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心之月│昭郡] 《將軍願》(完） [G]

　　承永十五年。

　　花家世子告發親姐謀反之事引發軒然大波，昭陽公主順勢將藏匿於地下的暗齋揪出來，昔日忠犬已成噬主惡犬。當年太子急病而死並非意外，而是逆臣弒主，細犬的爪子都架在皇權上了，老皇帝居然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盛怒沖天，鐵腕迅速整肅暗齋勢力，一時間大景風聲鶴淚，許多世家子弟受到牽連。經歷一整個月血洗京華，雖然還有些許漏網之魚，仍將暗齋羽翼折斬大半。順藤摸瓜又把持了朝中大小官員的把柄，昭陽公主儼然成了四大勢力中最盛者，皇宮城牆上彷彿都插著昭字旗。

　　她並沒有意氣風發、得志快活，她去了趟明雍書院，親手將乾門學子通過考驗後，踏入乾門學的那道機關毀掉，象徵性地從根源斷了暗齋的命脈。

　　學院景物依舊，演武場的兵器架、庭蘭舍前的梅樹、山門上雍容鹿紋......甚至追著學子訓斥的司業。光陰在此彷彿不曾流動，那年她包辦各科卷首，哥哥特地跑來書院找她，一邊摸頭誇讚、一邊在她手裡塞宮中小點，誇得都要把她捧上天。

　　若不是身上朝服太重，她都要相信，這山門下還有個太子哥哥在等她。

　　她想起花家那對姊弟，雲中郡主善文、花家世子善武，正好和她兄妹對應。兩人之上還有個兄長，兄姊不在家中，那個小世子心中定然徬徨不安......但至少他們都還活著，有著那點念想，花家想必還能支撐下去。

　　秋日時，她因公路過南塘，枯黃的荷葉讓她想起崖邊的郡主，順道去了一趟花府。

　　雖然郡主嘴上說著花家不會歸順於她，但她相信自己若是下令，花家世子也不敢不從。事成後她除了答應好的條件又送了幾車兵器及一班精銳進花家軍中，名義上是派人才輔佐花家世子，實則也將自己的勢力滲入花家軍。

　　她記得花家世子是個開朗調皮的小子，因為郡主提及這個弟弟時總是一副頭疼無奈的樣子。而當世子身著戰甲出現時，她卻看到郡主身上那種溫柔的剛毅堅定。

　　「殿下來得突然，在下正好在排兵操練，來不及更換衣服，請殿下莫怪。」世子低著頭，規矩地行禮。

　　「看來本宮來得正是時候。」她剛好有意試探花家深淺，便以指點為由讓世子帶她去教場觀演。

　　花家軍數量小而銳，令行禁止。花家舊部老將配合默契，對於年輕世子的命令服從不二，雖然部陣中尚有缺失，但他掌管花家軍不過近一年，已有將風。

　　她照例誇讚幾句，沒想到世子一笑，神情懷念，「這有什麼？不過是學哥哥姊姊做事罷了。」

　　「雲中郡主也懂為將之道？」

　　「家姊雖懂兵法，但從未實際指揮過。」世子搖搖頭，本還想說甚麼，卻又將話頭轉向，「她在天之靈若是看到殿下如約護我花家軍不受朝堂制肘，定會感激萬分。」

　　在天之靈，她的耳朵特意放大了這四個字。

　　花家世子很認真地在維護姊姊的局，難道他跟自己人說話也都這般入戲嗎？她還覺得有點可愛。

　　教場空曠，士兵們已回營休息，放眼望去除了他們並無人影。於是她終於順勢問出心裡話，「風頭已過，雲中郡主打算何時回南塘？」

　　片刻沉默後，世子猶疑答，「家姊......一直都在南塘。」

　　「喔？那她打算躲到何時？」她相信雲中郡主不會就這麼讓花家的名聲敗在自己手裡，既然能準備偽證，便能證明證據之偽。去年冬日的那場戲，郡主也從未親口認罪，肯定是準備了能洗清罪嫌的證據，等待復出的時機。

　　「殿下莫非是曬昏頭了？」世子關心的語氣在她耳中堪稱冷漠，「家姊早已命葬山崖，您親眼見證，就連屍體和姊姊珍愛的斗篷都撈回來了。我將她葬於先父母墓旁，若是殿下感念亡姊的犧牲，我可帶您前去祭拜。」

　　亡姊？昭陽愣了一瞬。

　　「當初設局，你沒有派人接應？」她質問道。

　　世子淡然，「家姊下定決心要使棋局翻覆，這場戲自然要做得真。」

　　「你......」這傢伙怎能這樣對待自己的親姊姊？她怒視那張幾分相似的少年面孔，隨後又想到這大概是雲中郡主的安排，因為當初郡主也推拒了她的幫助，難道她一開始便打算捨命嗎？

　　「她難道也沒有做別的打算？」

　　初生之犢不懼虎威，與她對視，「大局當前，背水一戰。」

　　她冷笑一聲，「有勇無謀，枉我曾讚她是人才。」

　　雲中郡主那時的眼神是如此堅定，就像真的算計了一切的棋手。她怎麼就這麼相信了一個初入明雍的學子呢？

　　學生還不至於拿命來開玩笑，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多告訴一個人便是多一分風險。

　　待塵埃落定，我們再比一場罷。

　　虧她還讓人準備了一把輕弓，只為了等郡主歸來時一續獵場比試。如今看來她的信任可是錯付了，雲中郡主不能再縱馬馳騁，而那些徒有愚勇的空話，都已葬身於她的箭下。

　　但是，這麼輕易地死去對郡主而言有什麼好處？對花家又有什麼好處？她看著幾分相似的臉龐，蹙起眉頭。

　　一離開花府她便派人盯緊了花家世子，甚至連花家幾個親信熟人都派人跟著——若是雲中郡主還活著，勢必得跟花家有所聯繫，否則孤身一人，何能成事？

　　承永十六年。

　　她的人甚至已滲透進花府做家僕，然而花家上下完全沒有一點郡主的蹤跡。反賊郡主成了花家的禁忌，誰也不敢提，但在嚴寒的冬日，常有僕役輪流去祭拜。

　　姓凌的依舊整日盯著兵部不放，好似無法諒解她射殺了自己昔日學生般，這一兩年來只要有一點缺失便會找她興師問罪。

　　承永十七年。

　　落雪時她繞路去了南塘，第一次看到雲中郡主的墓。

　　那只是簡陋的墳塚，墓碑上沒有刻名字或頭銜，只有簡單的「南國公之女」一行字——犯了謀反的大罪，能入土為安已是她特別包庇的結果，花家人自然不能過於張揚。

　　她在墓碑前將那張輕弓燒了，餘燼將雪化作汙濁的融水，濺上靴底。

　　雲中郡主留下的痕跡，也僅止於此。

　　承永十四年。

　　懸崖下是暴漲的河水，她落水時昏厥了一下，嗆到水後才掙扎著浮出水面。

　　水流湍急，她身在其中不由自主，被水的勁力推來拉去。胸口劇痛、濁水刺眼根本看不清方向，她只是一昧地努力將頭伸出水面，掙扎著一線生機。

　　穿透胸口的箭僥倖卡住靠岸河石，一痛一滯下她抓住石頭，總算有了支撐點。

　　她只能休息片刻，大公主的人馬會在半個時辰後出現，他們不會搜得太認真，但她也不能被他們看見。

　　她爬上岸後拼命地往上游跑起來，找到藏屍體的地洞，將屍身拖進河裡，洪水很快將冰冷的屍體帶走。她脫下紅斗篷，要跟著丟下去時猶豫了，最後仍毅然決然地放手。

　　隨著洪水翻滾而去的，是「雲中郡主」。

　　她躲進弟弟挖的地洞中，幸好天氣嚴寒，屍體並未招惹蟲蠅。黑漆漆的地洞裡有妳準備好的金創藥，妳折斷箭桿，拔出來時又是一陣劇痛。

　　她感覺自己就是隻兔子。

　　換了乾燥的衣袍，但身體仍然很冷。她躺在狹小的洞中，裹著毯子等待風頭過去。

　　過了這一關就沒事了、過了這一關就沒事了……她讓腦袋重複這個念頭，催眠自己。

　　在她人生最絕望的黑暗中，她想起方才將自己射落懸崖的人，那一身張狂紅衣、寒芒甲冑，昭陽公主高高在上，是冬夜裡的太陽，無人敢抬頭直視。

　　也是她心頭一搓護心的火苗。

　　她納悶地想著，若是自己有大公主一半魄力與才能，姚小七還會死嗎？文司宥還敢拿妳的花詔錄嗎？哥哥還需要東躲西藏連家也不敢回嗎？

　　如今她只是蜇居地下的蛹，遲早會爬上高位、執掌棋局，不會再有人敢將花家視為魚肉。她會保全身邊珍視之人，那些笑言與溫柔，不會再少任何一個。

　　我心如此月間花，亦如此月......照天下。

　　「那哥哥怎麼辦？」

　　這是她們密訂計畫的第一天，她頓了頓，「自然不找了，哥哥是家主，他應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弟弟搖頭，「若他聽到妳的消息跑回南塘......暗齋可能會抓到他。」

　　原來他擔心的是這個，幸好她早有計較，「哥哥能躲避暗齋這麼多年，自有他的本事，到時你再派幾個人偽裝成哥哥的樣子在南塘各處出沒混淆視聽，他不會有事的。」

　　「姊姊說的是，再說了家裡被查封這麼大的事都沒能讓哥哥回來，哼......那傢伙根本就沒有心！」弟弟賭氣似地罵道，但她知道弟弟故意發孩子脾氣只不過是想讓她心裡輕鬆一點。

　　她又沉思了一會，「不過，若他真的回來了......你也不可告訴他我可能還活著。」

　　「啊？為何？」弟弟道，「若是、若是他以為妳真死了......」

　　「不只哥哥，微霜、林珊......還有大公主，她們都不可知道。」她冷靜地說。

　　亂子入局，就算能破局、能死局，甚至能令天下翻盤，那又如何？身在局中，永遠只能作一個受人掌控的棋子。

　　但她不甘再受人擺佈，她要做棋手。而已在棋盤上的旗子，唯一退出的方法就是被吃。

　　這才是她的計畫——沒有人會去算計不在局中的子。她要退出眾人視線，為花家謀出嶄新的道路。

　　這一次，就連大公主也被妳利用。

　　她握住弟弟的手，柔聲道，「不過，要辛苦你了。」

　　花家世子賣親求榮，人盡皆知。

　　「世子！」木微霜聽聞了世子返回南塘的消息，第一時間趕到，「世子，郡主她不可能……」

　　不等她說完，世子冷聲打斷，「姐姐反叛之事罪證確鑿，我親眼所見，無需多言。」

　　「世子！」木微霜愣了神，竟只說得出這兩個字。

　　世子與郡主從小到大她都是看著的，花家人同這南塘風荷，潔身自憐，又同這朗朗明月，溫柔廣闊。這世上最不可能叛變的人姓花、最不可能出賣親人的人也姓花，而這兩件事卻同時在她眼前發生了。

　　她驚愕難言，世子卻淡然自若，他回到花府，召集家中上下，「家姊謀逆之事，想必大家已有耳聞。」

　　府中人慌張不安、交頭接耳，世子朗聲又道，「此事為真，我已將證據上繳。我等大義為國，聖上寬仁，定不會降罪於花家，大家若有疑慮，現在便可離開花府。」

　　無人動作，只是眼中顧慮與愕然如星火燎原。

　　「郡主怎麼可能......」「是啊，肯定是有人要害郡主......」「世子怎麼會看不出來......」

　　任憑私語竊竊，他充耳不聞，站上凳子登高疾呼，「既然你們留下來了，便與我花家風雨同舟！亂臣賊子，與溝鼠無異，不忠不義之輩不配有我花家之姓！從今日起，花家只有我與兄長二人，而兄長遠行，我當擔起家業重任。」

　　他一開始慷慨激昂，而後聲音愈發低穩，最後他深吸口氣，「今日，我便是花家少主，雲中二字，大家日後不許再提。」

　　他又寫了滿滿四張宣紙的「討賊書」，將姊姊從裡到外罵了個遍，好似她比渠戎還可恨、比畜生還下賤，隔天貼在南塘的街頭，還讓人滕了好幾份送往大景各地。

　　「這當弟弟的怎麼能那麼狠？罵得像仇人似的。」

　　「聽說雲中郡主與人同謀的書信還是花家世子批露出來的，那他豈不是親手殺了姊姊？」

　　「欸，那可是謀反的大罪，此乃壯士斷腕，捨一保全啊！」

　　「那倒不一定，我聽聞雲中郡主品行良好、為人和善，也沒有理由造反，怎麼會無緣無故出這麼大的事呢？」

　　「說不定又是那些權貴鬥爭呢......」

　　他帶著椎帽遮臉，站在人群裡將百姓議論聽得真切。有人罵雲中郡主人面獸心、有人說他冷血無情，但他無動於衷。

　　人海中有個困惑的聲音，差點被埋沒在罵聲裡。「有沒有人知道，這上面寫了一個暗齋是什麼意思？」

　　他抓住這個話點，悠悠冒出一句，「聽說朝中有群人以細犬為紋，專為權貴幹些齷齪勾當，還會苛取官銀、欺壓良善，如那糧倉裡的耗子，暗地掏空大景根基——那些人，就被稱為暗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任憑暗齋做事再怎麼隱密，總是得留下點蛛絲馬跡來，而那些線索留傳至民間，又發展成一則則談資甚至是話本。他拋出了一個餌，其餘百姓便咬鉤，紛紛跳出來說起那些奇怪、只能口耳相傳的事。

　　以姊姊的安危與他的名聲為代價，暗齋留傳於百姓之口。

　　他們是大公主的墊腳石，以骨血鋪路；他們是伏於暗處的獵人，靜觀虎狼互鬥。

　　待暗齋風波稍微平息後，大公主頻頻向花家軍伸援，人們才漸漸明白，無論郡主是否被誣陷，花家世子賣親確有其事。

　　世人指點，他不在乎——為了此局姊姊甚至背負叛賊的污名，這點小道八卦又能對他造成什麼打擊？

　　他發現季元啟、白蕊兒等好友漸漸少了來信，他裝作沒發覺，依舊在逢年過節時送去問候信件。

　　朋友疏離，那又如何——他尚有堅定的花家舊部後援，而姊姊孤身一人，在廣闊的天地漂泊。

　　那日他帶著做好的偽證前往公主府，離開時與姊姊相擁而別，她神情淡然、他腳步沉重，心裡清楚再往前便是踏在萬丈深淵旁，仍輕騎打馬、快步離去。

　　那是他最後一次確認姊姊還活著——作戲作全，姊姊不只瞞了全天下，更連一次平安都沒向他報過。他心裡明白這大景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花家，姊姊只要一和花家有所聯繫，輕易便會被察覺。

　　姊姊墜崖後五日，他們在河流下游撈起一具浮腫不堪的屍體，另一邊撈到一件紅色斗篷。而後他宣布那具屍體就是姊姊，匆匆接回南塘下葬。

　　他曾站在所謂「南國公之女」的墓碑前，想到——若是裡面躺著的真的是姊姊呢？

　　剎那的恐懼填滿心頭，其實他也不能保證姊姊還活著，從懸崖上墜落，生還的機率有多大？但姊姊是那麼堅定，如同星宿般指引方向，他只能信，信她一定在大景的某處，靜觀棋局變動；信她終有一日會安然回到南塘，他會把所有親朋好友請來，把所有誤會解開。

　　他便是如此思念著亡魂般的身影，義無反顧地向前。

　　承永十九年。

　　由花家世子率領的花家軍在五年內剿過匪、平過亂，也曾救助地方天災，如今開始與南塘府伊合作，協助地方佈防與巡邏。

　　五年，姊姊離開家裡有五年了，然而這天下運作如常，好似她的存在無關緊要。如今花家漸漸崛起，當初鄙視過他的、罵過姊姊的，無論寒門亦或世族，又重新向花家釋出善意。

　　就連大公主也是，三年之約已過，她仍持續支持花家，宴會請柬從未少過他的份。

　　但他知道大公主只不過是另一個想利用花家的人，於是請柬往往挾著道歉信被送回宣京。

　　花家，是他們的家，而非任何人的棋子。

　　微霜曾為退休老兵的孩子建私塾，那些孩子若善武，長大便直接吸收為軍士；若善文，他便贊助他們參加童試。如此一來，花家軍的規模便日益壯大，所用之人從小耳濡目染、忠心不二。

　　在文風盛行的南塘，他花家軍便如一抹銀鋒，潛游於青綠荷葉間。

　　「那麼，此次貨物的頭款，周某就收下了。待一個月後運至南塘，還請花少主將尾款交與隊頭即可。」來自蜀中的商人剛談成一筆大生意，笑得雙眼只剩兩條縫，舉杯道，「今日便以茶代酒，祝賀此次交易順利，您花家家業蒸蒸日上！」

　　「不敢，不過是為大景盡棉薄之力。」花家世子將茶飲盡，不卑不吭。

　　花家兵馬多了，自然需要更多鐵器物資，他也漸漸習慣與各地商人往來。便如同眼前的周先生，來自蜀中。蜀中產鐵，可惜蜀商對推銷鐵礦並不積極，不常往外行商。他在機緣下與周先生搭上線，周先生的貨品質好、價格公道，這兩年花家用鐵、鑄器都從周先生的商行進貨。

　　二人又聊了幾句，周先生突然拿出一盆花，笑道，「周某聽聞花少主喜賞花，尤其是夜間綻放的花，月下獨賞，別有雅致。」

　　「此次周某偶得一棵曇花，名為月下。聽說它五年開一次，而且只在圓月的月光澆灌下才會綻放，花朵錦簇、美若霞雲，因此又喚做月娘羞。此乃周某一點小小心意，還望花少主笑納。」

　　他輕笑一聲，正想回絕，忽然一愣——五年一開、美若霞雲？

　　他鎮定問，「喔？不知周先生如何知道我喜好賞花？」

　　「周某有一朋友原是南塘人，便是他將這月下轉讓予我。」

　　他沉吟道，「那這花何時會開？」

　　「正好，下個月的十五便會綻放。我那朋友也說了，圓月初升時將花置於水邊，沾染濕氣候開得最好。」周先生笑吟吟地說，「機緣已至，花少主千萬不可錯過。」

　　他神色如常，一如既往將周先生送走，而後他衝回書房，細細端詳那盆栽。

　　盆栽和花朵都沒有異樣，那麼訊息應當全藏在話中了。他緊攢著拳頭，心臟興奮地狂跳。

　　曇花受月光滋養而開，正與他和姊姊做過的詩句呼應——我心如此月間花，亦如此月照天下。

　　這花五年一開，姊姊離家至今正好五年。而所謂「月娘羞」意思便是指月亮藉由雲朵遮掩......也就是躲在「雲中」。何況他從未有過賞花的喜好，這蜀商不可能空穴來風，他會得到這株曇花，定是預謀，或著是受人操弄傳遞暗語......

　　姊姊要回來了！他好想、好想衝出去大喊大叫，告訴這世間所有人——姊姊不是叛徒，更不是過街老鼠，她仍然是花家的掌上明珠！

　　他深呼吸，將滿腹躁動按耐下去。

　　一個月後，月中之日，天色方暗，明月低懸。花府前一班精兵已聚，列隊肅然。除了本就是軍士的微霜，林珊等花家忠屬亦被招集至此，而大公主安插在花府的眼線早被他調開，對這夜色中的鋒芒湧動一無所知。

　　「少主，突然召集我們，可是發生了什麼事？」軍士們慣於服從，因此只有身為文人的林珊開口詢問。

　　少年躍上馬車，提起韁繩，對一眾人燦爛地笑，聲音朗朗如清風，「花家軍聽我號令！」

　　「是！」十數人整齊劃一地答。

　　「隨我出發，迎花家少主回府！」

　　「是！」

　　「少主？」林珊困惑道，這少主的位置早已換人許久，就連舊人們一時間也想不起郡主來。

　　他笑而不語，駕著馬車前行，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好似考中了狀元郎。

　　行軍速度很快，片刻便抵達了銀砂湖，那蜀商說「圓月初升時將花置於水邊，沾染濕氣後開得最好。」，便是在暗指花府東方的湖泊。

　　當他領著一眾精兵抵達時，岸邊柳樹隨風而動，沙沙作響。樹下依稀能見道兩道人影，他小心地接近，卻見其中一人正是蜀商周先生。

　　他緊握刀柄，沉著氣上前打招呼，「周先生，今日正是曇花開時，莫非周先生也想一同賞花，才在此巧遇？」

　　周先生並不馬上答，從那柳樹的陰影下走出來，站到月色下。微微一笑後開口，嗓音卻是熟悉又陌生的清澈，「久別重逢，賞花敘舊，弟弟好雅致。」

　　那周先生說著一口南塘口音，雖有著成年男子的臉，神韻卻有著大家之後的從容。

　　所有重逢的可能都被他想過了一遍，此時連愣一下都沒有，感動地喊了聲姊姊便將人緊擁。身後林珊及微霜一路上猜了個七七八八，她們本就對世子一口咬定郡主謀反的態度感到懷疑。此時聽到郡主的聲音便明白她還沒死，世子的反應也說明了他知道這件事——那麼她們便不用再猶豫，此時最重要的便是關心郡主。

　　一干人圍著雲中郡主鬧了好久，每個人都親自確認郡主沒缺胳膊缺腿後，她身後柳樹下的另一人才被注意到。

　　既然是同行人，當是友方。世子抹乾了感動的淚水後，正色問，「姊姊，這位是？」

　　雲中郡主神色難言，那人身著夜行衣、頭帶椎帽、薄紗遮面，往前一步站到郡主身邊，個頭高過一個頭，單單站著便能感受到威儀之氣。

　　「花家世子恐怕不該回拒這麼多請柬。」她不滿的聲音猶如冷風，掀起一角薄紗，金色眼瞳在暗中閃爍，「太久沒進京，竟連本宮都認不得了？呵，如此放肆，當罰。」

　　「姊姊，為何她......」弟弟禮貌又克制地抿起嘴唇，眼底沒有笑意，甚至有點委屈，「為何昭陽公主會與妳同行？妳明明都不曾跟我報過平安的......」

　　雲中郡主面有難色地嘆了口氣，掀起馬車窗簾一角，昭陽公主表示不想打擾妳和家人團聚，那一身夜行衣腰背挺直，駕著馬在一側緩步前行。

　　蜀商周先生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兩年來與花家洽商的、帶著曇花去給弟弟的也都是他。

　　與此同時，由郡主打扮喬裝的「周先生」正前往宣京談一筆更重要的交易——下個月她便要返家了，一回到南塘她的存在馬上就要曝光，在此之前須將漁網布置妥當。

　　她習慣獨行，輕騎快馬，在進城後投宿客棧。還歇息不到一頓飯時間，忽然聽到門外有喧鬧聲傳來，眾多腳步紛雜而至，她心生警惕抄起傍身護刀，而後敲門聲響起，溫和的嗓音隔著門板妳仍能認得。

　　「房內可是蜀中周進寶先生？」

　　是宣連隱？周進寶一介布衣，無論犯了什麼事都絕對沒有份量能請動他出馬，難道……

　　假死五年，她憑著不留任何蛛絲馬跡的細心及妝容，從未被識破身份。如今大事將成，舊人竟找上門，說不心慌是騙人的。她沉下氣，須臾間已在腦中計算不同的應對方式及後果。

　　幾聲巨響，房門和窗戶同時被突破，好幾個官兵打扮的人衝入房內將她包圍。他們並不動手，她也沒有拔刀，換上慌張面孔對著從容步入的宣連隱求饒，「大人！這、小人確實是周進寶，但我奉公守法、未曾犯事，不知何處冒犯了大人？但求大人給小的一條活路！」

　　她有許多不同的身份，而每個身份的口音與背景早已熟練於心，一口蜀中腔調毫無破綻。

　　只見宣連隱神色淡然，甚至有點冷漠，並不像是知道妳身份的樣子。

　　「不必如此，不過是我家主人要請您喝杯茶、看齣戲罷了。」他從容微笑，「勞煩您同我走一趟。」

　　別無選擇，她只能演出唯唯諾諾的樣子，跟著他們上了一輛馬車。宣連隱和氣地向她談起幾個話題，不外乎就是蜀中風物及行商的事，她一邊以膽怯的姿態回答，愈發地覺得宣連隱應該不認得自己。

　　那麼是為什麼？雲中郡主行事一直謹慎，習慣在心裡把事情反反覆覆地盤過許多邊。

　　她被送到一間酒樓包廂內，包廂窗邊正對著樓下戲台，除此以外四周被圍得嚴嚴實實，難以窺見其中景象。佳釀好菜擺了一桌，樓下的戲子將鑼鼓敲響，高聲宣布好戲即將登台。

　　包廂內僅有一人，她未著代表性的紅衣，大概是為了掩人耳目而穿著一襲清泉般的青碧。身上首飾只有零星，卻比她記憶中更加耀眼，甚至難以直視。

　　暗金的眸子是深不可測的潭水，玩味的淺笑將人勾進去。

　　她僵站在門邊，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旅途勞頓，妳也辛苦了，進來坐吧。」大抵是顧慮身邊侍從尚未走遠，昭陽沒有說出雲中郡主的稱謂，但她知道自己精心佈置的偽裝已被識破。

　　事已至此，她在門口深深地吸了口氣，將一直戴著的面具卸下。

　　她沉著冷靜一步步踏入包廂中，恭敬行禮，「拜見大公主殿下。」

　　「妳我之間，何必多禮？」昭陽眉目淡然，好似兩人只分別了五個月，而不是五年，「經年一別，身體可有落下病根？」

　　第一句就在暗問當年中箭落崖之事，她又稍微躬身後，在對面的位子落座。

　　「多謝殿下關心，我的身體並無大礙。」

　　昭陽點了下頭，「近日政務繁忙，抽不開身。又實在很想跟妳一起看戲，只好差人請妳來宣京一趟了。」

　　基本上這是綁架，她笑了笑。

　　樓下戲子高歌登台，昭陽指著下頭戲台，「看來妳來得正好，妳猜今日這齣戲叫什麼名字？」

　　真的要看戲？她朝台上望了幾眼，只聽第一句便認出曲名。卻偏要壓著答案，待到好戲過半才猶疑著答，「這首曲，好像是前幾年流行一時的《將軍願》吧？」

　　「正是。」昭陽瀲著雙眸看向戲台，「妳可知道這齣戲演的是什麼？」

　　「似乎是在講一位女將軍，為了保護百姓安危，甘冒千夫所指的風險，在年節時封城搜索細作。最終細作被捕，城中百姓也解開誤會，還將軍一個好名聲。」

　　「正是。」昭陽笑的樣子竟有幾分危險的意味，「妳不覺得，這戲的情節實在耳熟——好像曾發生過似的？」

　　此時演出副將的戲子高歌嘹亮，穿過寂靜的空氣，在兩人之間迴盪，「敢問將軍，志在何方？」

　　「此生唯有一願。」歌聲高高低低、咿咿呀呀，唱得飽滿有力，「願我大景，江河永固、萬民安康。」

　　四目相對，她仿佛能聽到昭陽說出一模一樣的話，用更加堅毅的語氣。

　　她輕輕挑起眉，「戲曲雖為杜撰，但也總得有些憑據，與現實雷同不足為奇吧？」

　　裝傻充愣沒有得到回應，昭陽公主微微眯起的雙眼藏著必勝的鋒芒。

　　「四年前，這齣戲紅極一時，宣京內有些底子的樓坊都能唱上兩句。我平時沒有聽曲的閒心，還是聽手下將士們談起才知道。」

　　「這一唱，百姓們都聯想到當年上元節我封城一事，知道了當初真相，便真如戲裡所演，還了將軍一個清白。」

　　郡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若要正經八百地與百姓講道理，誰會願意聽？但若是編成有聲有色的曲子，不只印象深刻，人家甚至願意付錢來聽。真是好招，在下受教了。」

　　昭陽公主搖搖頭，唇角笑意帶著不置可否的意味，「這還沒完，又過了幾個月，我無意間在路邊聽到幾個黃口小兒在唱歌，仔細一聽竟然也與我有關。原來那一年我手下的一名刺史整肅轄內官吏，治了好幾個貪腐官員，實在大快民心，便有人將此事編成童謠傳唱起來。不過只有半首是在稱讚那刺史做得好，另外半首卻是在讚揚我知人善任、與民同心。」

　　郡主一拱手，「此話不錯，若不是您明辨忠奸、用人得宜，百姓們哪裡能有這麼好的地方官呢？」

　　昭陽公主忽視了這過於誇張的拍馬屁，一如她一直在迴避步步進逼的鋒銳矛頭。她又更踏進一步，「若只出現一兩次，還能說是巧合。但這兩三年間，只要有我手下的人有一點小功績，便會以各種行式使百姓宣揚於口，每每又連帶著將我也褒揚一番——我就好奇，是何人如此好事？在暗中鼓動人們為我造勢，對她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或許，只是百姓們看見了您的好，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昭陽微笑著以眼神點了點樓下戲台，「我派人去查了這首《將軍願》出自何人何方之手，只發現第一個唱這曲的戲班子位於蒼陽，而他們從一名叫『龍和書生』的老者那買下這齣戲。而在那大景邸報中，也曾出現過一次為花家世子說話的文章，屬名為『龍和先生』。」

　　只出現過一次她卻能知曉，論是持續關注著邸報上的一字一句，或是回頭將過去的邸報徹底翻查，那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龍和。」她輕聲又說了一次，「雲從龍、風從虎，喻以忠臣明君之合。」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向來中和並論，以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她將身子稍微前傾，以專注的、獵人般的目光審視小兔子身上隨時可能出現的破綻，並以只能勾到對方耳邊的音量道。

　　「龍和，那不正是妳嗎？雲中郡主。」

　　她絕對是故意的。

　　宣照一直都這麼認為，那少女機靈，心思縝密，比起兔子更像隻狐狸。墜崖時甚至可以將自己的生死瞞過她，又怎麼可能會失誤留下這麼明顯的線索呢？

　　若有旁人聽到這首《將軍願》，大概也只會認為這是她為自己爭取民心安排的手段，只有她知道不然——這是為她量身打造的線索，只有她能捉住其中玄機。

　　於是雲中郡主的身影隔著千里江山、藉由悠悠戲子之口，再度徘徊於公主府中。

　　既然知道了雲中郡主還活著，她便有更多頭緒能去查清那隻小兔子在搞什麼把戲——像是和花家通商的商行。她順著蛛絲馬跡調查，隨著掌握的資訊愈來愈多，卻沒有踏實的掌控感。她反而感覺自己像被引入陷阱中的獵物，隨著雲中郡主放出的餌，一點點地前往少女希望她去的地方。

　　被愚弄的惱火卻不及發現雲中郡主還活著的驚喜，她想知道雲中郡主到底在玩什麼把戲，為何要假死？為何避而不見？她甚至覺得雲中郡主已經算到了自己會想去查清楚這些事。

　　她縱橫沙場，見識過無數陰謀詭計，大多殺氣逼人、直抵生死，一刻也不容犯錯。雲中郡主拋給她的，卻是曲折婉轉、細膩無比的追逐遊戲。

　　小兔子在下一盤大旗，而她被邀請，提前見識了其中布置。

　　老實說，宣照覺得那很有趣。

　　而且嚴格來說，花家的動向亦是大景世家重要的一環，掌握其中動靜可不算是無用的消遣。

　　「殿下英明。」雲中郡主終於不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微笑著拱手一拜，「在下龍和，拜見大公主殿下。」

　　昭陽彎起一抹淺笑，「妳布置了這些讓我去查，又何必在我面前如此裝模作樣？」

　　「在下以為，您會靜觀其變。」雲中郡主有些無奈地笑著，好像在怪她打亂自己的行程。

　　真是，膽子都大了。宣照心裡笑著。

　　「我知道妳打算回來了。」昭陽換上稍微嚴肅一點的語氣，雙眸沉定。

　　這句話是提醒，雖然昭陽是先知道雲中郡主還活著，才去追查她的動靜。那就像拿著謎底回推跟謎面的關聯，自然十分容易，但也代表著謎面顯示的線索已經足夠連想到謎底——她準備的動作鬧得太大，會有暴露的風險。

　　雲中郡主微微頷首，「山雨欲來風滿樓——風，避無可避。」

　　昭陽輕點頭，既然她有自知之明，想必會將分寸拿捏好。

　　然後昭陽眸色一轉，有些狡詰的意味，足以使小白兔顫了顫。聲音仍然正經八百，「妳在做的事，我要一半。」

　　雲中郡主愣了下，竟失笑道，「這是我一人努力拚出來的產業，您何來的理由要一半？」

　　「我若將妳暴露，妳就一分也不剩——而我，卻沒有損失。妳說我是哪來的理由呢？」

　　昭陽清晰地見到雲中郡主神色轉變，雖然因為刻意壓抑而淡化不少，其中驚疑與失望仍滿得溢出絲毫。

　　雲中郡主鎮定地回答，「雖然當年大婚之局被破，您與文家也不至於為敵，又何必強求我這點微末？」

　　「還知道我與文家交好，妳又是哪來的膽子讓我知道些？」

　　雙方對話十分迅速有力，像場無形的白刃戰。以棉布裹住鋒芒，徒有勁道而無殺傷力。

　　「確實，我不該讓您有機會知道我在做什麼。其中風險太大，我甚至時常會在夜中因此而擔憂無法成眠。」雲中郡主手握茶盞，緩緩扣著，「但我並不後悔寫了這齣《將軍願》，也衷心樂見百姓們為您歡呼。」

　　「雲從龍、風從虎。我既為雲，自當明眼擇君，而您便是......我願追隨之龍......」明明是表明忠誠的嚴肅時刻，雲中郡主卻無法抑制那種近似心虛的膽怯。她深吸口氣道，「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我相信您，不會出賣臣的一片赤心。」

　　說完她又站起身，對大公主一拜。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雲中郡主也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然後她聽到宣照爽朗的笑聲，如草上微風、如馬蹄躍馳。

　　「雲中郡主，妳也不只是個小學子了。」宣照道，「我與文家交好，可同文行終究姓文，都道士農工商，商為末等。可妳我皆知商人掌握金流，而無論軍事、政治，錢為重中之重。所以我要的，不只是交好的盟友，而是能握於股掌之中，屬於本宮的東西。」

　　她坐回桌前，靜聽宣照表示，「妳的血汗，我自然不會白搶。金銀已備，我出資，妳能做得更大，對我們都有好處。」

　　茶盞在雲中郡主手中轉了一圈，她沉吟道，「最多三成，不能再讓。」

　　「好。」宣照答得極快，好像早就料到雲中郡主的底線，方才喊五成不過是先起高價。

　　文家掌握商會宣照無法放心，難道就能對花家的事業放心嗎？這是小看了花家，還是真的將她視為肱骨之臣了呢？

　　無論何種都是好事，花家馬上就要崛起了，少了大公主一個敵人，勢必會順利很多。她舉起杯盞，作為約定的象徵一飲而盡。

　　一杯上好的龍井被她嚐出又澀又苦的滋味。

(隨意寫的昭郡片段，記錄用，與本篇無關)

　　大婚當日，宮內四處以喜紅裝飾，一路走來他們彷彿走過鮮紅的花海、步入熾烈的火中。而這火焰，即將燃噬整個宣京，將所有盤根錯節的權力與布局毀壞、重生。這是至關重要的一局，雲中郡主跟著夥伴們的步伐前進，心中不安如同被拉滿的弓弦，顫抖緊繃著。

　　繞過一扇扇織錦屏風，他們終於得以窺見公主側影。

　　正如同人有分為為高權重及人微言輕，顏色亦有高低之分。

　　一路以來看得疲勞的艷紅此刻在她眼中煥發新的光彩，一襲嫁衣如烈火、如鮮花，如那長劍紅纓，又如印璽紅泥，金絲繡紋游動於衣袖上，流光溢彩，最終匯聚於那雙凌厲金瞳，眸中光華暗藏，珠釵玉環也淪為陪襯。

　　生與死、花與血，彷彿生命最美好的光彩與最殘酷的深沉，此刻、此地，全然匯聚於一人。

　　弦斷弓裂，花家、哥哥、暗齋與先太子，在這個瞬間一切重要的事物都被摧毀殆盡，不復存在。

　　雲中郡主的視線恍然、迷茫，最終聚焦於剛勾出的那抹紅唇。

　　那又是何人的鮮血，竟有幸為公主增色？

　　「見過公主殿下!」以桓媱為首，同伴們紛紛向昭陽公主行禮。

　　只有雲中郡主沒動。

　　「姊姊？」身側世子馬上就發現不對勁，輕聲呼喚，擔心地拉了拉她的手。

　　她回神，發現自己的另一隻手在胸口緊緊纂著，指甲深陷掌心隱隱做疼，好像身體即將溺亡，下意識想抓住什麼，又或著想阻止某種心情生根發芽。

　　世子看著姊姊的表情，起初有點困惑，他小心看了看令郡主失神的人，很快又轉回來，雙眼微瞪，帶著質疑與震驚，他想說什麼，卻又礙於情勢無法說出口。

　　所謂心有靈犀便是如此吧？她都還沒搞清楚狀況，雙胞胎弟弟便好似了然於心。

　　將胸中灼熱的氣息呼出，她重吸一口氣，對著弟弟微笑安撫。

　　我沒事。稍微回握的指尖與看似平靜的眼神這麼說著。

　　許是體諒郡主緊張，大公主沒有責備她的失禮，隨後同伴們為新娘祝賀，她也低著頭若無其事地跟上。

　　「有心了，你們的祝福，本宮收到了，待此戰告捷，本宮定有封賞。」昭陽大公主一笑道，「若是無心封賞，看上哪家女子、兒郎也可告訴本宮，本宮可以請旨為你們賜婚。」

　　世子吐了吐舌頭，這時竟還有心情開玩笑，「賜婚倒不必，我可捨不得姊姊嫁出去！」

　　她微微一笑，卻是帶著點苦澀，「多謝公主，吾等定當盡力，絕不辜負公主信任。」

　　「好。」大公主眉間一凜，氣氛再次嚴肅起來。

　　順著這股氣勢，她轉身走向化妝的房間，大步流星。

　　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立於頂端的紅過於危險、過於奪人心魄，她知道就算僅是多一眼也可能釀成大錯。

　　拜別大公主之後她抓緊時間前往玉梁，緊接著又直奔蒼陽、越陽等地，有了豐厚資金後計畫果然順利許多，原本猶豫著該不該賣的商人紛紛在高價利誘下同意交易。

　　行商之人多習慣走大道，一來運貨方便，二來人多不容易遇上強盜，可此行她偏偏獨身縱馬闖小徑，為的是在有限的一個月內爭取最多的時間，同時嘛......

　　「呃啊!」本欲揮刀向她砍來的男子被天外飛來的一箭射中，瞪大眼睛直直倒下。

　　終於出手了。被強盜包圍的雲中郡主卻勾起嘴角，往身後看似杳無人煙的野林一笑。

　　無論是出於善意的保護或是謹慎的疑心，大公主都不可能放小兔子單獨行動，絕對會派高手跟著，她心下篤定，卻難以辨識那些人在何處、有多少。

　　既然已達成同盟，讓大公主的人跟著其實並不妨礙郡主的行動，在不幸遇上歹人時也有個保障。

　　但她就是不想讓那位稱心如意——如同她明明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決定效忠，卻偏要拖到現在，曲曲折折經歷失望與希望後才願意溫順地低下頭。

　　桓媱主動獻上忠誠，甚至為了投到大公主麾下而犧牲了在明雍求學的資格，她做的並沒有錯，也確實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但雲中郡主不走這種路子，她心中所求不是非黑即白，被咬得死死的站位。名為大景的棋局在她心中愈來愈清晰，她可以接受大公主干涉棋路，但打定主意絕不做棋子。

　　她虛張聲勢地舉刀高喊，「聽我號令！包圍賊人！」

　　強盜們本就因同伴突然遭襲而亡嚇住了，此時聽這麼一喊，紛紛以為這是圈套而陣腳大亂，她趁機抽了下馬屁股，沖出強盜群。

　　這麼一來，公主府的人馬勢必會因強盜阻攔而無法順利跟上，他們遲早會再次找上來，但那不要緊，反正區區鄉野強盜也無法對大公主麾下高手造成傷害，只會造成一點小困擾而已。她揚長而去，不忘回頭大喊，「在下事務繁忙，絆腳石就麻煩諸位了！」

　　不知道當他們將這小插曲回報給公主時，那張高傲的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馬背上疾風吹拂，吹起髮絲、拂亂衣袖，她心中快活有如座下馬蹄，愈跑愈急。

　　五年的旅途使雲中郡主成了匹孤狼，無論前方等著的是風霜或深淵，她總是獨自面對，沒有人能給她建議，或在困頓時安慰。她深知自己做的任何決定、任何行動，都會影響到花家的未來，唯一能仰賴的人卻只有自己。

　　她常常失眠，少數能用以借慰過去的事是在夜色中反覆練習木微霜教過的刀法。刀鋒滑過黑暗，她看不到刀路、看不到前方景色，融入無邊的夜，忘記了自己也只是人。

　　其實不該這麼早回來的，但孤獨早已腐蝕她的精神，她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徘徊於寒江懸崖旁，搖搖欲墜。

　　兵器撞擊聲遠遠地從身後傳來，雲中郡主卻忍不住輕笑出聲——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孤單一人。

　　將她射落懸崖的是大公主，此時拉她回來的，還是大公主，那位如同驕陽光芒萬丈的......宣照。

　　真是想不到呢，但她對這件事感到滿足。

　　她一邊以假身分與商人們周旋，一邊三番兩次地使些小伎倆戲弄大公主的人，一月之期很快過去。隨著旅途漸漸接近南塘故鄉，她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興奮如針般刺痛心臟，對無關之人的厭煩也隨之而來。

　　回到南塘後便要與家人重逢，這是個特別的時刻，她不再放任大公主的人馬跟隨，多次變裝試圖甩開跟蹤者。可之前有效的小手段突然失靈了，她一直感覺到強烈的氣息壓在身後。

　　對方本領高超，她雇了一批江湖人士設伏也沒能阻攔對方。好歹與達成了同盟，大公主有必要讓人這麼死咬不放嗎？她心中疑竇叢生，深怕是他人識破了自己的局，化作羅剎前來索命。她走過千山萬水，此時離家只有一步之遙，怎可功虧一簣？

　　郡主故意走向別條路假意要前往別處，實際上進入山間野林後繞回大道上，身後再無氣息。正當她以為甩開對方時，遙遙望見前方有個身著黑衣、頭戴椎帽之人，正倚馬駐足路旁。

　　本能告訴她，那就是這兩日緊追不放的家伙。

　　那人還遠得看不清男女，她當機立斷策馬回奔，對方等在前往南塘的路上，恐怕已經知道她的目的就是南塘，此時已不能再強求要回去，否則會拖累花家。她在馬背上顛簸，心中一面做著無數計算，與弟弟的約期就在今晚，只怕這五年之約，要失信了......

　　尖銳的嘯聲破風而至，一支箭矢凌厲落於馬蹄前方，馬兒受驚猛然揚起前蹄，她夾緊馬背，沒想到馬蹄落地時又衝出一段，最終沒逃過被甩下馬的下場。她落地打滾，順勢翻進一旁的灌木叢。

　　那人從後方射箭，卻能穩穩地落在她前方，這是何等精湛的準度？雖知道了對方無意取她性命，她心中仍驚駭不已。尚未想出脫身之法馬蹄聲已奔至附近，她隱匿於樹幹後，手掌緊握刀柄，對方只有一人，刀劍相搏尚有轉機......

　　「龍和先生，何必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那人的語氣中帶著無奈，郡主愣了一下，緊繃的身驅隨之放鬆，跌坐在地。

　　她因短短幾刻間的大起大落而一時虛脫沒有回答，耳中竟聽到下馬落地聲，穩健腳步緩緩接近。她手臂顫抖，背倚在樹上，昂首時對上那雙流光般的金眸。

　　「摔傷了？」

　　她搖著頭，「在下不知是大人親臨，多有冒犯，還請恕罪。」

　　她見宣照裝束有意隱瞞，便自覺地用了聽不出身分的稱呼。

　　宣照冷眉低垂，「都知道是我派人跟著妳了，又何必逃跑？」

　　她抬眸接下那冷冽的眼神，只是再次搖頭。

　　摔是真的摔傷了，易容和衣袍都有些破損，但幸好她落地時翻滾抵銷了衝擊，沒什麼大礙。休息片刻後馬兒也自動自發地回來，她若無其事地上馬，只有跨上去時忍不住悶哼一聲。

　　片刻後宣照才幽幽地說，「方才心急，只有箭比馬快。」

　　她緩緩吐氣，接著一笑轉移話題，「大人日理萬機，怎麼有空來南塘遊訪？」

　　馬兒緩步前行，身軀隨著搖晃一陣一陣地刺痛。

　　踢噠踢噠......心底也跟著隱隱作痛。

　　「算著日子，這南塘風荷快開了，正巧近日閒暇，當然要前來一睹風采。」宣照唇角微勾，似乎因著即將到來的風雨起了興致。

　　她沉默著，前行了好一段路才開口，「您不必如此。」

　　宣照挑起眉頭。

　　「在下答應過您的事，一分都絕不會少。」雲中郡主板著一張臉，看起來冷靜又委屈，「您若想多得，派人來談即可，我既為雲，怎敢不從？您親力親為，在下可折煞不起。」

　　話才出口她就後悔了，一吐心聲雖然解悶，但這話反諷的意味太濃，恐怕會更削弱大公主的信任。

　　大公主親自前來並非好事，既然看重她正在辦的事，也願意接受她的忠誠，就該安心交給她去辦。先前派人跟隨還能算是好意，如今本人親自來了，只能說明她不信任自己，更甚者她還想從中佔取更多利益。

　　她反反覆覆地想著，沮喪和悲哀的情緒輪番湧上心頭。她本以為大公主能理解自己，也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大公主......難道這忠心，還是錯付了嗎？

　　「離家五年，揣測人的心思可愈來愈多了。」這話也不知是褒是貶，大公主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多想一些確實是好事，可惜有時不夠明理，亦不全面。妳口口聲聲說願意追隨我，卻仍擅自揣測我的想法，若是真心擇主，又怎會如此？」

　　她啞口無言。

　　她是龍和，也是雲中，從根本上而言就不是桓媱那般的忠犬。她想走新的路，用的卻是舊方法，站在大公主的角度而言確實錯了，錯的是不該為了爭取信任急於俯首稱臣。如今弄巧成拙，實屬活該。

　　「是在下愚魯，冒犯了大人。」她立刻低頭認錯，小心觀察宣照臉色，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此時宣照便處於中，令她焦心如焚。

　　「在下確實景仰大人風範，一片赤心願為大人效勞。」無法忍受短短幾刻的沈默，緩緩吸氣後她誠實地說，「在下若孑然一身，莫說五成，整個商會皆雙手奉上，可……」

　　「這點程度就慌了心神，龍和先生該學的事，可還多著。」宣照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帶笑眼神似乎在笑她沉不住氣，「知妳無法全信我，但無妨。我信妳。」

　　信她的才能，信她的品性，還是信她所作所為能為大景、為天下帶來利益呢？

　　冷靜一想，宣照為人正直說一不二，並不是會因貪念毀約的人，方才何必起疑、自尋煩惱？她捏緊韁繩，悵然若失。

　　忍不住去猜，近乎本能地起疑，特別針對眼前這位，一言一行都捕捉在眼底，仔細琢磨。

　　宣照的馬略快了一點，她回過頭對上郡主茫然的眼神，笑意如微風輕拂。

　　聞名天下的花詔宴自從花家式微後便未再舉辦，而雲中郡主回到南塘後首先要做的竟是重啟花詔宴。

　　她已經事先動用自己的商隊準備物資，數日內銀沙湖畔宴席已備，甚至在回南塘的那晚，請柬便已往大景各世家送去。

　　這幾日宣照也沒回去，隱瞞了身分就這麼住在花府裡，郡主為籌備正事忙得不可開交，她竟在府中品茶賞荷，閒暇得趣。

　　上朝無休，這位大將軍怎麼有這般閒情逸致？妳好幾次無奈地遠遠看著府中貴客，忙得連過去打聲招呼的閒暇都沒有，只好讓信得過的微霜及林珊多去看看，幸好她們也不知道那就是當朝權勢最盛的昭陽公主。

　　曹小月、白蕊兒、季元啟......昔日同硯在她提前通知下，第二天就來到花府，見到了本該葬身崖底的雲中郡主。

　　她的臉上多了幾分風霜，一雙眼沒有看著人時只剩疏離淡漠，可在那荷塘月色下的一抹青衫卻如同昔日在明雍的時光，溫柔的顏色一分不減。

　　「之前妳被誣陷的事......」白蕊兒率先提了一句，郡主只是握著她的手，搖頭讓大家不用擔心。

　　「那年小爺聽說妳墜崖之事，還親自去找了好幾回呢!」季元啟有些哽咽，「妳怎麼、妳怎麼能騙小爺我，我們不是朋友嗎！」

　　「抱歉，此事確實是我錯了。」她低下頭，真摯道，「當年僥倖活下來，也只是一時運氣好罷了，日後一定會再跟大家好好道歉。」

　　藉著世家子弟突然聚集於南塘，她還活著的消息想必順利洩漏出去了，各方勢力都派人來參加，就為了親眼見證傳聞真假。世人皆知花家軍這幾年紮實地成長、大公主逐漸擴張權力，都是因為暗齋被拔除的緣故，如今當年牽扯著暗齋死去的郡主突然「復活」，無論其中有什麼陰謀，那都會是大景勢力版圖的變因。

　　幾乎全大景的眼光都放在南塘了，正如她的盤算。

　　花詔宴那晚，她換上為花家平反那時所穿的衣服，儀容端莊正式。她在外行走這麼久，都是布衣短褐掩人耳目，商談時才換上像樣點的衣衫，這樣華貴的衣服一上身，隱約地便覺得有些重了。

　　她迎著眾人目光現身，周圍議論之聲如洪水猛獸，似乎隨時都會撲上來咬人。雲中郡主不閃不避，在弟弟的陪同下，開始為自己平反。

　　她確實已經準備好了洗刷冤屈的證據，反正一切都是自導自演，有什麼沒辦法的呢？

　　所謂的證據是由昔日暗齋成員所寫的書信便條，而留下這些文字的人早在數年前便被肅清，死無對證。紙張上做了焚燒滅證的痕跡，因此文字並不完全，也留下很多讓人揣測著墨的空間。

　　她等著有人站起來發聲、質疑她，好讓她見招拆招。

　　還未等到預料中的攻擊，一身紅衣灼目如火踏著大步登場，她看著那人從暗處走向自己，不怒自威的氣場壓過周遭雜音。

　　一步，又一步，好像踏在她的胸口上，讓人無法喘氣。

　　有人率先起身行禮，「拜見公主殿下！」

　　多數人跟禮，她卻看著宣照的眼睛，淹沒在洪鐘般的人聲中。

　　為什麼要出現？妳是來幫我的嗎？雲中郡主這麼想，卻又覺得，是不是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她慢了一拍才行禮，溫順低頭，「罪臣，拜見公主殿下。」

　　宣照最終走到她身邊，在層層厚重的衣袖下不著痕跡地握了下她的手。

　　是在要她放心嗎？雲中郡主當下忍不住微笑。

　　「不必如此，事情的經過我已經了解。」宣照的聲音響亮，傳遍宴席，「當年妳受暗齋誣陷，沒有證據證明妳的清白，本宮無奈之下只能痛下殺手。如今妳恢復清白，自然是無罪之身。」

　　短短一句話就跳過質疑的過程，直接承認她是無辜的，明知這麼急著跳出來幫腔只會讓人知道他們合謀而已......還是說大公主正是想綁死花家的立場？那瞬間她心中已閃過無數猜測，仍跪下去行了個大禮。

　　「多謝昭陽公主殿下明察秋毫，還給在下清白名聲。」

　　「起來吧。」

　　爬起來時她的手被扶了一把，宣照的細語鑽入耳中，「妳終究會信我。」

　　她微微一笑，以溫順的眼神回應。

　　雖然她本來是計畫要藉由證明自己無罪的過程來博得更多眼光，不過這樣也行，「大公主與昔日罪臣握手言和」，哪裡有比這更引人注意的戲碼呢？

　　有大公主助勢，便沒什麼人來找麻煩了，接下來她專注於應酬、交代這些年都去了哪，並確認哪些人為敵、哪些人為友。

　　她在人群中見到文司宥，並像鬆了口氣般地微笑。兩人淺淺地交談了幾句，沒提到花詔錄、沒提起任何交易，如同普通師生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大公主坐鎮威壓，看似暗潮洶湧的宴席實際上沒什麼破折，最終順利地把人都送走了。

　　當天夜裡還未過半，宣照便要啟程回京，一直潛伏於遠處的暗衛也出現接應。堂堂大公主滯留南塘這麼多時日，雲中郡主自認有愧，騎著馬一路送到郊外去。

　　「在下確實是信您的。」兩馬並肩而行，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捉住對方的韁繩，「但並非如桓瑤那般的……忠誠。」

　　夜色濃郁，星斗稀明，寒風獵獵吹飛衣袖，連馬兒都打了個噴嚏。

　　「本宮看得比妳遠，也比妳多，妳就不用操心，好好為本宮做事就行。」宣照不以為意。她的馬兒躁動地甩了下頭，往雲中郡主的馬身上靠，怕冷似地蹭在一起。

　　宣照沒有阻止牠，兩匹馬靠在一起是很擠的，連帶著馬上的人的腳也會碰在一起。

　　默默無言，雲中郡主看著宣照的側臉，眼前模糊但心中清明。

　　突然有護衛回報後方有批人馬迅速靠近，雲中郡主卻表示不用緊戒，待人走近一看，領隊的正是花家世子，身後一眾兵士約有數十，甲冑整齊、令行禁止。宣照覺得眼熟，靠近細看才發覺這些人都是她幾年前派來花家滲透的人。

　　身邊郡主笑道，「在下唯恐公主隨行護衛太少了，特地請舍弟調人來送您回京，一番心意，還請莫怪。」

　　一雙鳳眼半氣半笑地瞪了她一眼，「好大的膽子。」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夜風將郡主的話語送至宣照耳畔，帶著小小得意的笑看起來就像隻狡猾野兔，「您，不是信我嗎？」

　　宣照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滿，「千軍與良將，皆為本宮所有。」

　　她感受到大公主若有所思的眼神，笑而不答。

　　雲中郡主拿出一件斗篷，暗夜中也看不清那是什麼顏色，雙手交給宣照，「前路艱險，風寒夜重，請保重身體。」

　　斗篷料子厚實，光拿在掌心裡便有暖意，宣照爽快地披上身。她對著雲中郡主一頷首，「說好的三成，就交給妳安排。」

　　「在下明白。」

　　雲中郡主拉拉韁繩，馬兒順從地調頭停在路邊，方才貼著灼熱馬身的腿外側一涼，感覺空蕩蕩的。

　　寒風襲來感覺更冷了一點，她和宣照對上一眼，接著那馬背上的輪廓便緩緩融入夜色之中。

　　回過頭，弟弟正笑吟吟的看著她。

　　「回家吧，姐姐。」

　　那陣子幾乎整個大景都在關注南塘，相較之下就少提及了另一件大事。

　　龍和商會，彷彿是憑空冒出來的一個商行，一夕之間遍佈天下，成為僅次於同文行的商中巨賈。

　　當人們意識過來時才發覺城中許多店舖都掛上龍和的牌子，就這麼在幾乎沒有人關注的情況下，順理成章成為街景的一部分。

　　「說起來，還是以前我們同遊越陽時讓我知道這個方法。」雲中郡主抿茶淺笑，「文先生注資給有潛力的店鋪，等生意賺錢後依股份分潤，可就算文先生再有錢，總是會遺漏一些好苗子。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恰逢機緣投資許多生意甚至奇人，賺錢終究不是我們的目的，花家軍需要的不只錢。」

　　「這就是為什麼姊姊的商會只著重在鐵礦、穀糧跟鹽油的生意上？」世子恍然大悟，「之前和家裡做生意的商隊也都掛上龍和的牌子，原來姊姊一直在幫我。」

　　「我們本來不就是為了花家布局嗎？」她笑了笑，易容的外表戴了太久，就連做回自己也讓她感覺不可思議，「同文行涉及的生意廣泛多樣，我只食他一塊餅，以後各賺各的，也好不教人反撲過來硬是要攻擊我。龍和商會的生意集中於民生，對花家軍甚至天樞軍日後維持穩定大有裨益。」

　　「天樞軍？」世子困惑道。

　　她頓了下，「我們花家既是大景世家，大景軍隊的穩定自然也是我們該考慮的事。」

　　「姊姊說得是。」世子不疑有他地點頭，滿臉崇拜。

　　「我用文先生的方法累積各地商隊的股份，用不同的身份注資，然後再依著股份使各個商隊重組，才能順利地組成商會。」雲中郡主道，「商會的用途也不僅於此，商人行遍大江南北，藉此蒐集傳遞情報十分自然，日後發展起來，商會會是花家軍的得力援助。」

　　接著她唇角輕勾，帶著一絲奸詐，「不過和大公主說好的三成，只僅限於分潤即可。」

　　其實她手中握有的股份也只比三成多一點，剩下的份全零散地分布在各商隊手中，甚至連同文行也在不知不覺間參了一點。

　　畢竟是分給宣照，倒也不算虧。

　　幾個月後商會穩定，雲中郡主親自帶著票據入京，雙手交給宣照。

　　宣照本以為花家要崛起了，雲中郡主接下來應該會待在南塘主持家業，沒想到郡主將票據一遞後大大方方地留在公主府裡，烤鹿肉、練箭術，偶爾找宣連隱討教管理家業的竅門，每天出去辦些商會的事。她每天下朝回來總能看見那青荷般的身影，在府中走動，儼然是將此當成自家扎了根。

　　其實也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理由，她回到南塘的動靜太大，來大公主的庇護下躲一躲，僅此而已。

　　「也好，別一不注意又沒了蹤影。」宣照這麼說時沒有什麼特別的異常，但郡主總覺得其中別有深意。

　　承永十九年，冬。

　　如今商會在宣京置辦了據點，雲中郡主更順理成章地在宣京定居，有些頭臉的世家長居京城，在故鄉另有原本家業，這也不是奇怪的事。一直住在別人家裡倒有些不合禮，卻不曾有人提出異議。

　　年節將至，郡主才難得離開公主府好一段時日。

　　僕從們多返鄉過節了，只留幾人打理基本事務，偌大的公主府內徒留一片銀白。宣照照例帶著酒肉好好犒賞了留守軍營的將士們，和那些性子直率的軍人酌酒吃肉，比宮中充滿算計的珍饈美饌更有滋味。

　　和眾將士們切磋一番，筋骨活絡、酒足飯飽後才回城中。她披著鮮紅斗篷緩步而行，結冰路上撒了鹽與碎石止滑，每走一步腳底下不停發出沙沙脆聲，酒勁暖活了筋脈，細雪落在臉上也不覺得冷。

　　年節時街道上氣氛活絡，總有孩童尖叫嬉鬧，人們四處拜訪走春，城中滿溢著過節喜氣，讓宣照一直緊繃的表情放鬆了一分，她沿著平時巡邏的路線走了幾圈才終於肯回去。

　　少了人氣的公主府一片寂寥，她卻在經過轉角時瞥見那獨屬一人的青色。雲中郡主坐在廊台邊，安靜地望著後院一地薄雪，她遠遠地看了一會，青荷的顏色映著白雪的反光，顯得有些慘淡。

　　她走近時才發現郡主身邊擺著熱酒壺，一雙手緊扣著酒杯暖手。

　　「我原以為妳過了元宵才會回來。」宣照走到郡主身邊，低頭看著。

　　無論心理怎麼想，雲中郡主一直對宣照保持禮數，雖然偶爾會調皮踰矩，但表面上總是拿捏著分寸的。也許是喝酒後一時就忘了該維持那層皮，她仍坐著，抬頭對宣照微笑，「心血來潮，匆匆又來打擾了。」

　　郡主久久才回家一次，平時也總掛念著家人，時常和宣照提起南塘舊事，過年團聚怎麼會這麼快又回來？宣照追問道，「花家可有事發生？」

　　「除了門檻快被拜春的人踏爛，家裡一切安好。」

　　宣照莞爾，「花家近來崛起，想攀附之人自然聚集。我向來少理會那些人，只派禮官應付，之後妳花家再成長茁壯，恐怕也要考慮聘用禮官了。」

　　郡主默而不答，拿起酒壺往空杯裡斟了半滿，宣照坐在酒壺另一側，拿起杯子抿了一點。

　　和軍中烈酒不同，郡主喝的酒又甜又暖。

　　「聯姻，是個好手段嗎？」雲中郡主盯著遠方，口中白霧隨著言語吐露。

　　「只要能以最小的損失達成目的，手段便只是手段。」宣照又酌了一口酒，「不過依我看來，妳們三個兄弟妹各有本事，想復興南國公之名，聯姻絕非唯一選擇。」

　　「絕非唯一，卻也不失為好選擇。」郡主喃喃道，「這次回家，弟弟告訴我有些世家有些想跟我們拉近關係的意思。我已是漂梅之年，若要進一步結交盟友，這會是一條捷徑。」

　　「我的家人自然不會逼我，弟弟也只是如實告知我罷了，可我不能不為花家做出最好的選擇。」雲中郡主再次斟酒，宣照這才注意到她喝得有些快，「我想了數日，想來想去卻只想到您，於是等不到元宵就回京了。」

　　郡主已經醉了，否則絕對說不出這些話。宣照看著她的側臉，那眼中雪光冷白，不比地上的雪暖到哪去。

　　「那時和文家聯姻未果，關於此事我沒有什麼建議能給妳。」手中的酒好像有點酸，宣照沒有在意，一飲而盡。

　　接著郡主便沒有再提聯姻的考慮，兩人望著雪景一口一口將甜酒飲下，說起要趁著年節空檔出城射獵，說著兩人的馬兒感情愈來愈好，該遷去大馬廄一起住。

　　看慣了的庭院和單調雪景，宣照坐在平時絕不會停留的廊台邊，不覺時光流逝。

　　郡主很快便不敵酒勁，只是呆望著遠方，問什麼都答不出口。

　　該叫人把郡主扶回客房了，宣照放下酒杯想起身時，雲中郡主側著頭盯著她看，除了臉頰略有點泛紅，郡主的表情和眼神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冷，一點也沒有醉了的樣子。

　　離開南塘後她遭遇許多事，雖然也曾在明雍結交過知心同硯，但更多的是算計與背叛，曾經尊愛的師長對她利刃相向，曾經出手相救的人奪走她珍貴的寶物......除了家人以外，這世上難道還有真心嗎？雲中郡主已經不相信了，她孤單地走了太久，無法不用淡漠與冷靜的外表保護自己。

　　宣照看她呆頭呆腦的樣子，調侃道，「在看什麼？」

　　「看妳。」

　　沒有敬語及稱謂，徹徹底底醉得沒有理智了。

　　「妳可還知道我是誰？」宣照有點好笑地說著。

　　雲中郡主不知道自己正在微笑，那雙眸子飽含暖意，淌著水似的裝著暖夏荷塘。

　　「宣照。」郡主笑了笑，像那甜酒一般暖上心頭，「妳是宣照。」

「宣照。」郡主拖長了尾音地喊，卻也不為什麼，只是一個勁地叫著。

　　一口一個宣照，每叫一次都能治個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

　　宣照是又好氣又好笑，醉成這樣她可不願叫旁人來幫忙扶雲中郡主回房，誰知道小兔子會放肆地說些什麼？只好自己把人揹回去。

　　好輕，雲中郡主揹起來就像個孩子，好像住在公主府裡有餓到她似的。宣照不滿地想著，明天就叫人來烤肉吃，順便讓她補補身子......

　　「宣照......」又是一聲大不敬的呼喚，近在耳畔，直抵心窩，猶如絨毛輕騷耳垂，細膩而勾人。

　　雲中郡主的鼻尖就在耳後輕蹭，嘴唇也碰著她的頸側，每叫一次她的名字便軟軟地摩娑著皮膚。小兔子還在低喃著她的名字，細細私語縈繞在耳，曖昧不明。

　　腳步頓了下，而後若無其事地向前走。

　　隔天早上雲中郡主就不見了。

　　宣照初時還有些擔心，畢竟那可是能瞞過天下獨活好幾年的狡兔，要是故技重施她又要上哪去找？

　　她派人去打探，發現龍和商會在公主府旁購置了一間小院。

　　上元節的那日堂堂大將軍私闖民宅，果然在那找到了小兔子。院內陳設還很簡陋，只有基本的家具而已。

　　「我原以為這招燈下黑能瞞過您呢。」雲中郡主見了她也不驚訝，只是長嘆口氣。

　　「少裝模作樣了。」宣照好笑地說，「搬來這小院子，好像我府裡有虧待妳？」

　　「那怎麼可能？公主府上待客極佳，只是我白吃白喝太久，實在太不好意思了。」郡主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本宮不差這一口吃飯的嘴。」

　　「殿下......」雲中郡主低下頭，良久後才接著道，「我本不打算再回京，這次回家過年，便要直接留在南塘專心管理家業。」

　　「在下的家人、朋友以及故鄉，都在南塘，而我拼命相搏，也只為了守護他們的笑顏。捫心自問，此時的確應該回到他們身邊了。」

　　所以她賴在公主府裡，本就是因為她不打算一直待下去。

　　因為把自己當過客，才會那麼大膽地、近乎放縱地親近宣照。

　　宣照沉默一會兒後開口，「妳就沒想過，也許本宮根本不會讓妳回去？」

　　「難不成您還要派人來劫？」

　　「不無可能。」

　　雲中郡主忍不住笑出來，看到宣照冷冷的眉目沒有絲毫動搖才不得已收斂。

　　「請您放心，現在不需要冒這個險了。」郡主欠身行禮，「您前幾日......咳嗯，沒有治在下不敬之罪，在下銘感五內。」

　　「不逃了？」

　　「不逃……殿下，在下回南塘是返家，怎麼能說逃呢？」

　　宣照不置可否，眉眼間卻顯然放鬆了。

　　「又是上元節，和我一起上街巡邏罷。」

　　街上燈火璀璨，京城不夜，說是巡邏兩人卻慢慢地隨著人群走。身旁人、眼前事，都和以往一樣，光陰在此不曾流逝，雲中郡主抬頭看向宣照，那雙金瞳裡映著人間繁華，熠熠生輝。

　　「又在看我？」宣照略帶戲謔地看過來。

　　郡主只是笑了笑，隨手拿了路邊小販的畫糖遞給宣照。

　　宣照挑眉，「這東西妳還是自己留著吃吧，本宮不嗜甜。」

　　「在下知道。」郡主又挑了一支昭陽大將軍的糖人，仔細一看，手裡的麥芽糖畫的是一隻小兔子。

　　可愛得很，宣照勾起嘴角，將琥珀般晶瑩的糖耳朵靠在唇上淺嚐，甜味在舌尖擴散，占據整個心尖。

　　郡主回頭時愣愣地看著她，半晌才回神，「您才說您不嗜甜，在下還以為您嫌棄我買的糖人呢。」

　　「本宮喜歡兔子，妳可不是第一天知道。」宣照這麼說著，將握著竹籤的手攢緊了。

　　「喜歡到能為她破例？」郡主看起來漫不經心地問著。

　　「那是自然。」

　　雲中郡主靠近了一些，肩頭抵著她的上臂，並著肩慢慢走。

　　「為心中之道全力以赴。」郡主說著，「在下敢稱自己，與您有一樣的覺悟。」

　　周遭人聲鼎沸，小販吆喝、孩童嬉鬧，她一言一行卻仍能佔據耳朵、佔據全部的思緒。

　　宣照說要巡邏，卻非全是藉口，不久後有兵士來報附近有人尋釁滋事。親力親為的大將軍自然要過去看看，後半夜便在繁雜的維安工作中度過。

　　回到自己宅院的雲中郡主將糖人用木片夾住站穩，又放在水盆裡防蟻——她其實也沒那麼能吃甜的，恐怕要勞煩糖人大將軍在這站好一陣子了。

　　在這裏還能遠遠地聽到一點街上鞭炮聲，卻也顯得此處更靜、更孤寂。她煮了壺熱茶暖身，臨睡前寫些回信準備明日再送。

　　有人敲響院外大門，她前去應門時有些驚訝地發現又是宣照。

　　「時候不早了，您還不休息嗎？」

　　卻見宣照舉著手裡的糖兔子，「仔細想想，這糖還是留給妳吃吧。」

　　另隻手在身後喀地一聲闔上門板。

　　雲中郡主有點困惑，「您特地跑來，便是為了這事？」

　　「自然不是。」

　　「那是......」宣照又靠近了一步，紅衣與青衫交疊。她本能地想往後退，腰後有隻手不知何時放在那，禁錮她的身子。

　　才一眨眼的時間，竟已成囚兔。

　　宣照強勢地將她摟在懷裡，身軀的觸感就算隔著層層衣料仍清晰可辨，一向冷靜自持的眼眸蕩著波光，卻與街市上強大高貴的眼神完全不同，正柔和、專注地注視著雲中郡主。

　　小兔子壓根就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她很清楚此刻正發生著什麼事。身子溫順地依在對方懷中，承受柔情的雙眼動搖且真誠。

　　「妳......」紅唇輕啟，「信我嗎？」

　　她仰起頭，將自己送至對方唇前。

　　簷角積雪，星火搖曳。

　　承永二十年，春。(完)

　　《將軍願》結束了，看到這裡的你也與她們一起經歷了兩萬字的時光，在我想像中的昭郡是兩個事業狂互相看對眼，一邊忙著自己的事一邊透露一點點訊息給對方，也會仔細品嘗對方傳來的一點點好感，謹慎評估對方與整體局勢後再下決定，不過一旦認定就不會改變心意的關係。所以本篇沒有過量的糖分，只有一點一點摳下來的糖渣渣，特別香是不是？每個人心中的昭郡都不一樣，重要的是她們最後有親親並得到HE。

　　希望我寫的昭郡有帶給你們一些快樂或心動動，本文會在整體編修後重新上傳，預計也會在CXC發佈，

　　若是有什麼想說的都很歡迎留言告訴我，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