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後妄想,劇透注意
*ooc注意
沒寫完!對不起衆赫西但是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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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衆赫的人生開始於一個突然的斷片。
就像被火焚燒了半截的詩篇、被風吹亂了前奏的頌歌一般,劉衆赫出現在這個世界上,茫然無措,除了擁有一個年幼的妹妹外,對自己與世界都一無所知。他的身世是設定缺失的空白、人為定奪的悲劇。被迫降世的青年在他的誕生日便為生計所困。他出生在夏日,一個地獄般炎熱潮濕的夜晚,風雨號哭、驚雷陣陣,蓋過了嘒嘒蟬鳴;當牽著妹妹的手流離在街頭巷陌,與蜷成一團的幼貓一同在簷下避雨時,他的心中無法抑制地充滿了一個又一個關於「幸福」的幻想與誓言。
無論如何,二十八歲的劉衆赫學會了立足於社會。他自力更生,擁有了住處,衣食無憂。作為韓國知名的職業玩家,他甚至積累起了令一般人望而垂涎的財富。然而,即便是足以支付普通工薪族一年薪水的價格,也無法買到他雙親的行蹤。他得到的唯一「答案」是一棟空房子的地址,沒有人知道這棟房子曾經的住客去了哪里。即便在動身訪問前就做好了一無所獲的準備,冰冷的現實依然令劉衆赫感到沮喪。萬般無奈之下,他坐上了回程的地鐵三號線列車。
他的人生的浩大悲劇由此開幕。
金獨子曾想過,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夠改變劉衆赫的過去。
如果主角能夠在愛與呵護中成長,享盡總角、青蔥,慢步於不那麼盛大輝煌,卻足夠平安順遂的一生。
那麼,金獨子願意為這個飄渺而真摯的夢想付出一切。
——直到他拉開房門,正對上縮水版主角的雙眸之前。
金獨子公司的清晨開始於嬰兒中氣十足的啼哭。
不幸成為第一目擊證人兼第一位受害者的公司代表無奈地抱著哭得震天響的翻車魚苗,滿面愁容地坐在診室中等待著診斷結果。
第三次摘下小翻車魚在自己頭髮上作亂的手,金獨子剛想長歎一聲,便看見主角兩顆黑曜石般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過來,不復往日的嶙峋鋒利,而是多了些光亮的水潤,一眨一眨地閃著好奇。
這狗崽子,小時候還蠻可愛的。
金獨子無法控制地伸出手,戳了戳小孩水嫩的臉蛋:「你這總打破別人計畫的小混蛋……」
偏偏在今天變成這副樣子,還真是個預料之外的大「驚喜」。金獨子出神地想著,直到被一聲清嗓打斷了思緒。
李雪花放下聽診器,與愛玲對視一眼。當這位傑出的醫師與同樣優秀的故事專家討論完畢後,兩人似乎達到了同樣的結論。
「衆赫先生的身體沒有問題,」李雪花首先開口,「只是,他的故事陷入了沉睡,無法發揮應有的功能。」
「是的。類似於金獨子先生之前的情況,但不同的是,劉衆赫先生的故事保持著完好的狀態,隨著時間流逝就能自然蘇醒的概率很高。」愛玲接過話茬。聽到第二句時,金獨子總覺得自己被剜了一眼,但莫名的心虛感使他識時務地閉上了嘴。
「總之,由於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症狀,目前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將衆赫先生照顧妥當,並持續觀察他的化身體狀況。」李雪花微微一笑,金獨子不知為何感到背後發涼。「鑒於獨子先生對於因故事缺失而導致生理年齡倒退一事頗有經驗,能否請獨子先生在衆赫先生恢復之前擔任他的臨時監護人呢?」
「啊,但是,雪花小姐……」
「想必獨子先生沒有異議吧?太好了,我也會傳達給大家的。」
簡直是公報私仇。
金獨子苦笑。看來他之前的沉睡給不少人帶來了心理陰影,甚至連一向溫和沉穩的李雪花都無視了他的意見,為他強安上了主角的「保姆」之職。
不過。
金獨子將目光轉回懷裏甚至尚未年滿兩歲的主角,後者正揉著脫殼的山竹肉般白白鼓鼓的臉頰,皺著鼻頭打噴嚏。
能看到這麼稀有的劉衆赫,他好像也不虧……?
不管是虧是賺,小霸王都霸佔了金獨子的床鋪,手中抓著一些醫院提供的玩具,小腦袋埋進柔軟的被單享受著安眠,一副理直氣壯地鳩踞鵲巢的模樣。
——與即將到達戰線的湊熱鬧聯盟一起。
「嘿!金獨子,李雪花剛剛說——哇哦,」作為領頭代表的韓大股東率先抵達,她探頭看了看正趴在床上玩得不亦樂乎的黑毛團子,「你們終於有孩子了?什麼時候的事?」
金獨子雙手掩面:「別開玩笑了,韓秀英……」
「好吧,雪花跟愛玲已經告訴我們大致的情況了,」韓秀英將話題引入正題,她總是那個察覺讀者異樣情緒的人,「你有什麼頭緒嗎,對於劉衆赫變成這樣的原因?現在的星流中不可能存在能強制發佈劇本的星座。」
「我不知道,但仇視我們星雲的星座還有很多,」金獨子沉吟著,目光無法控制地瞟向暫時失去自衛能力的主角,「現在的問題不止是星座。哪怕是最低等級的魔王,返回者,甚至是那些普通的化身……」
「金獨子,」韓秀英打斷了他的話,「我們足夠強大。」
作家的話言簡意賅,卻很好地安撫了讀者不安的心緒。那些自從目睹劉衆赫成為面對危險毫無還手之力的嬰兒開始,就一直隱約縈繞著他的恐懼與憂慮,都在這一句話中停止了它們的絮絮低語。金獨子終於露出了今日的第一個放鬆的淺笑,忽略了門外傳來的不祥的轟轟聲。韓秀英見狀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讀者的吃痛聲中咧開嘴角:
「而且我們人手足夠,不是嗎?你就好好當你的全職奶媽,貼身照顧你心心念念的主……」
韓秀英話音未落,她的聲音便被滔天而來的話語與驚歎完全淹沒:
「天啊,衆赫先生……」
「居然是真的!?喂,大叔,你對師父做了什麼……」
「哥哥!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我也想變成小孩子和獨子哥在一起……」
「別這樣粘著叔叔,他會累!」
金獨子覺得自己的腦血管開始一陣一陣地痙攣。
站在他身旁的劉尚雅對他莞爾一笑:「偏偏在這種日子,真讓人頭疼,對吧?」
她得到的回應是一個虛脫般的笑容。
[星座「最古老的解放者」扔掉了他的金箍棒。]
[星座「深淵黑炎龍」想在化身「劉衆赫」十五歲時與他來一場單挑。]
[星座「最黑暗春天的女王」發出咯咯的笑聲。]
為什麼連星座都來看熱鬧了?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光速趕到。]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大為震驚!]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在超越性的可愛面前抓狂尖叫!]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贊助了500000 coins。]
很不幸的是,作為一個生理心理年齡都未滿一周歲的嬰兒,劉衆赫被鬧聲吵醒了。
更不幸的是,被吵醒的嬰兒選擇了遵從他的本能。
「嗚啊啊啊啊啊——」
於是,金獨子公司的一天同樣在嬰兒的啼哭聲中落幕。
度過了雞飛蛋打的第一天,當次日的太陽升起時,金獨子選擇前往拜訪他的母親。
將仍沉浸在睡夢中的主角委託給前來幫忙的劉尚雅,金獨子敲響了屬於母親的那一棟小屋的大門。
與金獨子公司的成員們不同,李秀卿並沒有一併入住他們共同擁有的大房子,而是選擇在不近不遠的郊區買了一棟小別墅。聽說韓秀英與劉尚雅曾邀請過這位婦人與她們一同生活,但遭到了她的婉拒。
因此,金獨子也從未就住所問題與他的生母探討過什麼。
在等待大門打開的時候,金獨子發現他的心臟正跳得飛快。這有點像他曾經透過那小小的探視窗口、等待母親的身影出現時的反應,但不同的是,他不再感到那種沉重的窒息感烙鐵般壓在心頭,此刻充盈著他的心臟的是一種輕快而綿密的期待。
在對上母親的眼睛的一刹那,金獨子發現他還是與從前一樣不善於與她交流。
但幸運的是,他們都有足夠的愛與耐心來等待彼此。
「進來吧。」
他的母親是那個首先為他敞開大門的人。
他們要討論的事情很簡單也很複雜。育兒,一個對於任何第一次成為父母的人來說都相當困難的話題。雖然在某種意義上金獨子是譬喩的父親,但她幼時的成長起居主要是由鼻荊照顧的。他是個糟糕的監護人,理應為他過去的行動向他的女兒道歉。
也許他的下一站應該是鬼怪局,金獨子心想。
但首先他們要解決主角的問題。
作為一個連自己都很難照料好的人,金獨子對於如何照顧一個嬰兒毫無頭緒。雖然金獨子公司的成員們都很樂意幫助他,但為了成為一個合格的臨時監護人,金獨子覺得他還是需要瞭解一些育兒相關的知識。
換尿布、餵奶粉之類的基本操作他已經親身體驗過,並在差點把奶嘴懟進小孩喉嚨時挨了志願指導員韓明伍的一頓臭罵。
在前去一起挑選嬰兒床的路上,韓秀卿半是感歎半是玩笑地向他打趣:「即便過了這麼多年,你與我談論的主題仍然是那本小說的主角。」
金獨子一瞬覺得眼眶發燙。自他知道母親入獄真相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糾纏著他的罪惡感悄然浮出水面,即便知道李秀卿並不是在怪罪他,金獨子仍然無法抑制那種不斷湧上的愧疚感。
他咬緊下唇,組織著言語:「我……」
李秀卿出聲打斷了他。
「你看那張怎麼樣?」她指向一張淺原木色、被褥疊出柔軟弧度的嬰兒床,鈴鐺與小夜燈點綴著雕出微笑圖樣的床頭板,「它跟你小時候擁有的第一張床鋪很像。你可以試試它的柔軟度,然後考慮要不要買這個套裝。我們還需要一些保護套,小嬰兒總喜歡對著床邊的柵欄啃來啃去。」
金獨子感到愧疚與安心在他的心中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平衡:「嗯,它很好……謝謝你。」
也許他與他的母親永遠都不可能到達真正的和解,畢竟他們之間豎起了太多年的高牆。但至少此時此刻,他希望能與母親像一對平凡而幸福的母子一樣,享受這一次結伴並肩的短暫出行。
當金獨子扛著大包小包的育兒用品終於回到工業園區的時,李秀卿向他揮手告別。看著她微笑後轉身的背影,金獨子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媽媽,」陌生的音節在舌尖彈跳,遲來的尷尬與後悔讓他猶豫了一瞬,但無論如何,慣於逃避的星座在這一次選擇了堅持到底,「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生活?」
他看見李秀卿臉上驚訝的表情,但它隨後軟化成了一個由衷的笑容。
「當然了,獨子。」
於是,某個曾被刻意空出的房間,終於迎來了被生活氣息填滿的一天。
無論做了多少準備工作,照顧小孩始終是莊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金獨子第十六次無奈歎氣,認命地將因被吵醒而號啕大哭的小翻車魚擁入懷中。他把小孩不安分的小腦瓜輕輕靠在自己肩頭,拍著懷裏小傢伙熱哄哄的背,一邊輕晃一邊低聲哼吟著搖籃曲。
「哇,好一個賢妻良母。」By.路過的韓大股東。
金獨子友好地回了她一個白眼。
持續的安撫終於有了成效。原本哭鬧不停的小衆赫逐漸安靜下來,在水波般的柔和起伏中半闔著雙眸,無意識地將腦袋拱進金獨子的頸窩,發出小動物般的呼嚕聲。
小傢伙身形稚小,頭髮倒是長得旺盛,幾根翹起的亂髮掠過金獨子的臉頰,帶來一絲柔軟的癢意。散亂的劉海下是飽滿的額,兩葉濃眉舒展成漂亮的弧度,長而細密的黑睫毛微微顫動,擁罩著玻璃球般明亮剔透的眼瞳。為什麼這個翻車魚混蛋小時候漂亮得像個天使?金獨子幾乎無法抑制地凝視著懷中的孩子。他無法拒絕那對眼眸,純粹的,不諳世事的,仿佛世界上所有傷痕苦痛都無法將其紛擾的,他的主角的眼眸。
但金獨子知道,總有一天這副精緻的眉眼會褪去稚嫩,顯露出鋒利而不失俊美的氣度。他的鼻翼會更加俊挺,下頜會勾勒出淩厲流暢的弧度。他會想起背負於身的黑暗,想起血與哀鳴構築而成的漫長地獄。但,同樣地,他會是一把淬火煉鑄的長劍,一道橫空出世的流星,如同涅槃於火的赤凰一般燒盡整個蒼穹。
似乎感受到了凝視的目光,小衆赫伸著手,輕輕拉了拉金獨子垂下的鬢髮。金獨子抽出左手,握住他光滑的、不帶一絲傷痕的小手,最終屈服於欲望,在小傢伙困倦地閉上雙眼之前,撩開他的額發,落下一個雪花般轉瞬即逝的輕吻。
「晚安,衆赫。」
希望他的主角能在睡夢中露出微笑。
*結局後妄想,劇透注意
*ooc
又沒寫完(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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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同白駒過隙,眨眼間便掀到了九月。
金獨子原以為這種類似劇本懲罰的特殊狀態只會持續一兩天,再不濟也該在一周左右結束,但眼見著日曆一頁一頁被撕去,主角的故事卻絲毫沒有蘇醒的跡象。
「他的故事都很健康,請不要太過擔心,」在例行檢查中,艾蓮說道,「我們也在尋找讓故事強行蘇醒的辦法,但自然恢復依舊是不會傷害到故事本身的最優解。」
這一點金獨子也同意,在不知道是否會有後遺症的情況下,他們不能冒險強行喚醒主角的故事。
「能推算出自然恢復需要的大致時間嗎?」
「鑒於衆赫先生非同一般的成長速度,也許等他長到原本的年齡,他的故事也會恢復如初。」
現在他是不是該慶倖這條該死的翻車魚不至於讓他受苦十幾年?
金獨子苦中作樂地想。
「金肚子!」
推開診室的門,迎面便是一個橫衝直撞的小炮彈,伴著一句稚聲稚氣卻中氣十足的呼喊撲進金獨子懷裏。
站在一旁陪同等候的劉尚雅笑道:「衆赫真的很喜歡獨子先生呢。」
金獨子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就算是變成了小孩子,金獨子也不認為主角會對自己抱有多大的好感。就算有,那也不過是類似雛鳥情結的本能反應罷了,隨著年齡增長也會自然消除。
金獨子蹲下身,輕撫小孩柔軟的黑髮:「衆赫啊,叫哥哥。」
小傢伙猛地別過頭,留給金獨子一個堅貞不屈的側臉。
金獨子聳聳肩。
看吧,主角就討厭他。
但不管怎樣,家還是要回的。金獨子右手繞過小傢伙的臀部,剛想把他抱起,就被反客為主地一把抓住了手。
「肘!」
小霸王一聲令下,氣勢洶洶地踏上回程,全然不顧身後的魔王被他拽了個踉蹌。
「等等,衆——」
主角堅定地踏出了第二步,試圖穩住底盤的讀者向前一跨,腳尖便直直撞上了前者的腳後跟。
本就不太會走路的小孩被這突然的襲擊震了個趔趄,膝蓋一軟向前傾去。
金獨子被嚇出一身冷汗,慌忙用沒被牽住的左手護住小孩脆弱的鼻樑。
「啪咚!」
結果便是兩人都沒能倖免於難,一大一小一起在地板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獨子先生,衆赫,你們沒事吧!?」
「衆赫!!」
顧不得疼痛不止的手肘膝蓋與劉尚雅的詢問,金獨子撐起身子,剛想檢查小傢伙的身體狀況,就因手心溫熱的濕意頓住了行動。
「衆赫……?」
身下幼小的軀體似乎正在微微顫動,金獨子小心翼翼地將趴跪在地的小衆赫翻過身來。
他對上了一對閃著水光的眼睛。
小傢伙的臉頰憋得通紅。他不斷地抽著鼻子,努力忍住即將洶湧而出的淚水,整張小臉皺成一團,顯得委屈又倔強。
太犯規了。金獨子的大腦陷入宕機狀態。
……如果烏列爾在這裏,她一定會把贊助消息刷滿整個頻道。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被羞憤不止的小翻車魚狠踢了一腳胸膛。
「呃……衆赫啊,很痛……」
等受了二次傷害的金獨子被劉尚雅扶起後,小霸王拒絕了對方伸出的手,獨自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氣哼哼地拔腿就走。
「等一下,先讓雪花小姐檢查……」
「不要!!」
他們主角的叛逆期是不是來得太早了?金獨子苦笑。
隨後金獨子發現,主角的自尊心只會隨著年齡增長越發強烈,他所經歷的不過是個開端。
在幾個月的相處中,金獨子逐漸摸索出了一些與小衆赫相處的竅門。
譬如縮小版的主角出乎意料地喜歡肢體接觸,會在金獨子的輕聲細語中陷入安眠,抓著柔軟溫熱的物體時更容易安靜下來。
同樣的,他也有禁止觸碰的雷區。
金獨子對此心知肚明。
並且明知故犯。
例如此刻。
在某次相當平凡的晚餐時間,霸王嚼著嘴裏的食物,突然皺起了眉頭。這本身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畢竟在金獨子公司的掌勺人暫時失去料理能力之後,公司內的伙食便由成員們輪流負責,而原掌廚人曾多次對此表示不滿。
但他接下來的話語卻相當罕見。
「我吃到石頭了。」
霸王宣佈,眾人皺眉。
「還很大。」
霸王補充,眾人紛紛議論。
這不應該。今晚是劉尚雅的輪班,她一向細心,沒道理會在食物中混進一塊石頭。
金獨子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他轉向劉衆赫:「衆赫啊,先把石頭吐出來看看?」
後者如言張開了嘴,他的舌尖躺著一顆白色的、扁貝殼般的塊狀物。
遂破案。
金獨子試圖忍住揶揄的笑容,卻還是輸給了對小孩打趣的欲望:「衆赫啊,你有沒有覺得說話漏風?」
鄰座的韓秀英「噗哈」一聲發出爆笑,貓拳砸得桌面鏗鏘作響。
其他成員雖有著強烈的求生欲望,卻也在大股東的感染下逐漸破功,桌前桌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目睹了越來越多忍俊不禁的表情後,霸王的臉色徹底黑了。
作為此次事件的肇事者之一,金獨子有幸成為了小衆赫冷處理的主要對象,具體行動表現為說話不理、送飯不吃,直接把自己的臨時監護人降級為與空氣同等地位的存在。
金獨子很無辜,金獨子表示這是逗小孩實在太好玩的錯。
但該哄的翻車魚還是得哄,萬一霸王記仇到恢復化身體,金獨子的小命恐怕難保。
而他的目標此刻正站在窗邊。魔王悄悄地來到小衆赫身後,展開羽翼將小傢伙整只攬進懷裏。
這小子真是個小火爐,暖得讓人心神蕩漾。
「衆赫啊,我錯了,理理我好不好?」感受到小孩僵直著身體移開了臉,金獨子儘量放軟語調,「我們衆赫要做寬宏大量的好孩子,嗯?」
儘管被自己的話語跟語氣噁心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偉大的金代表依然沒有半途而廢,讓我們為他鼓掌。
「衆赫啊,」見劉衆赫沒有推開自己的想法,金獨子得寸進尺地用臉頰貼上對方的發頂,討好地蹭蹭,「我保證再也不笑你,好嗎?」
回答他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主角側著頭,表情掩在陰影之中。他靜默得像一座塑像,甚至沒有分給讀者一個眼神。
「如果你討厭我,」金獨子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自覺的顫抖,「……我會傷心。」
魔王的話語湮沒在空氣中,尾音輕得幾不可聞。這太尷尬了,金獨子心想,他本來沒想這麼說。
懷中的身軀終於有了回應。小孩低聲咕噥了些什麼,在金獨子能夠出聲詢問之前,原本僵硬的溫熱便悄然軟化,以一種放鬆愜意的姿態倚上他的胸膛。
即便沒能聽清小傢伙的咕噥聲,讀者也足以從這示好般的舉動中讀懂對方的意思。
既是「救贖的魔王」,亦是「最古老的夢」的星座擁抱著他曾經的化身,倏然間感慨萬千。
「衆赫,」他輕聲問,「那顆牙齒,要不要做成什麼紀念品?」
察覺到懷裏的身體因提及乳牙而不悅地扭動,金獨子慌忙補充道:「只是做紀念,真的。」
「我希望你在長大之後,也能記得這段日子。」這段能夠肆意歡笑、盡情哭泣、有血有肉的童年時光。「它們對我來說……很珍貴。」
在劉衆赫能夠做出回應之前,一條間接資訊出現在他眼前。
[星座,「救贖的魔王」,問你現在是否快樂。]
「我為什麼會不快樂?」劉衆赫反問,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感受在胸中蕩漾。有一瞬,他幾乎誤以為自己已經走到了世界的盡頭。他握著熟悉的劍柄,抬頭望向星空,為了前往某個人的身邊而躊躇滿志地想要踏上另一條旅途。但當他低下頭時,映入眼簾的仍然是那雙小小的、未經磨練的手。
再度抬起頭時,劉衆赫透過窗戶的反光看見了金獨子的笑容。他們的身影融入一片褪去蔥郁的赭黃,在風拂葉落中寂靜無聲*。
世界即將迎來白雪紛飛的季節,但彼此交織的體溫依舊溫暖。
最後那顆乳牙被做成了一個翻車魚狀的小吊墜,小衆赫皺著鼻子左看右看,嫌棄地懷疑自家監護人的審美:「為什麼這麼醜?」
金獨子厚著臉皮回答:「多像你啊,多可愛。」
至於此言是否又將成為另一場冷戰的導火索、兩人又是怎樣和好如初,就都讓時光去書寫銘刻吧。
時光如梭,金獨子看著在廚房忙前忙後的劉衆赫,無比切身地體會到了這個詞的含義。
十歲出頭的男孩個子竄得飛快,如同早春的毛竹一般,眨眼間便升竿長葉,曾經堪堪到他腰部的男孩如今身高直逼金獨子腦門,任誰看了都得誇一聲少年英才。
他的臉頰仍然帶著些尚未消退的嬰兒肥,五官卻漸漸長開,少了些玉器般的精緻,顯露出少年人的意氣與鋒芒。
有點像從水晶變成石英的感覺?金獨子出神地想著,完全沒發現劉衆赫已經結束了烹飪,直到被一聲響指喚回思緒,低頭便被近距離美顏砸了個暴擊。
這小子靠這麼近幹什麼?睫毛都快扇到他的臉了。金獨子不太自在地試圖拉開距離:「幹,幹嘛啊?」
「飯好了。」劉衆赫言簡意賅,「但是美雅也要來,所以你還不能吃。」
那你喊我做什麼?金獨子腹誹,轉頭向著餐桌張望。自從劉衆赫習得料理大技,便一手包攬了自己與妹妹的三餐,心情好時也會允許金獨子順道蹭飯。不得不說這條翻車魚混蛋在廚藝方面確實從未翻車,看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豐盛佳餚,金獨子只能承認這位曾短暫地向自己學習廚藝(「開灶台不能算是廚藝的一部分,金獨子。」)的學生手藝早已青出於藍。
「衆赫啊,你是有什麼能夠百分百廚藝高超的特殊基因嗎?」
「是你做飯太爛。」
這狗崽子。
一陣急驟的敲門聲乍然響起,未等金獨子能夠應門,大門解鎖的聲響便傳入耳中。
「哥哥!」
輕快的腳步連同喜悅的呼喚一併撲向劉衆赫,男孩接穩了飛奔而來的妹妹,輕巧地將她穩穩放下。
這對年差近二十歲的兄妹以近乎同齡的模樣相對而立的情景堪稱奇觀。金獨子欣慰地望著兄妹倆,隨後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
劉衆赫,在他的童年中,鮮有同齡人的陪伴。
平心而論,由於主角的成長速度是普通孩子的十數倍,即便結交到同齡的朋友,也只能成為彼此曇花一現的玩伴。再加上金獨子總被失去能力值的小衆赫可能被仇家盯上的憂慮困擾,大大減少了他的外出時間,被迫成為家裏蹲的主角自然沒什麼機會交到朋友。
但是這樣的童年真的快樂嗎?現在開始補救還來得及嗎?金獨子愁得抓耳撓腮,忽略了劉家兄妹投來的怪異目光。
-魷魚大叔在幹什麼?
-不知道,可能餓瘋了。
在兄妹倆悄悄咬耳朵時,金獨子突然雙手一拍,似是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目光決絕地望向這對兄妹。
「衆赫啊。」
他開口,神情嚴肅得宛若耶穌降世。
劉衆赫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異樣的緊張感穿透腦後,危機信號層層傳遞,直到所有神經都被迫收緊繃直——
「你想不想去上學?」
——然後「啪」的一聲盡數斷裂。
劉衆赫有時真的、真的、非常懷疑他的監護人的腦回路。
「跟其他人相比我長得太快了。」
是的,他是個聰明的孩子,當然早就察覺了這一切。
「他們會發現這一點,然後覺得我是個異類。」
該死,這就是金獨子從不考慮送主角上學的原因。
他不希望自己的過去重現在他最愛的主角身上。
「但你不想交同齡朋友嗎?」金獨子問道,「你可以跟美雅一起去學校,哪怕只是一個星期也好,我希望你能享受到校園生活。」
劉衆赫沉默了。作為一個從未上過學的青春期男孩,他當然會對閃閃發光的校園生活感到憧憬。劉衆赫思考了一陣,轉向妹妹問道:「美雅,你想跟我一起去學校嗎?」
「我想,」女孩轉了轉眼睛,她當然希望能跟兄長多一些相處時間,但她也明白他的困境,「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去補習班?」
「美雅你要去補習??」
金獨子忍不住插話。這可是個驚人的消息,女孩一向拒絕所有晚自習與補習,但她確實足夠聰穎勤奮,不參加這些也能夠名列前茅。
「一周限定。」
女孩沖他吐了吐舌頭,迫不及待地挽起了哥哥的手臂。
在這一周裏,金獨子可謂親身體會了何為「兒行千裏母擔憂」(雖然本人拒不承認),他幾乎想向某位謀略家借幾只kkomas塞進劉衆赫的書包,順便委託這些小傭兵彙報一下男孩的每日行程。
「別擔心大叔,我可是很強的!」
史上最年輕的超越座對自己的力量充滿信心。看著她精神滿滿的模樣,金獨子也不由地露出了笑容。
他當然相信劉美雅,但這也不妨礙一位合格的監護人準時接送自家小孩並堅持在學校門口等待,對吧?
「過保護。」被接送的男孩如此評價。金獨子眼觀鼻鼻觀心,堅守本心,問心無愧。
在第七天的晚上,金獨子向劉衆赫問起補習感想,卻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跟想像中的一樣無聊。」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美雅看起來很開心。」
在提及自己的小妹妹時,劉衆赫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隱秘的滿足。
這倒是一個劉衆赫式的回答。即便失去了所有的記憶,他們之間的紐帶也從未斷裂。
「你大概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了。」
金獨子由衷地誇讚道。在幾乎回憶不起的曾經,他似乎也幻想過能有一個像劉衆赫一樣的兄長。
「……是嗎?」被誇讚的對象卻有些遲疑,「聽說我拋下她離開了很久。」
那倒是真的,作為劉衆赫離開妹妹的原因本身,金獨子無可避免地感到心虛。
「你可以現在多陪陪她。」他提議,「美雅喜歡什麼?」
劉衆赫微微蹙眉。他依然沒有從前的記憶,劉美雅也從未直接談論過她喜愛的事物,劉衆赫只能從他們的相處中尋找蛛絲馬跡。
「櫻花,」略加思索後,他給出了回答,「她會喜歡櫻花。」
金獨子看了一眼日曆。很幸運,現在依舊是晚櫻盛開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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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暗指聶魯達《我喜歡你是寂靜的》一詩的意思,但也可以按字面意思理解。
*結局後妄想,劇透注意
*ooc注意
拖好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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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獨子與劉家兄妹的賞花之旅被順利提上日程。在物色好賞花地點並購入了野餐墊等必要用品後,金獨子所需要做的便只剩下期待預定日期的到來以及劉衆赫親手製作的美味便當。
——本應是這樣的。
「什麼!獨子哥哥要去賞花?我也要去!」
「叔叔,我也想去!」
不知從哪里走漏了風聲,得知了賞花計畫的孩子們一左一右湊到金獨子面前,眨著亮晶晶的眼睛滿臉期待地望著他。
「流承,吉永,這次賞花主要是為了衆赫跟美雅……」
[星座『救贖的魔王』使用了<嘗試拒絕>lv.1。]
「可是,獨子哥哥已經很久沒和我們出去玩了……」棕毛小狗委屈地垂下尾巴。
「是的,自從衆赫哥變成小孩子之後……」茶色小貓失落地塌下耳朵。
[化身「申流承」與化身「李吉永」使用了<撒嬌請求>lv.99。]
[星座「救贖的魔王」受到暴擊傷害!]
[星座「救贖的魔王」陷入殘血狀態!]
「好的,我會和衆赫他們說。」金獨子輕輕撫摸他們的頭,再一次意識到曾經只到他腰部的孩子們如今幾乎能夠與他齊肩。即便是在失去了監護人的情況下,他們也都在努力長大成人。
劉美雅當然不會拒絕她的好朋友們參加這一次出遊,所以這成了三個孩子翹首以盼的一天。
劉衆赫除外。他準備了兩份便當,僅供自己和劉美雅食用。這忘恩負義的狗崽子。
「我們的目的地有點遠,」金獨子說,「你們想坐地鐵去嗎?」
「『不!』」
三個小孩異口同聲地大喊,申流承跟李吉永甚至撲上來摟住了金獨子的腰。開玩笑,他們曾在地鐵上失去了最珍貴的星星,誰會想再體驗一次情景重現?
於是他們選擇了汽車自駕,金獨子作為唯一的成年人理所當然地擔當駕駛員,申流承和李吉永則為了副駕駛的座位短暫產生了口角,直到發現副駕座被某個霸王一屁股占為領地,從此決定一致對外,同仇敵愾。
他們目的地是一條長長的林蔭大道,所有行道樹都是盛放的晚櫻,深粉淺白錯落有致, 像兩條長長的彩帶,一路鋪至道路的盡頭。
正值花期的林蔭道不允許車輛通行,一個大人四個小孩被迫混在人群當中摩肩接踵,為了不被沖散緊緊地擠成一團。作為唯一的成年人,瘦弱的星雲代表似乎是最容易被人流卷走的那個,所幸他有四個恪盡職守的小錨爪。
道路盡頭是修剪整齊的蔥綠草坪,專供賞花的遊人休憩。金獨子在草坪上鋪好野餐墊,打開裝食物的塑膠包,裏面裝滿了披薩和炸雞。很快,油炸食品不健康的香氣便滿溢出來,流散得到處都是。
「只有我覺得炸雞和櫻花樹不太配?」魔王的化身小聲嘟囔著。
李吉永顯然不贊成她的意見,男孩用最快的速度往嘴裏塞滿了香噴噴的炸雞肉,並認為他親愛的獨子哥也應該享受相同的待遇。
「哥,你必須嘗嘗這個——」他回頭張望,卻發現他們的共同監護人正湊在前回歸者身邊,為了分一口便當而不懈騷擾著他們之中最年輕也最優秀的大廚。
「喂,黑黢黢的混蛋!」棕毛小狗在一瞬間炸了毛,撲上前試圖橫刀奪愛,「你憑什麼又獨佔獨子哥!?」
原本堅持拒絕討飯精的劉大廚不動聲色地改變了筷子的航跡,往不靠譜的星雲代表嘴裏夾了一根章魚腸。
「哇!!獨子哥別吃!!」李吉永大喊一聲撲向他的星星,與某位霸王在空氣中以眼神廝殺出《翻車魚大戰小狼狗》的鬧劇。
「為什麼他們這麼熱衷於烤番薯?」被無意中晾在一旁的劉美雅向好難友申流承吐槽。
後者聳聳肩:「這就是他們從開頭糾纏到尾聲卻還沒在一起的原因。」
愉快的時光總會在眨眼間溜走,待幾個孩子間吵吵嚷嚷的氣氛散去大半後,火般殷紅的熔金落日已低懸於天際,為孩子們興奮的臉頰染上更為絢爛的色彩。
「我們拍張合照吧?我從尚雅姐姐那裏借了相機。」一向心思縝密的流承從背包中拿出一臺單反。這個建議很快得到了一致同意,「哢嚓」一聲後,一棕一褐兩只小腦袋便擠到了顯示幕前。
「這張照片可以起名叫獨子叔叔和他的四個小孩。」申流承提議。
「為什麼那個黑乎乎也算在裏面?而且他不是美雅的監護人嗎?應該是兩個!」
「嗯?但應該有三個才對……啊。」女孩困惑地自言自語,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麼。
遠在鬼怪局加班的譬喩:「阿嚏!」「我會給她準備紀念品,」其實金獨子有邀請過他的女兒一起來賞花,但現在的星流系統尚不穩定,新上任的鬼怪王實在抽不開身。但不管怎樣,這次野餐還有更原本的目的。「現在是我們暫時退場的時間了,把空間留給主角們吧。」
「什麼意思?」兩個孩子同時歪了歪頭。
金獨子只是笑而不語地朝櫻花樹下撇撇嘴。
「我知道這個目的地是你定的,老哥,」在金獨子領著他的小信徒們離開後不久,劉美雅主動挑起話題,「但其實我不怎麼喜歡櫻花。」
「妳有一張櫻花花環的相片。」劉衆赫指出。
「我有,」美雅爽快地承認,「但那是你編給我的。櫻花並不是我喜歡它的主要原因。」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劉衆赫努力尋找著合適的回復。
「……看來過去的我技能很多。」
乾巴巴的,一個十三歲男孩絞盡腦汁得出的答案。
「確實,但其實不包括這方面。」劉美雅似乎在回憶過去,她看著櫻花樹,慢慢說道,「你專門為我學了編花環。但說實話,你為什麼要學它?我根本不喜歡這種東西。而且為什麼是櫻花?櫻花樹的樹枝又硬又脆,幾乎沒有人會用櫻花做花環。」
女孩提問,然後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你覺得六七歲女孩都會喜歡花環、喜歡櫻花,而你只是自顧自地想給我最好的。那時候你剛成為職業玩家,忙得昏天黑地,我們幾乎一周才能見一次面。那個花環是你在那段時期送給我的禮物。」
「……」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習慣了。」劉美雅伸了個懶腰,從餐墊上站起,「今天我玩得很開心,謝謝你,哥哥。」
「……沒什麼。」
「嗯,你想學編花環嗎?」這是一個突兀的提議,但更讓劉衆赫驚訝的是劉美雅明明不喜歡花環,卻學會了它們的製作方法,「我已經完美掌握了技巧,就算恢復記憶,我也敢肯定哥哥編得沒有我好。」
她開始收集滿地的落櫻,揀出一些細長的枝條。看著女孩熟練地將枝條串聯成環,劉衆赫神差鬼使地點了點頭。
遊人四散、花葉飄零,一對容貌昳麗的兄妹比肩而坐,哥哥滿頭落花,卻安然靜坐,任由妹妹將朵朵粉櫻插進自己發間,拍著手咯咯直笑。
如此安定、如此自然,仿佛彼此身邊便是他們最原初的位置。
當金獨子和流承吉永一起回到野餐營地時,落入星座眼底的便是這樣一副安靜而溫馨的畫面。
恍惚間,金獨子似乎看見一個一身黑衣的高大身影,陡然降生於亂世之間,徘徊彷徨,卻始終緊握著另一雙白而瘦小的手。
他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向著櫻花樹下走去。
是時候一起回家了。
在這次短暫的一日出遊結束後,劉衆赫的腦海中便時刻迴響著自己與劉美雅最後的對話。
「美雅,告訴我妳想要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實現它們。」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他的妹妹回答,晚風中飄散的櫻花迷亂了她真心的笑臉,耀目得令人移不開眼,「我想要的所有已經在我身邊了。」
而那張女孩珍藏已久的花環相片終於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最終被命名為《最愛的獨子叔叔與申流承李吉永還有好朋友劉美雅和變小的黑乎乎》的合影。
至此,賞花之旅告一段落。
在意識到自己無意中將劉衆赫養成了家裏蹲之後,像是想要彌補過去的時光一般,金獨子領著小翻車魚到處玩。有時會帶上其他孩子,有時會有其他星雲成員來湊熱鬧,也有時乾脆轉變為公司聚會,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軍燒烤店,吵吵鬧鬧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當然,也有兩人單獨出行的時候。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請求您的幫助!]
「烏列爾?」金獨子低頭看向大天使送來的兩張遊樂場門票,又抬頭看眼間接資訊,依然無法理解這兩者之間的聯繫。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說奧茲公園近期會舉辦活動贈送禮品,但她抽不出時間參加。]
這倒是很好理解,畢竟星流偶像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抽不出空也很正常。
「所以祢希望我代替參加,拿到禮品?」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狂點頭。]
烏列爾一直是金獨子集團的忠實支持者,不論是成立星雲的時候、帶著劉衆赫前往魔界的時候、抑或是在最後的劇本中幾乎耗盡蓋然性的時候,這位大天使做了太多讓金獨子無以回報的事。如果只是幫這麼一個小忙,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答應。
「祢想要什麼禮品?要怎麼拿到?」
展開在他眼前的是一張虛擬傳單。
[搞不懂戀人的心底秘事~?幫你瞭解Ta的真心,讓Ta將「愛的話語」全部傾訴!]
莫名奇妙的宣傳語映入眼簾,邊上則是兩個裝著水液的小瓶子的圖片,整張傳單佈滿了玫紅色的愛心,散發著說不出的惡俗感。
「……這什麼鬼?」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這個藥水完全對人體無害,她可以將其中一瓶留給您。]
「謝謝但我不想要。」
金獨子快速關閉了窗口。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要怎麼樣才能拒絕得不傷這位大天使的心?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保證活動中絕對不會出現過分的內容。]
「真的?」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狂點頭。]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表示她也可以立「存在契約」。]
金獨子歎氣:「不必做到這個份上,我相信祢。」無論怎樣,烏列爾都不會提出對他有害的要求。
既然決定要做,那接下來便要選出一起前往的同伴,畢竟烏列爾給了他兩張票,而活動傳單上也寫明了需要雙人參加。
等一下,仔細一看這還是兩張情侶票?大天使這麼富還需要買情侶折扣?
她不是前陣子剛給小衆赫打了五百萬?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希望您能和化身「劉衆赫」一起參加活動。]
「如果我不呢?」
[星座「惡魔般的火之審判者」用落水小貓般的眼神失落地看著您。]
「……我會問問他。」
於是,金獨子的尋找搭檔之旅開始了。
他首先找到了兩個孩子。
「我們很想去,但那天學校上課……」他的化身說的是事實,門票上的日期是明晃晃的工作日。
「沒關係!我可以翹嗚、嗚嗚嗚嗚!」
話說到一半的李吉永被申流承猛地捂住嘴。
「就是這樣,對不起,獨子叔叔。」
「沒關係。」
金獨子歎了口氣,目送被殘忍剝奪自由的李吉永「嗚嗚」叫嚷著被女孩拖走。
而其他的星雲成員,要麼以「有工作」為理由拒絕,要麼便是調侃不想成為電燈泡,可憐的代表大人問遍公司上下,竟然沒有得到任何一個「yes」的回答。
他甚至連孔弼鬥都問了。後者給他一個難以言喻的眼神,罵罵咧咧地拒絕。
該死,他完全沒得選啊??
「我們都忙得要命,只有你很閑好嗎,無業遊民。」作家嗤笑一聲,留給他一個瀟灑的背影。
遊手好閒的大代表摸摸鼻子,無法反駁。等主角的故事完全恢復之後,他或許也該找份正經工作了。
剩下唯一沒有給出回答的便是劉衆赫本人。金獨子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前去詢問,如果對方拒絕了,他就能夠以「找不到搭檔」為由婉拒大天使的請求。
「可以。」
然後這最後一絲希望便在霸王話語落地時摔了個粉碎。
「你為什麼看上去那麼失望?」男孩——現在應該稱他為少年了——狐疑地打量著金獨子,「你不想跟我單獨在一起?」
「當然不是。」他只是不想跟未成年形態的劉衆赫戴情侶頭箍,金獨子無力地想,天知道主角恢復記憶後會不會把他宰了。
遊園當天,天氣甚好,萬里無雲。
售票處的猴子職員今日也兢兢業業,笑面迎接所有顧客,爭取早日升職加薪。當他偶然望向遠處時,不禁兩眼放光:
眼見前方走來兩位顏值直逼星流偶像,畫個妝就能登上《星流時裝》封面的帥哥美人。
——如果他們不是一位氣色差到像整夜沒睡,另一位周身氣壓爆低殺氣騰騰的話。
「換通行證。」
掛著大黑眼圈的那位遞給他兩張票,小猴子俐落地挑出兩只狼耳發箍遞回去。
這不是情侶票嗎,咋看著跟殺父仇人一樣呢?算了算了,現在的小情侶,一對對都能把情趣玩兒出花來。
對猴子職員的腹誹一無所知的金獨子踏入奧茲公園,拉拉搭檔的袖子,指向活動中心:「衆赫啊,我們先把活動做了?」
主角眉頭擰得更緊,開口卻是牛頭不對馬嘴:「你就這麼想回去?」
「嗯?也沒有啊……」金獨子一早就發現劉衆赫情緒不對,本以為是不想和自己一起遊園,但現在看來似乎也不是。所以這臭小子犯什麼病?又吃炸藥桶了?
看著眼前的星座摸不著頭腦的傻樣,劉衆赫「嘖」了一聲,拉起對方手腕就往活動中心走去。
他無視金獨子半真半假地喊疼的聲音,拽著對方一路前行,來到站在工作人員面前,臭著臉宣佈:「我們要報名。」
工作人員反應極快,揚起笑容將他們領到了兩間分隔開的蘑菇小屋前。
「兩位分別進入這兩間屋子,按指示完成挑戰即可。」聽著說明,金獨子內心長舒一口氣,卻也無法完全安下心來:他本以為情侶挑戰會是親親抱抱舉高高之類沒羞沒躁的內容,現在看來並非如此,但不知道屋內的挑戰內容還是讓他有些緊張。
與磨磨蹭蹭的監護人不同,一旁的劉衆赫已經推開木門,一只腳踏了進去。
這算什麼遊樂園之旅啊,一點不開心。金獨子內心大歎一口氣,只得跟著進了另一間屋子。
小屋內十分逼仄而灰暗,金獨子兩腳剛在屋內站定,鼻尖就差點壓上藍色顯示幕。
為什麼室內設計這麼隨便?這活動草率得像是拍驢腦袋決定的。
顯示幕上是簡單直白的活動要求:
[請如實回答以下提問,向心愛的Ta♡傳達您的愛意吧!]
[第一問:您對您的伴侶的初印像是?]
非常中規中矩的題目,但有必要說得這麼直接嗎?這下劉衆赫知道這是個什麼活動了,那他還有命走出奧茲嗎?金獨子憂鬱地想。他猶豫了一下,決定如實回答:「中二心理變態翻車魚,」他停頓片刻,「也是堅定又強大的主角。」
出於對遊客的隱私保護,活動舉辦方不會把參與者的答案透露給另一方吧?不會的對吧?
[已證實您的發言為真。]
這倒是預料之外的系統訊息。如果說謊會怎樣?金獨子感到背後有點發涼,他開始擔心隔壁的翻車魚臭小子了。
[第二問:在與伴侶相處的過程中,您印象最深的時刻是何時?]
略加思索後,金獨子開口答道:「漢江聚餐的時候。」
[已證實您的發言為假。]
[請如實回答提問!]
電子屏上警告般彈出一行字,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看來說謊並不會有什麼懲罰,但也無法通過提問。
「在第73魔界和阿斯莫德斯對峙的時候。」
[已證實您的發言為真。]
[第三問:初次牽手的地點是?]
「……星座宴會。」
完蛋,他已經不敢想像霸王看到這些題目後的臉色了。金獨子抱頭哀歎,他只想趕緊結束活動拿到藥水。
可惜這該死的電子屏似乎沒有就此放過他的打算,而是自顧自地跳轉到了下一題。
[第四問:初吻的地點是?]
「沒有過!」
如果再次成為「最古老的夢」,他能再獲得一次「回歸」星痕嗎?金獨子現在只想掐死過去答應烏列爾要求的自己。
而藍色顯示幕似是領悟到了他的心聲,在一陣雪花屏後,跳出一行大字:
[最後,請給你愛的Ta留下一句「愛的話語」吧!]
終於,這就是最後了。
從蘑菇屋中走出的一刹那,金獨子只覺得恍如隔世。要是題目再多幾道,他的陽壽恐怕都要折掉一半。
他張望一陣,發現主角已經先行解決了任務離開小屋,正倚在一棵紅杉樹上,好整以暇地挽手看向自己。
日光穿透枝葉間隙,灑落下一片金黃的斑駁。他已然長大的小翻車魚在林間駐足,高挑峻拔的身影與樹影融為一體。他穿著休閒的松綠色襯衫,長袖挽至肘部,肩頸間盛著一泊澄明流光,眼瞳黑而透亮,虹膜在陽光下映照出一閃而過的淡金色彩。
他過去認識的劉衆赫滿身硝火氣息,衣擺間逸開褪色的光陰,舉手投足間盡是璀璨沉痛的美;而面前這個卻炙熱純粹,像是升騰蒸汽的具象化,是光與影的碰撞溶解,在金箔般的日光氤氳中美好得宛若童話本身。
「答完了?」
低沉嗓音在耳邊響起,金獨子猛然從童話世界回到現實,只見主角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邊,逆著光低頭看他。
這小子也長太快了。金獨子耳根不爭氣地漫開一片亮紅,他以手掌推搡對方胸膛,一瞬又驚覺觸及的溫度燙得嚇人,倏然抽回手,五指不自在地微蜷著觸碰掌心。
與金獨子的倉皇窘迫相反,引起慌亂的肇事者氣定神閑,心情頗好地湊得更近,像是一只聞到肉香的狼犬,金獨子幾乎能看見他身後搖得劈啪作響的尾巴。
進小屋前還一副暴躁得要毀天滅地的模樣,怎麼這會兒心情這麼好了?金獨子艱難地思考,主角身上懶洋洋的陽光氣味與撲上臉頰的熾熱鼻息幾乎要把他的神志轟往九霄雲外。
恍惚間,主角滾砂般燙而濕潤的掌心撫上他的臉頰。呼吸滯澀於咽喉,心臟鼓動得仿佛協奏交鳴,周圍的世界逐漸抽離、遠去,只剩彼此的吐息在耳畔縈繞不絕。金獨子無法控制地吞咽著口水,因視野中亦是一滾的喉結而燒得滿面通紅,半是緊張、半是期待地閉上雙眼——
「哐當!!」
——然後就被身後巨響嚇得顫了三顫。
他猛地推開還在發愣的劉衆赫,逃似地回首望向聲音的來源。
目光盡頭是兩個熟悉卻又不那麼熟悉的身影。
金獨子一時語塞:「祢們怎麼……」
眼見似乎碰倒了活動指示立牌的男孩一個箭步躲向另一個黑黢黢的身影身後,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防備地望向自己。
他看向幼年版的自己,又看往那個與身旁少年如出一轍、卻不知為何矮上一節的身影,問道:「祢們在這裏幹什麼?」
「散心。」
隱秘的謀略家回答,他的模樣看起來比尚未恢復原狀的第1865輪的劉衆赫還要小上幾歲。
「喔……嗯,好吧,祢為什麼這副模樣?」金獨子眼神亂飄,盡可能地盯著眼前的外神之王,而極力避免與對方身後的瘦小身影對視。
謀略家淡然答道:
「因為他喊我大叔。」
雖未指名道姓,救贖的魔王立刻明白了這個「他」意指為誰。他忍不住瞟了一眼謀略家身後的男孩,卻發現對方正試圖揪下外神頭頂的狼耳朵,又與自己目光相觸的那一刻閃電般收回手。
嗯,怎麼說,這對「父子」的相處方式似乎與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樣?
但不管怎麼樣,既然當事人都沒有意見,他也沒有出聲干擾的立……等一下,好像有哪里不對。
目光跳返至男孩發頂,金獨子愕然發現他正戴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發箍。
魔王的視線在隱秘的謀略家、最古老的夢之間逡巡不定,一瞬竟覺得世界觀都有些動搖。
這只是為了活動對吧?對吧?魔王抱頭喃喃自語,啟動中的「自我合理化」技能彰顯著他動盪的心境。
「金獨子,」一直安靜觀察狀況的少年劉衆赫捏住他的手,雙眼眯起露出狠戾戒備的神色,「他們是誰?」
好像一只捍衛領地的大狼狗,金獨子不合時宜地想。
「算是一些……故人。」他安慰性地揉揉對方發旋,艱難地組織措辭。
「獨子,」外神之王開口喊道,救贖的魔王周身一顫,轉首卻發現對方並未看向自己,而是望著身後的男孩,「時間還早,你還有什麼想玩的?」
該死,他們甚至還牽著手?金獨子一個白眼望蒼天,努力洗腦自己謀略家是只護崽的老母雞。
「我……啊!」年幼的神甫一開口便被打斷,一位身著白裙的金髮少女猛然從背後撲向他,親昵地蹭著他的臉頰。
「我可愛的獨子~~終於找到你了!」她的頭上戴著一個狐耳發箍。
金獨子把眼睛摳下來都認得那個發箍,它是家庭組合折扣的通行證。
「喂,烏列爾,別把金獨子給壓死了!」一個染著白髮的男高中生大聲嚷嚷,緊隨其後的高馬尾女孩狠狠給了他一記暴栗。
位於隊尾的壯實軍人露出沉穩的笑容。他們三人都戴著狐狸發箍。
太魔幻了,救贖的魔王決定不去思考這背後的含義。
「噢噢!你是『那邊世界』的獨子衆赫對吧?」察覺到一旁呆立的兩人,活火焰向他們揚起一個友好的笑容,「我經常聽那邊的烏列爾提起你們!」
「哦,那個之前出現在小獨子噩夢裏的傢伙。」「你少說兩句!」
背景音中的某中二病似乎又挨了一頓打,金獨子決定暫時不去理會這些嘈雜,他看向活火焰,問道:「祢們也是來參加活動嗎?」
「嗯?什麼活……哦對!活動活動!」她誇張地猛地一拍掌,震得金獨子背肌一緊,「你們還要參加活動對吧!我們就不打擾啦!」她抱起小獨子,打包似地捆住兩位爭吵不休的高中生(主要是白髮那個),向金獨子揮揮手:「拜拜,那邊的金獨子和劉衆赫!」
銀心之王跟著向他頷首致意。隱秘的謀略家則是開口道別:
「後會有期,金獨子。」
他的視線在另一個自己身上停留片刻,旋即轉身離開。
待這個吵吵鬧鬧的大家庭終於從視野中消失後,金獨子長舒一口氣,轉頭便對上了劉衆赫探究的目光。
「那群人到底是什麼?那個小孩,不僅長得和你很像,名字也和你一樣。」他問,目光中卸下戒備,閃著好奇的光亮。
「這個就說來話長了……」金獨子目光閃爍,顧左右而言他。
「你之前說他們算故友,」主角無情打斷,擺明不吃這一套,「是我忘卻的記憶嗎?告訴我,金獨子。」
他看向金獨子,目光如炬。
「我想知道我們的故事。」
「……先走吧,衆赫,那不是能在這種地方談論的事。」
然而固執的翻車魚混蛋不可能滿足於這樣的答案,他執拗地追問:
「那個我和變小的你是什麼關係?他們一直牽著手。」
「遊樂園人山人海怕走丟吧,很正常。」
「但是他們戴著狼耳朵,據我觀察,這裏戴狼耳朵頭箍的人基本都是情——」
金獨子猛地停下腳步。
「劉衆赫,」他的聲音發著顫,「參加這次活動是烏列爾的委託,你不用多想。」
四周氣壓驟然降低,連鼎沸人聲都急速遠去,金獨子猛覺不對,急忙回頭看向他的主角。
劉衆赫一言不發。他低下頭,長長的碎發撒下陰翳,掩蓋了眼眸。一瞬間,他的身形似乎與魔王在那班無際列車上窺探到的身影交疊重合,散發著黑洞般了無盡頭的落寞寂寥。沉重的既視感讓金獨子倏地感到頭暈目眩。
「……衆赫?」他伸手撫上對方柔軟的黑髮,放輕聲音安撫,「怎麼了?」
指尖輕輕撥開細碎額發,迎接讀者的便是一雙黑曜石般堅硬澄澈的眼眸,帶著涼若秋風的淺淺哀切和黑洞般深邃厚重的情感,一眼便將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我還不夠好嗎?」沉默半晌後,主角終於開口,話音帶著喑啞。金獨子還未來得及回答,對方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為什麼你這麼抗拒我?不管是一開始說要來主題公園的時候、還是做那個該死的任務的時候,甚至現在……」
「衆赫啊,不是——」
「現在任務完成了,」劉衆赫似乎鐵了心不想聽他解釋,轉身就要走,「回去吧。」
「等一下!」本能地攔住對方離開的步伐,金獨子空白了一瞬大腦重新開始轉動,他主動拉起對方的手,討好般捏捏掌心,「故事我會講給你聽的,但現在陪陪我,好嗎?」
劉衆赫看了他幾秒,最終順從地反捏一把星座柔軟的手心。
「好。」
最終,這場遊樂園之旅結束於一人的睡夢之中。
前一天幾乎一夜沒合眼的金獨子在抓著劉衆赫硬是逛完了大半個主題公園後,終於抵不住睡魔的侵擾,倚著主角的肩膀在長椅上迷迷糊糊地墜入黑甜鄉。
「玩得開心……嗎、衆赫……?」
在沉沉睡去之前,還不忘呢喃幾句不甚清明的囈語。
劉衆赫凝視著憩於懷中的星星,心臟兀地被喜悅攥緊,從未體驗過的鼓脹感幾乎令他手足無措。
「嗯。」
於是,他選擇低聲回答,像是不想驚擾一個小小的夢境一般。而睡夢中的星星在溫暖的懷抱中滿意地伸了個懶腰,唇角勾起一個傻乎乎的饜足笑容。
在這一刻,似乎有什麼懇切的、微不足道的願望,跨越了萬千星光,最終成為現實。
睡意朦朧間,熟悉的溫度覆上臉龐,在嘴角一觸即釋。
夏夜蟲鳴陣陣,晚風將青黑髮絲糾纏得不分彼此。他舉目望去,遠處紙船正逐著月光的倒影,頃刻間相逢、觸碰,泛起漣漪,又悄然散去。
*結局後妄想,劇透注意
*ooc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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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獨子有個新煩惱。
自從幾個月前給主角講起了睡前故事,這翻車魚不知發什麼瘋,三天兩頭賴在他床上。
但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衆赫啊,回房睡吧。」
「困。」
每次都是這個爛藉口!金獨子還沒腹誹完,便感到一條堅硬的胳膊烙鐵般不容置喙地圈住了自己的腰。
這小子什麼毛病?自從給睡前故事換了題材後,這狗崽子便時不時地展現出過分親密的態度,摟摟抱抱是常態,興致來了還要抓著手指咬上幾口,煩得金獨子頻頻失眠,半夜睜著眼思考自己的教育方針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
「劉衆赫,」他曾試圖威脅這條不知分寸的大狼狗,「再咬我就取消故事時間喔。」
被威脅的對象不以為意:「明天吃番茄蛋包飯。」
媽的,這個濫用職權的混蛋!金獨子氣得牙癢癢,但人是鐵,飯是鋼,被掌握飯票的魔王不得不屈服,繼續當人形磨牙棒。
這也是為什麼,有時他會被幼稚的報復心所蒙蔽。
「金獨子,」某一天,劉衆赫問他,「你的稱號是『救贖的魔王』,那我的呢?」
金獨子翻了個白眼:「你是最醜的王。」
然後美滋滋地欣賞起主角震驚到空白的表情。
「……真的嗎?」小翻車魚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在短短十幾年(實際上只有一年不到)的生命裏,他從未聽聞這般狠辣的關於自己外貌的批評。
「假的,」滿足了報復心的魔王乾脆俐落地否認,「你的稱號是『霸王』,簡直合適得令人扼腕。」
作為參考,金獨子第二天的午餐是番茄濃湯、番茄蓋飯配番茄沙拉。
但總的來說,他們的故事之旅非常順利。包括了一些口角(比如談論到1863輪的世界線時,為什麼這臭小子總要和另一個自己過不去?),一些吐槽,以及最多的,一些交流討論,哪怕有時他實在無法理解主角的腦回路。
在講到隱秘的謀略家在車站帶走最古老的夢時,小翻車魚面色嚴肅地托著腦袋,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他們為什麼戴著情侶發箍了。」
讀者好奇他得出的結論:「你知道了?」
對方點點頭:「就像我也想和你一起戴那對頭箍一樣。」
噗啊!金獨子就像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揍了一拳,一口氣咽在喉間不上不下。他刻意無視不斷發燙的耳根,努力將自己的思緒扯回正道——無論如何,主角的本意都不應該是自己所想的那樣。
他故作正經地清了清嗓,半是轉移話題地繼續他的講述:「在原本的『最古老的夢』被帶走之後,世界需要另一個人來繼續想像,所以我接替了他的位置。準確來說,是51%的我。」
他的聆聽者安靜地聽著他的故事。
「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這件事,」金獨子說著,掌心輕輕覆上男孩溫熱的發旋,「於是,你們開始了第1865次的回歸——你,韓秀英,星雲裏的其他成員,甚至還有一些的星座。」
金獨子不太熟練地講述著這個故事,他並不清楚他的同伴們在第1865輪的世界線中到底經歷了什麼,也許等下次,他可以聽他們詳細地再講述一遍。
但他清楚這次回歸的結尾。
「你們……失敗了。」說出這句話是個艱辛的挑戰,尤其在當他看見小衆赫眼裏震驚的裂痕時,「那輪回歸也是你的最後一次回歸。」
他的小聽眾不甘地追問:「那你呢?」
「我的身體跟著你們回來了。雖然他很小、很殘破,甚至無法睜開雙眼。」
「但最後,你找到我了,所以我才能在這裏,像這樣悠閒地躺著和你聊天。」魔王輕輕摟住身旁的化身,鴉色羽翼從他的背後展開,圍成一個溫暖安逸的繭,「聽說你還搶劫了一個什麼博物館?真是辛苦。」
「怎麼做到的?」
「我不知道,」金獨子承認道,「等恢復了記憶之後,你來給我講故事吧,衆赫啊。」
小翻車魚在他懷裏翻了個身,更換了提問:「你會想他嗎?那個記得一切、與你一起經歷了這些故事的劉衆赫。」
金獨子頓了一瞬。
「怎麼說,這不是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他猶豫著說,「平心而論,你比成年版的自己可愛多了——沒什麼意思,原本的你也很好,但我同樣享受與現在的你一起度過的時光。」
隨後他輕輕笑起來,眼眸間盡是化不開的喜愛與繾綣。
「雖然我也不會刻意去想這種事?但如果1%和100%都被歸結於『肯定』的話,是的,我確實想他。」
在徹夜長談的第二天,韓秀英敲響了他的房門。
「金獨子,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星流中最優秀的作家一向犀利而直言不諱,「還差一個月就到一年了。你不覺得劉衆赫那小子享受童年享受得夠久了嗎?」
被質問的對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日曆。七月的第三天,主角無緣無故陷入異常狀態的第十一個月。
「……其實我覺得再長一點會更好。」他喃喃自語。
沒有人打開天窗,但他們都對這場對話的弦外之意心知肚明。
在第一次目睹那稚嫩的臉頰上露出的笑容時,金獨子便意識到,如果主角能夠擁有普通孩童般順遂安樂的童年,那他將願意為此付出一切。
這是早已根植於心的願望,也是整個事件的導火索。是他無意中的渴望,催動了身為『最古老的夢』尚未完全消失的權能。
「主角不可能永遠做一個孩子,金獨子。」韓秀英咬著檸檬糖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與終日心事重重坐立不安的監護人不同,即將迎來成年的小衆赫顯得十分氣定神閑。
「金獨子,」他理直氣壯地要求,「陪我打遊戲。」
然而,數十分鐘後,他的表情便轉向了皺眉。
「為什麼你所有遊戲都玩得這麼爛?」前•職業玩家忍不住咋舌,「分析戰況的時候倒是頭頭是道。」
被嫌棄的星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是所有人都有那麼好的控制力,好嗎?你可以去找李智慧,她對電玩很熱衷。」
「不。」霸王一口回絕,在眾多遊戲中挑選一陣,最終相中了一款老年養生遊。
「為什麼選這個?看上去一點都不合你的口味。」
「因為你只玩得了這種遊戲。」
媽的,某Ip-LoL*魔王差點爆粗口,這狗崽子為什麼非得這樣嘲諷他?
不管怎樣,抱著「小衆赫快恢復記憶了且過且珍惜」的想法,金獨子還是順著對方提前體驗了夕陽紅生活。
「你怎麼這麼愛看落日?」
「有道具獎勵。」
「除草、養魚、砍樹也是?」
「對。」
到底什麼道具讓劉衆赫這麼執著?金獨子收集來收集去,也只拿到了一些種子、牛奶、煙花之類的日常物品。
算了,霸王的心思你別猜,金獨子總覺得最近自己放棄琢磨主角想法的次數多了不少。
荏苒間,七月已接近尾聲。
遊戲中,他們的養老生活日漸富足,看著與劉衆赫共同耕作的菜田裏旺盛的綠意,金獨子心底竟升起了一種微妙的滿足感。
按宏觀來算,他確實是老得不能再老了,倒也適合這種類型的遊戲?正胡思亂想著,熟悉的訊息窗口便跳到了眼前。
[劉衆赫:金獨子,晚上上線。]
對金獨子來說,這幾乎是一條每日必見的資訊了。他想著自己與主角初次見面時說出的粉絲宣言,再看看眼前的消息介面,一時間感慨萬千。
這是不是也算一種追星成功?不過也剩不下幾天就是了,他有些自嘲地想著。
待裝配著黑色羽翼、身著白色長衣的虛擬形象出現在螢幕上時,另一個提著燈盞的黑衣角色早已等在那裏。一見到白色的身影出現,他便迅速邁開腳步,只留給魔王一片黑色的衣角。
小傢伙怎麼就不喜歡用語言溝通呢。腹誹歸腹誹,金獨子還是操縱角色跟上對方,白色衣擺揚起輕快的弧度。
他們在夜色中穿行,踩著石子渡過小河,走過鵝頸般的幽曲小徑。啁啾鳴囀逐漸稀疏,燈火卻匯成迢迢星河,懸於低空漂浮、眨眼,為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
靠近城鎮,人流漸漸擁擠起來,捱三頂四簇擁在木制城門前。金獨子被撞得後退幾步,好不容易才掙脫人群。翻車魚臭小子估計跑得沒影了,他想著,抬眼卻發現主角就在十步之遙,半側著身子望向他。
他停駐在石砌的地磚上,萬家燈火在他身後綻放,將黛瓦白牆盡數映染,如火樹琪花般團團燃燒。
門庭若市,華蓋雲集,月色燈火溢了滿街,勾勒出形形綽綽的浮光流影。
而他的主角在盛世前回首看他,烏亮眼瞳中倒映著熠熠燭火和僅僅一人的身影。
你遲到了,主角的目光仿佛無聲地傳達。金獨子忽視漏了一拍的心跳,快步上前,將白牆上兩道孑然黑影合二為一。
……他當初就不該聽這小子的,把角色形象設定得這麼像本人。
他們在浩蕩人流中游弋穿梭,恍若兩條徘徊於塵世之外的遊魚。飛簷鬥角在他們頭頂垂下赤色燈籠,橘色暖光淋沐而下,宛若恭候,又似是一個輕紗般的擁抱。
他們很快穿過城鎮,鼎沸人聲被棄置身後,夜色沉澱成幽深的墨,提燈燭火晃晃悠悠地劃出一道澄黃軌跡。青石漸稀,泥土緊實的觸感頂替了鞋跟叩地的沉悶聲響。他們隨著山路蜿蜒而上,抓著樹根攀援,在岩隙虯枝間窺見煙火盛放的絢爛光澤。
[衆赫啊,]攀上山頂後,金獨子忍不住詢問,角色頭頂出現了一個大大圓圓的氣泡框,[到底要去哪兒?]
回答他的是無比簡單的兩個字:[到了。]
迎接他們的是一個荒廢已久的平臺,平臺中央有著能夠容納十數人的扁圓臺,刻著奇妙花紋的白色斷垣四處散落。
與散發著破敗氣息的圓臺不同,靠近平臺後方的斜坡上種滿了未放的玫瑰。它們紅白交織,數百枚花骨朵隨風搖曳,錯落成不規則的神奇圖案,靜謐安然得宛如一個個醉於晚風而尚未蘇醒的綺麗夢境。
在大約半個月前,金獨子也曾拜訪過這座荒山,但當時佔領峰頂坪的不過是一些野草頹垣,完全沒有這片未知的玫瑰花海。一個有些不可思議的猜想在腦海中盤旋,金獨子遲疑地敲擊著鍵盤:[衆赫,你……]
就在他剛敲出這寥寥數字時,似乎有什麼輕巧細微的、幾不可聞的聲響在他耳邊響起——
那是日光輕吻星辰的呢喃,童話書掀開扉頁的脆聲,也是夢境破繭成蝶的輕響。
仲夏夜晚的斑斕畫卷在他眼前展開——含苞花蕾一齊盛放,一聲心跳、一個轉息間便連綴成浩蕩嫣然的無涯花海,宛如一場驚世盛大的開幕,攜著驚人心魄的動人瑰麗闖入胸腔,連呼吸都盡數奪走。
讀者在震顫中啞然失語。他下意識地轉頭尋找另一個人,卻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置身花田之間,只須片刻便將滿坪的玫瑰收了個一乾二淨。
什麼情況?金獨子懵了。主角喊他來這裏就是來看他收割生命??
他默默地注視著螢幕上黑衣小人的行動,只見對方將所有花朵收入囊中後,便徑直奔向後山腰的NPC。兩個角色頭頂飛過一串表示對話的圈圈點點,隨即NPC便遞給黑色小人一件物品,後者似乎達到了目的,很快回到了他身旁。
[滴滴!]
系統提示音響起。
[玩家「YJH1864」向您送出了贈禮。]
金獨子愣愣地點開物品欄,所有令他不敢置信的預感都在此刻化為了現實。
[物品名稱:緣落花海]
[物品資訊:由486朵紅玫瑰、486朵白玫瑰與917束亞麻製作而成的花籃。象徵著熱情、忠貞、唯一的愛。用於向傾慕的對象告白真心。]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一瞬間擒住了他的大腦。金獨子雙手撐著桌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詢問:
[這是什麼排練嗎,衆赫?]
時間像是倏然凝止了一瞬,金獨子幾乎能看到代表劉衆赫的角色形象周身驟然燃起的漆黑氣壓。腦內警報聲驟然驚起,危機感攥緊了神經,星雲代表本能地想逃,一開門卻迎面撞上了一個堅實寬厚的胸膛。
看清來者的表情後,金獨子一瞬間寒毛倒豎,他諂笑著退後,試圖打個哈哈緩解氣氛:
「啊,劉衆赫?晚上好……?」
「金獨子,」可惜主角依然不吃這一套,他咬牙切齒,怒容盡顯,「你到底在想什麼?」
霸王暴怒的氣勢幾乎將星座逼得後退一步。金獨子穩住腳步,艱難地安撫著炸毛的狼犬:
「衆赫啊,先冷靜一下。我知道你可能因為這幾個月一直和我綁在一起而產生了一些錯覺,但再仔細想想吧,不要因為一時衝動而——」
「你又明白了什麼?」主角冷然打斷他,要不是劇本已經結束,金獨子幾乎要以為他下一秒便會對自己拔劍相向,「為什麼你總是固執地選擇回避?為什麼你不能相信我或是相信你自己?」
「……我有什麼好喜歡的?」金獨子喃喃道,像是想要逃避即將到來的回答般無意識地蜷起身體,「你不是會被衝動支配頭腦的人,劉衆赫,只要冷靜下來想想——」
「金獨子,看我。」
話音被迫吞咽入腹,少年挺拔的身影猛然趨近,灑下一片陰影,幾乎能將纖瘦的星星整個罩住。
「如果你遇見一個人,他聰明狡黠,像狐狸一樣可愛又漂亮,纖細柔軟但也堅韌可靠,幾乎關心著你的一切,」他靠近,氣息直直地撲上金獨子耳廓,「那麼,回答我——要怎麼樣,才能不向這樣一個人傾心?」
金獨子無法抑制地看向他,就像一個無垠汪洋中的懸溺者,無助而絕望地尋求著氧氣。
你對我的印象並不完全,他想說,不久之後,你就會對這些話感到後悔。你會厭惡我、痛恨我,因為我是將你逼入地獄的始作俑者。但直面著眼前少年的目光,他只能感到這些話語像是融化在了席捲全身的戰慄中,被層層剖剝開、拆解,裸露出內裏的不安與竊喜,在熾火般的審視中化為頭暈目眩的燥熱。
但這是不對的,他不應該耽溺於一個童話般的夢境。
「等原本的記憶回來之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浸入水中一般沉悶而不甚清晰,「你就不會再想要我了。」
眼前的少年驚詫又憤怒地瞪大了雙眼。無論如何,他也不過是個即將年滿十九的男孩。
靜默,充斥整個空間的呼氣,吸氣。就在金獨子將被這沉重的窒息感壓倒之際,他聽到了一聲低沉而落寞的宣告:
「我知道了。」
隨後是沉悶的關門聲,主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他們共同生活了近乎一年的空間。
金獨子望向窗外。漆黑,沉寂,濃得擰不出一絲水光的夜色。
他開始懷念遊戲中聒噪的人聲與煙火了。
步履匆匆的光陰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
八月三日,星雲<金獨子集團>西曆上無比盛大的一天。
所有人都卯足了精神,勵志要為他們的前回歸者小先生準備一次令人難忘的生日會兼成人禮——畢竟能為尚且青澀的小衆赫慶祝生日的機會僅此一次,不是嗎?
而過了兩天魂不守舍的消頹日子的星雲代表也終於被廣大職員再次綁架勒索,並被勒令不得缺席當晚的生日宴。
敵眾我寡下,失去選擇權的代表只得舉手投降,努力不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顯得格格不入。
眨眼間,時針便轉過了一周。當照入廳堂的斜陽逐漸被墨色侵染時,室內的氣氛已經一路由熱鬧燃向狂熱:彩色緞帶滿天飛舞,與奶油蛋糕塊一併低空傲遊,或出於歡樂或攜著醉意的喧闐笑語盈了滿廳,差點沒將天花板整個掀翻。
金獨子坐在屋角,年輕的鬼怪王變回小棉花團的模樣,饜足地趴在他的肩頭,小小的角抵著對方的臉頰。兩人交頭接耳地說著悄悄話:
「叔叔,你這次準備了什麼禮物?」
「是一本動態的寫真集。」準確來說,影集中收藏的不是相片,而是許多細小的故事碎片,持有者可以通過這些碎片回顧當時的經歷。
「聽起來真不錯,很有紀念意義!」譬喩真心感歎道,她也希望能和她的父親擁有一本這樣的回憶合集。
「對吧?希望他會喜歡。」金獨子拍了拍她蓬鬆的毛,「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你們都做一本。」
譬喩非常喜歡這個計畫:「做一本星雲集體影集怎麼樣?大家都會喜歡的。」
他們的星星眯起眼笑了:「是啊,那樣真——」
「——劉衆赫!?」
一聲驚叫兀地打斷了他的話。金獨子轉頭望去,只見廳內大部分成員都聚往一角,人頭攢動間有光點升起、飄散。被圍住的那個身影被白光收攏包裹,等炫目光束散去後,一個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身形出現在了中央。
這就是了,童話故事的終點站。
站在診室外等待某人的感覺出乎意料的焦灼。金獨子幾乎要忘記這是一種什麼體驗了,畢竟他通常是被等待的那個人。
不知過了多久,禁閉的門扉終於打開了一縫。
「雪——」話語只冒了一個音便被卡進喉嚨裏,金獨子睜睜看著眼前的男人——那個與他同生共死、從浩淼星河中將他找回的同伴——走出診室,將目光降落在自己身上。
「金獨子。」
「……劉衆赫。」
走道間頓時陷入一片靜默。史上最糟糕的問好,金獨子心想,他寧願主角直接拎起他扔進魚龍嘴裏。
「呃、怎麼說……生日快樂?」金獨子左顧右盼,卻發現原本一同等待的其他人像約定好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奈之下,他只好努力自救,暗暗期冀劉衆赫不會記得之前的小摩擦:「變回來感覺怎麼樣?身體應該沒事吧?沒事的話我就不打擾……」
「金獨子,」看來上帝從不理會魔王的祈禱,他的手臂被霸王一把抓住,「我的生日禮物呢。」
「嗯?它們都在大廳那邊,那堆禮物盒裏?」
主角瞪著他:「不是這一次的。你還欠我一份禮物。」
是指去年的份嗎?這傢伙怎麼開始在這種地方斤斤計較起來了。
「好吧,我去把去年的也拿給你——痛!?」抓握的力度突然增大,金獨子吃痛一聲,莫名其妙地望向對方,卻發現那張本就皺著眉頭的臉上隱隱暴起了青筋。
「我不要。」劉衆赫看著眼前的星座一臉傻樣,更加氣血上湧,耐著脾氣解釋:「我要你的回答。」
一向能言善辯的星座霎時陷入沉默,垂下目光回避著與超越座對視。
即便過了一年,這傢伙還是這麼令人生氣。但這一次,劉衆赫不會再給他逃跑的機會。
「金獨子,抬頭。」他說,在金獨子能夠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擒住他的下顎,左手拇指彈開了玻璃瓶口的軟木塞,將玫紅色液體強行灌入他嘴裏。
「咳!咳、狗崽子……你灌了我什麼?」甜膩滿盈著味蕾,金獨子掙開桎梏,被藥水嗆得不斷咳嗽。
「你應該認得它,」劉衆赫向他展示了手中的空瓶子,桃心的形狀散發著熟悉的惡俗感,「是烏列爾送來的禮物。」
金獨子確實認得這個該死的瓶子。奧茲星的活動獎勵是兩個裝著奇怪藥水的玻璃瓶,劉衆赫手中的儼然是其中之一。
「你應該學著坦誠,金獨子。」劉衆赫俯向他,目光深沉而懇切,「告訴我你的真心。」他們靠得太近了,無法忽視的熱量撲上耳廓,曖昧得像情人間的耳鬢廝磨。金獨子試圖咬緊牙關,但他的雙唇違背了主人的意願。
「我……」
他無法控制地看向他的主角。那是他閱讀了十三年的主角。對金獨子來說,這個人曾是父親、是兄弟、是舊友,亦是他永遠的憧憬。
「……我想和你一起走向故事的結局。」
「[最後,請給你愛的Ta留下一句『愛的話語』吧!]」
他想起了在奧茲星接受的最後一問。
身為活動獎勵的藥水,是能夠讓喝下的對象說出「愛的話語」的藥水。
——而這便是他的回答。
然後他看見劉衆赫露出笑容。這臭小子笑得該死的漂亮,就像世間所有的光全都凝華到了他身上一樣。
他看著前回歸者從大衣中掏出另一瓶一模一樣的藥水,自己喝了下去。
「金獨子。」他聽到熟悉的聲音輕喚自己的姓名,鄭重而憐惜,像是絮絮著一個承諾。
「你是我永遠追尋的星星,無論過去、未來、還是現在。」
而他抓住了那個承諾。
金獨子認識過一個名為「劉衆赫」的存在——他殘暴、強大、精於算計,與所有獄火中的囚犯一樣決絕而陰狠。
而此刻,他看起來釋然又明亮,像是萬千星光終於墜入了他的眼中。
「接受我,可以嗎?」
而金獨子要怎麼樣才能拒絕這樣一個存在呢。
「……好的。」
隨後,他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一個乾燥但溫熱的親吻落在他的臉頰。
「生日禮物。」
他聽見主角宣稱,若有所思地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我的。」
他們已經來到了童話故事的終章,但獨屬於他們的結局卻還遠遠未到。
在那顆童話般的星球上,任何虛假的愛意都將無所遁形。
而即便給金獨子千百次重來的機會,他都會再一次、再一次地說出那句相同的話語。
extra
kdj:劉衆赫,你在奧茲星的時候還沒有過去的回憶吧,為什麼你的、咳,愛的話語,會包括過去啊?
yjh:
yjh:其實我在五歲的時候就隱約察覺到了。
kdj:?
yjh:那個時候我看到了一點第0輪的記憶。
kdj:啊。
kdj:啊??
kdj:等等衆赫那你從第0輪的時候就……?
yjh:
yjh: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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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p-LoL=用嘴玩LoL的人(即只會解說而不擅長操作)。
*486=我愛你;917=告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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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遲到太久在寫結尾「生日禮物」的時候超心虛哈哈哈對不起ㅠㅠ
Side Story
5F覺得比較無聊就從正文中砍掉了,但寫都寫了還是決定放出來,感興趣的話可以看看,直接跳過也不會有任何影響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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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暫的一日出遊結束後,劉衆赫的腦海中便時刻迴響著自己與劉美雅最後的對話。
「美雅,告訴我妳想要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實現它們。」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他的妹妹回答,晚風中飄散的櫻花迷亂了她真心的笑臉,耀目得令人移不開眼,「我想要的所有已經在我身邊了。」
「衆赫,」他的思緒被一道聲音打斷,「想聽睡前故事嗎?」
他名義上的監護人從身後喊住他,食指不安分地戳上他的臉頰。這是一個奇怪的提問,在劉衆赫離開那張嬰兒床之後,金獨子再也沒給他講過睡前故事。
但一向深謀遠慮的星座一定有他的考量,所以劉衆赫還是久違地和金獨子躺進了同一個房間。
「從前有個男孩叫布多力,」金獨子開始了他的故事,「他生活在一個平凡但幸福的小鎮,父親是樵夫,母親是農民。他還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妹妹,名叫妮莉。
「但是有一天,霜凍襲擊了他們居住的小鎮。糧食被凍死,可怕的饑荒席捲了他們的生活。父親的伐木生意大受打擊。很快,布多力一家也不再有足夠的錢購買糧食了。」
聽起來是個不幸的故事。劉衆赫不自覺地追問:「然後呢?」
「為了尋找生路,他的父親前往森林。
「但即便到了夜晚,他也沒有回來,於是母親前去尋找他。
「布多力和妮莉跟上了母親,他們進入森林,卻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隨著黎明將至,他們又累又餓,卻一無所獲。最後,兄妹倆決定返回他們的樹屋,繼續等待。
「但命運對布多力十分苛刻——在某一天早晨,他的妹妹被來路不明的男人拐走,布多力失去了他僅剩的家人。
「他追到了森林的盡頭,但男人已經穿過森林,到達了草原。
「無論他怎麼哭喊、奔跑,都無法尋回他的妹妹。直到他精疲力竭,跌倒在地。」
「他不應該就這樣倒下。」劉衆赫忍不住出聲打斷,「如果他再努力一點,結局也許會改變。」
金獨子微笑:「他已經盡了全力,衆赫啊。不要太苛責他,他只是個孩子。」
「而且,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故事繼續了,然而金獨子口中講述的卻是一個接著一個、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的悲劇。
他的父母被凍成屍骨,掩埋於荒林之下。
他的家鄉被強佔,變成了天蠶絲工廠。
火山突然噴發,布多力被工廠主拋棄,獨自留在佈滿火山灰的森林中。
他來到城鎮,成為農民,卻恰逢旱災,顆粒無收。
他前往學校,得到了一份工作。他成為了火山局的一員,卻因莫須有的控訴被揍進了醫院。
「夠了,」劉衆赫憤怒地打斷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故事?你是想憐憫我,還是想告訴我天外有天,世上永遠有人過著更悲慘的生活?」
「衆赫啊,聽下去,這還不是結局。」他的監護人安撫地輕撫他的發旋,「就在挨了打的第二天,布多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妮莉,他二十年前被拐走的妹妹。她過得很幸福,有了愛她的丈夫,和另一個可愛的小生命。」
男孩一瞬間噤若寒蟬。
「和妹妹團聚之後,他明白了一件事。即便他曾無數次自責、痛苦,妮莉也不曾埋怨過他。」這其實是一段不存在於原著的心理描述,但金獨子相信這便是事實,怎麼會有妹妹埋怨她真心愛戴的哥哥?
「她去往那座被拆的木屋,穿過滿是火山灰的森林,漫無目的地尋找她的哥哥。因為心系彼此,所以她從不孤獨。」
此時此刻,劉衆赫明白了金獨子想向他傳遞的資訊。比起直白的言語,這個男人選擇了他更熟悉的形式——故事。
拐彎抹角、多此一舉。
……但感覺不壞。
「在布多力二十七歲的時候,氣象局預測了一場凍災——那場曾奪走他的幸福生活、奪走他雙親生命的災難。
「這是我們已經聽過的故事,但是衆赫啊。」金獨子停下講述,看向劉衆赫,他的眸子在小夜燈的映照下浮閃著火色的光圈。
那像是正月十五燃起的鼠火,輪輪灼起、不滅不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美好祈願,映入劉衆赫眼底。
「你知道布多力做了什麼嗎?
「他現在是火山局的技師了,他冒著生命危險參加了促進火山爆發的工作小組,在短時間內增大空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以達到為他的家園保溫的效果。」
「聽上去不太科學。」
「也許吧,但這是個童話故事。」他的監護人聳聳肩,「引爆火山的那一晚,布多力獨自住在了島上。第二天,天空被染成了綠色,太陽與月亮則是成了棕褐色。第三天,氣溫終於上升,而第四天,氣候溫暖得足夠保證收成。」
然後,他帶著笑意宣佈結局:「於是他們避免了凍災,避免了饑荒,挽救了許多屍骨,和許多本會離散的布多力和妮莉。
「但布多力死在了那座島上。在出發之前,他就知道最後一個留下的人將無法活著離開那座火山。
「一個好故事,對吧?主角歷經諸多不幸,最終找到了他唯一的家人,並拯救了千千萬萬的生命。
「但是呢,劉衆赫小朋友,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金獨子湊近他,神神秘秘地壓低了嗓音:
「你的故事比他的更好。」
那是一個關於如何在地獄中煉成鐵骨、在絕望中迸出流光的故事。
背負整個世界的重量,在上千次回歸後終於抵達所有劇本的盡頭。
他最愛的主角的故事。
「——好了,這就是今晚的睡前故事。」金獨子坐正身子,問道:「有什麼感想嗎?」
「……你講故事的水準很糟糕,」劉衆赫最終評價,「你應該多講幾個,這樣才能鍛煉你的敘事能力。」
「好吧,那要做我的鍛煉助手嗎,挑剔的翻車魚小混蛋?」
「如果你求我。」男孩靈活地鑽進被窩裏,蒙上被子假裝睡鼠。
「喂,這是我的床,回你自己房間睡。」
「不。」
「為什麼你想睡得這麼擁擠?」
「冷。」
聽這傢伙胡說,現在已經四月了。
「你的房間有暖氣。」
「太困,不想動。」
剛才還拌嘴個不停的是誰啊?金獨子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理由。春季確實仍有些寒涼,他沒必要拒絕一個免費的小火爐。
第二天清晨,金獨子醒來時,他的免費火爐早已不知所蹤。與此相對的是,一個小巧的淡色花環出現在他的床頭。褐色枝條打底,綠葉白花層層交織,柳葉狀的纖白花瓣環繞著鵝黃色的花蕊,向空氣中注入淡雅清甜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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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故事是宮澤賢治的《布多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