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的海豹@uid_53736

[全知讀者視角│衆獨] 夜幕(完) [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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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六章(完)

1F

Notes: 神話AU,靈感來自邱比特和賽姬,雖然想直接標Paro又好像離得有點遠。此外,衆獨在Ch.1和5的對話都有部分化用自原作小說。

  一、

  每當談及自身因神諭而訂立的婚約,劉衆赫的臉色總是難看得無以復加,周身殺氣騰騰。

  這也是可想而知的結果。劉衆赫既是蓋世的英雄、亦是驕傲的王子,如今卻得為幾行短短的神諭被迫獨自赴往遠處的荒山,偕一個不知真面目的對象結婚。不僅僅是劉衆赫,他身邊的親人與夥伴也對此心有不甘,以及近乎全國的單身女子都在為英俊傑出的王子惋惜。但神祇的意旨是無可撼動的。

  婚禮前夕,公主劉美雅偷偷地來尋準備啟程的兄長,她懇求劉衆赫不要履行由神定下的婚約。李智慧、李賢誠等人也私下向劉衆赫說過類似的話。不管劉衆赫選擇抗爭或是遠走,他們都會傾力支持。

  然而劉衆赫只是平靜地──考量到這位準新郎的氣性,這份平靜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告知那些關心他的人:「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一邊說著,他一邊整理行囊──藥劑、盔甲、還有被仔細擦亮的長劍,亮銀色的刃鋒映照出持劍者冷峻的面孔。

  最後,劉衆赫仍是按著原定的安排獨自上路。沒有儀隊,沒有聘禮,甚至缺乏一般婚禮應有的祝福,包含劉衆赫在內,沒有人將這齣鬧劇真正當作一場婚禮,或許他們更願意稱這是一趟遠征、一場冒險。

  這趟路程不短,過程卻很順遂。劉衆赫縱馬數日便順利地抵達神諭者所述的荒山山腳,接著步行攀登至峰頂。峰頂一片平坦,除了一座突兀的宮殿立在那兒,彷彿生怕來訪者找不到目標。

  宮殿的大門輕碰即開,劉衆赫皺著眉,謹慎地踏進建築裡。現在是正午,陽光耀眼,藉著從窗洞引進來的光線能看清宮殿內部的富麗明淨。詭譎的是宮殿內毫無人煙,一片死寂。任憑劉衆赫抬高警覺,他依舊只能聽見自己踩在光滑的石地板上的跫跫聲響。

  巡視一遍宮殿以後,劉衆赫仍是一無所獲。宮殿內藏書頗豐,甚而陳列不少珍稀的古籍,這些書本都被悉心保存著。若不是宮殿格局尚有臥室、餐廳等空間,劉衆赫興許會將這座宮殿判定為圖書館。然則,這大量的文字沒能為劉衆赫提供什麼有用的資訊。待搜查告一段落,劉衆赫瞄了瞄窗外──夕陽半掩,霞光昏紅,帶得這座沒有燈火的宮殿隨之陰沉下來。

  劉衆赫決定姑且按兵不動,先在這座詭異的宮殿裡守夜。直覺告訴他:這幢「婚房」的夜晚才是關鍵。

  他的直覺並沒有出錯。深夜時刻,當劉衆赫倚著床假寐的時候,有細微的躡足聲接近了他。一等來者踏進攻擊範圍,劉衆赫幾乎是閃電一般地抄起佩劍揮過去。可惜來人顯然也是早有準備,只輕巧地側過身子便迴避開劉衆赫的襲擊。

  劉衆赫握住長劍,夜幕下全然的漆黑遏止了他的追擊打算。來者與劉衆赫隔著一定距離面對面地對峙,劉衆赫勉強辨認出對方的身形──一個比自己還矮小上一些的人形。

  「你是什麼人?」劉衆赫冷聲詰問。

  「總之,我不是你的敵人。」來人回答。聽上去是青年男性的音調,比起劉衆赫還要更清亮點。

  僅憑這句話還不足以讓劉衆赫卸下防備。劉衆赫拿劍尖指著人聲傳來的方向,追問道:「證明。還有報上你的名字。」

  「『救贖』,你可以這麼稱呼我。」神秘人道,「我可不像你會輕易對自己的新婚配偶刀劍相向。」

  「奇怪的稱呼。」劉衆赫嫌棄道,這顯而易見地不是對方真名。來者後半句話中關鍵字激得他脾氣更盛,劍尖又往前送了幾公分。他向「救贖」提問:「就是你?你是男人吧?關於神諭,你知道多少?」

  「我的性別和你一樣。另外,劉衆赫王子,你的年紀比我小,說話記得要放尊重點。」救贖不客氣地出言回諷。

  受到挑釁的劉衆赫危險地瞇起雙眼。考慮到這是他的「結婚配偶」,對方知曉劉衆赫的身分似乎是意料之中。

  「聽著,我能告訴你的就是──我和你一樣想要早日擺脫這場荒唐的婚姻。」救贖坦白道,「你只要在這裡住上幾個月就行,然後我們可以分道揚鑣,天各一方。我只有夜晚會過來,白天你可以隨意地使用這個地方。」

  劉衆赫冷冷地質問:「我要怎麼相信一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人?」

  「唔,其他的事項我可以之後再解釋,但長相這部分真的沒辦法透漏給你。」救贖道,「你在這裡的期間小心一點,晚上想點燈隨意,但別看見我的臉。」

  「看見了又會怎麼樣?」劉衆赫奇道。

  救贖似是無奈地長嘆一口氣,答道:「那我們的婚姻一輩子也解不開啦!」

  劉衆赫與救贖同床異夢、雞飛狗跳的「新婚」生活從此開始。

  白天,劉衆赫會獨自在空曠處練劍,也會自行下廚烹煮三餐。雖說這座宮殿內除了劉衆赫和救贖以外再無他人,冷冷清清,食材的儲備卻總能即時補充。在衛生方面,宮殿似乎也具有自淨的能力。總的來說,劉衆赫在此還算住得舒適。

  天黑以後,神秘的救贖便會出現,他遵照著第一次會面時的說詞從不露臉。在不點燈的夜晚這一前提下,劉衆赫和救贖能做的事並不多,閒談能算一樣。誠然劉衆赫不打算和這個詭異的傢伙過多來往,然而他至少得從救贖的口中套出應得的情報。

  起初就不應該相信「之後再解釋」這種話。劉衆赫恨恨地想。救贖不只牙尖嘴利,同時也擅長繞圈子說話。這段時間下來,劉衆赫獲得的資訊沒有多少,真偽亦無從辨明,他心底積累的火氣卻是實打實地愈燒愈烈。救贖實在是惹惱他的天才,偏偏總有各種手段全身而退。

  兩人現在睡在同一張床上。第一晚這樣做的時候,劉衆赫站在床邊、直瞪著自發躺在被褥上的救贖,凶狠的目光幾乎要刺穿濃郁的夜色。

  「你也看過了,這裡只有一間臥房和一張床。」救贖輕鬆地說,拍了拍身側的空位,「這床夠大,我們可以一人一邊。」

  劉衆赫不自覺地緊握住佩劍的劍柄,手背上青筋畢露,他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

  「如果你真的這麼介意的話,」救贖輕嘆口氣,彷彿在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我容許你把劍放在床中間,以作區隔。」

  待劉衆赫冷著一張俊臉,從善如流地照做,救贖又有話要說:「喂!挪過去一些,你的位置太多了!」

  劉衆赫無動於衷、躺上床準備入睡。見自己的抗議被無視,救贖自行伸手要去挪分隔物。劉衆赫沉聲道:「別碰我的劍。」但救贖可不想理睬他。

  結果,他們還是摸黑著打打鬧鬧一場才上床歇息。在入眠前的一點寧靜片刻,劉衆赫瞥著躺在一旁、似是已經安睡的救贖,忍不住地反覆想著適才動手時的觸感──救贖的手腕極細,腰窄得劉衆赫能夠雙掌圈住,皮膚也相當滑嫩,彷彿可以輕易地留下指印。他有種衝動就要提燈確認對方身上的痕跡,幸而有理智攔阻住他。

  或許是這奇異的環境讓劉衆赫的思維隨之古怪起來,他迫使自己平心靜氣,迅速入睡。

  二、

  一晃眼兩個月過去,劉衆赫幾度向救贖詢問解除這場婚姻剩下所需的時間,卻遲遲得不到肯定的答覆。

  半是牽掛,半是耐心耗罄,劉衆赫對救贖提出返回家鄉一趟的要求,救贖出乎意料的好說話。也許是怕劉衆赫壓抑過度忍無可忍,救贖輕易地同意讓另一半懇親,只要人還記得回來宮殿繼續履約就行。

  返鄉的劉衆赫立刻受到親朋好友的熱烈歡迎,他們似乎急不可耐地要安慰經歷無妄之災、短時間裡從單身變已婚再變離婚人士的劉衆赫。一聽劉衆赫闡述這僅僅是一趟暫時的歸家,眾人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失落,尤以劉美雅和李智慧為甚。

  等新婚回家的劉衆赫一一問候畢親近的人、敲打完部下之後,誰也沒料到他會在不攜帶任何人同行的情況下造訪神殿。神殿人員被王子突然的拜訪嚇得不清,冷汗沿著脊椎直流,生怕這位大人物對霸道的訂婚懷恨在心、下一秒便抽出劍來將這降下神諭的場所砍個稀巴爛。

  所幸劉衆赫並沒有這麼做。他拜訪的這座神殿頗具年份與規模,香火鼎盛,金碧輝煌,供奉的神祇數量亦不少。在周圍人員的膽戰心驚中,劉衆赫從容地走過一個又一個的祭祀廳,路過一座又一座的神像,最後在一尊純白的、一人高的神像前駐足。

  這擺的是「金獨子」──「讀者」──的神像,他司掌知識和歷史、身兼光明與黑暗的觀察者。興許是權能給人的印象導致,這尊男性的神像要比其他的男神像更顯文弱。矗立在祭壇上的神像身穿白袍,一手執劍、一手捧著一本攤開的書,低垂的眉眼似是閱讀、又似在俯視面前的劉衆赫。作為一介旁觀者,神像精緻的面龐透出一股冷靜的漠然。不論在何時何地、以何種姿態呈現,雕塑家們雕琢的金獨子的神像總是張著眼的──眾所周知,他是從不闔眼的守望者。

  縱觀紀載,金獨子遠遠要比其他活躍的神明低調,凡間幾乎沒有他插手或是露面的事件。但劉衆赫確實曾經見過他,就在許多年前、劉衆赫剛要展開他的傳奇冒險的時候。

  排除廣為人知的光明與黑暗的觀察者,金獨子還被賦予過幾個冷僻的稱號。或許其他人不曾聽聞,但劉衆赫特意查閱過。

  在神像下思忖片刻,劉衆赫走向附近幾公尺遠的祭司。祭司面露驚慌,先是倉促地轉過身裝成另有事情的模樣、後又轉回來勉強招呼氣勢懾人的王子:「殿下……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存放文獻的地方在哪?」劉衆赫逕直問道,「要最有價值的那種。」

  另一邊,在神祇群居的神山上,救贖──或者該稱他金獨子──正在和他的神明朋友閒話家常,承受著來自其他人對新婚人士的打趣。

  這幾個月以來,金獨子廣受八卦緋聞所苦,畢竟朝冥河斯堤克斯──別名守誓河──發誓守貞的神祇不在少數,但對著這條冥河宣誓要結婚的卻罕有。

  「是你活該。」女神韓秀英不客氣地嘲笑好友,「明知道自己酒量差,怎麼還敢喝成那樣子。」

  「我怎麼知道斯堤克斯河就連喝醉許下的誓言也會承認!」金獨子叫屈道。

  金獨子回想著成為轉捩點的那一天:他久違地前去探訪在冥界的養父母,筵席上盛情難卻地嘗了點佳釀,不得不承認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待隔天一早酒醒,金獨子便發現自己身上憑空多出一個「要和喜歡的人結婚、過上幾個月的婚姻生活」的誓言。更可怕的是,這則誓言已經在神明之間鋪天蓋地的傳開。衡量到這件新聞的爆炸性,這樣的結果似乎並不教人吃驚。金獨子甚至來不及辯解他對劉衆赫不是那種喜歡,他的暗戀便一夕間被迫昭告天下。

  事實上,金獨子從事發後至今還不敢去面對他的母親和養父母,就連來信都不敢接。他只能慶幸自己許諾的僅僅是幾個月,而非諸如一百年、一千年等等海誓山盟,否則金獨子還真不曉得怎麼應付暴怒的劉衆赫。

  「哈!現在你知道了。」韓秀英大笑。

  席上另一位女神劉尚雅舉起手,引得金獨子和韓秀英的視線一併轉過來。劉尚雅真誠地發問:「既然獨子先生是真的喜歡那位劉衆赫,現在你們也結婚了,為什麼不直接攤明身分來追求對方呢?」

  韓秀英附和道:「說得對。那傢伙還不曉得你一直以來支持了他多少吧?」

  「我又沒打算讓他知道……如果真被那小子知道了,到時候是會感謝還是生氣都還很難講。這次的事情本來也是我連累他。」金獨子嘆道,「再說了,像是追求這種事,還是要當面來會比較有誠意吧。」

  兩名女神原先還想說點什麼,金獨子後半句話一出,皆是默不吭聲。韓秀英面色凝重,劉尚雅則是欲言又止地微微掀動嘴唇。

  「反正他一輩子也不可能真正地見到我。」金獨子平靜地補述,「就算這樁婚姻成真,總不可能讓他跟個投影過一輩子吧。」

  長久以來,金獨子明瞭──也不會有誰比他更深刻地認知──劉衆赫是英雄史詩的主角,而金獨子只是個故事外的讀者。若不是這場荒唐的意外,他們本不應該出現交集。

  「再等幾個月就好,」金獨子喃喃道,比起與朋友的閒聊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一切都可以回復原狀的。」

  劉尚雅的眼中閃過擔憂與沉思。韓秀英挑眉問道:「已經過了兩個月不是嗎?在你的預計裡,還需要多久?」

  「我也不太清楚。既然當初發誓說的是幾個月,那頂多不會超過十個月吧?」金獨子苦惱道。

  或許斯堤克斯河能看在發誓的是個喝得爛醉的可憐神份上給誓言打個折扣?金獨子苦中作樂地想著。

  說罷,金獨子簡單地與兩位朋友告別,申流承與李吉永兩個孩子預約了金獨子接下來的行程。在他離席以後,韓秀英轉頭對劉尚雅道:「剛才的你看上去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嗯……我只是在想,」劉尚雅沉吟道,「獨子先生當初發誓說的是幾個月的『婚姻生活』,可他現在和劉衆赫這樣子算得上婚姻生活嗎?」

  韓秀英跟著思考一會兒,方幸災樂禍地說:「這就得問斯堤克斯河了。」

  三、

  趁著劉衆赫不在,金獨子難得能在白天的宮殿裡自由地徘徊。他從書架上隨意地抽下一本書籍翻開,大腦裡卻滿滿當當盤旋著關於劉衆赫的思緒,書本過半天也翻不上幾頁,頭疼得索性將書本擱在一邊。金獨子背靠著書架,慢慢地滑下身軀坐在地上,跟一隻犰狳似地雙手抱膝縮成一球。

  偶爾當他們相處的時候,金獨子看著兇悍無禮的劉衆赫會懷念起當年那個青澀的、有些呆愣的劉衆赫。在他看來,當年的劉衆赫要比現在這副惡劣的模樣可愛不少。

  但金獨子也無法就這點責備劉衆赫,一來他不可能主動暴露昔日與劉衆赫見過面;二則,金獨子注視著劉衆赫這些年一路走來,從初出茅廬到沾滿血腥和功勳,旅途中有喜悅、有歡頌、還有數不盡的傷疤和爾虞我詐,金獨子怎麼狠得下心對劉衆赫發難。

  對那小子還是多忍讓一些吧。金獨子想著。他畢竟年紀要長劉衆赫不少,反正再怎麼胡鬧也只是這幾個月的事情而已。

  思及剩餘的時間這件事教金獨子的心莫名地抽痛一剎,但立刻被他按捺下去。

  卻說遠方的劉衆赫正待在女神烏列爾的神殿之中,他斥退旁人,偌大的大廳裡只站著劉衆赫、女祭司鄭熙媛以及烏列爾的女神像。

  作為以正義為名的女神,烏列爾對劉衆赫這位公認的英雄相當欣賞、亦不吝提供襄助,她甚至曾經短暫地作為劉衆赫的戰友活動。

  「烏列爾,你在嗎?」劉衆赫道,「我有想要問的事情。」

  以女神像為中心,一陣刺目的光芒閃過,照得整個空間白茫茫幾秒鐘,緊接著光明褪去,一隻小巧的、金髮碧眼的布娃娃從女神像的頭頂靈活地躍下。布娃娃面朝劉衆赫的方向小步小步地走,最後停在離他一公尺遠的地方。

  「好久不見,」使用象徵體的烏列爾友善地回應,「有什麼事情嗎?」

  劉衆赫說明來意:「我要查明我的配偶的身分。」

  「噢,這個……」烏列爾躊躇地說,布娃娃的海綿蛋糕似的圓臉皺成一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恐怕愛莫能助。」

  對這樣的回答,劉衆赫並不感到失望。他上次懷著取消婚約的目的來找烏列爾時,對方也是類似的反應、只寬慰他不必憂慮婚約者的品性。

  「不需要你太為難,只要幫忙確認一些小事的真偽就夠了。」劉衆赫道。

  「這樣子嗎?」烏列爾問道。劉衆赫再一次對她強調:她不必闡明任何秘辛,只要協助著聆聽劉衆赫的陳述再給予簡單的回應即可。

  猶豫半晌,布娃娃終是點點頭。見計畫順利,劉衆赫的嘴角勾起隱約的弧度。

  看不出任何的不情願,劉衆赫準時地回到與伴侶同住的山巔宮殿。日子一天天地、像溪水一樣地淌過。最近金獨子新發掘出盲棋這項娛樂,它十分適合於填充夜裡兩人黑燈瞎火的時間。

  金獨子應能更早察覺到劉衆赫愈來愈親密的舉止,然而他每每能找出諸如昏暗導致的粗心、時間促成的習慣等各種理由搪塞自己,直到某一晚劉衆赫將他欺在床上,手掌暗示性地從金獨子的腰際緩慢地往下滑。

  「劉衆赫?你這是做什麼?」金獨子強自鎮定道。劉衆赫寬大的身影籠罩著他,被夾在床鋪與男人間的狹縫處的情境讓他不由自主地戰慄,隱密的期盼侵蝕了金獨子反抗的意志。

  而劉衆赫的手已經移到金獨子的臀部,包裹著金獨子飽滿的臀丘,掌心的溫度隔著單薄的睡袍傳遞過來,時輕時重的揉捏令金獨子似逃避又似迎合地扭動腰肢。

  「停下來……你吃錯藥了?劉衆赫?」見劉衆赫沒有回答地自顧自動作,金獨子不得已更高聲地喝斥他。

  「為什麼要停止?」劉衆赫終於回應金獨子的問話,卻是傲慢的反問。「作為已經成婚的伴侶,這麼做有什麼不對的?」

  說罷,他更用力地攫住金獨子嬌嫩的腿跟搓揉,並且低下頭,啃噬一般地咬在金獨子的頸間。金獨子吃痛呼聲:「唔!什麼成婚……明明……」

  金獨子刻意地忽略心底的隱隱作痛,這才把整句話說完:「就說了幾個月的時間而已,之後就……」

  雖然不清楚劉衆赫的反常從何而來,但金獨子自認沒有誤會對方對這齣婚姻的排斥,更遑論劉衆赫連他的真名和長相都不知道。為了不讓劉衆赫留下更多的遺憾,金獨子有義務在另一方失控的情境下力挽狂瀾。

  「那也是幾個月後的事,」劉衆赫反駁道,「現在婚姻仍然存在。」

  這傢伙究竟發哪門子的瘋?金獨子百思不解。他不得不撐起手肘勉力向後退,只因為劉衆赫胯下怒張的柱狀物壓近他的大腿縫。金獨子試著懷柔道:「總之你先冷靜一點……」

  萬幸劉衆赫竟真的停下動作,金獨子在心中長舒一口氣。當他想推開劉衆赫坐起卻推不動的時候,金獨子才意識到自己似乎鬆懈得太早。

  「『救贖』,你也很清楚:我們已經結婚了。」劉衆赫狀似冷靜地敘述。

  金獨子盡力要溝通:「對,但是……」

  驀地,金獨子錯愕地瞪大了雙眼──劉衆赫正在親吻他,以吻封緘,這是一個纏綿的、充滿愛惜意味的吻,事實上,這還是金獨子的初吻。縱使嘴巴沒有被堵住,金獨子一時半霎也被沖擊地說不出話,他渾身僵硬、彷彿聽見從體內脊椎爆開的高分貝尖叫。

  好半晌金獨子才緩過來,他拚盡全力揀回一點理智,想繼續方才的話題:「等等、我們……」

  又一個深吻印下來,吻得金獨子七葷八素,無暇他顧。這般鎮壓幾輪循環下來,金獨子的理性已經寥寥無幾,他秀氣的陰莖亦不知不覺地充血挺起,尷尬地摩挲著劉衆赫。

  一室無光,金獨子無法瞧見劉衆赫的表情和魁梧的身材,但他切切實實地感受到殷切的、飽含著慾望的視線灼燒在肌膚上。兩人的衣裳已經被褪下,劉衆赫高熱的體溫毫無阻隔地、大面積地傳導到金獨子這廂、彷彿要煮沸他的血液,金獨子確信自己被燙得臉頰通紅。

  「不管是幾個月或多久,我們現在是婚姻關係,」劉衆赫咬著金獨子的耳垂輕聲道,「意味著我們也是彼此的配偶,所以……好嗎?」

  金獨子恍惚著,乍似曇花一現,又像是一場輪迴那樣漫長。慾望似是浪潮一波波拍打著他,洗去所有的理智以後掘拾起被深藏的情愫。一片朦朧的晦暗之中,金獨子終於聽見一聲似乎自遙遠到不可思議的角落傳來的應話──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說:「好。」

  四、

  暗濛濛的床帳之內,金獨子的雙手摸索著搭上身上那人寬闊的背頸,他輕咬下唇,遏制住那些陌生而奇怪的呻吟。劉衆赫的一隻手按在他大腿上,強迫金獨子的雙腿敞開,縱使金獨子明白這樣的黑暗下無法視物,他仍然不可能不感到羞恥。劉衆赫的視線緊盯著那害羞的所在,亮金色的眼眸裡像是燃著一把灼灼的烈火。

  一根手指爬到臀瓣的邊緣,接著探進去,怪異的異物侵入感讓金獨子驚叫出聲,他已然開始後悔答應劉衆赫。

  「劉衆、唔……」金獨子甫一張嘴就被精準地吻住,迎來一個纏綿的深吻,與此同時,劉衆赫手上也沒有閒著,在下半身開拓的手指已經增加到三根。粗糙的指節在嬌嫩的內壁上劃拉,刺激得金獨子渾身顫抖、眼尾泛紅。在視覺不起作用的情境下,一切觸感、音感都被無限放大。

  等劉衆赫終於結束這個吻,金獨子已經氣喘呼呼,只餘下癱軟的力氣,他的下身密處也濕滑不堪,隨著劉衆赫的開墾而湧出曖昧的泥濘聲。

  「啊、呀……」金獨子反射性地呻吟。四根手指鑽入的體積對他而言一時難以適應,見狀,劉衆赫安撫性地吻著金獨子單薄的胸口,用齒關挑逗著那兩顆逐漸發硬的蓓蕾。

  在內裏肆虐的手指猛地擦過某個尤其敏感的點,激得金獨子發出短促的高聲喊叫。他的耳邊傳來劉衆赫的低笑:「是這裡嗎?」

  金獨子只覺眼前一片眩光閃過,待回神時,他已經射精在劉衆赫的小腹肌肉上。高潮的餘韻使金獨子劇烈地喘息。

  「太快了。」劉衆赫又取笑道,他用空出來的手握上金獨子無精打采的短小肉莖,不顧才剛剛釋放過便大力搓揉,指腹的劍繭重重砥礪著。金獨子被這一惡質的舉措逼得哭叫出聲,所能承載的快感已經幾近臨界點。

  驀地,劉衆赫將手指抽出去,簡單地調整一會兒姿勢,金獨子只感覺有什麼粗壯的、滾燙的球狀頂端抵在自己的臀中央。他應當知曉那是什麼,但金獨子只覺得不可置信──那是什麼、太大了、會壞掉的、那樣的半徑不可能有辦法容納進來的。

  「等、等……呀啊啊!啊……」金獨子來不及求情,劉衆赫便掐著他的腰強制性地將陰莖送進穴口,金獨子為此呻吟和尖叫。陰莖不只碩大,而且極長,金獨子不得不為那見不了底的長度啜泣求饒。饒是先有準備,狹窄的秘徑對於要接納這等凶器仍舊極其吃力,穴口被撐得幾乎要裂開。從未經事的腸壁反射性的絞動著,排斥著尺寸過於可怕的陽具,卻只是更好地服侍它,將它吞得更深。

  劉衆赫緩慢地、堅定地將性器向前送,直到底處囊袋能碰觸到金獨子的臀,金獨子窄白的腰側都給他掐出指印來。他俯下身、討好地吻著金獨子額間的出汗和頰上的淚滴,連接處則就這麼靜止不動。

  待金獨子的呼吸平復一些,他聽見劉衆赫的呼喚:「救贖……」

  「我想叫你的名字。」劉衆赫道。

  無聲的酸楚侵蝕著金獨子的胸口,剎那間他只覺得內心比下半身更難熬。時間一滴一秒的走過,劉衆赫從沉默裡領悟到金獨子的答覆。

  彷彿是為報復一般,劉衆赫不再說話,而是大開大合地肏弄起來,兇悍的陽具總能擦過最刺激金獨子的那一點內在,又往往猛力地搗進肉鞘最深的地方。

  「衆赫……唔啊、慢一點……」金獨子呻吟道。慾望中的發話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媚意,就連哀告也顯得有如引誘。恍惚間,他將手搭上自己的腹部,從皮膚上可以摸到明顯的突起,似乎肉柱上的青莖也一清二楚。這份認知令金獨子不由恐懼,始啜泣著掙扎起來。

  獵物不識趣的反抗激怒了正在進食的猛獸,於是用以交配的力氣頃刻間加劇。金獨子像是被鑲在劉衆赫的陰莖上,僅僅能夠無助地低泣,或者放浪地叫喊,偶爾似歡迎又似拒絕地擺動腰臀。

  伴著時間的流逝,金獨子體內的痛楚逐漸地轉化成快感,體內的麻癢讓他不由自主地渴求更多。黑暗的慾海中,射精的衝動再次攀上金獨子,然而劉衆赫先一步殘忍地伸手堵住他的出精孔。

  「我想要看你用後面來的樣子。」劉衆赫低語。說著,他隨手揀衣物上的布條將金獨子的前端紮起。

  放手、做不到、太黑了什麼也看不見……金獨子想說的話還有很多,但瀕臨高潮的他已無力去辯駁。後續的一切對金獨子都彷彿半夢半醒,不記得被耕耘過多久,劉衆赫方才將大股的精液注入他的體腔內,灌得金獨子腹部略微鼓脹。在劉衆赫結束這一輪的同時,金獨子也總算是學會如何用後穴高潮。當劉衆赫的陰莖戀戀不捨地抽出穴眼時,白濁混雜著淫水涓滴出來,此時的金獨子已經瞳孔失焦、聲帶沙啞。

  饜足過後,劉衆赫終於願意解開金獨子前方的束縛。可憐的小肉莖憋了太久,淅淅瀝瀝地吐著精,這下金獨子前後都彷若失禁一般。平常的金獨子注重儀態整潔,可現下的他光是呼吸都竭盡力氣,自然無暇顧上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麼狼狽、又有多麼淫蕩。不用多時,金獨子便因疲憊擅自昏睡過去,一夜無夢。

  天還未明,金獨子便在床上醒來,他每日都需要趕在日出前離開。

  他的身側空著,豪華的床鋪上只躺著自己一個人。金獨子一方面鬆一口氣,一方面又惱怒劉衆赫在兩人做過那種事以後自行走開。看樣子打從上半夜完事之後,劉衆赫僅僅簡略地更替過床單,金獨子的身上仍是一蹋糊塗,他隱約覺得後穴裡還有液體殘存將漏,下意識地合攏穴口。

  強撐起身子,金獨子被痠痛疼地嘶了一聲。他試著下床,卻只覺雙腿一軟,便跌坐在地上,這顯然是昨晚鬼迷心竅應承下的代價。

  旋即,他的耳邊有熟稔的腳步聲逼近,是劉衆赫。

  隔著沉沉夜幕,金獨子看不清劉衆赫的神情,只能感知到對方逐漸走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你總是在天亮前離開。」劉衆赫道,言辭間聽不出是什麼語氣。

  金獨子眨眨眼,有些摸不著頭緒。他乾巴巴地應和:「呃、對……」

  劉衆赫又道:「還記得我旅行的第一天晚上,你也是這麼做。」

  這句話有如琴槌重重地敲打在金獨子心上,令他一瞬間被震得清醒。金獨子還試著裝傻道:「什麼?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劉衆赫打斷他,「我出發那一天路上遇到的旅人是你扮演的。」

  冷汗從金獨子的背上流下,他不敢相信劉衆赫說得如此篤定,不管是當初刻意的偶遇、抑或是現在的婚姻,金獨子應當都仔細地清掃過端倪。

  「地下城、絕對王座、魔界……那些時候是你出的手。」劉衆赫盤點著該些銘刻他史詩的地標,「從頭到尾,你都看在眼裡。」

  不安的漩渦在金獨子內心愈發擴大,眼下確實出現了什麼超乎他計算的事。

  一屋子幾乎要壓垮人的寂靜下,驀然生出一點微弱地摩擦噪音。只見一粒孱弱的火苗在劉衆赫的指尖亮起,躍動著照出一盞未點著的提燈輪廓。

  「等一下……」金獨子空愣一霎,一意識到劉衆赫接下來的行為,立時出言阻止,但是劉衆赫並不打算住手。

  下一刻,提燈亮起,剎時驅散一片黑暗,也映照出金獨子蒼白如紙的臉。

  冷靜而準確地,劉衆赫喚出眼前神祇的名字:「金獨子。」

  五、

  被喊出名字的金獨子先是錯愕與不解,最後頹唐地安靜下來,兩人的對峙由劉衆赫先打破,他打橫抱起金獨子,在對方驚慌地開始掙扎以前把人安置回床上。劉衆赫坐在床邊,手上的提燈仍然熠熠。

  「你是怎麼知道的?」金獨子喉嚨發乾地問。

  「你是指哪件事?現在的?還是以前?」劉衆赫道,「你留下的破綻比你以為的要多,比如你似乎認定不會有人知道『救贖的魔王』這個稱呼。」

  劉衆赫伸出手摩娑著金獨子的髮梢,引發後者反射性地瑟縮。他意味深長地道:「我也累積了很多問題想問你。」

  金獨子勉力維持鎮定,嚥下一口唾沫,問:「……你想問什麼?」

  「一直以來,你為什麼要費那麼多心力幫我?」劉衆赫單刀直入地問道。

  彷彿身處法庭的被告席,金獨子無聲地動一下嘴唇,這個意料之內的問題卻讓他難以招架。為什麼要在暗中援助劉衆赫?他該怎麼解釋?是該從不求回報的喜愛說起、還是由默默埋怨的缺點切入?金獨子是劉衆赫的故事最忠實的讀者,因此他想看見冒險的結局──不曉得這個理由說服力夠不夠?

  見金獨子不答,劉衆赫追擊道:「是和這場婚姻有關?」

  「不是!」金獨子趕忙澄清,「現在的婚姻是一場意外……我可以發誓!」

  聞言,劉衆赫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俯視著金獨子,迫於這份壓力,金獨子不得不硬著頭皮娓娓道來:「我當時喝醉了,發生什麼也不太清楚……總之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許下了一個要跟你成婚的誓言。」

  劉衆赫挑了挑眉,問:「那時限,還有你隱瞞身分的事?」

  「換成是你,面對這種困境也會想遮起臉來避免尷尬吧?」金獨子道,「在時限的事上我沒有騙你……」

  「但是不允許看清長相的禁令是騙人的?」劉衆赫插話道。

  這句話裡的搶白意味讓金獨子脹紅了臉頰,他自暴自棄地說:「你可以這麼解釋。」

  陡然間,劉衆赫欺身貼近金獨子,嚇得後者一哆嗦。金獨子尚在思考如何逃生又能不留下丟臉的人間記載,便聽見劉衆赫逐字逐句咬字清晰地說:「我會更希望將它解釋為真的,包含打破它的後果。」

  費了一點力氣,金獨子才想起自己當時隨口胡謅的恐嚇內容,他的腦海中半是費解,半是無法遏止的欣喜與期盼。金獨子喚:「劉衆赫,你……」

  「我喜歡你。」劉衆赫道,「金獨子。」

  乍聽見這句告白,金獨子確信自己此時的表情一定蠢透了。他在等,等劉衆赫嗤笑著說這只是一句謊言、一場出於回敬的惡作劇,但劉衆赫沒有那樣做,他正用看上去比往常還要更認真的神情盯著金獨子。

  劉衆赫說他喜歡金獨子──他一直注視著、偏愛著的主角親口說喜歡他。金獨子驀然感覺眼眶有些酸澀。眼前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只存在於夜幕下的幻夢,然而夜晚已經離去,稀薄的晨曦從窗外潛進來、隨著太陽的爬升愈發刺眼,夢境並未潰散,而是化成現實。

  藉著晴光,金獨子第一次清楚地與劉衆赫四目交接。他凝望著劉衆赫英俊的面龐,似乎那堆曾盤旋著紛擾心頭的顧慮都灰飛煙滅。直到劉衆赫低頭輕吻他的眼角,金獨子方才意識到自己竟不知不覺地掉下淚來。

  「雖然你已經猜到了,但我還是想再自己說一次。」金獨子道,他展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我是金獨子……還有,我也喜歡你。」

  天色終於完全亮起,風和日麗,萬里無雲,臥房內隱隱可聽見屬於戀人彼此的絮語:「喂、你做什……啊?看清楚時再來一次?先等等……嗚……」

  此後,心意相通的一人一神始過上恩愛美滿的日常,金獨子現在即使白天也會窩在宮殿裡與劉衆赫相伴。在問出當初的誓言內容以後,劉衆赫分毫不吝身體力行地指導金獨子如何才算「婚姻生活」,累得金獨子總睡到日上三竿。最近,他們正籌畫著要搬回劉衆赫的故國居住,順便將金獨子正式介紹給劉美雅他們。

  神山上,韓秀英指著一陣子不見的好友取笑道:「所以你總算和你的丈夫在一起了?怪不得最近那麼難見到人,見色忘友啊。」

  被這般明知故問,金獨子只好苦笑著認下。他尚且無法適應被稱劉衆赫為他的丈夫,雪白的耳廓無法自制地蒸騰起嫣紅的顏色。

  「說起來,」韓秀英問道,「之前提過的那件事,你和你老公解釋過了嗎?」

  「還沒。」金獨子搖搖頭否認。

  「不是吧?哪天要是暴露了,對方一定會生氣的。」韓秀英停頓一下,又難以置信地問,「難道你打算瞞他一輩子?」

  「為什麼不能那樣做?」金獨子反問,「凡人的生命也只有百年罷了,他好不容易結束了他的冒險,我不希望他在剩下的壽命多出什麼波折。」

  這下搖頭的換成韓秀英。她問:「那麼在他離開之後呢?你有想過未來要怎麼自處嗎?」

  對於友人尖銳的提問,金獨子倦道:「到時候再說吧。」

  「金獨子,你……算了。不過你要知道,即使你不說、我不說,也可能會有誰去告訴他的。」見說不動金獨子,韓秀英只能嘆息。

  韓秀英無心的猜測應驗得比他們擔心的更快。在人間的宮殿,獨自鍛鍊的劉衆赫恰迎來一位無法預期的訪客。

  「我來這一趟,為的是有些事情要和你談。」長褐髮的女神肅著臉孔對劉衆赫道,「是關於金獨子的事。」

  來訪的女神名為李秀卿,是金獨子的親生母親。根據人間載述,她不僅是一位崇高神祇的生母,本身亦是一位兼具魄力和實力的女神。劉衆赫在過去的人生裡從未與這位女神打過交道,對方應也是同樣的前提,然而李秀卿自登門後便不斷地隱隱透露出對劉衆赫的不滿。

  「你的心情好像不怎麼樣。」坐在大廳的椅子上,劉衆赫非常不敬地指出這事實。

  「沒有一個母親在經歷自己的孩子擅自訂婚又結婚,而且被刻意規避這種事以後還會開心的。」坐在另一端座位的李秀卿冷冷地道。

  儘管金獨子從未提及,劉衆赫也預測過自己必然不能免於同這位岳母的晤談。他曾經對金獨子旁敲側擊,但愛人隱隱不情願談起的語氣、臉上不自知的落寞無一不阻止他深究下去。

  劉衆赫決定開門見山、速戰速決。他問:「你不是說有關於金獨子的事情要談?是什麼事?」

  「看樣子我們都不想糾纏太久,那我就長話短說,」李秀卿道,「聽著──你現在見到的金獨子,並不是真實的他。」

  這枚震撼彈炸得劉衆赫臉色一變。他眉頭緊鎖地問:「什麼意思?」

  李秀卿正經的神色不似作偽,她闡述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見到的只是一個投影,由遠端的金獨子操控、藉以得到反饋。真實的金獨子不在這裡,也不在神山上,他被關在一個你我都觸不到的、就連他自己也無法說明方位的空間裡。他在那裏履行觀察者的職務,每時每刻,直到永遠。不然你覺得為什麼人們會稱呼他『永不闔眼的讀者』?」

  女神的每一句皆大力衝擊著劉衆赫,過於離譜的真相讓他一時之間半信半疑。囫圇消化下這些情報,他抓住要點詢問:「如果這是真的,金獨子是怎麼被關進去的?」

  被問及於此,李秀卿臉上閃過一絲悲悽。她躲避過這項提問,轉而開另一個話頭:「我一直在尋覓,有什麼機會能讓那孩子離開那個牢籠,現在才終於找到一個。」

  「那就是你。」她緩緩道,「劉衆赫,人類的英雄……也是獨子所愛的人。」

  六、

  當金獨子返家,見到的便是一臉沉悶的劉衆赫。金獨子試著去安撫劉衆赫沒來由的低氣壓,於是他柔聲問道:「衆赫啊,我不在的時候,有發生什麼嗎?」

  「你媽媽剛才來過,我們談了一點關於你的事。」劉衆赫道。

  「什麼?」金獨子震驚道,「我媽媽怎麼……你們都談了什麼?」

  「她告訴我:現在的你不是真的,而只是一個投影。」劉衆赫道,他看向不知所措的金獨子,「也許我可以向你求證這段話的真偽。」

  像是被奪走聲帶的人魚公主,金獨子頓時啞聲。顯然李秀卿已經和劉衆赫攤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辯解什麼,早先與韓秀英的對談彷彿正譏嘲著他。

  等不到回應的劉衆赫定定地注視著失語的金獨子。在金獨子的想像中,也許劉衆赫會刨根究底隱瞞的理由、也許他會為此大發雷霆。然而現實的劉衆赫只是陳述:「我要去見真實的你。」

  「……做不到的。」愣愣地,乾澀地,金獨子擠出拒絕的話,「你不是都聽說了嗎?連我都沒辦法為你帶路。」

  「我會做到。」劉衆赫對他宣告,「等做到以後,我要把你從那裏帶出來。」

  從聽見這份宣言的那一天起,金獨子沒有一日不竭力勸阻,但劉衆赫在此事上一意孤行。已經結束征程的英雄再一次地提起劍、披上盔甲,準備好挑戰下一場艱苦的冒險。

  「金獨子,」正捲起一張地圖的劉衆赫打斷喋喋不休的伴侶,「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待在那裡的感覺是什麼?」

  金獨子想告訴劉衆赫他一切都好、自己可是神明而非人類,他想讓劉衆赫安下心來,可是一對上劉衆赫堅定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心虛。他想起空虛的渾沌中、除了故事再無其他的寂寥,終究微不可察地偏開視線,囁嚅道:「能有什麼感覺……早就習慣了吧,一個人也挺自在的。」

  或許金獨子該慶幸劉衆赫沒有追問,而是選擇沉默,使他不致於說出更多的違心話。但以結果來論,金獨子這次的勸阻無疑是一敗塗地,甚至極可能起到反作用。

  後來,無力擋下劉衆赫的金獨子目送他踏上旅程。他們都知道:這趟旅程極其艱苦,終點也不知在何方,或許賠上劉衆赫的一生也摸不到邊。

  賦閒的金獨子留守在宮殿中,他還抱著一絲劉衆赫會想通、會放棄的冀望,屆時歸來的劉衆赫可以和他繼續走在原本的安排上,安穩地度過這一生。就算他們只擁有幾十年的光陰,在將來也必能成為金獨子無聊時的慰藉,他會萬分珍惜地將這份寶物收納進口袋,就像是呵護著被栽在水晶瓶裡的玫瑰花。

  然金獨子沒有等到劉衆赫半途而廢,而是又聽聞人們開始傳頌劉衆赫的英雄事蹟。其中,有的轟轟烈烈,也有的平淡而令人安心。根據傳言,劉衆赫幾度與李秀卿會面,拜訪過韓秀英與劉尚雅,與兇惡的深淵獵犬群隻身搏鬥過,甚至以活人之身踏入只應屬於死者的冥界。

  一收到劉衆赫暈厥在冥界的消息,金獨子在第一時間趕過去。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冥府後撞見的是被看顧起來的劉衆赫和冥后波瑟芬妮。

  見養子慌亂地檢查著劉衆赫的身體,波瑟芬妮嘆道:「他沒事,只是暫時睡著而已。你太緊張了,我的孩子。」

  「是的,我明白……感謝你,母親。」金獨子道,他勉強笑了笑。劉衆赫確實如波瑟芬妮所述一般並無大礙,但這傢伙連日來不教人省心的舉動讓金獨子疲憊不堪。金獨子問:「我想知道,他在冥界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如果你擔心的是和你一樣對著河流發誓的話,還沒有。」波瑟芬妮答道。

  聞言,金獨子始終提著的心終於得以放下,他險些癱坐在地,也就無暇顧上養母話裡的調笑。

  「他很愛你。而你並不贊成他的決定,因為你也在乎他。」波瑟芬妮若有所思,接著溫言勸道,「但是孩子,你為什麼不肯相信伴侶的決心呢?」

  「這並非空有決心就能辦到的事,母親。」金獨子倦道,「就算是最遠古的泰坦也未必能夠做到的事,一介凡人有可能達成嗎?」

  「我倒覺得不無可能。」波瑟芬妮道,「他的潛力令許多神祇也為之悚然,而且愛情的力量遠遠要超乎我們的想像。」

  見金獨子略有動搖,波瑟芬妮接著說下去:「除了我和你的父親,你的朋友、你的生母也都支持著你的丈夫去做,假如看不見成功的可能,你認為我們會這樣做嗎?」

  似乎被波瑟芬妮說動,金獨子沉默下來。波瑟芬妮則是在勸慰過後體貼地退出去,留金獨子和昏睡的劉衆赫單獨相處。他們的周遭空蕩蕩的,一片難言的清靜。

  金獨子凝視著劉衆赫良久,彷彿要將對方的每一處細節都刻進記憶裡,最後他露出一個似決斷、又似解脫的表情。金獨子呢喃道:「這樣做的話,算是伴侶間的捉迷藏嗎?」

  說罷,他被自己逗笑了。

  昏睡著的劉衆赫眉頭緊蹙。驀然,他只覺前額上傳來剎那的、輕如落羽的觸感,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流淌進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來自神祇的、最純淨的祝福。伴隨著非同尋常的祝福,一句細語傳來:「要找到我啊。」

  聽見熟悉的聲音,劉衆赫終於睜開眼。他喚道:「……金獨子?」

  他剛剛清醒過來、還有些頭疼,強悍的力量仍洗刷著原屬於凡人的內在,現在的劉衆赫論戰力甚至不會輸給一些神明的本尊。

  為著不能理解的變故皺起眉頭,劉衆赫坐起身,環顧四周,卻見空無一人。

  在施予劉衆赫那份祝福以後,金獨子的力量嚴重透支,別說是新做一個得以行走世間的投影、就連聯絡也難以辦到。他終歸是被遣回這個孤立的、狹窄的、除了閱讀以外一無所有的空間。金獨子將在這裡繼續作為這個世界的讀者而閱讀,永永遠遠。

  這樣孤寂的空間曾經令金獨子感到安心,但現下的他卻分外寂寞。他既希望劉衆赫放棄這遙不可及的追尋、卻又無法自拔地期許著對方的到來。

  望著書頁上的劉衆赫,金獨子伸手將掌心覆上,觸到的卻不是熟悉的溫暖,而是一片虛無的冰冷。微微的難受淤塞在他的胸口。金獨子發覺:他已經開始一點一滴地忘記那些親暱的溫存是什麼感覺,它們便如同細沙一般從他的指縫中流逝,無可挽回,或許一切本就是海灘上的沙堡,等海水漲潮、沙堡自然也就坍塌了。

  也許是數十年,也許是成百上千年,金獨子已經數不清自己眺望過幾次季節的更迭。這一天,孤獨的讀者終於聽見身後傳來微弱的、某種隔閡被推開的咿呀聲。

  金獨子轉過頭去,逆著晨光看見他朝思暮想的男人、來接他回家的英雄。劉衆赫看上去糟糕透頂,不僅滿臉鬍渣,而且臉色青黑,半卷的黑髮亂得像個野鳥的窩,金獨子被他難得的狼狽模樣害得不合時宜地發笑。

  一邊呼喚著金獨子的名字,劉衆赫一邊朝室內伸出手。金獨子迫不及待地奔向他,被劉衆赫一口氣施力拉出,他終於得以脫離漫無止境的長夜。

  在溫暖的光明下,跌在劉衆赫懷裡的金獨子張開雙手抱緊了對方,笑著招呼道:「好久不見,衆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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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2/15番外

2F

  今日的城市從清早起便格外喧囂,這全拜某位被尊為「讀者」的神明的生日慶典所賜。難得一見屋牆上飾滿五顏六色的鮮花和緞帶,攤販與遊客隨處可見,沉浸在節慶氛圍的人們臉上洋溢著歡笑,拜訪神殿的信徒更是絡繹不絕。

  傍晚時分的紛鬧依然不減,甚至有加劇的趨勢,這樣的狂歡會繼續到深夜。吆喝和嘈雜中,某位來自異邦的遊人一邊隨同偶遇的旅客暢談,一邊徘徊著考慮食宿,驀然,路邊站立的兩個身影奪走他的注意力。那氣質惹眼的兩人似同樣為湊熱鬧的旅人,披著斗篷, 一黑一白,一個要高壯些,一個則矮瘦點。遊人有點困惑:倘若單純以旅伴而言,他們貼近的姿態未免太過親暱。

  遊人剛剛打算向那頭的兩人搭話,恰巧身邊的同伴問及旁的事,等這廂問答結束,他再轉頭回來,哪裡有什麼披著斗篷的兩人?

  正當遊人惋惜的時候,不遠處的暗巷裡,白斗篷的遊客──金獨子──正在埋怨自己的同伴:「所以說,你這張臉還是太顯眼了。」

  黑斗篷的男人──劉衆赫──悶不吭聲,面無表情地任金獨子替他拉起兜帽。可惜的是,即使只露出下半張臉,劉衆赫那張臉的魅力仍然不減,金獨子只好臨時從包袱中翻找出面具替他戴上。為了方便佩戴面具的過程,金獨子不得不將黑色的兜帽重新放下。

  「好了。」金獨子滿意道。他稍退幾步,審視著劉衆赫臉上的、被漂成大理石白的軟木面具,這下總算萬無一失。劉衆赫從面具下透出的銳利目光搭配面具上刻鑿的憨笑表情充滿對比性,金獨子終歸是忍不住竊笑。

  他壓下嘴角的弧度,迅速地轉過身便要往巷子出口走,卻被劉衆赫伸手拽住。只聽劉衆赫喚道:「等等。」

  「你忘了自己的份。」劉衆赫一面說道,一面從適才一併取出的面具中揀選一個替金獨子安上。做完這一切,劉衆赫才施施然往光亮處走去。

  這傢伙挑了看起來最兇惡的一個啊。金獨子暗自感嘆,無奈地摸摸自己臉上的面具。透過面具上的孔洞,他能望見劉衆赫正停步在巷口回望,疑惑他怎麼還不跟上。

  金獨子笑笑,隨即小跑步到劉衆赫的身邊去。這對喬裝潛進凡人祭典的神祇肩並肩,黑斗篷與白斗篷的背影一齊淹沒在慶典的繽紛裡。

  街道上燈火通明,宛如白晝。興致勃勃的金獨子與劉衆赫像成千上萬普通的觀光客一樣在城裡信步,不時為表演和商品駐足。

  「老實說,對生日這件事我一直沒什麼印象,我和我認識的神都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金獨子──作為今天的壽星──發表心得,「聽說有些神會過,但也不至於每年都過生日,對神明來說,年年辦生日會和凡間的天天慶祝沒什麼差別。」

  聞言,劉衆赫微微蹙眉,與金獨子不同,他畢竟曾經是人間的王子,每逢生日前呼後擁是基本的排場。劉衆赫道:「以後我們也可以自己辦。」

  金獨子的莞爾被掩在面具之後,過去的他從未對生日這件事抱有期待,現在聽劉衆赫講起,卻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雀躍,於是他應道:「好啊。」

  沿街賣花的少女正殷勤地招攬生意,路過的金獨子心血來潮,向她買下一朵盛放的紅玫瑰。接過玫瑰花莖的金獨子忍著笑意,不著痕跡地落後劉衆赫少許距離。

  在劉衆赫察覺到不對而回身以前,金獨子率先從他的側後方襲過去,墊起腳尖將買來的玫瑰花簪在劉衆赫面具的邊上。

  微笑的面具、黑漆漆的斗篷再搭上玫瑰這副不倫不類的裝扮不可謂不滑稽,金獨子被自己的傑作逗得捧腹大笑。還沒來得及多笑幾聲,劉衆赫已經將紅玫瑰扯下,面具後燦金色的眼瞳瀰漫著不祥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惡作劇的壽星神祇。

  金獨子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他一溜煙地鑽進祭典的人潮,與緊隨其後的劉衆赫開啟一場你追我逃。

  經過一番追逐,這場遊戲由金獨子暫時獲勝。總算甩開人的金獨子氣喘吁吁,打量著周圍的地標──他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跑進圓形露天劇場來,劇場中心處正在上映金獨子與劉衆赫的浪漫故事。

  暫時不想再多耗體力的金獨子隨意尋一個鄰近空位坐下,加入觀眾的行列。眼前的戲劇不愧為祭典壓軸之一,從演員到音樂都是一流的,看客席坐得滿滿當當。當演到兩名主人公分別、劉衆赫獨自為愛踏上旅程那一幕時,觀眾席的長椅上冒出不少低泣聲。

  儘管金獨子不在哭泣的人群中,他也不得不承認:這齣戲劇確實精彩,動人的表演與煽情的奏樂相輔相成,但某些台詞實在改編得太過肉麻,光是將它們和自已、和劉衆赫聯想在一塊便教他起一身雞皮疙瘩。

  金獨子遙望著舞台上「劉衆赫」的艱苦冒險,看他如何百折不撓、愈挫愈勇,這些自然都是虛假的,但令他想起自己的劉衆赫真實經歷過的種種。一想起往事,他的心臟便忽地縮緊、劇烈發疼。

  這般遠遠觀賞的視角亦讓金獨子回憶起自己曾待過無數年歲的、只屬於讀者的空間,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他真的從那裡走出來了?會不會此刻的一切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正當金獨子不自覺地微微戰慄時,有人握住他的手──寬厚的、滿佈劍繭的、熟悉的大掌正握著他。金獨子順著被牽起的手抬頭,真正的劉衆赫不知何時已矗在他的面前。

  慶典上熙熙攘攘的人那麼多,唯有劉衆赫握住他的手。不論何時何地,不論相隔多久多遠,劉衆赫總是能找到金獨子。

  「你抓住我了呀。」金獨子呢喃,而劉衆赫只是握得又更緊一點。

  樂池上的戲劇業已來到尾聲,由演員飾演的劉衆赫跨越重重難關,躋身成神,終於抵達追尋的終點。圍繞著這齣故事的觀眾為結局喝采、為戀人間的重逢落淚。而台下無人留意的角落裡,摘下面具的金獨子與劉衆赫應著音樂和朗誦聲接吻。

  如同戲劇的結局所述──劉衆赫和金獨子會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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