的?」
「你忘了嗎?」申流承指尖比著貝殼,下意識開口:「我們在海邊撿的啊。」
小奶狗朝海面汪了一聲,彷彿迷茫的嗚咽。
悲涼的海風吹向神寺,韓秀英鎮守精靈法陣,遠遠朝劉衆赫護持力量,煩躁碎碎念道:「這混帳,這次一定要把……把誰帶回來?」
孱弱臥床的劉尚雅眼睫一顫,無聲流下淚水。那是因為殘留於身體的古老法術感應到,以死賦生的力量被真正應驗。
幽深海底,劉衆赫與密謀者張開雙手,怔愣望著氣泡遠去。
「金獨子……」
耳邊彷彿響起熟悉的笑語,兩人下意識要轉頭,但緊接著動作一頓,心中湧出難以形容的困惑。
是誰?
一陣鑽心之苦陡然襲上兩人,彷彿猝不及防遺忘了重要的東西,但誰都不曉得自己忘了什麼,只能抬起發顫的手,死死按住心口。
金獨子閉上眼,微笑低歎,情愛與黑暗共沉淪。
人魚靈魂終於碎裂成千萬微光,海流帶走了殘存世間的最後一絲溫度。
鳳凰黯淡百年的烈焰重新燃起,溫暖明亮的光芒照耀世間。
他們卻尚未知曉,自己永遠失去了生命中的光。
百年兜兜轉轉,悲歡聚合離散。
原來人魚的生死愛恨,就是鳳凰的■■。
28虛妄
28F「秀英姐姐──」
申流承食指抵唇,「噓,小聲一點。」
李吉永煞住腳步,躡手躡腳走過席地盤腿而坐的大人們,只見各個神情平靜,沉浸於長久冥思中,數百人散落坐在寬闊廣場上,竟也安靜得無聲無息,只有微風拂過樹葉沙沙聲響。
韓秀英就端坐在最前方,以十分舒適的姿勢懶散打坐,手背搭在膝蓋上,指尖掐了式神,將小碎步的孩子倆直接承送到面前。
她視線一掃,「你們又去海邊了?」
兩人赤著腳,儘管小腿洗得乾乾淨淨,但光溜溜的指縫間依然殘留著潔白細沙。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兩人特別喜歡往海邊跑,還總愛挑挑揀揀貝殼,也不帶回來,就堆在海邊,擺成一隻傻傻微笑的笨魚。
李吉永與申流承面面相覷,腳趾頭十分不好意思地扭來扭去。
韓秀英哼笑一聲,「下次記得找我,我要打包尚雅偷渡出去。」
申流承的眼神閃閃發亮,「兩人約會嗎?」
李吉永手掌彎成喇叭形狀,「是度蜜月啦。」
「……」韓秀英臉頰一熱,「是又怎樣!」
孩子心思最是敏感,即便對愛情懵懂也能一語中地。
她環視眼前一圈,反正大家都順利進入冥想狀態,早就不需要自己了。
精靈私心一起,捲起式神,轉身呼嚕跑了。
當韓秀英最後一次以精靈神女身分,將神明的意念代為傳達後,她跟神主率先屏棄神女與神主之稱,神寺經過全面改造,成為眾人前往打坐的冥想室。不過大部分人還是會習慣聚在廣場,起初只有一個兩個三個……後來也漸漸串起無形的圓,代替祈禱求問的信仰,將眾多族人凝聚在一起。
但要一夕改變還是艱難,最終韓秀英成為精神領袖,固定晨時帶領大家進入冥想,舒緩精神的力量縈繞四周,輔助人們內心平靜。
劉尚雅徹底甦醒後,又被按在床上躺足了數月,從每一根頭髮絲到十根腳指頭都被韓秀英仔細檢視沒有問題,這才被批准下地。
劉尚雅醒來的時機實在太巧妙。如果她早一點醒,韓秀英還處在後怕與懊悔的情緒,見人醒了肯定要瘋狂碎碎念;但如果晚一點醒,韓秀英已經處理好心理狀態,直接撸起袖子床上教育也不是不可能。
於是在韓秀英格外心平氣和的某天早晨,她睜開眼,對上劉尚雅清晰溫和的眼神。
「醒了?」
「嗯,我回來了。」
韓秀英打了個哈欠,翻身窩在劉尚雅懷裡,仰頭接一個稀鬆平常的吻,咕噥道:「好,那我要繼續睡。最近應付老太婆和族人真他媽累死了……」
那便是平凡愛侶共度的平凡日常。
後來發展也在韓秀英的意料之中,劉尚雅完全接納父親,甚至率先對神主親密稱呼為婆婆,然後迅速投身到重整秩序的工作中,將部落經營得欣欣向榮。
一生萬物,萬物歸一。精神力量來自內心平和,祈願必能應許。
韓秀英溜搭經過客居時,總會看見某人始終如一地練劍。
基於關心孤僻流浪漢,她忍不住問:「你為什麼一直在鍛鍊?練肌肉要給誰看嗎?」
劉衆赫懶得回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某一天,他從海裡走上陸地,彷彿獲得嶄新的生命。
他理當感到高興,但心底始終有一股空洞和不協調感,如夢魘般整夜整夜地盤踞。他有時還會無意識張開雙翼往身旁一攬,卻落了空,彷彿心臟也為之失重墜落。
於是他日復一日練劍,經常望著海洋出神。
卻忘了為此而做的理由。
劉衆赫的迷茫彷彿散落在荒涼大海,隨著失去溫度的淚水向下沉淪,安靜來到世界生死的盡頭。
無名之海,曾經是被生命流放痛苦的深淵,如今所有黑暗都被誰微渺的心願承接,一個都不落下,法術引來的陽光依然普照。
密謀者獨自走在空曠大殿,陽光拖曳著影子,隨著日落月升、星光輪轉,孤獨身影長長短短、又短短長長,彷彿被困在某處時光罅隙的一縷幽魂,始終尋不到依存的憑藉。
【……】
太安靜了。
密謀者坐在王座裡,轉頭望著空蕩蕩的窗框,不自覺眉心蹙緊。
應該有誰會趴在那裡。
是誰?
他垂下頭,十根手指向著心臟,指尖一絲一縷地牽引出火流,落地化作他的身影,彷彿只要把空洞的心肺臟腑都掏出來,這樣就不會再感到空虛。
……[3]……[41]。
如果他曾經做錯了什麼,只有41次的懺悔應該還不夠。
但密謀者又像是睡不著的孩子,渴望做一個夢,於是數了又數、數了又數,一直數到[81],還是沒能在寂靜的夜裡睡去。
『……包子……』
指尖火流一頓,密謀者抬頭望向房門,彷彿有誰會興沖沖撞開門板,張開雙臂撲到他懷裡。
密謀者沉默。
古老華麗的大殿沉默。
圍繞他一圈的眷屬們沉默。
【還不夠。】[41]舉起黑劍,鋒利刀鋒執拗向內,劃拉洩出滿腔的空虛。
【那就繼續。】密謀者面不改色,彷彿活生生剖開軀殼,將心臟寸寸撕裂。
如果掏空了每一寸筋骨血肉也無法宣洩寂寞,那就連靈魂都剜出來。
……[666]……[999]……[1863]──
『不……要……』
【大逆不道。】[666]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999]無聲無息紅了眼眶。
密謀者仰頭,目光在滿室圖騰上環繞一圈,下意識張開雙翼,流動的火焰照徹一室空曠;身旁的眷屬紛紛轉身化作翻車魚,漫無目的地遊蕩、碰撞、轉向、再碰撞,彷彿永遠不知疼痛,因為心底有怎樣都無法彌補的空洞,麻木早已籠罩身心。
氣泡咕嘟上浮,啵啵碎裂在密謀者耳畔,又彷彿有誰曾趴在他肩上、依偎在他懷裡,嬌嫩的雙手捧著他的臉頰,給他一個滿足又依戀的吻。
一股溫熱的酸楚沖上眼眶,玻璃窗倒映出密謀者通紅的雙眼。
窗外一道星光驀然劃過夜空,光芒轉瞬滑落臉龐。
【……】
密謀者張開口,還是不知自己該說什麼。
他甚至沒有一個可以呼喚的名字。
【……】
從來都是世人向神明祈求,可若神明也有願望,他又該向誰求?
【……】
如果他不再需要承接世界黑暗、不必再燃燒己身生命,那麼,他活在這空無一人的世界上,又有什麼意義?
究竟是誰讓他活下來,卻又殘忍奪走他生命的意義──
【──!】
彷彿壓抑到極致的空茫反向衝出,鳳凰火焰轟然暴漲,黑夜頃刻間亮如白晝,恍如星星流淚墜落。
同一瞬間,劉衆赫驀然仰頭。
夜空中一道光芒劃過,一顆、兩顆、三顆……漸漸化作盛大明亮的流星雨,彷彿從遙遠的時空呼嘯而來,穿越億萬光年,只為了來到劉衆赫面前。
明明是觸手不可及的距離,但他偏偏伸出手,好似要用掌心接住誰。
「流星雨啊……」韓秀英盤腿懸坐在空中,單手支頷,眸底映出壯烈燃燒的星星,喃喃道:「在精靈故事裡,每一道星光都是一個靈魂的燃燒,只為了在茫茫黑夜中,照耀自己的愛。」
「為什麼……」劉衆赫咽喉艱難地滾動一下,彷彿要壓抑莫名湧上的酸苦,「要做到這種地步?」
韓秀英彎起唇,挺直背脊伸了個懶腰,拍了拍劉衆赫的肩頭。
「至死不渝的愛,那是背負全世界也要守護的啊。」
劉衆赫轉頭,目送精靈遠走,輕盈步伐間流洩著溫柔的歌謠。
他知道韓秀英的前方有劉尚雅在等候,她此生也只為她而歌唱。
那麼,自己呢?
他又是為了誰,來到這個世界上?
『……衆赫──』
一顆流星焚燒至末路,無聲迸裂成兩半。
劉衆赫驀地摁住胸口,心臟無來由地一陣抽痛。
一半化作點點璀璨的星屑,飄揚在劉衆赫周身,有誰哼唱著歌,拂送出溫柔的氣流;另一半墜落到海面,光芒眨眼熄滅,沉沒於黑暗,恍如歡喜又悲傷地流淚。
『──鳳凰!』
密謀者呼吸一窒,眸底映出模糊的影子。
剎那間,好似宇宙燃燒爆炸、記憶掀起海嘯,在悲壯的生死輪迴中,在火光照亮的黑暗盡頭,從時空裂縫裡落下一道身影。
但那身軀是虛的,即便火焰照耀也遍體蒼白,猶如靜默歲月裡的一道剪影。
原來肉體化為泡影、靈魂碎散星辰大海,依然有那麼一小片懷揣著心願。
渴望落葉歸根,渴望倦鳥歸巢。
只願魂歸故里。
可是就連這點微小願望,命運也從不讓所有人稱心如意。
「劉衆赫。」
【我是密謀者。】
「……」
「劉衆赫。」
【我不是劉衆赫。】
「那……你是誰?」人魚面露茫然,「我是誰?」
【你是──】
密謀者忽地一頓,仰頭深深吸吐數次,火翼無聲張開,將虛弱的人魚圍在懷裡裹緊,根根翎羽都嚴密緊貼,生生不息的火流環繞。
【你只需要知道,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要將你擁到我的羽翼下。】
「……為什麼?」
密謀者終於忍無可忍,低頭吻上一臉迷茫的人魚。
他那麼靈巧,如同失而復得的珍寶。
【因為我必須得到你。】
人魚眨了眨眼,伸手摟著他的脖頸,青澀而稚嫩地吻了回來。
儘管黑夜太過漫長,但禁殿的主人能將滿天星光移轉到腳下。
他們整夜整夜擁吻纏綿,在快感中放縱沉淪,人魚好幾次因為體力透支而昏睡,又不記得是第幾次在猛烈頂撞中醒來。
每一次他趴在床上,十指緊緊扣著床緣,掙扎著想要逃走時,顫抖發白的指尖總會被男人溫柔而不容抗拒地扳開;滿是傷疤的大掌牢牢箝住腰,如鐐銬般完全無法掙脫,輕輕一拉就將他拽回來,肉刃再次狠狠將他釘在床上。
被反覆折磨的肉穴早已濕潤火熱,性器毫無阻礙,順暢侵犯至底。男人的性愛彷彿要掏空他的身體乃至神魂,但人魚在迷茫中突兀地想:他早就什麼都沒了,早就空了。
人魚被欺負到氣哭,又在劇烈的快感中求饒,哭聲斷斷續續,幾乎淹沒在唇舌炙熱的交纏裡。
但即便是空白如紙的人魚,也終究會被男人渲染出斑斕的歡愉,在快感衝上巔峰時噴薄而出,徹底沉溺於性愛裡。但男人完全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反覆的高潮將他席捲,人魚渾身顫抖,只能被男人壓住魚身,承受下一輪尖銳火熱的快意。
但其實,那應該是一個滾燙到心臟都痛苦蜷縮的擁抱。
最後人魚徹底軟成一攤水,白淨嬌嫩的身體飽受蹂躪,佈滿殘忍美麗的紅痕,猶如標記、猶如佔有,神智徹底模糊,記憶攪碎成片。
他無助地哭泣,猶如新生脆弱的生命,只要魚尾被抱住,堅硬的火燙抵上就會條件反射抗拒。但男人始終緊緊抱著他,耐心低哄,嗓音低沉性感,溫柔得能欺騙人,將他貫穿的動作卻毫不留情。
所有抽泣都被唇舌堵回咽喉,人魚好似要溺斃,只能緊緊抱著眼前唯一的求生木,在一波強烈一波的歡愉浪潮中滅頂。他渾身濕透,魚鱗泛著水光,白皙晶瑩得不可思議,平坦小腹又被灌滿白濁、被肉刃頂得清晰突起。
「劉……衆赫……」
男人洩憤似地咬吻他的耳垂,啞聲命令道:【金獨子,叫我的名字。】
金獨子根本無法回答,只感覺男人又俯身咬吻他,唇舌發狠糾纏,像是某種熾熱的執念,要將他寸寸肌骨、心肺臟腑都生生拆吞入腹。
他全身虛脫,魚尾甚至緊繃過度而痙攣,只能可憐地發著抖。
過度猛烈的快感沖刷神經,暈眩如浪濤般一波波襲來,他徹底軟倒在男人臂彎裡,疲倦而饜足地閉上眼,意識旋轉墜入黑甜深淵。
然而歸來的金獨子終究只是碎片。
於是他不知幼時與鳳凰朝夕相伴的歲月,不知自己是被眷屬珍視愛護的存在,經常對著密謀者呼喊劉衆赫,卻也不知對方究竟是誰、與自己有何關係。
驚懼、倉皇與不安漸漸襲捲人魚,又因為碎片本能地渴望完整,經常抱頭發瘋似地回憶一切。但無論金獨子怎樣做,他腦中始終一片空白,那樣的無助能活生生吞噬碎片的意識。
後來,金獨子開始試圖傷害自己。
密謀者日夜陪在身邊,安撫他、鼓勵他、也約束他,必要時甚至會用激烈的性愛來消耗體力,讓他徹底昏睡過去,以此獲得短暫而虛假的安寧。
歲月賦予密謀者強大的冷靜與意志,在這段迷茫而痛苦的日子裡,是男人寬厚羽翼庇護他、堅實臂彎圈住他、溫暖胸膛擁抱他,如同主心骨般支撐自己。
但在某一次格外劇烈的性愛後,金獨子疲倦熟睡,心底卻莫名響起一道幼弱聲音,像是焦急地叫醒自己,否則會錯失令他心碎的真相。
於是金獨子強撐疲憊,勉強睜開眼。
窗外星輝傾瀉而下,男人逆著光,神情都籠罩在陰影下,但金獨子在恍惚中,像是看見寂寞的鳳凰垂首落淚。
【只要能讓你快樂……】
男人向來沉穩的聲音卻如此破碎,彷彿整顆心都裂開來,只能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獨自吐露著悲哀。
【讓我做什麼都行。】
那種無能為力的傷感好似也淹沒金獨子。
「不要難過了……」金獨子一眨眼,溫熱的濕意就滑落眼角。
他顫聲道:「衆赫。」
密謀者渾身一僵。
彷彿有灼燙的酸苦衝出肺腑,殘忍地將答案刮出血淚。
於是他不再解釋。
金獨子發抖著抬起雙臂,小心翼翼摟住他的脖頸,如同受驚的小動物仰起頭,眼眸飽含熱淚,閃爍著希望與懇求。
密謀者終究無法放棄金獨子。
哪怕他只是一小塊碎片。
哪怕他什麼都忘了。
哪怕唯獨記得劉衆赫。
他傾身擁抱人魚,嘶啞道:【嗯,我在。】
如果你希望的是幸福快樂,我就會成為你的劉衆赫。
29朝聖
29F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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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很多年前,鳳凰為無家可歸的小人魚打造一個家,眷屬們為缺失空白的情感描繪斑斕色彩;如今密謀者同樣為金獨子構築一個完美幸福的幻想,眷屬們也一起守護這溫柔平靜的夢。
金獨子終於不再陷入混亂與悲傷。他經常笑著、玩鬧著,當初空虛的身體漸漸有了實體的影子,隨著日月輪轉而斜斜迤邐在大殿各個角落。
金獨子每呼喚一次劉衆赫,密謀者眉目間的陰霾就消散一分。
金獨子每露出一次開朗笑容,密謀者眼底的笑意也就深一分。
謊言重複一千次,或許就會成為真的。
然而靈魂碎片的呼喚穿越重重大海,一聲聲喚醒了同樣名為劉衆赫的存在。
就在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呼喚時,沉寂許久的羈絆終於再次發出震顫。
那是同為靈魂思念與眷戀的聲音。
『你們要永遠帶著愛與恨活下去。』
劉衆赫消沉已久的黑瞳一眨,如同灰燼重燃,漸漸煥發微光。
『忘記生命中曾經出現金獨子……』
─金獨子。
遺忘來歷與歸處的存在,終於想起了生命的緣由。
『……唯有這樣,你們才能一生遠離痛苦與悲傷。』
─你這個笨蛋。
「──劉衆赫!」
劉衆赫轉頭,韓秀英倉皇撞開房門,臉色蒼白喘著氣,後面跟著抿唇苦笑的劉尚雅。
他們都想起來了。
究竟是誰的犧牲與救贖,結束這一切痛苦,卻也帶來更深沉的悲傷。
劉衆赫抓過黑劍站起身,韓秀英何等通透,立刻揚手旋出一道法陣,那是先前他去攻打密謀者討回金獨子時的精靈護法,時至今日,韓秀英的力量更強烈穩定。
劉衆赫邁開步伐逕自越過韓秀英,手肘立刻被扣住,「你給我帶上!」
「妳在暗示我找一個更弱的人當靠山嗎?」他反手要扯開韓秀英,餘光撞上劉尚雅不同意的眼神,頓時僵在半空中。
韓秀英抬起下頷,「我之前的力量就贏過你。」
劉衆赫額角迸出青筋,「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垃圾。」
「怎麼,想打一次?」
儘管在實力輸贏上兩人毫無讓步,但在激烈的唇槍舌戰間,精靈護法還是完完整整籠罩在劉衆赫身上。
劉尚雅做著精靈祝福的手勢,低聲道:「請您一定要平安歸來。」
韓秀英仰頭盯著神色沉靜的劉衆赫,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彆扭吐出三個字。
「別死了。」
劉衆赫對望一瞬,又轉開目光,「我會把那個笨蛋帶回來。」
但他們都明白,金獨子可能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人魚的靈魂承載世界黑暗,成千上萬的碎片散落在星辰大海,就算劉衆赫賭上性命,努力找回百分之九十九,將人魚拼拼湊湊復活回來,那還是真正的金獨子嗎?
剩下那百分之一的金獨子,可能在黑暗中被吞噬了、被扭曲了,或者早就在碎裂時化作齏粉,隨著海流逝去了,他們無處可尋,最終也遺忘了。
但即便如此,劉衆赫還是要踏上這希望渺茫的旅途。
因為這是他生來就背負的義務。
陰雲散去,海聲濤濤,遼闊海洋在驕陽下折射出粼粼波光。
劉衆赫一直一直往前走,又焦躁於雙腿邁得太慢,唰然張開龐大羽翼,裹挾著火流衝出空泛虛假的人生,縱身躍入無邊無際的寂涼,向著死亡與痛苦而去。
─我一定會把你找回來。
─金獨子!
金獨子驀然回首,隨即攬在肩上的手臂一動,指腹捏著他的下頷輕輕一偏。
他乖乖轉回去,但眉心依然困惑蹙起,「我怎麼感覺……有人在叫我?」
【聽錯了。】密謀者淡淡道。
「可是──」
【[81]說等一下吃番茄。】
金獨子原地一震,密謀者彎起唇,補上後綴:【蛋炒飯。】
金獨子氣得把男人的手背拉過來咬。
當眷屬們熱熱鬧鬧地前來迎接人魚時,[999]落到密謀者肩上,張口正要報告情況,一看男人的神色,頓時明白他什麼都知道了。
密謀者注視著金獨子被眷屬們圍繞的身影,漫不經心道:【[41],你帶幾個人去看,別讓那個可憐人死了。】
[41]得令聚眾,齊唰唰抄起黑劍,殺氣騰騰衝了出去。
密謀者頭也不回地走了。
[999]站在原地,望著男人從金獨子身後擁上去的背影,目送兩人親密消失在轉角,更遠處餐廳傳來同伴們笑鬧的聲響,心底卻複雜難言。
這樣對密謀者就是最好的嗎?
繼續這樣一場自欺欺人的夢,只是佔有金獨子最微小的碎片,真的就是幸福嗎?
儘管眷屬對本體的真正想法不得而知,但作為半身的存在,自然明白彼此所求為何。
雖然不太甘願,但這也是劉衆赫虧欠密謀者百年的債。
廣袤荒涼的深海中,龐大黑暗從世界盡頭奔流而來,沿著鳳凰火流的軌跡形成一顆圓體,將劉衆赫密實濃稠地包圍起來。
深沉漆黑的夜色籠罩,劉衆赫注視很久很久,終於隱約看見有一星一星的光芒明滅,微渺而堅持。
那都是金獨子的靈魂碎片。
這個笨蛋。
為什麼能想出把自己打碎的犧牲方法?
還敢讓所有人都忘了他?
天命是他一隻百歲人魚說改就改的嗎?
他跟那傢伙有求過他救了嗎?
這根本不是救贖。這是詛咒。
劉衆赫卻喉頭一哽,溫熱的酸苦洶湧而上,連眼眶都發燙。
不必再輪迴的鳳凰是自由的,這是億萬年來求而不得的解脫。
然而,當他終於站在這得來不易的自由面前,他卻不曉得自己真正獲得了什麼,只知道他跟密謀者都短暫地失去了生命的光。
但慶幸的是,如今他們都能逆著黑暗來追光。
『……』
一道道黑影飛過眼前,在星光閃動照耀下,如同一幀幀畫面匯聚成片,於是他看見一隻人魚的悲歡離合。
小人魚搖搖晃晃,努力擺尾閃避厄運。他的表情茫然而無辜,但漸漸地,陰影籠罩那張稚嫩的臉龐。
劉衆赫蹙眉。那種表情不該出現在金獨子臉上。
轉瞬一道游影從孤獨中出逃,努力游向無邊無際、不知前途與歸處的深海,小小的身軀卻像是蘊藏巨大的勇氣與決心。
劉衆赫看了卻搖頭。難怪之後有膽子幹出剜心碎魂的事。從小看大,七歲看老。
倏然一道火光照耀,陰鬱終於消失,小人魚迎來明亮的快樂時光。
鳳凰火焰也映亮劉衆赫的神情,他沒發覺自己的眼尾彎起,在星星愉悅的光輝下,黑瞳深處也閃爍著微光。
然後,他再次見證,他是為了什麼而活在這世上。
『鳳凰,我希望你活下去。』
剜心之苦遠非尋常人能夠忍受,但是當金獨子許願時,他又笑得那麼開心,好似將一輩子的祝福都給了自己。
與其沉浸在痛苦與悲傷,金獨子更願意對他露出笑容。
『我希望你永遠幸福快樂。』
於是劉衆赫背負義務,跋涉山川河海,踏遍世界角落,跨越天地也要追尋金獨子。
當人魚孑然一身,游過明亮溫暖的淺海、走過潔白綿延的沙灘、躺臥深邃靜謐的石窟,以及看遍無邊無際的草原、山野、荒漠與谷地……其實也有一道孤獨而執拗的身影與他擦肩而過。
相同的微風吹拂彼此的鬢髮,大地落下如影隨形的足跡,美麗風光倒映在兩人眸底,恍如在錯位時空中與命定之人對望。
─我要找到你。
─我永遠等你。
『我是金獨子。如你所見,總是獨自一人。』
『不會了。』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
金獨子總以為劉衆赫是從天而降的神明。
但原來,人魚才是神明的奇蹟。
「奇蹟」其實是一個絕對不適合鳳凰的詞,因為億萬年輪迴已經磨損一切對生命的期盼。但就在劉衆赫意識到的瞬間,他的唇角依然揚起一道極淺極淡的弧度。
金獨子是如此珍貴,即便相伴的時光如同一眼瞬間,也是永恆的吉光片羽。
劉衆赫張開羽翼,黑暗隨之聚攏,但閃耀的星芒讓這一切變得明亮而溫柔。
他彷彿要將所有金獨子的記憶都擁入懷裡,讓他的思念得以安放,情感得以依附,生命得以擁抱意義。
他以為這一趟尋途必須再次行走地獄。
但原來,這更像是朝聖之旅。
所有曾被人魚承接的黑暗都重新來到鳳凰面前,劉衆赫注視著每一枚碎片,向上的掌心接住所有閃閃發亮的星光,將金獨子破碎的靈魂重新歸為一體。
他的目光那麼專注、意志如此堅定,以至於幾乎沒能發覺自己的火焰正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作為半身的容器就要乘載黑暗達到上限。
當[41]帶人趕到時,只見劉衆赫已經跪在萬千黑暗中,眼神執著而懇求,只為了竭力捧住他視如珍寶的光。
那樣的盼望如同無形漣漪,一圈圈蕩漾到每一位眷屬心底,於是鋒利黑劍一柄接著一柄地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衆赫身上。
[41]咬緊下唇,儘管對潛逃者的怨憤仍在心底沸騰,但他能看見那些閃耀流動的星光都圍繞在劉衆赫身上。
眷屬曾以為他們的存在單純是為了讓鳳凰永久存續。
但原來,他們也承繼了鳳凰的思維、記憶與情感。
──唯有活下來,才能親眼見證奇蹟。
於是所有眷屬們都奮不顧身地躍入黑暗,曾經的憤怒、嫉妒、焦慮與哀愁都被沖刷捲走,在漫天星光中,他們彷彿都被金獨子專心注視著,都被人魚微笑擁抱著。
─金獨子。
【金獨子。】
一聲聲呼喚連綿成無窮無盡的思念、懷戀與祈求,星星碎片隨之旋轉、匯聚、融合,漸漸形成一道朦朧璀璨的人影。
名字被呼喚,於是存在。
曾經度日如年的時間也飛梭如箭,他們數不清過了多久,或許只有一下心跳碰撞、一次呼吸傾吐,又或者已經等待了一世又一世。
無論多久都沒關係,億萬年光陰過去,鳳凰還是會等待人魚。
然而劉衆赫睜開眼,沉黑的眸底映出明明滅滅的光,好似下一秒就要熄滅。
那是歸來的靈魂碎片並不完全的緣故。
於是鳳凰更加執拗地燃燒,如同不甘心的掙扎,火光映亮眷屬們通紅的眼眶,以及劉衆赫斑白的鬢髮。
─金獨子!
【金獨子──】
星火燃燒至末路。
原來真正讓人筋疲力盡的,並不是絕望。
而是希望似乎即將到來,但永遠不會實現。
金獨子驀然仰頭,突如其來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怎麼……」
他不明白這股從心底洶湧而來的悲傷是為了什麼,也不懂為什麼自己總是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卻不知道究竟是誰,那道聲音也像是即將燃燒殆盡的火焰,即將熄滅散去。
他茫然而無助,惶惶不安的視線落在四周,就像如果錯過了什麼,他就會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突然一道低低的嘆息在頭上響起,結實有力的臂彎擁緊自己,然後是溫熱指腹撫上臉頰,仔細而輕柔地拭去淚水。
但金獨子實在太難過了,不管男人怎麼耐心安撫,他還是哭著蜷縮在懷裡,很快將前襟沾濕一大片。
「衆赫……」
金獨子仰起頭,十指顫抖著捧住男人的臉龐,目光一再模糊又清晰,在水霧中拼命要看見劉衆赫。
男人安靜注視他,黑眸深處閃爍著無奈與傷感,但撫摸他的掌心又非常溫柔,指腹似乎還摩娑著淡淡的眷戀。
金獨子睜大雙眸。
渺茫記憶中緩緩浮現出一道熟悉身影。
銳劍般執著鋒利的劉衆赫,與眼前溫柔沉默的身影漸漸重合,卻又一寸一寸錯開來,終於顯出眉眼五官極其細微的不同。
儘管百年前他們同為成熟寬容的鳳凰,燃著永不熄滅的光,但直到現在,金獨子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並不是同一個存在。
「密謀者……」金獨子流著淚,小聲道:「我想去見衆赫。」
密謀者以為自己會強烈地感到嫉妒、憤恨或難受。但奇異的是,那些曾經如同怒濤席捲而來的情緒,都已經在金獨子的陪伴下徹底消散。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藉著傾斜的姿勢讓金獨子依偎在他懷裡,彷彿全心依附自己。
這讓他感到平靜與滿足。
他垂眸,靜靜凝視著哭泣懇求的金獨子。一如當初重逢時,金獨子毫不猶豫用自己來交換劉尚雅,現在依然迫切地想去拯救劉衆赫,而要求交換代價的對象總是自己。
但這都沒關係。
因為能為金獨子達成願望的,始終都是自己。
密謀者淡淡問:【你想用什麼來換?】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金獨子抿著唇低下頭,顫動的眼睫洩露出侷促不安,原先捧著臉龐的雙手也在顫慄中垂下來。
但緊接著,一隻手又覆上他,傷痕累累的掌心卻寬大而溫暖,讓他忍不住懷著希望抬起頭。
【沒關係。】密謀者深深注視著金獨子,彷彿要透過濕潤黑瞳看見誰的身影,良久,低聲道:【我最終會得到我真正想要的。】
金獨子茫然對上男人沉著的目光,那裏頭有太多太複雜的情緒,他一時難以讀懂,只能試探問道:「……你會對我失望嗎?」
密謀者沒有回答,目光卻又非常溫和,掌心一遍一遍地輕撫他的頭。
【你沒有錯,只是你現在要的人不是我。】
【在不適合的時間陪伴彼此,這樣強留的愛只是一道枷鎖,綑綁著兩人的不幸。】
金獨子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小塊碎片,乘載一段割裂的記憶與時光,對男人的話語懵懵懂懂,卻又隱約明白了愛的模樣。
剎那間,小人魚的神態一瞬閃過,密謀者終究心軟了。
他用手心捧著金獨子的臉龐,垂頭落下最後一個吻。
【當愛是寬容與釋懷時,我們才能重獲自由。】
他終於放手。
在一切黑暗的盡頭,如同神明分海,密謀者從容走來,站在狼狽跪地的劉衆赫面前。兩人一俯一仰,眉骨、眼梢、鼻樑與下頷的線條都削薄如刀,鋒利的側面輪廓如同彼此倒影。
他們是宿命的生死仇敵,也是命運的愛恨半身。
【現在,你還認為結束輪迴那麼容易嗎?】密謀者勾起唇,在劉衆赫複雜的目光下,第一次主動伸出手,【別忘了,我們甚至不被允許享受死亡。】
在世界的重壓下,劉衆赫也被迫彎折背脊,嘴角汩汩溢出汙黑血絲,「我不需要你。」
密謀者沒有立刻理會,顧自抬起手,在漫天漩流的黑暗中,指尖準確地撫摸到渺渺光芒。
【可別愚蠢到認為我在同情你。】他垂眸望向神情固執的劉衆赫,嘴角弧度更深了,【我幫助你,也不過是為了得到我想要的人。】
他們的確是同生本源的存在。
兩人所追尋、期盼、思戀的人,始終都是同一個人。
劉衆赫終於握住密謀者的手,站起身面對面。
密謀者手心手背都是百年落下的猙獰疤痕,劉衆赫的手也在容納黑暗中迸裂出汩汩血口。當兩隻同樣骨節分明又遍體鱗傷的手彼此握緊時,猶似左手緊握右手。
劉衆赫的眼神依然執拗,「我只要金獨子。」
密謀者冷哼一聲,【你我之間只有一個不同。你只是走運了,獲得金獨子的生命與『幸福快樂』的願望,而我沒有。】
劉衆赫注視那道貫穿臉龐的傷疤,搖了搖頭,「如果沒有你,金獨子不會活到現在。」
密謀者沉默半晌,別開視線,低聲道:【那個『你』也包括你。】
那段養育小人魚的溫馨與柔軟,彷彿穿越重重記憶與時光,從兩人的內心深處迤邐而來。漫長的時空首尾相疊,痛苦悲傷的百年離散恍若從未存在,無聲無息消失於兩人緊握的手中。
當劉衆赫與密謀者共感體悟的這一瞬間,終於實現了小人魚的願望。
一道璀璨明亮的流星奔赴而來,映亮兩人平靜柔和的笑意,同時一道微弱的光輝從劉衆赫心口飄出,隨同星星融入光芒裡。
那是當年小人魚贈予鳳凰的鱗片,蘊藏著最強烈的祝福,以及最後一塊碎片。
彷彿虛空中一錘定音,鳳凰的涅槃封印解除,金獨子的靈魂重歸一體。
世人都向神明祈求願望。
當神明也有願望時,他就會向他的奇蹟祈求。
而劉衆赫與密謀者所盼望的,並不是什麼宏偉奢侈的心願。
不過是簡單地──請你回到我的身邊。
剎那間,大地搖撼、海洋震盪、天空崩塌,一道金紅的光芒從黑暗深處衝出。
巨大雙翼唰然張開,恍如神明創世般鋪天蓋地,無數燃燒的翎羽紛飛散落,盛大的火海綿延萬里。
緊接著雙翼一搧,燦爛熱烈的鳳凰真火轟然直上天穹,恢弘的火光如同萬千利劍,於塵世中貫穿天地,也在黑暗中照徹他們的命運。
在天命束縛下,鳳凰被迫站在世界痛苦的盡頭,一再死去、涅槃、復活,輪迴如同永恆的地獄。
但是有一隻人魚用靈魂許下願望,只為了讓鳳凰獲得光明與自由。
如同初次相遇時,鳳凰選擇帶走小人魚;這一次,劉衆赫與密謀者也選擇了金獨子,主動成為生命輪迴的獻祭者。
原來命運在最初就已經寫下最終結局。
劉衆赫以鳳凰真火照亮黑暗,密謀者以永恆時間賦予生命。
金獨子在最後的涅槃中重獲新生。
請你擁抱我,擁抱如星塵般卑微的我。
下一個輪迴,就能在你的注視下誕生。
那將是我永恆的救贖。
■■
30F『鳳凰鳳凰,如果我是一顆蛋,你會把我孵出來嗎?』
【會。】
我還會把你好好養大,安全地依戀、安穩地生活、安心地做一個好夢。
『鳳凰鳳凰,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值得擁有快樂。】
因為我希望你獲得幸福──
夢中歌聲穿透記憶,恍若拂送出溫柔的氧氣,曾經在小人魚枕邊傾訴的話語,而今如同命運的倒轉,金獨子也懷抱著鳳凰低語。
日光都無法掩蓋瀅瀅潔白,和人魚的白鱗一同輝映微光,他懷中是一顆白玉雕琢似的蛋,正是鳳凰涅槃後的玉胎。
金獨子側身躺倒在床,手指輕輕撫摸著蛋殼表面細緻的紋路,猜想這是否就是大殿臥室裡雕刻四壁的魚鳥圖騰。
房門輕輕敲響,金獨子應了聲,門後探出兩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獨子哥,婆婆讓我們來送十全大補湯了。」
「婆婆還親手織了圍兜兜,要讓叔叔戴著孵蛋。」
據說卸下神主之位後,那位年長精靈幾乎轉了性──或者說回復本性──成為一位母愛氾濫的婆婆,對全村人展現出無人可及的關懷與熱情,在照顧韓秀英與劉尚雅方面,更是到了無微不至、無窮無盡的地步。
他一直以為是韓秀英過度誇大其辭。真是失禮了。
「那個,其實,這真不是我生的……」
「不行。」李吉永堅持捧著碗一杓一杓餵他,「婆婆說產後就要養氣補血,獨子哥要全都喝光光。」
金獨子一聞味道就要補到流鼻血。
「叔叔要好好養胎,哦不,是乖乖孵蛋喔。」申流承跪在床沿,仔細地把鳳凰玉胎裹進兜裡,確保每一寸蛋殼都不會受涼。
金獨子嚥下最後一口湯藥,盯著被裹好裹滿的蛋,憂心忡忡道:「鳳凰是炎性神禽,這樣會不會暖到燒起來?」
只見蛋殼表面果然浮現一道火焰紋路,在三人注視下一閃一閃地跳動,簡直在抗議。
申流承原地一震。養過無數小動物的她還真沒養過上古神禽。
李吉永滿眼問號。燒起來?烤小鳥蛋?
金獨子連忙把整顆蛋抱到懷裡,安撫地摸了摸,隔著兜布居然還能感受到熱度,那裡面到底得是多燙啊?
這時,門口響起一聲嗤笑,韓秀英慢悠悠走來,涼涼道:「圍兜兜是什麼天才想法?」
劉尚雅抿唇偷笑,「我猜,鳳凰就是想被獨子先生貼身抱著吧。」
金獨子臉頰也莫名發燙,白玉蛋臥在他懷裡,煥發出一圈圈燦爛炫目的光。
「……就算是一顆蛋也要宣示主權嗎?」韓秀英虛偽地雙手作揖,「失敬失敬,鳳凰原來是佔有欲旺盛的小火鳥。」
金獨子兩手抱蛋,沒手摀臉,「韓秀英!」
孩子倆點點頭,「這就是衆赫哥沒錯了。」
金獨子嘴角的笑意猝然一凝。
劉尚雅察言觀色的能力何其敏銳,立刻朝吉永和流承伸出手,溫聲道:「婆婆和村長在為鳳凰的誕生準備慶祝活動,要不要來跟我一起去幫忙啊?」
兩個孩子興致高昂地應了聲,「獨子哥好好休養!」「鳳凰破殼時要跟我說喔──」
劉尚雅牽著人離開,不忘貼心帶上門,孩子笑聲輕快遠去。
韓秀英呼了口氣,轉身坐到床邊,指尖戳了戳鳳凰玉胎。
「所以,你也不確定裡面到底是一隻還兩隻嗎?」
金獨子抿著唇,搖了搖頭。
明亮的陽光透窗而來,筆直照射著瀅瀅玉胎,他將玉蛋捧到眼前,目光彷彿要藉此穿透蛋殼,注視著臥在裏頭的鳳雛身影。
「如果是一隻,不論留下來的是誰,對另一個人都很殘忍啊……」韓秀英單手支頭,另一手張開五指貼在蛋殼上,往裏頭徐徐注入精靈祝福的力量。儘管對於上古神禽而言,未滿百歲的精靈力量簡直微弱得不值一提,但總是聊勝於無,更著重表達心意。
況且,他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鳳凰破殼的時候。
但韓秀英看見金獨子眼圈發紅,及時止住了下半句。
她嘆了口氣,屈指敲了敲鳳凰玉胎,在心裡無奈碎念:不管是劉衆赫還是密謀者,既然都拚上命讓金獨子活著回來了,可別再讓他傷心了啊。
蛋殼忽地燙了一下,像是在對她的擔憂嗤之以鼻。
嘖,這囂張的死火鳥。
韓秀英側頭倚在臂彎裡,斜斜望著火熱玉胎和無知無覺的人魚,翹起雙唇,調侃道:「但如果是兩隻,你就看著辦吧。」
金獨子面露茫然,不知想起了什麼,伸手揉了揉額角,嘴角卻隱約上揚。
「好啦,你要走之前說一下,我跟尚雅去給你送行。」韓秀英拍了拍金獨子的肩,指尖飛出一道精靈護法,無聲無息旋轉沒入體內。
她咧出小虎牙,眉眼調皮彎起,「我會順手攔住老太婆和孩子倆,否則你應該背不動老小的愛心包袱。」
金獨子一愣,「妳怎麼知道我……」
韓秀英眉梢一挑,精靈向來聰慧通透,一雙貓眼被窗外陽光映亮,「世界那麼寬廣,海洋那麼遼闊,飛鳥和魚不必一直被困在陸地上。」
一如當年被困在神寺裡的精靈神女終於能走出來,不再被託付私願的人魚和鳳凰,當然也能在天地間自由來去。
「想來這裡就隨時來吧,反正精靈壽命很長,尚雅也因為融合力量之後體質變異,說不准也可以等到鳳凰誕生的那一天。」
韓秀英指尖輕點白玉蛋,小聲唸了句「可別讓金獨子等太久啊」,然後轉過身,給了金獨子一個緊密到窒息的擁抱,啞聲道:「也謝謝你做的一切。」
淚水同時滑落兩人的臉頰,在彼此肩膀洇下熱燙的承諾。
「等到那時候,我們再相見吧。」
即便如此,金獨子抱著鳳凰玉胎離開時,還是沒有向任何人道別。
或許,沒有約定歸期,也就不會再讓誰多背負一份期待與失落了。
金獨子開始漫無目的流浪。
他懷抱白玉蛋,一起慵懶趴在明亮清澈的淺海,享受海浪徐徐沁來的涼意、退潮時被陽光吻過的暖意。
「你看,那時候我曬太陽曬得可多舒服。突然一隻火鳥從天而降,凶巴巴掐住我的脖子,一副上門討債的模樣,多可怕。」金獨子輕笑起來,翻身把玉胎安放在肚腹上,魚尾輕輕甩著海水澆淋玉蛋,猶如輕鬆嘻笑戲水。
「現在想來,這的確是我欠的債啊。」
金獨子環起雙臂,將鳳凰玉胎緊緊抱在懷裡,嘴唇輕貼蛋殼,呢喃道:快點出來讓我還吧,大債主。
潔白沙灘綿延一道足跡,孤獨卻不寂寞,因為同行的伴侶就臥在他懷裡,隔著薄薄的蛋殼,與他共享世間美景。
「還記得那時候,我決定跟衆赫離開大海,就是為了解決靈魂鱗片產生的心音共感。」金獨子笑著搖了搖頭,「結果到頭來,還是要回到大海,還是很想和鳳凰再度建立聯繫。」
我很想你們。
你們也是嗎?
鳳凰的溫熱透過肌膚傳遞到四肢百骸,玉蛋表面煥發出淡淡的柔光。
金獨子也會一手托著蛋,在海面自由翻飛,於雪白浪花間輕快追逐夕陽,然後仰望瑰麗壯闊的火燒雲,對著鳳凰輕聲說:我也在追尋你的火光。
那彷彿是世間最動人的情話。
如果累了睏了,他也會在深邃嶙峋的石窟裡,尋一處靜謐天地,安靜依偎著溫暖的玉胎,好似與小鳳凰相擁而眠。
「我不會向你們許願。」金獨子對著鳳凰一臉固執,「因為,所有想要的、渴望的、期待的,我都要帶給你們。」
我會實現一切鳳凰的願望。
粉嫩春櫻漫天旋舞,斑斕夏荷點綴清池,金黃秋穗迎風垂首,純白冬雪紛飛如羽,在四季輪轉間,一道身影行走在生機勃勃的嫩綠草原,跋涉過連綿袤遠的山川谷地……
所有在地獄裡未曾見過的景致,金獨子都一一帶鳳凰見過。
「我猜衆赫之前看過了,那也讓密謀者看一看吧。」
金獨子捧著玉胎,側耳貼在蛋殼上,彷彿能聽見什麼動靜似的。
「這次你們可別再打架啦。」
如同落葉歸根、如同倦鳥歸巢,金獨子最終抱著鳳凰玉胎回歸無名之海。
守護者留下的法陣依然穩穩運轉,始終有柔和光芒照耀,暖意籠罩大殿。
金獨子抱著蛋,一起窩在寬敞柔軟的王座上,陽光迤邐著一雙影子,隨著日升月恆、星移斗轉,相依的身影長長短短、又短短長長。
「這次涅槃回歸,[999]他們也會一起回來嗎?」
金獨子盯著臥室空蕩蕩的窗框,外頭海草依然搖曳向天,珊瑚礁生長得更繽紛燦爛,唯獨不見翻車魚悠然吐泡的身影。
「[41]那個壞脾氣傢伙,也不知道能不能跟衆赫處得很好?」
他倚著王座扶手,單手托腮,另一手輕輕撫著質地細膩的玉胎,「還有[666]啊……如果還要對著我喊大逆不道,那我也……好像也不能反駁?」
金獨子盯著自己的魚爪,只好趁機會多摸幾下鳳凰蛋蛋。
「說到蛋……在陸地上旅行的時候,衆赫做飯也是驚為天人,說不定可以跟[81]交流一下。」金獨子笑著戳了戳白玉蛋,「但請排除番茄,除了番茄蛋炒飯。」
金獨子絮絮叨叨了好久好久,每一字每一句都寄託著思念與懷戀。
他像是要將舊日光影與未來時間交織,在他的想像中敘寫成完美幸福的結局,藉此來穿梭每一處時光罅隙,追尋他之所以再次回到世上的憑依。
「劉衆赫、密謀者,哪怕我一直等到生命終結之日,也請讓我看你們最後一眼。」
如今痛苦都回歸到生命本身,黑暗不會再被流放到無名之海。
金獨子終於實現最初的夢想,為鳳凰帶來嶄新的世界。
在徹底闔上眼之前,請讓我見證你們能自由活在這光明的人世間。
金獨子閉上眼,一道燦爛星光破開黑夜。
起初只有一聲。
然後是第二聲。
接著有第三聲……
金獨子的眼睫一顫,唯恐呼吸間會驚動一個夢境,胸膛起伏又輕又淺,然後緩緩地、畏懼而期盼地睜開雙眼。
只見玉蛋頂端不知何時裂了一道口,龜裂的紋路順勢延伸、擴大,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崩裂聲。
金獨子沒發覺自己雙手都在顫抖,只能目不轉睛盯著持續裂開的蛋,彷彿所有五感都融合傾注在上面,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腦中一片空白,呼吸好似靜止,唯有劇烈碰撞的心臟一下一下撞擊胸膛。他甚至慌慌張張地按住心口,唯恐震碎了咫尺之距的玉胎。
咔擦。
咔擦。
一塊塊純白蛋殼碎裂,瀅瀅粉末閃爍飛揚,裂痕終於一路破到最底。
須臾之間卻如同永恆長夜,在近乎窒息的寂靜中,在一聲清亮脆響後,蛋殼徹底裂成兩半。
剎那間,海底深處盪起連綿不絕的嘯聲,如同萬鳥齊鳴,振翅破海,飛衝直上雲霄,緊接著以玉胎為中心,一道熾烈金紅的火光迸射而出,轟然衝出巨大剛烈的火流,挾著清嘯衝向八荒六合──
天地間,塵世萬物落淚俯首。
金獨子眼睛終於一眨,熱淚奪眶而出。
就在一片朦朧光暈中,隱約顯出小小的輪廓。
「啾……啾啾──」
在千萬碎裂的蛋殼中,站著渾身濕漉漉的小鳥崽,金紅羽毛稀疏,深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直勾勾望向金獨子。
那是一道明亮而專注的目光。
破殼的鳳凰,卻也只有一隻。
金獨子嘴唇顫抖,反覆張開卻說不出一個字。
巨大的喜悅與悲傷同時劇烈衝擊他的靈魂,肺腑好似洶湧著熱流,不斷不斷地灼燒他的咽喉,以至於吐出氣流時,聲音嘶啞而近乎陌生。
「……衆赫……」
小鳳凰一動不動,靜靜盯著人魚淚流滿面,過了半晌,小小的胸膛鼓脹起來,好似呼出一口長氣,然後顫巍巍邁出第一步,還很軟弱的小鳥爪卻被蛋殼絆倒,啪嘰摔出來。
但他撲進一個溫暖的掌心。
「衆赫──」
小鳳凰搖搖晃晃站起來,張開還有些濕潤的小翅膀,撲稜稜拍著金獨子的掌心,又用嫩紅的鳥喙輕啄他的指尖。
「我不哭。」金獨子另一手狼狽抹著淚水,但還是止不住哽咽,「我不會哭……」
金獨子不想讓劉衆赫看見,於是低頭親吻他溫暖柔軟的身軀,一顆顆滾燙的眼淚卻打在翅膀上,洇濕了細密柔軟的羽毛。
小鳳凰「啾」了一聲,仰頭一下下磨蹭人魚被淚水浸濕的臉龐,黑眸一點一點沉下,盯著金獨子不斷哽咽滾動的喉結。
他下定決心,忽地振翅一拍,飛離金獨子的掌心一吋。
下一秒,小鳳凰渾身羽毛炸起,羽毛根根直豎,奪目的金紅轟然燒出火焰,將幼小的鳥崽裹成一顆熾熱火球!
「衆赫!」金獨子驚恐失聲:「衆赫!不要這樣!拜託不要──」
他倉皇伸手要抓,即便火焰根本不會燙傷自己,但劉衆赫始終撲騰閃避他的掌心,連指尖都碰不到一根羽毛。
「衆赫別走──不要離開我!」
就在近乎撕心裂肺的哭喊中,金獨子卻看見火焰中鳳凰的身形急遽變化,雙翼舒展開來,鳥爪寸寸拉長,似乎眨眼瞬間,就從幼小鳥崽顯出成年男人的輪廓。
轟──
劇烈的情緒起伏終於讓身體承受不住,金獨子膝蓋一軟,就要跪倒在地。
然而火焰驟然熄滅,風壓急遽變化,火熱的風奔騰而來,掠起他淚濕的鬢髮,同時一雙結實有力的臂彎托住他,將他緊緊擁入懷裡。
那是一個緊密炙熱、無間無隙,好似連骨血都相融、再也不分離的擁抱。
金獨子埋首在劉衆赫的肩窩,再也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抬手用力摟住脖頸,放任自己嚎啕大哭。
隨著每一顆眼淚落下,一道火紅的紋路就逆向而生,從人魚白皙的腰胯向上,縱貫側腹、胸膛乃至心窩,漸漸形成一道永恆流動的環帶。
當新生的圖騰徹底烙印在人魚身上時,猛然一道火焰從中橫生,無聲燙出一根燦爛金紅的羽毛;與此相對,劉衆赫的心口凝出一枚人魚鱗片。
傳說中,鳳凰發自靈魂的淚水具有起死回生的神力。
而人魚真心的眼淚,能真正地讓靈魂歸故里。
曾經有人說過,他最終會得到真正想要的。
於是在無盡的黑暗中,睜開一雙深淵般的眼睛。
人魚一顆顆淚水滴落在白鱗上,反射出璀璨純白的光輝。
他的世界終於擁有光明與自由。
密謀者淡淡一笑,走上前,傾身擁住人魚,溫柔呼喚奇蹟──
金獨子。
刊物資訊
31F刊物公式站:https://sites.google.com/view/orvsamsara/%E8%BC%AA%E8%BF%B4?authuser=0
《samsara》
作者│颯利安
繪師│月姬子
劇透│密謀者
走向│愛恨正劇
規格│A5直書右翻
分級│R18
價格│NT 500
收錄│12w字up
CP│衆獨、謀獨、尚秀
篇章│
└已公開正文 └未公開番外
卷一 祈願 〈奇蹟〉
卷二 輪迴
▲含原作劇透融入AU設定
場販│CWT61兩日 預購至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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