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夏櫟@alice7Lee

鳥籠裡的一縷陽光(變態年下攻x自卑大叔受,監禁文,已完結)[R18]

有栖夏櫟@alice7Lee

前言:

這篇文章其實是2006年左右在鮮網連載寫完的舊作品(原名:二十年的不幸),

因為意外在資料夾裡發現舊稿,覺得這個故事其實很有趣的,原來我那時候就已經這麼喜歡監禁調教梗,

就是那種鼻屎大的動機,汪洋般的殺機,神經病缺愛攻完全是我的性癖之一哈哈哈,

無奈當時的文筆及思路,都很小孩子氣,所以心血來潮,便決定將這篇文注入「現在的我會怎麼寫」的靈魂色彩(蛤)

把每個章節一些讀起來不太順暢的句子還有標點符號,重新編寫、修正過後,再上傳發佈到網路。

希望大家不要去翻網路上那些盜文QQ(嗚嗚嗚 超級黑歷史)

請認證我的新筆名,歐克秋刀不行惹!

另外兩位主角的版型,也確實是真有其人(笑)

闕朝陽,年約不惑卻一事無成。

傅學厘,年已弱冠卻事業發達。

雲和泥之間的距離,能否牽連兩個人的緣分?

他們的一切,都將從這一段,非常不愉快的「懲罰」開始……

居心叵測的偽君子年下攻 x 不務正業的軟弱流浪漢(大叔受)

避雷關鍵字:人格缺陷/偏執狂/隱性變態/監禁/犯罪/調教/施虐/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結局HE,價值觀扭曲,不要有邏輯,單純寫爽的一篇關小黑屋的故事。

➤ 每周三、四發布各一章節

  01.

  那時的他,面無表情,冷冷地望著兩個親生女兒相擁在一起,默默哭泣,繼而嚎啕大哭;而哀働的聲音,像是貫穿了他的心臟,一絲絲地抽疼著。

  二十年裡,他最愛的兩個女人都離他遠去。那些年,他掏心掏肺的付出,換來的卻是欺瞞,然後是永遠的分裂。

  他不懂。

  當初手中握有很多好牌的他,明明人生可以就這樣安然無恙的過下去……為什麼,非得在這個時候冒出這麼多的事端?

  將這一切美好的生活,還有彼此友好的關係,全部都打得粉碎?

  他已經無法在承受這麼多的壓力了……他好想消失,他好想永遠、永遠都不要再思考下去,如果當「人」這麼累的話,那何不當個什麼也不需要了解的低等動物?

  曾經認為是朋友的人,最後都成了看他笑話的人,而最深愛著自己的家人們,也無法理解他為何變得如此懦弱。是啊,他們大可不必再去理會他,也許就像那個奇怪的算命師說的吧,他這一生都白活了……

  一世無成也就算了,更可悲的是,他還交友不慎、慘遭小人陷害,落得欠債未還的下場,摯愛的女人甚至還懷了別人的種,然後連夜帶著行李不告而別,離開他們曾經相愛過的世界。

  晴琳、靜依,他最疼愛的兩個女兒,如今也無法原諒他這個沒用的父親吧?

  就這樣……隨著時間慢慢流動,忘記他,忘記有他這個無能的父親。

    ■ ■ ■

  從早上開始,氣溫就開始降溫了,帶了點雨氣濕潤的微風,輕輕地掠過街道。

  今日,這個渾身髒兮兮的男人,又是和平常一樣,無所是事地一個人呆坐在7-11的門口,也沒做什麼事情,就只是沉默地看著人群來來回回的走過,這似乎儼然變成了他每日必行的活動。

  誰叫他是無業遊民呢,一個,成事不足的慘敗男人。

  骯髒的男人掏出了口袋裡乾扁的一只香煙盒,裡頭有根扭曲的煙,他將煙身扳直後,打火機使勁地摩擦好幾次,這才點起那根皺巴巴的菸。

  抽了幾口,他聽見耳邊傳來一次又一次電鈴的叮咚聲,以及裡面店員低沉又溫厚的磁性嗓音,不斷地重複著:「歡迎光臨、下次再來!」

  ……感覺很有「朝氣」呢。

  那個店員都不會嫌膩啊,如果換作是自己,肯定受不了的。蓬頭垢面的男人掀唇笑了笑,笑得有些嘲諷。他年紀都一大把了,卻比那些年輕人還要更加無能又沒用,什麼要有耐心、認真努力便能有所回報的狗屁心靈雞湯,在他眼裡,都是個遙不可及的目標。

  是因為曾經大少爺已經當慣了,嬌生慣養,一點苦也吃不得, 只可惜,家裡那筆龐大的家產,全都被他玩賭博給輸光了,只能讓家人也一起和自己陷入苦境。

  活該變成一個流浪漢、臭乞丐。

  男人自嘲地苦笑了一番,心臟又抽疼了起來,他自我厭惡地繼續抽起菸,毫不在意那群來來往往的學生對他的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以這般模樣,活到現在,自己還在意個什麼勁?

  已經不需要了。反正他應該也活不久了,「報應」,很快就會來了吧……

  問他,這麼浪費自己的人生,到底想證明什麼?……其實他也不知道,就只是,無助地在尋找一個「歸屬」……因為被信任的人一再傷害,那種感覺,很痛苦啊。

  可他受不了孤獨,他討厭在夜晚的時候,獨自一個人面對黎明。

  怎麼會如此沒用?像個孬種一樣。男人眼眸凝聚著一股潮濕的憂愁,嘆氣地扯了扯嘴角。

  天空,好像又下雨了。

  伸手胡亂抹了抹自己滿是鬍渣的臉頰,男人眼神放空地望著一片陰霾的天空,神情充滿恍惚地凝視著某處,而在外人的眼裡,他就是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神經病。

  啊啊,今天又是一個灰濛濛的日子,即使他在內心說了千萬次對不起……

  但,對不起又有何用?他連兩個女兒都照顧不了。

  是個無藥可救的廢人。

    ■ ■ ■

  位於黃金店面的這家便利商店,無論是白天、夜晚,生意依然興隆。

  一名晚班女店員在笑臉迎人地接待客人的瞬間,同時,也忿忿地用餘光瞟著店門外涼椅上的流浪漢。

  在她咬牙切齒之際,實在受不了自己滿心怨氣時,只好髒話加上咒罵地不斷向身旁正忙著點收的男子悶聲抱怨。

  「我說學厘啊……你看那個流浪漢又來了啦!」女店員一張算蠻標緻且端正的臉蛋猙獰著,嘴裡的話完全和她模樣搭不起來。

  「啊啊!白目耶──這樣叫我們怎麼做生意啊?客人都要被這死流浪漢嚇跑了!」

  女店員氣呼呼地,用力放下手裡夾水煮蛋的夾子,「真是讓人越想越火大!可惡,乾脆拎祖母去把他給趕走好了!」說完,她拉起袖子,準備衝出櫃檯外拿掃把趕人。

  看著她那副失控的舉動,那名斜靠在櫃檯後牆沿上的男子,放下手中忙碌的原子筆,無奈地嘆道:

  「冷靜一點,小芃。也許他……是有什麼苦衷也說不定啊。」

  男子微笑地說著,獨特溫柔、醇厚的男性中低音,宛如天籟之音般的動人旋律,馬上澆熄了正要出去和人幹架的芃羽內心升起的一股怒火。

  「還有,」他頓了頓話,莞爾一笑地指指身後的時鐘。「妳不是要趕著回家嗎?哪還有時間在這裡趕人?」

  「啊!對厚,我還得去接小苺下班勒!」

  被對方這麼一提醒,芃羽驚呼了一聲,急急忙忙地拿了自己的東西,「那不多說了,學厘晚安啦!」

  在她快速衝出店門口時,還不忘憤怒地瞪了那名流浪漢一眼,這才熟練地發動她的摩托車,揚長而去。

  傅學厘遠遠看她匆忙的身影,不禁噗哧一笑,黑如墨玉的瞳眸緩緩移至仍躺臥在涼椅上的男人,驀地添加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晚間十二點整,是他和下一個晚班替換的時間……

  就這麼決定了。

  「喀」地蓋上原子筆的筆頭,男子兩片薄厚適中的淺色唇瓣往上彎起,一抹耐人尋味的淺淡笑弧,有股說不出的戰慄感。

    ■ ■ ■

  咕嚕咕嚕。

  肚子餓了。

  就連拼命抽菸也抑制不了飢餓嗎?男人摸了摸空扁的腹部,眉頭緊皺了起來,這幾個禮拜以來,又睏又餓,身體也快受不住了。唉……這就是小女兒每天都在諷刺他的活該吧?

  呵,是報應。他苦笑地抿了抿唇,望向對面店家內的時鐘,瞇起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眸,定睛凝視。

  已經十二點了,廢人的時間過得還真是迅速。

  男人橫躺在涼椅上,悶悶地忖想,接下來該怎麼解決飢餓的困擾,他又真的不想像其他流浪漢一樣去挖餿水吃……

  餿水--?!嗤,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吃得下去啊?要他吃下肚,男人寧可繼續餓著肚子。

  若當個餓死鬼,他下了地獄之後可能會更悽慘呢。

  叮咚叮咚。

  熟悉的鈴聲再度響起。

  但是卻沒有一慣充滿活力的招呼聲。

  「……你肚子很餓嗎?」

  咦?男人驚愕地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瞳孔一縮。這個溫厚的嗓音……不就是裡面的某個店員嗎?

  難道說,他是來趕他走的?

  ──也對。他這個流浪漢確實是影響到他們的生意了。

  思及此,男人板著臉馬上坐起身,想要直接和對方道個歉,然後馬上離開這裡,但他卻連人家的臉都不敢正眼瞧見。

  因為,實在是太丟臉了……同是男人的他和他……

  身分卻像是雲跟泥一般的分明。

  男人低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的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也許是內心還存留著的一絲頑劣的尊嚴,他連句道歉都不說,轉身便要跑。

  「等等!」那個年輕的男店員忽然拉住他的手臂。

  男人猛然愣住,手被人用力地拉扯住,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夾帶著一絲非常困惑的眼神,他抬頭,望向那名攔下他的人──

  果然是他。那間7-11商店裡的白日值班店員。啊,不對,原來他就是這裡的「店長」呀……男人目光停在對方胸前的名牌,心臟突地像是被劃了一刀似的,不斷抽痛著。

  他是一個長得很帥氣,耀眼迷人的俊朗男子,短短的黑髮,造型剪得很時尚,年紀大概才二十幾歲出頭吧?雖然感覺年輕,但他卻給人一種很穩重的氣質。

  有著一雙極為漂亮的內雙大眼,以及豐沃且充滿勾人魅力的臥蠶,彷彿會吸人魂魄的漆黑雙眸。

  他正緊盯著自己,沒有任何鄙視,也沒有夾雜半點輕蔑的目光,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男人。

  男子似乎一點也不歧視男人現在的身分,只是個骯髒又臭酸的流浪漢。

  可他為什麼不讓他離開?

  自卑,滿滿的自卑感,像海浪似的,不斷侵襲著他。

  在他的面前──男人深深地感到羞愧、卑微,無地自容。

  下意識的,他已將自己給聯想成一個猥瑣又不堪的跑龍套角色,而緊抓著自己不放的俊朗男子,則是替天行道的清廉判官,是來抓他進去坐牢的。「我、我沒偷東西……」男人神色緊張的向對方解釋。

  為何會這麼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而這樣,不就等於認罪了嗎?闕朝陽你這個白痴!男人咬著嘴唇,眼神依舊惶恐不已,一邊暗自怒罵著自己,一邊猛力眨動著那一對目光游移不定的眼睛,更加顯示出他一副「做了壞事」的心虛模樣。

  「我,我……」

  內心的慌亂,害他現在說話都有些結巴,男人的手想推開他,卻因為害怕弄髒對方乾淨的衣袖(以免遭到指責需要賠他洗衣的錢),而不斷微弱地推阻著。

  沒想到那位店員的手掌忽地再度緊握住自己的手臂,不過,他的手勁雖然很大,但箍住他手腕的力量,同時也很溫柔,在以不弄傷他的情勢下,很克制地控管著。

  黑色短髮的俊朗男子瞇笑著一雙眼尾狹細微勾的桃花眼眸,笑容和善且燦爛地說:

  「到我家來吧。」

  驀然,男人驚惶的掙扎霎時停止,全身僵硬地瞪視著他,然後語音顫抖不定地道:「你、你說什麼……」

  他聽錯了嗎?一定是的吧……明明素昧平生,怎麼可能會說出這種話?更何況還是對著一個噁心的流浪漢這麼說……

  「你、少說笑了……」他不相信地小聲反駁。

  男子略微傾斜著頸項,語氣裡摻雜了一絲戲謔地繼續說:「這位大哥,你好像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說,請你來我家吃個東西吧。」

  他開玩笑地對男人眨了眨眼,「我看……你的肚子很餓,不是嗎?」抿起唇,極具富有成熟魅力的性感微笑在男子微勾的唇畔間,優美地綻放著。

  男人驀地一愣,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內心開始交戰起來,這是利與不利的斟酌思考。害怕被騙……可是,此時此刻的他只是個身無分文的人,還怕被騙錢嗎?

  騙身?那就更不可能了。他自諷地嘲笑了一下荒謬的想法。

  「那麼跟我回家吧,好不好?」男子知道他內心有些懼怕的樣子,於是更加放輕語氣,宛如羽絮般溫柔的嗓音,像是魔咒似地撩撥著男人的決心。

  那抹動人心魄的微笑,以及美妙的磁性嗓音……白淨俊朗的帥氣容貌,沒有一樣讓人無法不屈服,無法不為之著迷。

  於是他也臣服在男子那充滿安定且柔情的好心邀請下,欣喜欲泣。

  「……嗯。」只能傻愣愣的向他點頭答應。

  即使男人還是不明白,為何這個店員會主動邀請他這個人人看了都想避而遠之的流浪漢,到他的家裡去作客。

  但是基於對方這麼親切的請求……真的很難去拒絕他。

  「方便問你的名字嗎?」男子笑容可掬地掀唇一笑。

  被他臉上耀眼的笑容迷惑了雙眼,很久、很久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麼對他微笑。

  男人呆了數秒後,才發現到自己盯著人家的臉猛瞧,連忙羞赧地撇開視線,斷續地低聲說道:

  「闕……朝陽。」

  男子只要每次一微笑,眼角便會微瞇起來,彷彿月牙灣般,有著魔鬼般的強力吸引。

  就像罌粟花一樣,讓人容易上癮。

  霎那間,男人並不覺得那名店員竟是比自己還要小蠻多歲的年紀,感覺得出來……對方成熟穩健的程度,已經超乎他外表的年齡,令人捉摸不清。

  「朝陽呀,是個很有活力的名字呢。」男子開朗地笑說,隨即伸出他的手掌:「你好,我的名字是傅學厘。」

  男人──闕朝陽怔然地凝望著他,癡望了良久,眼眶看起來好像有些泛紅。他將頭低得更下去,喃喃地說:

  「謝,謝謝你……」

  又,再次重新找到了嗎?

  在這個充滿了看不起的眼光,污穢雜亂的都市裡,他終於又可以找到一個可以聽他心聲,讓他寄託內心那份渺小的自我……的歸屬了嗎?

  對了,這就是「朋友」啊。闕朝陽有些羞澀地傻笑了。

  但他的內心,還是有一點恐懼,因為對方的笑容讓自己進入到一個虛幻得猶如夢境的世界,彷彿一敲就能粉碎。

  可很明顯地,他也無法抗拒對方給予自己的安心感,有多麼令人想要掉淚。

  彼此靜默地相互對望了好陣子,各自猜想著奇怪的心思,一股詭譎至極的微妙氣氛,在他們之間流動著,如此這般,微波盪漾出他與他,一段曖昧難解的糾葛關係。

  無論是身體,亦或是心靈……

  過去的羈絆,就像是剪不短的蜘蛛絲般,越纏越綿,直到呼吸停滯的那一刻──

    ■ ■ ■

  呆坐在涼椅上,等待那個向他承諾約十分鐘後回來的年輕男子。闕朝陽仰望著天上的星斗,不知不覺地,他又神遊太虛了起來,夜晚的風冰涼如水,刮搔著滿是汙垢的乾燥肌膚,激起一陣疙瘩。

  「好像……做夢一樣。」他喃喃地說道。

  突地,不遠處轟隆轟隆作響的引擎聲,在耳膜鼓響得越來越近,心不在焉的闕朝陽,仍是抬頭仰望天空,直到對方按下喇叭「嗶」了一聲,這才把他給嚇醒。

  「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推開擋風鏡,容貌俊朗的男子朝他笑了笑。

  那是台外型還不錯的摩托車,寶石藍色調顯示出車身輕巧、冷靜流暢的速度感。

  闕朝陽看似不好意思弄髒別人的車,於是躊躇不前地望著他。然而,他的內心其實是這麼想著:他有那麼寒酸?需要騎機車上下班嗎?

  還以為做到了店長職位的人,會是那種每天都能開著賓士車到處兜風的有錢凱子呢。

  幸好這世上沒有所謂的讀心術,所以眼前這位年輕的小伙子,並不會曉得他是如何在內心嫌棄他的車。否則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的想法這麼低俗,可能就不會誠摯邀請他去他家了吧。

  「我不介意的。」傅學厘溫和地瞇起眼,那抹微笑所隱含的意思是,不必擔心身上的髒污會讓他感到厭惡。

  「反正,你若是覺得髒了,回到我家時還能再洗一遍啊,你想洗多久,就洗多久。」他勾起嘴角,柔和地開著玩笑,試圖紓解對方過於拘束的緊張感。

  傅學厘再度拍打了一下摩托車的後座,眼神示意朝陽坐上來,然後拿起懸掛在車座掛鉤上的安全帽,遞給了他。

  別人都主動拿給他了,闕朝陽也不太好意思拒絕,猶豫不決地伸出手,接過那一頂全新購買的白色半罩式安全帽。

  ……沒想到他會為了自己,還去買了頂新的。不過仔細想想,也對,如果傅學厘因為他而被開罰單,那可不太划算呢。

  闕朝陽自嘲地咧嘴一笑,自從他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沐浴之後,總是不想和別人靠得太貼近,肯定會被嫌惡的。

  所以他才會害怕,擔心現在的傅學厘也會像其他人一樣,對著自己露出那樣飽含鄙視、輕蔑的目光。

  一路上漆黑夜路,只有幾盞慘澹路燈照耀著,寒冷夜風勁走地在耳畔呼囂而過,那股迎面而來,不斷侵蝕的冷氣令他凍得腰際邊緣忍不住開始僵硬到發疼。

  竟然騎上山路了,原來傅學厘住的地方有這麼偏僻啊。

  即使穿得挺單薄的傅學厘,卻像是毫不畏懼夜晚山間驟冷的溫度,安穩的駕馭著車身,語氣依然沉穩、溫厚地說道:「氣溫會越來越低,如果覺得很冷的話,就抱住我的腰吧。」

  咦?聞言,闕朝陽髒污的黑臉隱約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紅雲,結巴地道:「這、這怎麼好意思──」

  「哈哈,兩個都是大男人了,用不著這麼閉俗(害羞)吧?」

  呆呆地望著他寬闊的背影,闕朝陽有著汙垢的指甲撓了撓臉頰,乾笑地回答道:

  「哈……說的也是。」

  於是,他動作緩慢地伸出手,大概做個樣子地,稍微抓住了對方隨風飄搖擺動的外套。

  傅學厘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非常好聞的淡淡清香味,縮在他的身後,也感覺好溫暖……

  猛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幻想眼前的男人,如此白癡又丟臉的綺麗念頭,簡直不可理喻。讓闕朝陽臉上不禁赧紅起來。他耳朵熱燙,趕緊轉移焦點地問道:「呃,富先生的家還挺遠的呢,這樣上下班來回,不累嗎?」

  每月的油資一定不便宜吧。

  傅學厘透過後照鏡,看到一張髒污的臉龐,他笑道:「別這麼拘束,你叫我學厘就可以了,朝陽大哥。」

  他那一聲「大哥」,彷彿溫潤的暖意,緩緩流入闕朝陽的心中。傅學厘不時以餘光注意著鏡片上清楚投射出來,男人一擰眉一嘆氣的所有神態,隨即,他勾起嘴角,悠悠地接續說道:

  「只要有錢能賺,再累也要撐下去。」

  手指揪緊了他的外套衣角,闕朝陽抿著唇,一臉僵硬地乾笑著:「哈……說、說得也是……」

  「你呢?沒在工作?」

  「我──嗯……失業很久了。」

  「不想找個工作嗎?」

  「嗯……找過了……」

  可惜,都因為欠債未還、信用破產,被老闆以「不正當」理由辭職了。實際上全部的責任都要歸咎於自己的糜爛,沉浸在所謂的過去,過去幸福的時光實在讓他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有多麼的悲慘。

  「你的家人呢?」

  女兒們的指責像是歷歷在目似的,竄入他眼前,撕心剖肚般淒厲哀涼的哭聲,在耳畔隨風聲一同灌進內心深處,衝撞著那一扇已經殘破不堪的脆弱心防。

  「他們,都過得很好。」闕朝陽輕描淡寫地說著,眼神十分心虛地飄移不定,語氣帶了點自我嘲弄的意味。

  他們,和我,這兩個名詞是分開來的。他們有希望,而我……沒有半點希望可言。

  「嗯,這樣啊。」

  直視前方、從未回過頭的男子,在輕應了聲後便沒再發話,兩人之間的氣氛,陷入一片寂靜的沉默。

  闕朝陽吞了吞口水,坐如針氈地冒起些許冷汗,他微微傾斜著頸部,偷覷傅學厘輪廓深刻的側臉,神情沒有一絲不尋常。

  但是總覺得對方好像有一點發怒……是自己不小心說了什麼話,惹到他了嗎?

  這個「小小的疑問」,就這樣一直藏在他的心底深處,沒有提問出來,感覺上,即使對方再怎樣接納自己,人與人的相處還是有點隔閡吧?彼此,也不太了解對方是怎麼樣的個性……

  若是無意間踩中他的地雷,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道個歉,道個歉就好了?

  正當朝陽神智恍惚地煩惱著此件事情時,才一晃眼間,傅學厘的家已在他不知所措的情況下,順利的抵達了。

  車身行駛的速度漸漸放慢,傅學厘將摩托車騎至一間暈黃路燈明亮地照耀著的透天別墅面前。

  闕朝陽慌忙地先行下了車,看著他把寬闊的手掌放置在乳白色的高聳門簾旁,那約二十公分長的方形凹槽上,滴滴嘟嚕嚕地響了幾聲,那道門簾像是接受到什麼指令似地,慢慢往上捲動。

  睜大一雙黑溜眼睛,朝陽吃驚地暗自忖道:這簡直就是電影!只有電影才會出現這種類似讀取掌紋、指紋的機關吧?

  傅學厘……果然,是個很有錢的年輕人。雙手掄緊拳頭,他落寞地斂去眼眸裡的苦澀,隨口問說:

  「你一個人住在這,不覺得寂寞嗎?」

  不害怕嗎?要一個人獨自面對黑暗的寂靜,獨自面對黎明的到來,這種感覺,好寂寞……不是嗎?

  傅學厘帶領他進入到掩蓋在門簾後的那棟漂亮別墅,花團錦簇的庭園、池塘,以及碎石鋪滿的小徑,聽到朝陽所問的這句話,他連停下來回頭的舉動都沒有,逕自輕笑:

  「呵,難道朝陽大哥想留下來陪我嗎?客房確實還剩下挺多的。」

  聞言,心下一驚,闕朝陽呼吸停滯了幾秒,臉色漲成豬肝色。他說得很失禮,然而,被對方誤解成自己是想貪便宜的心態,讓他感到更丟臉萬分。

  他那個意思,分明是在說……他闕朝陽想死厚臉皮的當他家的食客(寄生蟲)。

  可能他也有錯吧,或許方才談話之中,自己不知道說了哪句話刺到他……朝陽低下頭,神情隱晦難澀的陰影,掩蓋住那張已經夠黑的臉龐,他慘然地苦笑:

  「你……還是找個女人陪比較好,我這老男人哪能湊個邊啊?」

  闕朝陽打趣地開玩笑,可對方卻沒有任何反應,他緊張地挺起自己老是卑微地彎下的腰桿,故作爽朗地再汗笑一聲:

  「呃,如、如果我剛才有說了什麼不好的話,還請你見諒……年紀大了,不怎麼會看別人臉色了呵呵……」

  說完之後,他一張髒污的臉羞恥地瞬間爆紅,抓了抓油膩膩的蓬頭,覺得自己這樣的發言方式好像有些討人厭,自掘墳墓啊──

  誰知,那個不再將視線對上自己的男子赫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他,「朝陽大哥你多心了,我怎麼可能會生你的氣。」傅學厘溫和地笑著,然後抓起他的手,牽引他進入那道門檻裡。

  「我不說話的時候,很恐怖嗎?」推開一扇特殊的旋轉門,傅學厘抿唇地斜瞅著朝陽驚惶的神色,「當初交由師傅設計這棟建築的構造時,不小心弄得太複雜了,若是沒有仔細的幫你帶路,搞不好我也會在自己家裡迷路呢,哈哈。」

  闕朝陽掌心發汗,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放下心中搖擺不定的那塊大石,全身緊繃的肌肉,在聽到對方的解釋後,頓時放鬆下來。

  是我多心了……呵。

  視線往下移,停至在傅學厘拉著自己手腕的掌心,他怔然地僵著臉。為什麼,如此骯髒的自己,他怎麼敢碰呢……?

  心裡頭--好痛。

  闕朝陽緊抿著慘白乾裂的唇瓣,眉宇間頓然凝聚起一股淡淡的憂愁,既不能甩開,也不能請他拿開手,就這樣任由他帶著自己,走入空間風格極為簡單、明瞭的挑高大廳。

  眼睛為之一亮的偌大客廳,以黑白灰、無彩度色調所精心規劃的時代性設計,氣質高雅,格局特殊,且具有高級水準階級的時尚品味,想必他一定砸了不少鈔票去裝潢設計的。

  闕朝陽仰起頸項,眼神朦朧地環視著週遭令人迷眩的擺飾,內心忍不住又開始升起,自我嘲弄的卑微心態。

  當一個人,用他一生辛苦賺來的血汗錢,以獨一無二的構想生成、絕不馬虎的雕塑砌成,造出一座只屬於自己的美麗家園。

  那是何等幸福的夢想?也曾經,是藏於自己內心世界的夢想……。他皺眉地甩了甩頭,然後不著痕跡的從傅學厘的掌心裡拉回自己的手腕。

  闕朝陽將自己的視線調離,轉而凝視著牆壁上一幅塗鴉風格的畫作。

  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那只被傅學厘握過的手腕,他輕咳幾聲:

  「嗯……雖然是山裡,可是現在經濟不景氣,很容易會被宵小侵入竊盜吧?」朝陽純粹出自於好心的提問。

  傅學厘微微一笑,對於他奇怪的舉止毫不在意地忽視,優雅地走到沙發圍繞的一張長型、散發冷光的玻璃桌旁,說道:

  「這裡的防盜系統包含了導電功能,另外,還追加設置全新的智慧型警報偵測,所以我很放心,更何況前方不遠處的安寧醫院,可是我這兒的常客呢。」

  常、常客?

  闕朝陽呆滯地轉回視線,凝視著傅學厘那一張俊朗耀眼的臉龐,籠罩在冷光的反射下,自然流露的溫柔笑容,霎那間竟變得如此邪魅,宛如幽冥之界的鬼神般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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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02.

  冷汗沁了一身,闕朝陽搓揉著兩條手臂驀地豎立站起的寒毛疙瘩,內心對於他口中的導電功能,感到匪夷所思。

  常客……是指,可以把私闖進來的小偷給電到暈迷的意思嗎?所以他才會說「醫院是這裡的常客」?聽起來,還真的挺可怕的……

  忖思過了半晌,兩人在這一段話題結束後,又陷入了無人發話的沉默當中。

  好安靜,他怎麼不說話了?朝陽神色不安地吞著口水,滋潤一下乾澀的喉道,莫名膽怯起來的一雙目光,不太敢與傅學厘對視。

  為什麼不敢,他自己其實也不清楚。

  明明一開始的相遇,他並沒有太大的懼怕,但是越是相處……他越覺得傅學厘這個人渾身散發的魄力,會使人感到自卑,感到寒顫。

  難道所謂與生俱來的天賦,就是指這一種王者般的領袖氣息……?

  從傅學厘的外貌上來說,他擁有一雙深黑得如墨汁般濃稠的子夜眼瞳。

  眼瞳溫柔得像凝聚了某種魔幻力量似的,彷彿會將人的靈魂吸進那深不見底的幽潭裡,使人喪失原有的意識,墮落到黑暗的某處。

  正因為如此,現在的朝陽才不敢隨意與傅學厘正眼相視,即使對上了,也不會將注意力停至在他的雙瞳上。

  只好假裝欣賞著大廳的格局擺設,安靜地矇混到對方願意再開啟下一個話題。突地,朝陽餘光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物體。

  心怦通地一跳,他身手疾快地踱步到長桌旁的一角,看清楚桌面上的物體模樣後,眼睛微微睜大,神情驚訝地揚聲問道:

  「咦?你……也有在玩『蒼之夢痕』這個遊戲?」

  傅學厘的目光隨著朝陽匆忙的舉動,瞥向桌上那片光碟殼,揚起嘴角,「是啊,最近剛完一陣子,感覺還不錯。」

  「你是新手啊?在哪個伺服器?幾等了?我現在有人物是開在青龍伺服,我那組帳號在蒼之夢痕裡,可是非常有名的一位刀者喔!」

  闕朝陽興奮地說道,拿起光碟殼仔細看了上頭的簡介,頓然沉下臉,喃喃地道:「最近已經更新到2.9版了?好快啊……」

  是啊,過得好快。

  從十歲,二十歲,到三十歲,經過了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真正擁有的,究竟有多少,是存在於內心期望中的幸福?

  他一無所有,一事無成,什麼東西都沒有得到!

  無法怨天尤人,信任的愛人離他遠去,信任的朋友隱匿無蹤,他還剩下什麼?還有什麼臉回去看他的女兒們……沒有,他沒有那個資格。

  三十幾年的歲月,時間總是殘酷的在人們毫不注意時流逝得非常迅速;但即便如此,卻還是離那條死亡之路萬般遙遠。

  幸福,是要自己親手去捉取的。

  那麼悲慘呢?

  它近在咫尺,近到……人們只需要向前踏個幾步,若無法成功走過、不慎跌倒了,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便會被殘忍的命運牢牢纏死。

  最後唯一的下場就是──永遠的破滅。

  這世界上,一種米養百樣人,命運多舛、悽慘貧苦的人數量不計可數,不差他區區一個「闕朝陽」。

  就算哪一天,他不幸冷死、病死或者是餓死在某條路,某條街道上,也不會有人記起,這個人的樣貌,這個人生前的事。

  然後,被其他人草草了事的埋在無名墓,丟入亂葬崗,泡在福馬林裡,從未有人再去回憶、過問……

  你──認不認識闕朝陽這個人?

  喔,不認識啊,他是誰?

  毫無價值可言的抹滅掉這個人的一生。

  所以振作起來啊……闕、朝、陽!

  「嗡嗡」的耳鳴聲,轟然巨響地炸破在雙耳鼓膜裡。朝陽抬手按住太陽穴,瞳孔緊縮,默默地放下光碟殼,神情陰霾地盯視著地面,他的腳底板瞬間襲上了一股恐懼的冰冷感,連同體內的每一處,恍若血液被抽離了身體,單單留下一具,沒有任何用處的腐爛皮肉。

  傅學厘站在一旁凝視著他,姣好優美的薄唇悄悄地上揚,盪漾著一絲幾不可見的詭譎笑紋,隨後邁開腳步,舉止如黑貓一般地,緩緩走到了闕朝陽的身邊,他面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那個遊戲的神武(最高級武器)……果真像巴特討論區說的一樣,實在很難拿到手,我玩了一個月了,還沒弄到一把精密神武,真讓人有點沮喪。」

  「神武?」闕朝陽聽了身體猛地一震,灰濛濛的臉忽然像是雨過天晴般,揮手一掃堆滿心底的那層厚重陰霾,欣喜地揚高兩道英挺斜飛的濃眉,急道:

  「不不不!蒼之夢痕的神武超級簡單拿到的!一點都不難!我說真的!我、我可以教你一個好方法……」

  『咕嚕──咕嚕嚕──』

  話赫然停止,一陣飢腸轆轆的聲響,十分丟人地迴響在室內,闕朝陽一臉尷尬地摸了摸肚皮,然後滿臉通紅地垂下腦袋,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般,身體站得直直的,不敢再繼續開口。

  傅學厘微抿薄唇,神情溫和地漾著笑容,「哈哈,我看還是先填飽你的肚子再說吧。」他輕聲笑道,語氣裡竟沒有一絲鄙夷的感覺。

  闕朝陽緩緩地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略顯不安地望向他,旋即,有些靦腆地笑了。

  「嗯!」

  「我的衣服,朝陽大哥應該可以穿。」兩人相比之下,傅學厘身高的高度約有一米八,而朝陽則差他沒有幾少公分,大概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只是論體格的話,確實是傅學厘比較強壯。

  他指了指位置,對著朝陽含笑地說道:「洗完澡精神會比較舒爽,到時候我們再來繼續閒聊家常。我先去弄一下待會兒的宵夜,浴室的位置在轉角那一間,朝陽大哥可以隨意使用。」

  「好……」他忙不迭地點頭。

  傅學厘轉身正要上樓去拿換洗衣物給他時,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地回過頭來,「啊,今晚你就先在這住下來吧?夜都深了。」

  「咦?」闕朝陽圓睜著眼睛,結巴地說道:「可、可以嗎?」

  嘴角揚起,他笑得比軟糖還要甜膩,輕聲說道:「當然可以,我不介意。」傅學厘俊朗儒雅的臉龐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魅惑、虛幻。

  闕朝陽手腳僵直地繃得緊緊的,趕緊向他說了聲:「謝謝……」聽見他宛如蚊蚋般微弱的小聲道謝,傅學厘的唇畔,暗藏浮動的詭魅笑容又更加明顯了。

  若是闕朝陽能更敏銳一點,便能察覺到他眼底驀然閃現的一絲冰涼寒氣。

  踩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在朝陽看不見的角度下,傅學厘臉上的神情,早已不是先前的正人君子,既興奮又充滿邪惡,他一步、一步往樓上的主臥室前去。

  過了不久,傅學厘回來了,而朝陽便欣然感謝地接過他借給自己的衣物,依循他方才所說的地方位置,找到了那間浴室。

  淅瀝水聲在一片煙霧繚繞之下,演奏起一首美妙的樂聲。

  偌大的浴室裡,男人單手抵在冰涼的牆壁上,髒污的臉龐在淋浴沖刷之下,慢慢地顯露出一張成熟剛毅的男性五官。

  褪去年少稚嫩的深刻輪廓,卻仍隱約存在一絲淡淡的稚氣。

  修長的身材似乎沒有因為過度的飢餓而變得皮包骨,清瘦胴體依舊有令人垂涎的肌肉線條。而不斷沖刷而下的清水,洗去了黑污,讓一身原有的麥芽色肌膚均勻的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有著蠱惑人心的性感誘惑。

  男人──便是先前那位令人厭惡、蓬頭垢面的臭酸流浪漢。

  甩了甩終於變得香噴噴的濕潤黑髮,闕朝陽傾吐一氣,關上蓮蓬頭的水源,看見自己腳底一片殘餘的灰濛汙垢,他搔了頭,心想:還是……再洗乾淨一點好了。

  嗯……跟他借用一點點的沐浴乳,應該不算是貪小便宜吧……?朝陽神色困窘地忖思了一下後,略微彎下腰,伸手再擠了些乳白色的沐浴乳。

  乳白的香氣液體均勻塗抹在自己因為過熱的清水而泛起淡淡緋紅色的肌膚上,邊搓揉出泡沫,他的腦子裡也不禁邊想著無關緊要的事情。

  又或是說,他太過焦慮了?

  自己隨隨便便……毫無危機意識的就在一個才剛認識的人家裡洗澡、吃宵夜,這種奇妙的感覺,還真有點怪怪的。讓人好不自在,很不安……

  可是,傅學厘感覺人真的很好啊,是個……非常好的人,不像他只是個不孝的兒子、失格的父親,比起以前那些酒肉之友,他簡直是一顆明亮的燦星。

  呵,這樣說好像誇張了點?闕朝陽噗嗤地一聲笑了,旋即,他扭開水龍頭,將一身滑潤雪白的泡沫沖洗乾淨。

  男人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鼻子,酸澀的眼瞼微掩,無色液體混雜著再度開啟的溫熱流水,嘩啦地捲入排水孔,消失無蹤。

  闕朝陽從浴室出來,拿了條乾淨的黃色毛巾擦拭一頭濕髮,神清氣爽的回到剛才的大廳。他彆扭地拉了衣角,傅學厘拿給他換上的,是一件印有黑彩塗鴉的紫袖T恤以及牛仔褲,這種年輕人的穿著出現在已經三十老幾的自己身上,有一點不搭。

  突地,熱氣未散的腳底板黏於地板,朝陽吃驚地瞪著客廳那一張微泛淡藍色冷光的長桌,上頭擺了幾盤菜色精緻的下酒菜,還有三、四瓶高級的進口紅酒。

  看起來,都好高級……完全,無法和外面那種小攤販互相比較。

  闕朝陽心臟怦通地跳動,其實這也算是他隔了很久,久違地來到「朋友」的家吧,他已經很久沒有受到別人如此盛重的款待了。

  也是呢,畢竟對方是個有實力能夠獨自生活,不需要刻意巴結人,就會有人來巴結的「贏家」,和他這種不斷在起跑點跌倒、再跌倒,從一開始就站不起來的輸家……是不一樣的。

  對,不一樣。

  闕朝陽咬著牙,不由地抓緊了披在頸項上的毛巾邊緣。他眼神黯淡的盯視著那些美味菜餚,直到傅學厘走到他的身邊,輕拍他的肩膀一下。

  「坐吧。」

  他笑容可掬地牽起朝陽的手,將他拉到一旁的皮質沙發上坐下。

  傅學厘眨了眼,語氣打趣地笑著:

  「沒想到朝陽大哥你……洗了澡,整理一下儀容和打扮,模樣還挺帥氣的呢。」他笑吟吟地覷視著朝陽微紅的臉蛋。

  「不過,你有張娃娃臉。」

  傅學厘一雙黝黑深沉的雙眸,毫不遮掩地凝視他的臉龐,那炙熱的目光,讓朝陽的臉更加燙紅了些。

  「是、是嗎?」被比自己還要帥上千倍的人誇獎,他不禁害臊地搔了頭,「欸……我都是兩個孩子的爸了,今年大概快要滿三十六了吧……」

  「娃娃臉啊……」闕朝陽困惑地蹙起眉,揚手碰了碰自己剛洗完臉呈現光滑的乾淨臉頰。「可能是家族遺傳?我前幾代的祖父母也是差不多──」

  「砰」地一聲打開軟木塞,傅學厘將手邊那兩杯透明的玻璃高腳杯,慢慢地斟滿,注入酒紅色的香醇液體,一杯推向正滔滔不絕講著話的朝陽,一杯則自己端起,神情貌似陶醉地輕輕嗅聞、品茗。

  「總而言之……」朝陽頭昏腦脹,糊塗地說了一通,也發覺到自己講的話根本毫無重點,但是仍難以自拔的繼續說著:「呃……所以說……這幾年的時間一直都過得渾渾噩噩的,其,其實我自已也不太確定今天是星期幾了,哈……」

  氣氛,又被他搞僵了。

  「十月二十一號,星期六。」傅學厘輕啜了一口酒,淡淡地說。

  「喔,星期六……」闕朝陽神經緊繃地捏著手裡的高腳杯,腦海浮現離家前,和年邁患病的母親吵起來的畫面。

  因為女兒欠繳的學雜費,水費、瓦斯費,林林總總加起來的生活費,已經是母親每月的老人年金也無法負荷的壓力,剛升高二的大女兒一邊唸著夜校,一邊打零工、賺外快,貼補家用。

  而自己,正在幹麻呢……?闕朝陽神情驀地蒙上沉痛的陰鬱,他痛苦地緊咬住自己漸漸發白的唇瓣。

  一直在注意男人臉上的神情表態,傅學厘挪了位置,手勁並不大的推他一把,語氣柔和地笑道:「朝陽大哥,你有什麼想說的,可以儘量向我說沒關係,我很樂意當你的心情垃圾桶喔。」

  他從對方的手裡取走空蕩蕩的酒杯,替他盛滿紅酒,夾了幾塊冰塊扔進去,搖晃幾下,遞向一臉悶悶不樂的闕朝陽。

  「今晚你就盡情的暢飲,用不著擔心啊,這一頓飯可吃不垮我的。」傅學厘逗趣地開著玩笑。

  闕朝陽睜著漆亮的黑瞳,沉悶的神情忽然消散,他莞爾,有些釋懷地一笑。

  伸出手拿起桌面上的一片光碟盒子。闕朝陽嘴角微揚,童心未泯地笑了笑,說道:「那──我們先從這個說起吧?」他嘿嘿地笑了兩聲。

  那一雙蓄勢待發的興奮眼神,充滿了期待,像是一個頑劣調皮的青少年般,真摯、純情,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男子姣好美麗的唇角,陰森地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輕蔑笑意,傅學厘靜靜地聽著面前的男人比手畫腳、口沫橫飛的歷屆遊戲經驗,優雅地晃動手裡的那只酒杯,平靜無波的表面蕩漾出陣陣漣漪,波紋醜陋的撕裂了那層外皮。

  宛如鬼魅似的利爪般蔓延著,一抹鮮紅色的豔麗波光。

    ■ ■ ■

  因為有個非常慈善的傾聽者,朝陽像是抓到了機會似的,拼命將他這些年來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滿腹牢騷,一一傾瀉而出。

  無論是生辰八字、家世背景,他全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也許是喝了點酒,眼花撩亂之際、心情亢奮的情況下,才會如此胡言亂語。

  講到一半時口乾舌燥,越來越沒有重點的破碎字句,在在顯示出他已經逐漸醉茫了。闕朝陽酒酣耳熱地撓了撓臉頰,朦朧的雙眸疲勞地反覆眨著,斷續地說:

  「呃……對、對不起……我把酒……喝光了……」

  那幾瓶昂貴的高級紅酒幾乎一半都進入朝陽的胃裡,而傅學厘卻沒喝多少酒,所以論醉意的程度,多少還是算他最清醒。

  「喝光了不要緊,再買就有。」他依舊是溫柔的微笑,看見朝陽狀似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傅學厘接著問:「朝陽大哥覺得累了嗎?要不要我先帶你到樓上的客房去休息一下?」

  對方良心的建議,讓闕朝陽確實感覺到自己有一點睏了。他抬手、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淚,剛毅面容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暈紅,憨然地仰首說:

  「喔好啊……早點睡覺好……早點睡……呵呵。」

  現在的時間,也不早了呢。傅學厘盯著男人充滿稚氣的傻笑神情,黑眸詭譎地流轉著陰森的光芒,他瞥向身後那面牆所懸掛的一只時鐘,標示了凌晨四點十五分。

  闕朝陽依靠在沙發椅背上,感到不太舒適地低吟幾聲,努力撐起一雙沉重、酸澀的眼皮。

  迷濛不清的視線,來回飄搖地環視了周圍的景象,他「咦」了一聲,赫然好像發現到這裡不是自己的家,又含糊地皺眉說道:

  「嗯……不好,睡在別人家裡……不好……」

  他似乎有什麼原則還是潔癖,喝了酒之後,更加頑固地堅持這道界線,當初他不直接拒絕傅學厘,是因為意識還很清醒,不太好意思推拒。

  闕朝陽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甩了甩手指,目光看向某處地說:「我……先回家了……謝謝這頓飯……再,再見……」

  說完,傅學厘優雅的將雙腿交疊地坐在沙發上,啼笑皆非地看著他歪扭著身子走動,然後膝蓋猛然一軟,整個人往前撲倒,趴在地板不斷磨蹭,像條蚯蚓般的扭來扭去。

  「奇……奇怪了……這裡怎麼有條溝……?」

  記得一開始,好像有人誇下海口,說自己絕對不會醉呢。

  傅學厘勾起完美邪魅的唇角笑了笑,旋即走到男人的身旁,將他一把扶起。「朝陽大哥……醉成這樣了,怎麼能安心讓你一個人離開?」

  「先住下來再說吧,等你酒醒了再離開也不遲?」

  闕朝陽「唔」地,試圖拼湊著完整的思緒,他動了動腦筋,想到傅學厘的家是很偏僻的位置,計程車根本就很難找到,除非是……救護車。

  「這裡是山路,氣溫很低唷。」

  如果外面氣溫這麼低的話,就算他一個人走路回家好了,那也肯定會在半路上凍死吧……

  總結以上幾點可能性,闕朝陽總算妥協地怯聲說道:

  「唔……那,那我只好留下來打擾你了……」

  傅學厘漆黑黝亮的眼瞳,直勾勾地凝視著男人通紅的耳廓,笑意濃厚。

  「不會,我非常歡迎你……呢。」

  寒風瑟瑟的夜晚,深了。

  躲藏於山叢間的黑暗野獸,狼嗥了。

  戴著偽善面具的男人,也陰冷地竊笑了。

    ■ ■ ■

  腳步蹣跚地,他將身體的重量支撐在身旁男子的肩膀,讓他扶持著自己慢慢走上樓。

  不知道走了多久,兩人才終於到他所說的那間客房。

  闕朝陽意識朦朧,感覺自己被安置在一張柔軟的床鋪上,棉被床單散發著那名男子身體特有的一股淡淡清香味,他疑惑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眼珠子轉了轉。

  這裡……怎麼比較像是主臥房呢?

  寬敞的坪數,典雅的擺設,牆壁貼滿了流線墨筆揮霍描繪的黑白色壁紙,看起來挺有一種身處於時空裂縫的詭異味道。

  傅學厘目光淡然地輕睨了他一眼,走到立於床前的一面四十五吋液晶大螢幕,伸手把電視上擺的一只手掌大的香爐,點燃,絲絲飄香的提神香氣開始在室內週遭蔓延。

  深呼吸地嗅了一口後,又吐出、閉氣,嘴角詭譎地微微揚起,傅學厘饒富意味的眼神瞄了瞄橫躺在床上的男人以及他身旁的黝黑長條物,闃黑的一雙眼眸陡地陰沉。

  在他走至浴室內之前,用著不愠不火的語氣淡淡地說:「……我先進去沖個澡,你自便。」隨後是門關上的清脆聲響。

  闕朝陽唔地翻了身,頭昏昏脹脹的,很不舒服,他坐起身,眉頭緊皺,視線彷彿罩了層薄霧似的,看著眼前那面寬大的液晶螢幕上,隱約出現自己的身影,無聊的想說看一看電視打發時間也好……

  正巧,手邊還有電視的遙控器。朝陽呵呵地傻笑著,便隨意拿起,指頭毫不猶豫的按了那顆鮮紅色的電源鈕。

  可在他打開電源時,畫面赫然跳出一幕令人驚心動魄的情色戲碼。

  若說只是單純的A片,那他倒還可以理解,但是……出現在液晶螢幕裡的,卻是數名男人的赤裸身軀,粗喘的晃動、死命交纏著。

  原本意興闌珊地半朦朧狀態的眼睛慢慢瞪大,朝陽頓時渾身一陣冰冷僵硬。

  那寬闊的四十五吋大螢幕,將影片畫質顯現得非常好,但內容卻是一幕讓人感到噁心的橋段,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名被許多雙手臂強壓在底下的男人,毫無形象地哭喊、淫叫,而一群同性別的粗壯男子,不斷用下半身腫脹成紫黑色的堅挺性器來回摩擦碰撞他滿是傷痕的軀體。

  有的,還粗暴的猛力刺進男人不該是用來交媾的後穴,大腿間流滿了血紅和白濁交織的液體,影片中那猶如野獸般的一陣陣粗喘低吟,縈繞在室內,不絕於耳。

  令人想吐!

  「唔呃……」闕朝陽猛地回過神,嘴唇發紫、慘白著一張剛毅的臉龐,他連忙爬到床邊的一只垃圾桶旁,將胃裡不斷蜂湧而出直抵喉處的酸液,盡數嘔吐。

  現在除了浴室裡傳來的淅瀝淋浴聲之外,就剩下電視機的那一陣噁心的聲響,以及,自己猛烈急促的心臟跳動聲。朝陽嘴角殘餘了一點酸液,他雙手顫抖不停,宛如一個得了絕症的老人般。

  為什麼,傅學厘的家裡會有這種片子?而且還是男人被……好多好多的男人互插……?那是同性戀,才會有的肛交……吧?

  好,好噁心,好噁心!

  為什麼他會如此慈善的願意帶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回家?

  對啊,為什麼,這個原因,已經很簡單了……。

  霎那間,酒精全醒了,朝陽圓瞠著一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眸,薄厚適中的嘴唇顫抖得如寒風中的落葉,手指發白地緊糾著床單,倏地,又感覺到胃部抽搐,傳來一陣欲嘔的不舒適感。

  而影片裡頭持續進行的場面,也越發激烈……

  要逃走,逃出去!即使是餓死、被車撞死,也好過被一個男人姦殺好吧!

  他心慌,腦子裡竄進惡寒的肅殺之氣,朝陽握緊拳頭,呼吸急促地正想要趁著對方仍在洗澡時偷偷溜出去……就在此時,浴室的門竟然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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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03.

  闕朝陽緊張地迅速按下遙控器上的電源鈕,螢幕再度恢復成一片漆黑。

  他粗重地喘了幾聲氣,連頭轉向對方的勇氣也沒有,嘴角抽搐、假裝鎮定地說:「我……我看,今天還是先回家好了!不好意思,我改天再來……」

  說完後,闕朝陽立即起身,發現雙腿軟得幾乎快要走不穩了,可還是吃力地靠著殘餘的毅力撐住,緩慢地往那扇可以逃生的門快速走去,手才搭上門把時,他的身後,也傳來了一陣略快的腳步聲,隨後「碰」地一聲,一隻大掌用力的壓住門板,讓他劇烈跳動的心臟也差一點停止了。

  「這麼晚了,外頭很危險呢……」

  闕朝陽赫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身體神經緊繃、僵硬不已,身上那件T恤明顯看得出來,被他因為惶恐而沁出的一身冷汗給沾得十分濕黏。

  「沒,沒關係,我可以一個人回家……」

  他尾音微顫,假裝沒事地說著。

  緊貼在自己冰涼背後的人,熾熱的嘴唇忽地鑽入了他頸後的髮絲間,細細磨蹭於頸項邊緣,又驀然停止住,然後是一道幽沉鬼魅的低啞嗓音,竄入他的耳裡。

  「你看到了?錄影帶。」身後的男子,低沉詭異地笑了。

  「沒──我、我沒有──」呼吸幾欲窒息的那般緊澀,喉嚨乾澀、疼痛得快要發不出聲音。闕朝陽猛烈地搖著頭,使勁否認。

  「你看了。」

  男子伸出手臂,不安好意地一把圈住他的腰,束緊、將渾身發抖的闕朝陽拉進懷裡,親自感受到他非常不自在的身體僵硬程度,以及彷彿是浸泡在冰水裡似的瘋狂顫抖。

  「你……看到了,對吧?」

  闕朝陽瞠得有些開始疼痛的眼眸,一片熱燙,即使隔著一層衣服,他也能明確地感覺到對方緊貼著自己,那赤裸裸的肌膚傳遞而來的,熾熱體溫。

  驀地,腦海裡閃過一幕幕方才烙印在眼底的齷齪畫面,朝陽臉色慘然地在男子懷裡掙扎著,急道:「我沒有看到……我什麼都沒看到,真的……」

  忽然手腕一痛,闕朝陽被對方抓住、強制性地轉到他的面前來,逼迫他迎視那雙應該是溫柔婉約的黑瞳,如今,卻瞬間變得闃黑、幽深得彷彿兩簇鬼魅火源般,沒有一絲溫度,卻戴著滿滿的邪念。

  「你……你……」

  「那個香爐的味道,香嗎?」傅學厘笑著,這也許是即將殺人前,瘋狂的笑容。「那是我……特地為你準備的唷。」

  「是能讓我們都順利催情的味道。」他抬起朝陽勁瘦的手臂,舌尖滑出優美的唇型,動作輕柔無比地舔弄著男人手腕上的動脈處,啾地吸吮著,像是要吸食他的血液……不斷啃咬吸吮。

  讓闕朝陽一臉恐懼地瞪視著他,手腳一陣虛軟無力,腦袋渾沌無法正常運作,他心想,什麼香爐?那個沒有任何安定心神作用的香爐,其真實的目的是什麼……

  是為了把他的行動加以遲緩。

  而待宰的羔羊……是指這個意思嗎?

  怦通,怦通,心臟無法遏制地狂催猛跳。

  一股說不出來的複雜熱氣,恐慌地蒸騰著他早已癱軟成一團的腦漿。

  有辦法思考嗎?怎麼逃出去?

  不知道,他不知道……想不出來,想不到一條自己可以活著逃出去的安全生路!

  闕朝陽瞪著眼,費力地喘了幾聲,冰冷的身軀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他暗自咬牙,豁出去似的,抬起下顎,朝著只有裹了條浴巾在腰間的傅學厘,瘋狂嘶吼道:

  「滾開!滾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怒髮衝冠地掄起拳,一雙充血的眼眸裡,只看得見那眼前笑得一臉陰險的傅學厘,不管他還想要解釋什麼。對,沒錯,在這裡打倒他!然後逃出去就對了!

  現在的闕朝陽,根本完全無法顧及其他的事,他甚至忘了,若是沒有「屋主」的指紋,這棟房子的大門他是打不開的。

  光靠自己像一隻無頭蒼蠅般的胡亂奔逃出去,生路,是毫無可能性的……

  而對方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從頭到尾,傅學厘絲毫不擔心他有機會逃跑、報警,只害怕他有可能選擇自盡。

  不過呢,他有那個膽量選擇死亡嗎?呵呵。

  會緊張地亂吠、亂吼的狗,通常咬人並不怎麼疼痛,是吧?

  傅學厘些微地退開兩人的距離,嘴角的笑意十分輕蔑地低聲笑了。他一派輕鬆的閃過男人亂無章法的拳頭,那張格外冷峻且嚴肅的面龐,此時看在朝陽的眼裡,就像是來奪取他性命的殺人魔、牛頭馬面,是恐怖的惡鬼!

  闕朝陽越是碰不到他,內心的恐懼就越增長一分,兩人之間的懸殊,讓他感到漸漸地絕望,難道他只能無能為力的,向傅學厘跪下、投降?請求他,尋問他……為什麼?

  將他這個可恥的廢物、廢渣困在這裡,究竟想要做什麼?

  說話啊!傅學厘!

  內心激昂地嘶吼著,突然,闕朝陽腳步一陣虛軟,本就沒有很清楚的視線畫面,現在竟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他霎那間閃過了一絲不妙,下一秒便以悽慘難看的姿勢,「碰!」地一聲,趴跪在地!

  「可惡……」闕朝陽吃痛地皺起眉頭,膝蓋大概破了點皮,有些辣痛,還來不及爬起多做反應時,他的手臂卻落入了那個惡魔的手裡。

  傅學厘冷著臉將他一把拖起,朝陽並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但是看了那捲錄影帶,再加上他不放他離開的舉動,再怎麼愚蠢,也該聯想到了……這個人將他帶回來,絕非是出自於善意!

  他是有企圖的。

  「放開我!」闕朝陽拼了命地搥打、掙扎,下盤虛浮無力的他被強硬地拖行,「你幹麻?你要帶我去哪?傅學厘……你想做什麼!」

  他終於壓抑不住心底的惶恐,顫抖地大聲盤問著。

  「看了那捲帶子,難道你沒有什麼心得嗎?」傅學厘停下,嘴角邪惡地扯了扯,彎起一抹充滿萬惡血腥的笑弧,闃黑如墨的眼珠裡藏滿了無窮無盡的罪孽。

  闕朝陽茫然地瞪視著那個渾身散發了寒冷邪氣的男子,嘴唇發白地顫道:

  「你、你胡說什麼──……那,那個可是G……GAY……」

  「討厭嗎?」

  傅學厘低沉磁性的沙啞嗓音,宛如惡魔的呢喃,輕聲地奏響在鼓膜深處,細細摩娑。

  「因為是變態,是不合常理,是無法與世俗融入的關係────」他伸出另一隻手,握住朝陽微開的下顎,瞇起眼眸,悠悠地說道。

  「正因如此,才能比較能夠輕易去摧毀掉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吧?」

  「也因為如此……才會有美麗的關係夾雜在兩個人之間,直到死亡來臨以前,都無法分離、無法逃離,沒有錯吧?嗯……?你說是嗎?」傅學厘緊那一雙盯視著他的漆黑眼瞳裡,隱約流轉的是一股令人猜測不透的墨般惡氣。

  是讓人無法忽視的邪惡之氣──

  說什麼……他想輕易去摧毀一個男人?他……這個人──這個人!傅學厘他腦子裡所想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畫面?!

  闕朝陽不敢想像,根本不想有機會去探討去想像!這……是什麼樣的扭曲想法?他怔然地僵硬在原地,紊亂的思緒打結成一團。

  迴盪在朝陽腦海間的,只剩下那一幕幕令人作噁的肛交畫面,還有充滿了厭惡、排擠鄙睨的惡毒字眼,不斷地重複著:好噁心,好噁心啊!

  恐懼……害怕……驚惶失措……臨陣退縮……膽怯懦弱……自悔懊惱……

  無間斷,重複播放。恍若要一舉擊碎自己體內的唯一精神支柱──他,身為男性,身為兩個女兒的父親,唯一僅存的一絲尊嚴。

  是啊,他恐懼,他害怕會死!一定……會死在這個人的手裡!

  傅學厘根本不是好人……為什麼自己當初要相信他?他是個瘋子……他的腦子不正常!噁心的變態!

  對──但是,卻也是一個成功把自己給騙得團團轉的變態!讓他儼然成了一個無知愚蠢的獵物,不經意地漏踩了一步,便連回頭的機會也沒有,如此簡單地就掉入那一頭飢餓野獸所設置好的陷阱裡!

  接著,就是等待獵物被分解的時刻?

  他會被殺害,然後支解掉,屍骨無存……?

  不,他的女兒們年紀輕輕的才十幾歲,怎麼能獨自堅強的面對一個親人慘遭不幸死去的消息?!

  即使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父親,但他知道這種遭遇,是會帶給子女們抹滅不掉的陰影……即使他們平日不曾說過幾句問候的話語,可血濃於水,終究,終究還是會感到傷心難過,椎心刺痛的吧?

  已經沒有了母親,就連父親都失去的那種感受──肯定是比自己現在承受的屈辱還要痛苦萬分!

  思及此,一行充滿恐懼、不安的淚痕,硬生生地刻烙在冰凍的臉頰旁,闕朝陽雙眼睜得如銅鈴般圓大,眼白部位佈滿了一條條怵目驚心的血絲。

  大口吸氣,他閉著雙眼在丹田處提起一股氣,憤然地扯開喉嚨、揚聲吼叫:

  「傅學厘!」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徹整間空蕩蕩只存在了他們兩人的屋子裡,傅學厘依然是波紋不動地冷冷望著他,那副悠閒自在的神態,令人看了便不禁渾身毛骨悚然。

  「傅學厘──傅學厘傅學厘傅學厘!」闕朝陽急促地吸氣,奮力嘶吼得聲嘶力竭了,脖頸間,滿是繃緊的青筋,剛毅臉龐變得面紅耳赤的。

  忽地,他再度深吸了口氣,緩緩地睜開眼。

  眼角滑落下來的液體,是淚,亦是熱汗?

  「放了我……放了我吧?」

  如蚊蚋般氣若游絲地,男人原先憤怒到極致厭惡的語鋒,陡然一轉,變得十分輕聲且細語,渾然變成了一隻無助的小貓。

  闕朝陽將一雙通紅的大眼撐得圓大,縱使內心是百般不願意,為了能夠逃離這裡,他只能乾巴巴地死瞪著傲然站立於自己面前,那名單手輕鬆擒住自己左手腕,神情冷漠至極、彷彿無關緊要的男子──

  傅學厘。

  放過我,好不好?

  沒有來由,沒有原因的,他闕朝陽甘願捨棄自己僅存的殘餘尊嚴,像條鬥敗的弱犬,趴在地上,向對方跪拜求饒……

  人生若能如此廢物到這等境界,想必是無藥可救了吧?

  他闕朝陽的一生,注定沒救了--

  面對這個男人,他是勝算全無,沒有能力做出任何一項對自己立場有利的舉動。唯一能選擇的,就是悽慘的向他伏首稱臣……?

  抓緊五爪,刺痛感由掌心肉傳遞至神經各處,朝陽一口利牙忿恨地磨咬著,連嘴唇都給他破了,微微滲出些許血跡。

  闕朝陽滿心恐慌,極度歪曲著自己一張五官本就端正、好看的濃眉鷹目,分不清怒氣與恐懼的他,顫抖著嘴唇,慢慢地從兩片唇瓣間洩漏出去。

  那一字、一句,斷斷續續的抖音。

  「求你……放……了我吧……」

  「我求你!拜託……放了我!求求你!」男人緊閉雙眼,自暴自棄地低下了頭,聲音結巴地哽咽著。

  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心裡頭破碎了,碎裂成一片又一片的污濁雪花,毫無聲響地溶解在那無地自容、驟然變色的世界裡。

  絲毫,沒有男人尊嚴的闕朝陽──如今宛如一條乖順下來的狗,溫馴地趴臥在傅學厘的腳邊,滿是汗水的掌心緊抓著他的褲管,喃喃地說:

  「放我離開……只……只要你能留我一條命!我、絕對不會洩露什麼秘密!絕對!……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相信我!傅學厘──我、我對你完全沒有任何好處啊……別殺我……求你……別殺我……」男人恍然若失地拼命說著,說得口沫橫飛,胡言亂語地拼命向對方發誓、求饒。

  「我還有女兒……還有家母……你,也有家人的……對吧?啊?」

  闕朝陽空洞無神的雙眼一片模糊,他吞嚥口水,乾澀的喉道灼熱滾燙,連嗓音擠出唇齒間的聲音都變得沙嘎難聽:「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們變成孤兒……」

  「拜託……我已經是個失格的父親了……拜、拜託……我求你……不要剝奪我唯一可以向她們彌補、贖罪的機會……」

  傅學厘冷漠地睇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旋即,抿直的唇瓣終於露出了令人安心的溫柔笑紋,微波盪漾,漣漪陣陣。

  抬首望向他的闕朝陽,呆滯地眨了眨眼,而對方也忽然鬆開了禁錮自己手腕的那股力道,兩條姣好的眉毛糾纏在一起,莫名哀傷、柔情的憂鬱目光,則直直地鎖定他。

  雙手掌心如捧寶玉般地輕捧起朝陽剛毅成熟、被汗水染得濕淋淋的臉龐,修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刮搔男人過於敏感的麥芽色肌膚。

  「現在才知道後悔?」傅學厘慢慢收斂起眼底的憂鬱,嘴角邊的笑容也逐漸擴大,溫柔的嗓音低沉地從喉嚨間流瀉而出,他咯咯笑著,十根白皙的長指,卻在下一秒使勁地掐緊男人發顫的臉頰,同時,說話的聲調也忽地驟變。

  「太晚了──。」

  冰冷、絕對零度的聲線波長,彷彿被捲入了殺伐風暴,遊走在瘋狂的邊緣。

  傅學厘籠罩了恐怖陰影的五官,看起來十分冷靜。

  「你後悔嗎?」

  他望著面前的男人,喃喃地碎唸道。

  緊接著,傅學厘慢慢地貼近朝陽的臉,用著低沉如大提琴般悅耳的嗓音,輕聲說道:「若是真的『後悔』過……那麼,你也不會落得現在這樣的下場,是不是呢?」

  「自討苦吃啊,笨蛋。」

  眼神鄙睨,像是在看著垃圾一樣地,鎖定著一臉驚懼的闕朝陽;傅學厘嘴角蔓延的笑紋越擴、越大,全是為了嘲諷男人而露出的陰險譏笑,朝陽聽見他羞辱自己的話,緊咬滲血的下唇,渾身怒顫地瞪視他。

  闕朝陽急促喘著氣,未修剪過的略長指甲陷入皮肉裡。

  哀兵政策對他沒有任何作用──倘若要他在這裡坐以待斃,什麼也不做的,像條躺在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他不要……他不想要變成這樣!

  他還有剩餘的人生還沒過完!於是,闕朝陽眼睛瞠大、哈地立刻咬緊牙關,神情極度憤怒地掄起了拳頭,起身朝向傅學厘的笑臉揮打過去!

  「喝啊啊啊啊--!」

  誰知傅學厘只是淡淡地掀起一抹冷笑,旋踵,輕盈地閃過,隨後輕鬆地抬起了右腿,便將那頭橫衝直撞的狂暴公牛給絆倒、掃平在地。

  闕朝陽被他毫不留情的踢中腹部,背脊硬生生地碰撞在堅硬的地板上。「呃!」他低聲痛呼,冷汗直冒,立即像條蝦子似的,蜷起身軀。

  而對方頎長的身影,也同時腳步徐緩地接近自己。闕朝陽驚恐地睜開眼,縮著身體,拼命搖晃腦袋:「不要靠近我……滾開!」

  他聲音瘖啞、沙啞地大聲怒吼,然而周圍找不到什麼尖銳的東西可以用來防身,闕朝陽只能神情恐慌地在地板上爬蹭著,垂死掙扎地嘶叫道:「別過來……別過來!」

  彷彿驚悚恐怖片的一名微不足道的犧牲者,僅是一名誰都可以替代的跑龍套,劇本台詞類型少得可憐,命運也是普普通通;即使不幸死亡了,那也只是依劇情走向,為了死亡而死亡的可憐小蝦米。

  如果,闕朝陽是隻小蝦米,那麼自己……也許就是吞食這一切的殺人鯨了呢?

  傅學厘內心冷笑了幾聲,沉默安靜地注視眼前那名毫不遮掩醜態的男人。

  ──盡是顯露出人類是如此淒慘的卑微生物。

  傅學厘半濕的髮絲沾黏在那張俊朗白皙的帥氣臉龐上,饒富一股性感的成熟男人味,氣息散發了魔魅、妖邪,絕非尋常人才有的「陰森死氣」。

  喪失人性原有的柔和笑容,此時此刻,只有森冷的,陰沉的,滿溢著血腥的──嚴重扭曲的一種超出邏輯外思想的施虐心態。

  他微微瞇起那一雙墨玉眼瞳,薄唇輕啟。

  「吵死人了。」

  毒辣的幾個字眼,從雙唇間如氣音般流洩出去,傅學厘大步前進,五爪毫不溫柔地抓起朝陽的頭髮,冷不防地舉起手,揮了他一拳!

  「嗚!」闕朝陽反應不及,眼前忽地晃過一片暈眩的空白,接著感覺到自己的左臉頰一陣強烈撞擊,他模樣狼狽的趴倒在地。

  突如其來的疼痛,像是滾燙的熱水般,烙入體內。

  好痛……

  帶了點鐵銹腥味的黏稠液體,熾熱地從鼻孔流出。

  闕朝陽顫抖的手掌往鼻間抹去,沾了滿手的血液,是自己的……血。

  「救命……」

  梗在喉間的悽慘求救、悲痛呼喊,沒有人能聽見,沒有人能救他。

  傅學厘宛如日蝕一樣,筆挺地矗立於他的面前,寬厚的身形擋住了天花板日光燈的明亮光線,他迎面籠罩下來的黑影,是死神所身襲的一件披風,將朝陽的視線完全覆蓋住,讓他只看得到黑暗,只看得到自己,死亡的未來──

  「為什麼……」

  冷冷地看著他,傅學厘冷嘲笑了一聲,知道這個男人已經不可能再有機會「逃走」,走到床邊打開小檯燈下的木櫃抽屜,取出鈴鈴噹噹的一組銀鏈。

  璀璨刺眼的銀色光芒刺進朝陽的眼裡,他呼吸困難地張口猛喘著氣,那、那是一副手銬!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朝陽遏制不住因為恐懼而催促淚腺的鹹澀液體從眼眶滑落。

  混雜著流入嘴裡的腥濃血味,讓他再也無法控制地放聲大哭。「……不要……」

  為什麼他會遇到這種事情?為什麼明明是個卓越不凡、一表人才的有為青年,卻轉眼間變成了恐怖的惡鬼?

  他會被殺掉!

  社會頭條,不都是這種類型的案件持續不斷的再發生?

  比如說,一名在超商前徘徊遊蕩的街友流浪漢──闕姓男子,在頭腦渾沌的情況下跟著富姓兇嫌回到家裡,然後慘遭兇嫌蓄意謀殺、支解屍塊,扔入臭水溝裡遺骨難尋,被害人的家屬為此悲働不已……

  這種事情,是會發生的!而自己卻沒有半點危機意識,他注定完蛋了嗎?哈,哈哈……太可笑了!到最後,他闕朝陽再度信任的人,又背叛了自己──

  「呵呵……呵……」闕朝陽淚流滿面時,突然噗喫地笑了出來,他哭笑不得的模樣,在他人眼底看來,簡直和患了精神疾病的瘋子沒什麼兩樣。

  是你逼我的!既然要死,就讓他在死前痛快的大哭大笑一場吧……他闕朝陽的人生啊,就是如此的令人發笑!

  闕朝陽嘴唇翕動地吸著氣,一雙濕潤通紅的眼瞳,直直瞪視著那遙遠的牆沿,隱約有一幅模糊不清的大合照,加了金邊木框,牢牢地釘在那裡。

  由於光線的關係,鏡面反射到他這兒,只留下了一抹朦朧的光影。

  反正怎麼樣都無所謂,已經……不關他的事了,不是嗎?

  「放心,我現在還不用急著殺你。」

  傅學厘蹲下身子,神情冷然,居高臨下,眼神嘲弄地睥睨著他。

  現在不急?他的意思是……打、打算將自己凌虐至死?闕朝陽思緒渾沌,臉色惶恐地猛力搖了搖頭,「不……這、這一定有什麼誤會……」

  「我……和你……根本不曾相識過啊……」

  不曾認識過的人,沒有道理對自己存有怨恨吧?他、究竟犯了什麼錯?傅學厘非得要用這種方式來結束他的一生,來懲罰他!

  「誤會嗎?」

  傅學厘喃喃地輕道,旋即,嘴角微勾起一抹冰冷的邪氣笑靨,他屈起指節,敲了敲眉心,「……這個嘛,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呢。」

  什麼?闕朝陽聽到後,表情呆怔地瞪著一雙赤紅的眼睛。

  呼吸猛地堵塞住,讓他深刻地感受到,那種快要瀕臨死亡、缺氧般的痛苦。他剛才說了些什麼……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拳頭再一次地憤怒握緊,微微的刺痛感在掌心肉蔓延開來,原來是指甲抓破了皮肉,而闕朝陽絲毫沒有察覺到,讓手上不幸地增添了幾道血紅的傷口。

  男人神情陰晦地低下了頭,喊到沙啞的嗓音,充滿苦痛地沉聲說道:「你……憑什麼?」憑什麼這樣對他?!

  聞言,傅學厘僅是挑眉,平靜無波的一雙黑瞳,汙濁得連清水也沖不淨他內心黑暗的世界。

  薄唇間噙著一絲淡淡的諷笑。

  「憑什麼──?」他解開手銬的鎖,溫柔低沉地呵呵笑著:「因為,你太傻了呀。」

  傅學厘伸出手,如鐵箝般擒住男人撐扶於地面上的一只手腕。

  「至於……我想做什麼?」

  他莫測高深地笑了笑,然後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眼神看著朝陽,輕笑地說道:「吶,你不是早就明白了嗎?……朝陽大哥。」

  大哥?

  他的這一聲大哥,叫得還真有點諷刺呢。

  他根本──完全不了解,這個人的想法。

  死得莫名奇妙,死得毫無價值,為什麼會這樣?反問自己,反問別人都得不到一個答案。朝陽腦袋裡的畫面一片空白,他神情茫然地盯著地板。

  連對方將自己的手腕,清脆地銬上那一環銀色手銬,他都沒有反應。手無縛雞之力,無法改變命運,任由「毀滅」一步步接近自己。

  逃不了,逃不開……打從他進到這個地方開始,傅學厘就已經預謀了這場戲碼。

  他假裝好心接近自己,牽車時,所消失蹤影的十分鐘,那香爐裡放置的奇怪香料……也許是那個時候,準備好的?

  還有那些酒精濃度頗高的紅酒,留宿過夜、將自己扶進了主臥房,以及錄影機裡,那片預設好的影片,傅學厘……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想對自己做出……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朝陽茫然的神情驀然一變,血色盡失的慘白臉色使它看起來更加的脆弱無比,男人扭曲著端正剛毅的五官,胃部不禁陣陣絞痛起來。

  酸液,湧上喉道。

  影片中被許多男人圍繞強姦的男人,將會是自己的下場?

  不!絕不!

  「傅……傅……學厘……」闕朝陽顫抖地唸著支離破碎的話語,麻痺的右腿屈起,他像隻毛蟲般在地上蠕動著,小丑作戲的模樣,令人不禁嗤笑。

  傅學厘緩緩地站直腰身,黑瞳猶如冰凍的兩塊玉碎,沒有一絲表情流露地凝望著那個男人,想要逃離這裡,但又力不從心,在地上匍匐爬行的愚蠢樣子。

  真是有趣的景象。

  闕朝陽咬著唇,悔恨地流下了眼淚。他的雙手被那副該死的手銬困住了,像一個越獄後,卻被抓回來毒打一頓的逃犯,使勁碰撞、摩擦著地面,然後挪移虛軟的雙腿,才能得以前進。

  然而,他能到哪?他能夠逃到哪裡?

  如果可以在這……馬上死掉,沒錯,只要死了,那麼他就不必受這種屈辱!

  對,死,他非得要死!他一定要死!闕朝陽口乾舌燥地吞嚥著空氣,佈滿了對死亡、強暴感到恐懼的眼瞳裡,浮現了一抹名為瘋狂的灰暗虹彩。

  他嘴角一陣一陣地抽搐,呵呵笑著,心底閃過幾絲淡漠的哀傷,隨後,緩慢舉起自己被鎖鍊銬住的雙手,瞬時,眼神猛然一厲!

  當人在被逼迫到絕路之時,體內便會湧現出一股毅然決然的強烈死意。

  闕朝陽用中間的那條銀色鏈子將自己的脖頸纏繞住!

  旋即,以他最後僅存的力量,把兩邊搭起的鏈子抵住那柔軟的頸部動脈,往外拉扯--

  他企圖勒斃自己!

  而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夠寄託的希望……

  死吧,讓他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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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此章節之後有強制性愛、暴力情節,請慎閱

  04.

  死亡……原來也可以是這麼溫柔的一件事情。

  死了,不必嚐到這種羞辱,死了──便什麼事情都可以不用在意。即使他還有好多、好多未達成的夢想,還有好多的遺憾,隱藏在他的心底。

  可是已經無法達成了?對吧?

  闕朝陽……他這一生,活得如此痛苦,還不如痛快的自我毀滅,比起臨死前必須承受這種不人道的對待,用自己的雙手來獲得死亡,要來得溫柔多了吧?

  她的女兒們──只能來世,再彌補、償還她們了……

  此時,闕朝陽內心升起一股自殺念頭,在他想要以鎖鏈勒緊自己直到斷氣時,傅學厘突然冷不防地重重甩了他一個耳光。

  「啪!」地一聲,清脆響亮的聲音劃破寂靜的空間。

  嗡嗡的,打得他腦袋裡一陣暈頭轉向。

  被打了耳光的闕朝陽,拉扯鎖鏈的雙手有些放鬆,大量冰涼的氧氣瞬時擠入氣管,使他險些岔氣地猛咳嗽。

  「咳、咳咳……」

  男人一張發紫憋紅的臉龐,因為猛嗆狂咳的淚水,鼻血、鼻涕混雜在一起糊了整臉,讓他看起來真夠狼狽。

  傅學厘掀唇冷笑,手勁強勢地一把抓住男人的兩隻手腕,隨即將它分開,他修長白皙的五指在朝陽手腕關節處,掐得非常大力,似乎試圖想以這股疼痛令男人無法動彈。

  麥芽色的肌膚,留下了淡淡緋紅,快要接近瘀紫的顏色。

  闕朝陽牙關打顫地:「好……痛……快放手……」手腕關節傳遞而來的陣陣劇烈疼痛,讓他只能像小兒痲痺般地縮著手臂,眼淚、鼻涕再度溢出。

  骨頭要被捏碎似的疼痛。

  冷汗狂流、熱氣蒸騰的同時,闕朝陽的耳裡,也竄進了傅學厘獨特醇厚、沉穩,此刻卻酷寒得宛若冰岩般的嗓音聲調。

  像是一根根,沾滿致命毒液的銀針,深刻地扎進他的肉裡。

  「哈哈哈……」男子的猖狂大笑聲,刺耳地鑽入闕朝陽已全然破碎的心房,像是一把冰冷的鐵鎚,不斷敲打著他脆弱不堪的精神與肉體。

  傅學厘抓起他的手臂後,輕鬆地開始拖移。雖然男人的重量是有點難控制,不過好險這個流浪漢長期下來衣食不飽的情形,身材體格方面還算差強人意。

  他嘲諷地噙著一抹笑意,動作粗魯的拖著朝陽的軀體往床邊移動,一邊羞辱的揚聲說道:「如果這麼想死的話……」

  「怎麼不早在發現自己是如此沒用的時候,快點死一死呢?」霎時,闕朝陽倏地睜開眼睛,一對噙滿淚水、朦朧霧幕的視線,眼神呆然地望向那個人,手腳無力地任由對方又拖又扯。

  傅學厘鄙視地瞟了他一眼,哼聲,諷刺地笑著:「像你這種人啊,到頭來也只是嘴上說說,然後私底下,依然淨是做一些浪費國家糧食的事情!」

  「以為神不知道,就可以苟延殘喘的厚著臉皮,繼續當個無能的廢物、社會的爛蟲嗎?」他神情極度陰鷙,微微挑起一眉,嘴角勾了,深黑得如墨汁的眼珠盈滿肅殺的恐怖眼神。

  「吶,乾脆……由我來替你執行,關於『死亡』這個步驟吧?」傅學厘突然語氣變得十分溫柔和善,彎下腰抱起朝陽的腰身,貼近耳畔,輕柔地喃聲:「我會讓朝陽大哥看見……」

  「所謂的『地獄』啊--那裡……究竟是長什麼模樣的。哈哈……哈哈哈!」闕朝陽一臉怔然地聽著他放聲大笑,霎那間身子猛地一輕,眼前景物翻轉,他被扔到床舖上。

  傅學厘臉上猙獰陡變的表情,驚駭到他了。

  「別……別靠過來!」

  不是……他不是他說的那樣……他根本沒有那樣想過!

  「走開……」闕朝陽腦袋昏昏沉沉的,無力地呻吟著。

  汗水沾濕了衣服緊緊地貼在肌膚,身體陷入那柔軟的床鋪裡,他奮力地翻過身,難以動彈的雙手支持在棉被上,想要爬下床時,忽然一隻大掌扯住自己的腰褲!

  闕朝陽嘴唇咬到破爛了,滿嘴都是鮮血的鐵鏽腥味。他內心充滿恐懼地哭聲吶喊:「住手!傅學厘!求你快點住手──」

  身上穿得那一件褲子原本就是傅學厘的,所以他穿起來是有那麼一點寬鬆,而也因為如此,讓傅學厘更是能輕鬆簡單的便將它從自己的下身脫除了。

  「我、我願意做牛做馬,當個下僕什麼的都好!別這樣對我……拜託……我拜託你饒過我吧!」

  闕朝陽哭得一蹋糊塗,不知道自己到底哭喊了什麼,手腳沒有力氣,僅能夠瘋狂地大聲嘶叫,請求對方能停止行動。

  運動長褲被拉到膝蓋以下,雙腿硬是被強迫性的打開!

  傅學厘的下半身擠進他的雙腿間,單腳壓制住男人的右腿,手掌掰開他另一隻大腿,拉下褲鏈,解放那早已隆起多時的狂暴怒龍。

  「……放了我──我求求你!求你放過我……」闕朝陽猛力地搖著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感覺到雙股間有熱源靠近,更是絕望的聲嘶力竭。

  熾燙的硬物圓頭抵在緊閉的穴口前,略微地輕刺,隨後猛然突刺、擠了進去!

  「啊──」男人弓起腰腹,被撕裂的疼痛感從後穴傳來,火辣的刺疼讓他受不了地大叫:「呃啊……好、好痛……走開……滾開啊──傅學厘──啊……」

  即使自己想要掙扎、想要逃開,但被對方強迫性掰開、插入的後穴,還是讓堅硬碩大的異物進入體內了。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不疼的。闕朝陽張口喘氣,一雙眼神呈現空洞狀態。

  汗水浸濕了那一頭烏黑髮絲,幾綹黑髮沾黏在臉頰旁,傷痕累累的嘴唇,慘白、乾涸的血液凝結在唇瓣上。

  他的眼淚依舊是潮濕的,如潺潺流水般,滑入已經顯現出一圈勒痕的脖頸間。

  傅學厘屏著氣,挺起腰桿,再度刺進男人的體內。想要沒有靠潤滑液,便強行進入男人乾澀的甬道裡,確實是有一點困難。

  不過,因為穴口撕裂而汩汩流出的鮮血,也算是滋潤了他行進時的來回抽插速度。

  快點停止。

  遏止、這種強暴性的關係發生!

  「放……開我……放開我啊……啊!」後穴被撕裂、熱燙的鮮血從那裡流出,臉色發白的闕朝陽緊皺著臉,如此醜態的模樣,是連自己也不敢想像的悲慘!

  刺進體內的熾熱異物,毫不溫柔的不斷前前後後地進入他的體內──肉體的撞擊聲諷刺的傳進他耳鳴不已的鼓膜裡。

  那是屬於男人的性器官,陽具……

  闕朝陽的身體開始上下不停的擺動,自己疲軟、毫無反應的分身隨著下體被撞擊,而虛軟地在下腹搖晃,辣痛的甬道宛如女人般在承受男人的生殖器。

  被強暴了……他,竟然被一個男人強姦了。

  抽搐疼痛的胃部翻攪著,朝陽臉色發紫,極度不舒適地抿了抿嘴唇,潮水似的酸液開始蜂擁而上,飛騰地推挪、擠開那緊澀、狹窄的喉道。

  淡黃色的腥臭液體,恍如湧泉般,倏然溢出兩片發白的唇瓣。

  「嗚嘔……」

  闕朝陽神情痛苦、不受控制的一陣陣嘔吐,腥臭的淺黃液體滿溢至唇角,沿著臉龐流淌於頸項、被單上,傅學厘停下撼動的腰部,冷冷地望著他。

  他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一絲表情,就連眉頭輕皺一下的舉動也沒有。

  嗚嗚地哭泣著,朝陽將那些在自己胃裡不斷翻轉傾巢而出的殘餘物體全都嘔出來後,濃厚腥酸的臭味繚繞於一室。他乾澀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地抖著聲:「……不、不要這樣……傅……學厘……」

  「我錯了……我錯了……」

  闕朝陽哽咽地道歉著,不知為何地向他道歉。

  傅學厘抽出自己深埋在他體內,染了些鮮血的男根,聽見朝陽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床上,虛弱如煙絲的低語緩緩地流洩而出,「放了我……對不起……對不起……放過我吧……」

  經過一番掙扎,早已汗水淋漓的男人嘴裡吞吐著痛苦的喘息和話語,臉龐、脖頸鎖骨旁淨是髒汙酸臭的液體。

  傅學厘抓著銀銬的鏈子,將闕朝陽從那張散發著惡臭,令人難以接受的床拖下來,由於主臥房的地板是櫸木舖成,抹了臘滑潤的表面,讓他在拖行男人沉重的身軀時格外輕鬆許多。

  刺眼的燈光投射下來,朝陽抬著頭,赤裸的臀部坐在地板上,被對方粗魯的像一具屍袋似的,一路拖移,肌膚和櫸木相互摩擦著,燃燒般的刺辣疼痛不止是外處,利器貫穿過的後孔也在蔓延著火辣的痛楚。

  「救命……誰可以來救……」救我!

  闕朝陽淚眼霧氣,身體虛脫得沒有一絲多餘的力氣,微弱地做著垂死掙扎,頭頂傳來開門的聲音,傅學厘啪地打開浴室的燈源,將朝陽一把甩進了裡頭。

  男人悶哼一聲,猝防不及地摔得四腳朝天,手肘、膝蓋關節處受到劇烈撞擊。闕朝陽牙關頻頻顫抖,對方不再抓住自己,終於得到自由的他,雙腿無力地划動,股間微微地滲出幾絲耐人尋味的曖昧血紅。

  「不要……不……別過來!」他雙手抱著頭,害怕的直縮身體往裡面逃。

  方形格局的浴室坪數頗大,闕朝陽退縮到雪白浴缸的邊緣,哭聲求饒:「放過我……求你……傅……學厘……」

  數秒後,依然是一片安靜.他頓時噤聲,睜著一雙沉重腫脹的眼皮,從兩條手臂的縫隙間,悄悄地探究。

  不見了?

  闕朝陽心臟瘋狂亂跳,十分謹慎小心地呼吸著,瞬時,有一道黝黑挺拔的身影闖進視線裡,富、傅學厘!

  傅學厘步伐沉穩地踏進浴室,手裡拿著一把摺疊型的蝴蝶刀。

  他想做什麼……「滾、滾開!」見狀,闕朝陽精神崩潰地恐慌大吼著,想活下去!他想活下去!但是……此時的他,卻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逃跑了!

  「別殺我!別殺我!救命……我錯了……對不起!饒、饒了我吧!」他護著頭,顫抖得如落葉般可憐的身軀縮在一起,拼命地揚聲吶喊。

  傅學厘走到他的面前,注視著他的目光,冰冷得沒有溫度,伸手打開蓮蓬頭的淋浴開關,唰地一聲,溫熱的水霧直傾而下,淋了他們滿身濕。

  水的溫度越攀越高,熱氣、煙霧裊裊,讓傅學厘的模樣,看起來更是血腥、邪魅得噁心可怕。

  全身淋濕的闕朝陽,熱水溫暖了他的身,但是胸膛裡的心臟卻涼得宛如一顆敲不碎的冰塊。

  熱……他的思緒被攪和得昏沉,下一瞬間,對方突然抓住自己的衣領!嘶地一聲衣布破碎的聲響,在淅瀝水聲籠罩下卻清晰無比,傅學厘拿起那把刀子將朝陽身上的衣服殘暴地割開來。

  「……不要!」

  T恤變成一件破布,闕朝陽神情驚悚地往角落縮去,深怕那刀子很可能會捅進自己的身體裡!傅學厘冷著臉剝除掉他的衣服後,把朝陽抓到面前來,捏住他的下顎強迫他打開嘴巴,讓筆直落下的溫水直接沖向臉。

  「咳咳……咳咳……」闕朝陽吃了幾口水,嗆到鼻子辣痛,臉上的眼淚鼻涕還有血跡漸漸地被水沖洗掉,喉嚨一陣火熱的燃燒,水流入鼻孔、眼睛,刺得他嗆咳不已、乾嘔不停。

  透明的清水洗盡嘴邊、胸膛的酸臭嘔吐物。

  看起來似乎是洗得差不多了,掐住他下顎的手指忽地捧起男人的臉龐.朝陽渾身輕顫地睜著一雙濕潤通紅,盈滿恐懼的眼眸,直勾勾地膽怯瞪著男子,傅學厘邪肆地一笑,抓過他的頭,炙熱的唇瓣熨熱地貼上他的,強硬地撬開男人佈滿傷痕的薄唇。

  「唔、唔……唔……」闕朝陽想要撇過頭,卻被對方的手指使勁地揪住髮絲,強迫性地接受這熾熱纏綿的舌吻。

  滑溜的舌頭在嘴裡攪拌,在齒列舔弄、在僵硬退縮的舌葉熱情吸吮……嘴巴裡充斥的是傅學厘的味道,是傅學厘的舌頭。

  「哈嗯……嗚嗯……」彼此的滾燙唾沫傳遞在肉舌糾纏之間,短促鼻息、炙熱喘氣直噴在對方的臉上。

  一吻完畢,傅學厘抽離舌尖,黏稠的銀絲在男人張口喘氣的唇瓣牽連起淫猥的畫面,朝陽半瞇著眼眸,腦漿蒸騰地變成一片爛泥。

  「舒服嗎?」

  男子依附在朝陽赤紅的耳廓旁,輕聲呢喃:「跟男人接吻的滋味……喜不喜歡?」

  情慾濃厚的沙啞磁性,低沉幽魅的男性嗓音灌入耳朵裡,激起一陣酥麻的粒子。朝陽緩緩睜大眼睛,慘白的剛毅臉龐露出像是哭泣般的表情。

  「住手……」

  「朝陽大哥你……看起來好像很害怕呢……」傅學厘看著縮在角落的男人瑟瑟顫抖、氣喘呼呼,毫無尊嚴可言的任他蹂躪。

  他順手擠了點沐浴乳在手掌心,低聲地笑了。

  「你在怕我……殺了你嗎?」

  「別過來!」

  闕朝陽雙手擋住頭部,聲音沙啞、哽咽地大喊:「我……我……」溫水依舊淅瀝嘩啦地流著,將他臉上恐懼的表情襯托得模糊不清。

  如同他內心對死亡即將到來的徬徨。

  「噓……。」傅學厘輕聲地比了手指在唇間,赤裸的胸膛在水珠敲擊之間,有種令人戰慄的性感魅力,然而朝陽根本沒有心思再去欣賞,映照在他眼簾裡的只是頭野獸、惡魔。

  會吃人的妖怪!

  伸手抓住他右腿的腳踝,傅學厘如鬼魅般的聲音輕輕地從兩片姣好的唇瓣吐出:「吶,做個交易吧?」

  「別掙扎……別亂動……我就不殺你,嗯?」他邪佞地笑瞇著眼,彎彎的嘴型,婉如死神的鐮刀,在逼迫朝陽束手就擒。

  他該聽話嗎?

  見男人不再掙扎了,傅學厘也得逞似的勾起唇角,「對……就是這樣,乖乖的不要動……」將手掌心的滑潤液體塗抹在他被水浸溼、血絲紅腫的穴口周圍,修長手指耐心地擠壓著。

  「呃……嗯……」闕朝陽瞪大眼睛,內心懼怕地猛著抽氣,大腿肌肉不斷痙攣,他下意識地想要併起雙腿,卻被硬掰得更開,肆虐的手指更加使勁地往裡面戳進。

  「嗚啊……」

  沾滿香氣滑潤的乳狀液體,順暢地擠入男人的肉穴,炙熱的體溫由指尖末梢神經傳遞到本體,好熱……絲絨般的甬道,一縮一放地吞吐著他的手指。

  傅學厘情難自盡地在他的體內來回抽插,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深入,直到他無意間地戳刺到一個敏感點,讓闕朝陽全身像是被雷擊中般地大力顫抖了一下。

  「哈啊、哈啊──」男人原本疲軟無力的男性分身,莫名地起了生理反應,根部充氣似的開始腫脹起來,垂躺在腹部上,顫巍巍地抽搐著。

  「前列腺?……呵,真是有趣的地方。」傅學厘笑了笑,彷彿以實驗心態來看待自己對男人所做的行為。

  他用粗糙的兩指指腹,故意往甬道深處繼續刮搔著那個頂點,耳邊聽著朝陽咬唇抑制住呻吟洩漏的聲音,雙腿間的怒龍也直挺挺地腫脹豎起。

  傅學厘斂起笑容,神情驀地嚴肅,黝黑眼瞳裡滿溢著狂野的情慾,圍繞在腰際的浴巾,不知何時悄悄地卸下了,濃密捲曲的毛髮間站立著粗壯碩大的男根。

  微瞇起眼,傅學厘又多加了一根手指,在朝陽的菊穴裡來來回回地前後穿梭著。

  男人意識陷入混亂地輕甩著腦袋,在熱氣蒸騰、情慾繚繞之下,麥芽色的肌膚竟變得更加柔蜜泛金,恍若蜂蜜般美味可口。

  「哈嗯……嗯……」闕朝陽張口咬住手臂的肉,想要阻止自己不斷逸出令人不齒的破碎呻吟。雙眸緊盯著他那張狂亂暈紅的臉龐,傅學厘的忍耐已經到達最極限了。

  他撤出三根手指,將男人的雙腿往兩旁打開,把自己下身那腫脹、疼痛不已的男根,準確地抵在滿是香氣、殷紅抽動的誘惑菊穴上。

  這一次,傅學厘非常順利的進入了朝陽的體內,滋滋……地擠開肉洞,狹宰緊緻的穴口被撐開,燃燒著千萬度熱源的男性象徵毫不猶豫地直接插入,他深吸口氣,猛力挺進!

  「啊啊啊──……」闕朝陽痛苦地咬破了唇,混雜著血液與悲傷的貫穿,他弓起腰身,雙手被擒住,無法在手臂添加更慘烈的咬痕。

  低沉痛苦的粗喘及呻吟聲,毫不避嫌地縈繞在有著迴聲的氤氳室內;闕朝陽的眼前,隱約地鋪了一層白紗,刺眼的白光擋住了他的視線,隨著刺入他體內的熱燙木樁,殘影似的搖晃著。

  「救……命……」

  誰又能救他?

  那根碩大硬挺的性器狠狠地撞擊,雖然有擴張過了,但肉壁還是緊縮地吸附在男人,像第二層皮膚似的,緩慢地擠壓,按摩著,讓彼此間那股串聯起來的強烈麻痺、刺激感,暢快地正蔓延至全身……

  猶如硫酸,腐臭侵蝕著朝陽瑣碎的意識,身體,還有男人毫無用處的尊嚴。

  他無助地喘息,低聲抽泣,斷斷續續地不斷向對方開口求饒。

  然而,傅學厘根本沒有理會,依然是以強勢的姿態,將自己的顏面硬生生地踩在地上。

  寬厚溫熱的手掌,細細摩擦著自己慢慢腫起、挺立的堅硬分身,在兩人肉體黏合的碰撞之間,闕朝陽很快就射出了白濁的濃稠熱液。

  他流下了恥辱的眼淚。

  不再壓抑自己,他放聲大哭,哽咽的哭聲在水流裡搖擺著,視線一片模糊,恍惚之中,體內大肆抽插的男根,忽然抽離了。

  闕朝陽被對方急躁、用力地翻轉過身,「趴好。」傅學厘把男人面朝向浴缸,要他雙手按在扶手上。

  隨即,他將朝陽挺翹結實的臀部高高捧起,令人感到畏懼的熾熱火源,又再一次……將那圓潤潮濕的頂端,輕微地刺在男人紅腫的穴口邊緣。

  旋即,傅學厘在朝陽「呃啊──」地喊出痛苦的低吟中,慢慢的把自己尚未逞盡淫慾的性器插了進去。

  闕朝陽胸腹突起的肋骨,前後摩擦著冰涼、堅硬的浴缸,疼痛已經比不過被男人貫穿時的陣陣快感,他想嘔吐,卻吐不出什麼了,只能可憐兮兮地朝著雪白的浴缸,乾嘔些許的唾液,淚水混雜著溫熱的水糊了一片。

  屬於男性的粗聲喘息,充滿了猥褻情色的肉體碰擊聲,以及從自己嘴裡那漸漸隱忍不住的輕吟淫語,在朝陽赤紅的耳畔游移,嘩啦啦水流聲,沖不走他臉上痛苦哀傷的表情。

  胸腔裡,怦通怦通地傳來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為什麼他還活著?好想死,不想活了。

  他好想死……好想死!拜託讓他馬上死了吧!傅、學、厘……朝陽哭聲地喃喃自語著,手臂無力的垂落在浴缸裡,身體仍然被對方猛厲地穿刺、撞擊。

  雙腿間射了數次,感到疲累的男根也起不了反應,任由身後的猛獸掏光他原有的一切,注入,那一道不屬於他的,讓人想嘔吐,熾熱、噁心的腥濃液體……

  喪失意識的空洞眼眸裡,是一片模糊的死寂,朝陽微張的嘴型顫動地說了:

  噁心……

  為什麼還能活著呢?反正,到最後也會死的吧。已經沒有資格繼續活著了,是吧?老天爺……

  老天爺為什麼還不殺了那個男人!

  為什麼,只有他遇到這種事情……為什麼不是別人?

  他好痛苦。

  人生活著這麼痛苦……幹麻呢?

  沒有那個膽,沒有那種勇氣,再敢對任何人猖狂的說一句,「我想活下去。」

  有時候,死亡是種逃避,卻也是一種解脫……

  不是嗎?

    ■ ■ ■

  十幾歲時,闕朝陽是個跟著同學翹課、抽菸,被母親拿著竹掃帚追著打的不良少年。

  二十幾歲時,他一躍龍門變成了深受老闆重用的酒店經理、四X幫老大身旁的紅人小弟。

  而如今,自己又是什麼模樣?

  第一任妻子瑞雪,她的母親認為他既沒有事業,也沒有錢財,於是非常輕蔑鄙視他,甚至是冷潮熱諷,覺得這個男人一世無成,不能帶給女兒榮華富貴的好日子。

  常常在私底下,鼓吹著瑞雪和他離婚、二度再嫁。

  當時他還以為瑞雪能夠了解,願意和自己扶持著這個家,養育孩子、母親,和他一起努力打拼下去。

  可是卻萬萬沒有想到,平日乖巧柔順的妻子,每到朝陽出外工作時,竟然變成妖嬈的魔女,認識了遠洋印度的一個小開。是他發現得太晚,才會讓兩人的衣櫃裡,少了好幾件女性服裝。

  隻字片語沒有留下,瑞雪便帶著簡便的行李,拋棄他,拋棄孩子,拋棄他們的夢想。

  遠在都市酒店工作的他,開始失落地成天喝酒解愁,酒醒了就尋遍大街小巷,貼滿尋人啟事,仍找不到瑞雪的蹤影。她就像是失蹤了一樣,從他的心裡緩緩地行走過,只留下一道很深的步痕,卻沒有那個人的形影。

  這是一場「噩夢」。

  原本看似有希望的人生,硬生生地被人用榔頭給打破,那碎裂一地,關於人的理想、荒唐的夢想碎片,有多麼的可笑?

  錢是如此重要的東西,如果有錢,就不必在乎那些多餘瑣碎的事情,如果有錢,瑞雪就不會選擇離開……盲目無知、愚蠢茫然的他,只能靠著憤世嫉俗的想法,如此猜忌。

  有錢的時候,人會墮落,可沒錢的時候呢?人還是會繼續墮落……

  如果能回到過去,那該有多好?

  可笑的是,人沒辦法順著自己的意去扭轉命運。

  在夢裡,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

  闕朝陽不斷地奔跑,喘得臉色慘白、膝蓋發軟,卻不敢停下腳步,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正在追殺著他。

  為何不敢停?

  是因為……他的內心還存在著,想要繼續活下去的念頭嗎?

  忽然,腳下的地板像是碎片般,開始往下崩塌!

  闕朝陽驚恐地到抽了一口氣,想要抓住什麼,雙手卻只能在空氣中胡亂揮舞,身體失去重心,急速地往下掉落!

  崩潰地大喊著,他掉入一個鮮紅濃稠的水潭中,腳踩不到地面,覺得自己快要被淹沒時,噁心的液體灌進鼻孔、嘴裡,喊不出聲,只能撲騰地做著垂死掙扎。

  下一秒,咕嚕咕嚕地,水底冒起了泡泡。

  撲面而來腥濃、惡臭的味道,衝入鼻間,朝陽驚恐地瞪大眼睛,周圍全是如行屍走肉般的無頭裸體,正隨著水波緩緩浮上來,潰爛流膿,長滿蛆蟲的斷裂處,咕啾地湧出白濁的液體。

  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闕朝陽驚慌地大叫了一聲,抓緊十指,倏地睜開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如浮出水面的魚般跳起來。

  渾身虛脫、汗水淋漓。

  充血的雙眼瞪著昏黃的天花板,上氣不接下氣地急喘著,等朝陽慢慢地回過神,轉動僵硬的脖頸,掉落在手臂上的溫熱濕感讓他往下凝視。

  是一條略濕的毛巾。

  雙腕上,依然銬著銀色的鎖鏈。

  闕朝陽眼睛圓瞠,吞了吞些許口水,乾澀疼痛的喉道一陣火辣的灼燒讓他很不舒適。

  一臉茫然地眨著眼,他的視線虛浮地巡視了周圍,陽台外的燦爛陽光從玻璃面投射近來,在波浪搖擺的窗簾阻隔下,只有幾束調皮的光線,跳躍、映照在地板,留下雪白的痕跡。

  這裡……是哪?是那個人的家……

  而自己──被他強暴了。

  記憶如潮水湧進大腦,他的全身像是被卡車輾過,骨骼、肌肉隱隱痠疼,而令人難以啟齒的隱私處,絲絲地,蔓延著刺痛的腫脹感。

  闕朝陽神情慘澹,乾裂發白的嘴唇輕啟,發出一個音:「啊……」

  聲音,因為過度掙扎時用盡全力的怒叫嘶吼,現在只能像在磨一張破爛沙紙似的,那般瘖啞難聽。

  這一切……都不是場「噩夢」。深吸了一口氣,闕朝陽沉痛地閉起眼,顫抖的手,鈴鐺地響起鎖鏈的冰冷聲音,他拿起了覆蓋在自己身上的床單,逕自裹住一絲不掛的軀體。

  還活著……自己,竟然還活著?

  是笑話嗎?還是因為──有著比這個更加慘痛的處罰,在等著自己?男人困難地移動了虛軟的雙腿,咬著牙爬下了床,腳底板一觸及到地面,瞬時重心不穩地摔倒在地。

  「唔……」痛,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他呼呼氣喘了幾聲,忍住後庭的撕裂傷,眼睛滿是通紅,將裹在自己裸體身上的床單在腰際上打了結,闕朝陽咬緊牙關,慢慢地移動雙膝、手肘,即使模樣可笑,他還是拼了命的爬到床邊的矮櫃旁。

  手掌奮力抓住木櫃的凹槽處,使出僅存的力量支撐起身體,虛弱的意識有些朦朧,闕朝陽依靠在牆壁上,目光搜索著空無一人的臥房。

  驀然,模糊的視線不偏不倚,停滯在一面牢牢釘至在牆壁上的相框。

  喉結上下滾動,闕朝陽硬是拖著蹣跚的步伐,一路攀扶牆壁、傢俱,終於走到那幅相框前。

  是一張合照。照片裡站著幾個人影,有男有女,還有兩個小孩……氣氛非常的歡樂、和樂融融,看起來像是快樂的家庭出遊照?

  他不由得瞇起眼,因為臥室裡並沒有開燈,所以在呈現一片昏暗的視線中,照片不是很清楚,甚至有些陰暗、模糊。

  時間,大概是正中午。闕朝陽憑藉著窗簾後的陽光刺眼程度來評斷,正當他端倪著,還沒能看清楚那幾個人的長相時,突地,身後的房門竟然在這個時候打開了!

  咿呀──

  隨著門扉推開的聲響,他的心思已瞬間飛走,臉色益發鐵青僵硬地,緩緩扭轉過脖頸,心臟跳動加快,呼吸凝滯,一滴冷汗滑過額際。

  是他,傅學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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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05.

  高佻修長的男子身影,依靠在門旁。簡單俐落地隨意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襯衫及貼腿的長褲,依舊將本身年輕的氣質,轉化成猶如白馬王子降臨般優雅貴氣的模樣;那張俊朗深邃的帥氣容貌,在室內陰影的描繪下,顯得更加陰沉可怕。

  傅學厘順手關上門,右手提著一袋裝載著物品的塑膠袋,他微勾嘴角,屬於男性的溫柔嗓音,充滿了如沐春風的誘惑磁性:

  「哎,我說朝陽大哥昏睡了一整天……也是該醒了呀。」他幽幽地說道,隨後,面無表情地邁開了步伐。

  一步一步地,朝向退縮在牆邊,嚇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的闕朝陽緩慢前進。傅學厘輕抿兩片淺色薄唇,溫和的語氣彷彿那時的暴行並不曾發生過。

  闕朝陽充滿血絲的眼眸死瞪著他,背脊抵在牆壁上,自己只裹了一條床單,在他面前等於是赤裸的狀態!

  那傢伙很危險。

  他絕對是個瘋子。

  思及此,牆壁上絲絲縷縷的冰冷寒氣,徐緩地經由肌膚滲透到骨髓裡,引來他一陣陣顫抖,究竟是太冷或是太害怕,早已分不清楚。

  乓地一聲,傅學厘面不改色地把手臂撐在闕朝陽左側,嘴角輕蔑地噙著一絲嘲諷笑意,他淺揚著眉尖,沉聲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耍小聰明,從那邊的陽台逃出去。」

  「結果……我故意設下的陷阱,你卻絲毫沒有注意到。」

  聽到他說的話,闕朝陽頓時怔住了,他目光僵直地從男子的臉上移至到斜前方,那扇沒有上鎖,大大敞開的陽台滑動式拉門……

  飛揚的窗簾波浪似地飄動著,刺眼至極的陽光像是在嘲笑他,閃爍著耀眼的光線,投射到房裡來。

  臉部肌肉一抽一抽地,闕朝陽忽白忽青的臉色,極度難看。他情緒潰堤地緊皺著眉宇,閉起酸澀的雙眼,腦海中都是懊悔與自嘲。

  如此明顯的逃生門……他竟然,沒有思考到這一點?可惡,可惡!為什麼……為何他必須在這裡,讓這種人不斷的將自己玩弄於鼓掌間?

  闕朝陽心有不甘地咬緊牙關,憤怒地握緊拳頭。他無法忘記……被狠狠殘暴的侵犯、羞辱時的景象!

  宛如化身成毒寡婦般的傅學厘,對於被注射毒液無法動彈的獵物,他完全不需要擔心對方會從自己手中逃掉了,於是逕自冷笑:

  「該怎麼說?是因為你的腦子還挺識相的?或者……你就真的這麼愚蠢的沒有想到這裡?」傅學厘貼近他憋到快要發紫的臉龐,熱氣與鼻息直噴著闕朝陽的肌膚。

  他依附在朝陽的耳旁,微笑地輕聲說道:「陽台的下方,準備了隱藏式的導電陷阱,原本的企劃是想讓你從那裡跳下去,然後……碰!」

  最後落點放大音量地轟炸在朝陽的耳邊,成功讓他的身體大力地顫抖了一下。傅學厘得到自己想要的反應,不禁噗嗤地笑了。

  「如果你當時真的這麼做了,那下場就是……當場被電成一個白癡。」

  闕朝陽盈滿恐懼的眼眸半垂掩著,吐出汙濁一氣,他顫聲說道:「你……究竟想要怎樣……」沙啞、難聽的微弱聲調,猶如翻找著垃圾的烏鴉般,頻頻發出慘烈淒厲的叫聲。

  他的喉嚨好痛,幾乎,已經快要發不出聲音來了。

  傅學厘挑起眉尖,饒富興味地凝視著他,「……想怎樣?」語落,他神色倏地陰狠,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奮力往外一推。

  呃?!闕朝陽猛地睜開眼,手腳慌亂得來不及防備,雙腿碰撞在地,裹著薄薄床單的虛弱身體猝然趴倒。

  他慌亂地想要爬起身,卻被男人的腳毫無留情地,硬生生踩在痠疼刺痛的腰間。

  好痛……昨夜被他暴力對待、強硬侵犯時,腰骨果然挫傷了。當闕朝陽發現到為何身體病痛的癥結時,對方已經自己制伏於身下,發白破裂的唇瓣緊咬著,他怒聲地說道:「放開……我!」

  自己現在的模樣,就像是隻沒有能力的小蟲子,讓人踩在地下,任憑對方羞辱嘲笑。何其可笑……何其恥辱?

  但是,現實卻無法順他的意去改變! 感到無地自容的闕朝陽,如此毒辣地諷刺著沒用的自己,暗自冷嘲地呵笑了一聲,濕潤的眼眶又是一陣發熱。

  而即使做著齷齪事,也依舊是一派閒情逸致、從容優雅的傅學厘,強勢地踩著他的「痛處」,從落於腳邊的袋子裡,取出一份牛皮紙文件夾。

  他神情冷冽地直接將文件夾未黏上膠的開封口,往下傾倒,並揚聲說道:「闕朝陽,你聽著。」

  「只要你待在這裡的期間,敢動任何想自殺的念頭……」

  傅學厘不慍不火地說著,直到他將文件夾裡的紙片全都倒光,在半空中飛舞、飄落,恍若大片的雪花瓣一樣,輕盈地堆積在闕朝陽的眼前。

  「我就會把『它們』……通通寄到你的家裡去。」傅學厘微笑地說道,溫柔口吻中所隱含的意思,分明就是在威脅著他。

  「不過我想你只是一個廢人,看了可能也不會怎麼樣。」

  男子看似困擾地皺起眉,隨即綻放出無所謂的笑容:「可是如果換作是你親愛的女兒,你摯愛的家人呢?不知道她們會怎麼想啊……」

  傅學厘的語氣,略帶惋惜地喟然一歎:「無能的父親,除了沒有絲毫用處之外,還被男人當成洩慾玩具般的侵犯,她們從幼小就沒有安全感的脆弱心靈,接受得了這種打擊嗎?不能吧?肯定,會崩潰的……」

  闕朝陽驚慌失措的神情,緩緩地褪色,不再掙扎了,一臉死寂地趴臥在地。他充滿怨恨地握起五爪,瞪視散落在眼前的照片。

  對方的一字一句,猶如木樁深深地敲打進他的心臟裡,鮮血無聲的流淌著,如眼淚,如說不出的悔恨,在內心飲恨地竄動。

  那些照片都是他……在被強暴時所偷拍的?沒想到傅學厘竟然在這間臥房裡,架設了針孔攝影機?朝陽咬牙,羞憤地捶了地板一拳。

  赤裸裸、令人羞紅的性愛照片,不斷飛揚在自己的眼前,而其中還夾雜著……靜依?晴琳?!

  闕朝陽驀然一怔,連忙伸手抓住一張照片,手指慘白地緊抓著照片邊緣,瞳孔猛地緊縮。

  這是他的兩個女兒……被人以偷拍的視角,毫不知覺地變成了一張張個人單獨照。無論是上學或是回家上班的路途中,照片角落的日期,全都顯示於……

  二零零八年,十月五號。

  十月……五號?腦子還在細細咀嚼著,霎那間,他頓悟了。朝陽驀地臉色驟變,傾巢而來的驚悚懼怕再度席捲他的意識。

  心臟彷彿被寒冽的冰氣侵入,凍得他牙關直打顫。

  闕朝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當時兩人之間的對話。

  『十月二十一號,星期六。』

  這個日期代表著,其實傅學厘早就在暗地裡算了這一盤棋局。算一算時間上的些微差距,自己出現在那家便利商店的日子,也差不多是十月初。

  難道在那時候……他就已經如此變態的開始派人在監視他,以及他的女兒,還有一些關於他本人隱私的身家調查?

  為什麼,傅學厘要對他用盡心機──?只為了將他羞辱到這般慘不人賭的模樣?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麼!他不知道……真的,什麼也不了解。

  「富……學厘……」頓時之間,闕朝陽手腳不受控制地顫抖,內心害怕得要死,這個人的思緒讓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他的女兒也會因為自己的牽連──而被如此對待嗎?不行,絕對不能!

  所以,只能答應了……對吧?

  闕朝陽闔上雙眼,嘴邊冷冷地漾開一抹嘲諷的笑弧:「……你只是……想要我死嗎……?」看他是如何,死得悽慘。

  聞言,傅學厘僅是掀唇輕笑了笑,盯著他的髮旋,闃黑如墨般的眼眸微微瞇起,「我說了,沒有任何理由。」

  他冰冷無情的視線,不疾不徐地轉移到男人抓摳在地板上的慘白指頭,笑道:「如果真要我說出一個的話……」

  「是因為,我看不爽你裝得一臉清高?」

  傅學厘移開腳蹲下身,修長的五指揪住闕朝陽的烏黑髮絲,逼迫他抬起下顎,微笑地接著說:「明明快餓死了,還不願意像其他人一樣,可憐兮兮的挖著垃圾桶裡的食物來吃,啊啊……真讓人看了不爽呢。像你這種人--」

  闕朝陽冷汗流了滿面,嗓音沙啞地截斷他的話:「……如果你每個流浪漢都看不爽,你豈不是全都要殺光了?」譏諷地笑了,語氣挾帶著自嘲的意味。

  傅學厘神秘地露出一抹邪惡至極的笑容。

  「不,你不一樣的……」他鬆開揪緊的五指,柔情似水地撫摸著男人的頭頂。

  「接下來的事情,我自有打算。」

  「至於其他的事嗎……你可沒有權利選擇喔。」傅學厘落下語尾,立即擒住朝陽的下顎,抓握的力道,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般強勁,伴隨著朝陽忍耐不住疼痛,而逸出唇邊的暗嗚聲。

  彷彿只是為了聽到他的呻吟,傅學厘又放鬆手勁的力道,異常溫柔地問著:

  「瞧我,都忘了問了呢。朝陽大哥的肚子……應該餓了吧?」手掌強迫男人的臉面朝上,以無可奈何被壓制住的醜陋姿態看向自己。

  闕朝陽的脖頸被迫仰高、筋骨拉撐到最極限,他忍痛地咬著牙關,索性閉起眼,發白、傷痕累累的薄唇緊闔,沉默不語。

  「餓不餓?」

  男子位居於上,如制裁者的姿態詢問他,但闕朝陽仍是咬牙,不予回應。

  「不說?」傅學厘斂笑,殘酷地用力掐住他的顎骨,「睜開眼睛!」

  「嗚……」闕朝陽痛得鬆開牙關,不得不張開眼瞼,瞪向那個儼然已經成了神經病的男子。

  傅學厘滿意地勾了嘴角,放開禁錮他五爪,隨後從那只袋子裡,取出一盒扁平的長方形透明箱。

  他從容地打開蓋子,對照上頭的編號,拿起一根注射器。而看到此舉動的闕朝陽,則是不敢置信地瞠大一雙通紅的眼眸。

  針……針筒……?

  「你覺得我……應該要把你變成什麼樣子,才好呢?朝陽大哥。」傅學厘對著男人,柔聲地說,「變成供男人狎玩娛樂的性奴隸?就像那時候,你看到的影片一樣。」

  聽到他的話,闕朝陽腦海裡不免閃過幾幕噁心的畫面,手腳發寒、顫抖了起來,他神情驚悚的連忙搖頭。不……他不想變成那樣!

  「還是……讓你變成一條可憐的毒蟲?以後就只能吸吮這些骯髒的毒癮,然後繼續茍活在這世界上的廢物爛渣!」

  音調極其冷酷的傅學厘,低下身子、將兩人的距離拉近,他貼近朝陽慘色的臉龐,曖昧地呼著氣,低聲說道:「吶,朝陽大哥比較喜歡哪一種呢?呵呵……」

  闕朝陽大聲地粗喘了幾口氣,呼吸困難似的,他手指緊摳在地板,行動困難的往前爬行,眼神驚恐無神地望著前方,汗濕的幾綹黑髮沾黏在慘白的臉頰上,害怕的猛搖頭。

  「嗯?都不想要呀?真是任性……」傅學厘單靠一手便成功抓住男人的手臂,將全裸的他拖回自己面前。

  他眼神邪魅地看著他,輕聲呢喃著:「別擔心,還有別的選擇可以讓你選……」

  「從今天開始,要乖乖聽我的話嗎?朝陽大哥。」

  傅學厘笑得溫和如今早的晨曦,溫熱手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撫摸朝陽的頭頂。

  宛如在摸著一隻耍脾氣的飼犬般。

  闕朝陽一雙紅通通的大眼,像是兔子的眼睛似的,充滿恐懼地瞪視著傅學厘。被強硬地拉回去的他,呈現趴臥的姿勢,蜷縮在男子的腳邊。

  對,跟一隻低等動物沒兩樣……

  男人咬破了唇,急促地喘息不已,而傅學厘的話如一道勁猛的風聲,灌入腦子裡颳起了暴風,不斷、不斷地迴響著……

  闕朝陽望著滿地的相片,呆愣了半晌。

  想起女兒們的面容。指甲再次陷進皮肉裡,男人沉默地撇開臉龐,緊閉著眼瞼,全身發抖不已。

  堅持什麼呢,只能向那個惡魔臣服了……為了自己的女兒……犧牲他這一條爛命,又有何苦?沒有關係的,沒必要,堅持下去了。

  他堅持的,是自己內心已全然破碎的尊嚴?

  堅持,陷在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都只是一場虛無的噩夢,若是夢醒了,那麼所有令人恐怖懼怕的一切會是消散即逝的幻覺--?

  真是無可救藥的堅持……沒那個必要了啊。

  傅學厘輕笑,拍了陷入恍神狀態的朝陽不斷瑟縮的肩膀一下,溫聲地說道:「喜歡吃水果嗎?朝陽大哥。」

  沙沙地,耳邊聽到塑膠袋子摩擦的細碎聲響,闕朝陽一怔,睜開眼便看見傅學厘抓出了幾粒串聯在一起的鮮紅色果實,遞到他的面前。

  那是……櫻桃?!

  「原本這個季節是沒有櫻桃的。」

  男子優雅地淺揚起一抹淡然的笑,深不見底的墨黑眼珠裡,邪魅地旋轉著嗜血的腥臭味。

  「我是特別買來給你吃的喔。」

  傅學厘挑起一眉,晃了手中那串櫻桃,繼續說:「朝陽大哥從那一晚凌晨之後,人就開始發高燒了。」

  「我好不容易幫你吞下感冒藥,而燒也退了,可是……你的喉嚨看起來,好像還是很痛,不太能夠吃些硬質的東西。」

  他狀似心疼、惋惜地,伸手摸了摸朝陽冰涼的臉頰,「不過,沒關係得……」一臉沉痛地喃喃低語,旋即,他又笑容詭譎地咧開了嘴角,笑得十分燦爛。

  「是呀,不用擔心。因為朝陽大哥還有下面的『嘴巴』可以吃東西呢。」聞言,闕朝陽思緒忽地混沌,僵直的身體遽然一震.他不敢置信地搖晃著頭,猛烈地甩動著。

  這個男人……還想對他做那種事情?!

  看到朝陽再次嚇成那副膽小的模樣,傅學厘的心情竟有種莫名興奮的快感,他瞳孔微微放大,激情難耐地笑道:「怕什麼?昨天連我的『XX』都全部吃進去了--」

  捏著那粒小巧渾圓的殷紅果子,男子揚起濃眉,悠哉地說:「才這麼小的櫻桃,我想朝陽大哥絕對吃得下的,是不是?」

  胡說……八道!

  闕朝陽想大斥吼罵,可聲音卻發不出任何一句情緒激烈的單詞,聲帶傳來的疼痛讓他咬著牙,汗水一滴接著一滴,內心迴蕩著吶喊。

  他……絕對……不想再經歷那種事情了……!

  然而,縱使朝陽再怎麼拼命地掙扎,也只是徒勞無功罷了。他--根本無法逃開,對方向他伸過來的可怕魔爪。

  「來,讓我餵你吃吧。」傅學厘溫柔地替他解開繫在脖頸上的床單,將他翻過身,「你可千萬不能亂動唷,否則那些美麗的照片--」

  他冷笑幾聲,語氣森冷地道:「就等著寄到你女兒的家裡去吧。」

  闕朝陽霎時手腳硬直地像是被凍結的冰棒,神情呆然地任由男子擺佈,仰倒在他的面前。雙瞳映照出傅學厘的那張恐怖的容貌,強烈的羞恥感頓時沖昏了他的腦袋。

  他雙眼視線霧濛濛的,聲音瘖啞地說:「拜託你……不要……這樣子戲弄我……」

  傅學厘充耳不聞,強勢地掰開了男人無從反抗的顫抖雙腿,輕輕勾起一抹微笑,幽幽說道:

  「朝陽大哥搞錯了吧,我可是很『認真』的想餵你吃東西呢……怎麼能說,我這是在戲弄你?」他斂起陰暗且深沉的眸光,強行切入朝陽的腿間。

  抓起一瓶小罐的瓶裝罐,打開蓋子,淅瀝呼嚕的液體,傾倒在寬厚的手掌心裡。傅學厘似乎覺得還不夠,乾脆將瓶罐的開口,朝向朝陽隱密的股穴大力地擠壓著,把冰涼、濕滑的透明液體,全都塗抹在他的下體。

  然後故意以戲謔的方式,讓幾根修長的手指去不斷撩撥著男人的顫巍巍地抽搐著的雄偉陽物。「唔……」朝陽撇過頭、上半身傾斜,被手銬束縛的雙手抵在地面,哈啊地喘息。

  男子繼續肆虐的修長手指,邪惡地戳刺著男人尚未痊癒,略微腫脹的穴口,隨即,噗滋地擠了進去。

  「啊--」汗水淋漓地仰起下顎,朝陽驀地一陣寒涼的悚然,趕緊咬住自己的薄唇。怎麼會……他、自己,竟然會有反應……

  傅學厘微笑地看著如此美景,感嘆地道:「這次加了鳳梨口味的潤滑油,感覺手指進入的剎那,比較順暢了呀……」

  「為何佻了鳳梨?不覺得很有寓意嗎?汪、汪、汪--」

  「如何?朝陽大哥,你覺得舒服嗎?」他惡質地故意詢問著男人,手指暢行無阻地一抽一送,發出了「噗啾、咕滋」的猥褻潤滑聲。

  「試著感覺看看呀……這個地方,似乎是你的敏感點喔。」男子邪佞地低聲笑了,手指突地加深力道往肉穴敏感的深處裡使勁捅刺!

  「啊、啊啊--」腳底板撐在地面,闕朝陽雷擊般地猛力顫抖了幾下,弓起腰身、放浪地低喘呻吟著。

  好熱……他的身體像是被火燒烤一樣……

  闕朝陽雙眼朦朧地盯著前方,熱氣縈繞在周圍,宛如快要呼吸不到氧氣,翕張的嘴唇偶爾閉起、偶爾張開。收縮的肉穴含住侵入的手指,彷彿意猶未盡似的,吞吐、吸吮,絲絨般的肉壁擠壓著。

  「叫得真好聽啊……」傅學厘稱讚地笑了笑,變得更深濃的黑眸裡,盈滿了瘋狂情慾。

  他聲線低沉魔魅說沙啞說道:「如此令人喜悅,卻又充滿哀傷的呻吟……吶,朝陽大哥。我還想要……還想再多聽一些……快叫啊!」手指戳進去的力道越來越猛勁。

  「哈嗯、唔啊……唔……」朝陽肌肉緊繃地忍受著體內穿梭的異物,被撐開的疼痛伴隨著奇妙的快感,讓他難以接受這樣的自己--

  「你……這個變態……」他暗嗚地摻雜了苦悶的哭聲,嘶啞地喊道。

  而傅學厘的動作也在這時停頓了下來,旋即,呵呵地笑了。

  「是呀,我是個變態……」他輕聲呢喃,在男人體內搗弄、抽插之際,傅學厘更加入了第二指、第三指,速度疾快地持續開拓著朝陽那狹窄燠熱的肉穴,惆悵地說:「哎,怎麼辦呢,你說我……是變態呵……」

  「這次就算我求你吧?」傅學厘莫名地哀傷了起來,愁苦地蹙著眉頭,從朝陽火熱的體內抽出手指,將擱放在一旁的櫻桃,握入自己手中,立即擠壓成碎爛的果肉!

  他喃喃地說:「吶、你可以,救救我嗎?」像是求對方原諒自己似的那般哀怨。

  可是下一秒,卻又面不改色的把其他殘存的幾粒圓潤果實,粗魯地塞了兩粒到朝陽的體內!「嗚啊--!」

  聽著朝陽傳來疼痛的沙啞喊叫,傅學厘俊朗白皙的臉龐已佈滿淡淡的櫻紅色,興奮地低喘幾聲:「朝陽……快救我……」

  他神情處於瘋狂地低笑著,將剛塞入的幾顆櫻桃在裡頭攪動一番後,又掏了出來,旋即把自己褲頭的拉鍊打開,掏出一根腫脹、滿是青筋的闇紅利器,抵在朝陽溢出透明液體的肉穴上,雙手捧起他因恐懼而繃緊的臀部。

  吐著黏液的圓潤前端強硬地翹開了穴口緊縮的縐褶,以十分猛烈的力道,刺進撞入!

  「呃啊啊--……」闕朝陽的體內被塞進比手指更加碩大的性器,甬道內還殘留了櫻桃的果肉,搗弄出紅紅的透明汁水,瞬時,體內粗長的硬物又更加往前擠壓,他當下痛得整個人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滿臉通紅地癱坐在地板上,痛苦不已地抓摳、掙扎著。

  彷彿內臟要被擠破似的疼痛。

  「真是……太舒服了。這裡還真是緊……朝陽下面的嘴巴吸得我好舒服……」傅學厘眉頭緊蹙,白淨的額面所分泌的鹹澀汗水,滴落在男人的胸膛、腹部,旋即,他的腰桿又是用力地往上一頂!

  「啊啊──」

  一陣啪答、啪答的肉體撞擊聲,如美妙壯麗的交響樂不斷縈繞於昏暗的室內,屬於男人濃郁的腥羶味道充斥在鼻間,朝陽張合的嘴唇裡吐出猥褻情色的粗喘、短促鼻息,悠揚地與其一起伴奏著。

  這裡,就只剩下……男人之間野獸般瘋狂交媾的淫糜性愛。

  即使傅學厘熱情難耐的親吻,是如此糾纏著闕朝陽腦內幾欲窒息的意識。

  渾沌的思緒逐漸飄遠,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他可以違反人類生存的法則,對一個男人做出這種事,還能夠如此坦然地面對自己的不對?

  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人呢……

  他的心裡,有上千萬個「為什麼」,擠爆了那狹窄、黑暗的弱小門扉。可他仍然要活下去……活著,承受傅學厘不知所云的懲罰──

    ■ ■ ■

  長達六天。

  「闕朝陽」被那個恐怖得宛如殺人魔鬼般的男人禁錮在這裡的時間──

  應該,已經符合失蹤條件的第六天了……吧?

  闕朝陽死氣沉沉地癱躺著,被束縛在床頭的雙手略微顫動了幾下。一想到幾天下來,自己竟然還能活著,活在那個男人的手裡──

  他便不禁從喉嚨間,發出了陣陣低沉的譏諷笑聲。

  呵,呵呵……真是好笑啊。

  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他關了多久。闕朝陽在內心如此地諷刺著自己。

  眼神空洞、毫無焦距地凝視著地板,隨即,他收回飄得太過遙遠的醜惡記憶,發白的雙唇輕啟,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冷氣。

  「好冷……」這一天的氣溫,似乎比較偏低。

  闕朝陽被強迫袒露在外的胸膛肌膚,可以很明確地體會到,外頭的季節一直在做變化;而傅學厘賦予他無窮止境的痛苦,也不分日夜地,不斷吞滅著他的心靈。

  日日夜夜,分分秒秒。

  無論是肉體上的煎熬,還是,他內心受到迫害的……殘餘精神。

  突然,纏繞於門鎖上的鐵鍊被人解開的聲音,窸窣地從門扇後面傳來。

  「喀嚓。」

  門鎖被轉動,打開了。

  不想去記憶,卻熟悉的明白,那代表著……令人恐慌的「惡魔」──傅學厘,從店裡回來,回到這個家了!

  闕朝陽驀地刷白臉色,瑟縮著身軀,將頭部埋進蓬鬆、帶了點清香味道的枕頭裡,身體不自覺地在發抖。

  門扉安靜地闔上。踏進房裡的腳步聲,沉穩平靜地劃開步伐,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前進。

  越來越近……越來越靠近,直到,腳步的聲響驟然停止。

  停在床邊,彷彿會燒人的兩道熾熱目光,緊迫地注視著躺在床舖上縮成一團,因為害怕而弓起背脊的削瘦身影。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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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此章節含有令人感到不適的調教劇情

  男性低沉好聽,充滿了磁性魅力的性感嗓音鑽入耳縫,更加速了朝陽埋藏在胸腔裡,那顆被嚇了數萬次,驚慌失措、瘋狂亂撞的心臟跳動。

  「怎麼,又不想說話?」

  對方輕鬆調侃的低笑,聽入闕朝陽的耳內卻是一種駭人心跳的魔鬼尖叫。

  他只是想一味地──無視、迴避那個人的一切。

  坐落在柔軟的床鋪,男人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觸碰著朝陽的背部。「是不是還需要昨晚的調教?」

  「身為一個寵物,閃躲主人恩賜的寵幸──是不可以的唷。」

  手掌赫然大力地抓握住朝陽的髮絲,「看著我呀。」傅學厘冷道,硬逼他非得將視線對上自己才行。「昨晚我是怎樣教導你的?」

  闕朝陽無處可逃,只好用一雙眼眶泛紅、眼瞼底下出現兩片疲勞淡青陰影,忽地轉為銳利的眼眸,怒視著男人。

  至少還沒毀滅……他的意識還沒有被對方給全數吞滅。

  傅學厘微瞇起眼,凝望著男人倔強卻又膽怯的眼神,嘴角勾了一抹曖昧不明的笑容:「看來,我是需要好好幫你複習一下了……」

  「不……」闕朝陽微弱小聲地阻止那個接下來可能真的會做出『複習』動作的男人,沉痛至極地閉起了雙眼。

  他聲線帶有一絲悲傷,沙啞地喃道:「我說……」朝陽睜開眼,剛毅、成熟,又有些稚氣的眉宇間,流露出彷彿快要哭泣般的濃稠悲悽。

  「……歡……歡迎主人回家……」

  「主人,是誰呢?」

  闕朝陽羞恥地咬牙,硬是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詞:「是、富……富學……」

  「嗯?」

  男人挾帶著不悅意味的輕哼,讓他的心震了一下,想起昨晚繚繞在耳畔如妖魅的詛咒,侵蝕著自己原有的道德觀念。

  粉碎、那該死的堅持。

  闕朝陽臉皮抽搐地吸著氣,索性閉上熱騰騰的雙眼,一段話,說得零零落落地:「是……是奴、婢的……大少爺……啊!」

  傅學厘猛地掐住他的脖頸,俊朗陰沉的臉龐逼近自己。

  「吶,少爺和奴僕的遊戲昨天已經結束了。」

  他的聲調,極為溫柔地讓人寒顫不已。

  「所以,我們今天要玩的是……」故意不留下句點,男人邪魅、詭譎地微笑了。他壓低腰身,在朝陽神經緊繃的臉龐細細摩娑著,再覆耳,嘰哩咕嚕地說了幾句話。

  「這樣……你清楚了吧?」傅學厘輕聲地詢問,然後替他解開手腕上的銀鏈。

  一雙冰冷透著血腥的眼神,盯視、冷凝,示意朝陽該如何去做,才能符合他喜歡的要求。

  闕朝陽閃避他的視線,慘澹地抿了唇,隨著男子朝他豎起的食指方向看過去──他的視線焦點剛好對到一包擱置在床邊角落的塑膠袋。

  透明塑膠袋沾了點潮濕的霧氣,包覆著今日的聯合報紙。

  「朝陽?」

  男子低沉平穩,有一絲淡淡不悅的輕喚,令朝陽腦子裡一條緊繃的情緒理智,應聲全然斷裂,他害怕地連滾帶爬的下了床。

  像是缺氧似的急喘著氣。朝陽張開嘴巴,以牙齒含咬住那份報紙外的透明包裝,猶如一條狗討好主人的低階模樣,再次手腳並用地爬回到他身邊。

  只有穿著一件寬鬆的浴衣,忍著寒冷的氣溫,朝陽半跪在地板,羞恥地咬住下唇,滲了幾點血花的唇瓣,冰涼的輕顫著。

  支支吾吾的,緩慢地道出對方每日、每夜不斷灌輸自己的台詞。

  「汪……汪……主人……請用報……」他哽咽地,幾乎快要放聲大哭出來。

  但是熱燙的眼淚,卻僅在紅潤的眼眶裡打著轉,顯得男人臉上的表情更加楚楚可憐。增添了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狠狠虐待他的──極度,優越感。

  傅學厘淺笑地,半掩著詭譎陰森的黑眸,手指抬起他的下顎,惋惜地說道:「……唉,調教了數天,怎麼你依舊是一條不會懂得去討好主人的笨狗呢?」

  「朝陽啊……」男子倏地站起身,冷著臉,睥睨地盯視仍半跪在自己身下的闕朝陽,唇角邪肆地揚起一彎情慾放縱的曖昧弧度。

  他逕自拉下褲頭的拉鍊。

  「主人今天不想看報了。」

  闕朝陽抬首瞪視著對方的舉止,含淚、佈滿血絲的一雙眼睛隨之圓瞠,黝黑漆亮的兩顆眼瞳裡反射了油然而生的茫然恐懼。

  傅學厘大掌蓋住男人錯愕的臉龐,手指輕浮地滑動,逗弄著他乾裂慘白的嘴唇,微彎起眼眸,柔聲說道:「你應該記得,咱們接下來……是怎麼做的對吧?朝陽。」

  不要,不要叫他的名字──闕朝陽全身僵硬地怔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雙腿膝蓋震抖地跪落在冰冷地板上,寒氣彷彿是吐著舌信的毒蛇,邪惡地鑽進他的毛細孔裡,森冷獠牙注入了致命的毒液,進入他的血管內、遍佈全身百骸。

  「……害怕了呀。」

  面對一個隨時隨地都很可能會殺了自己的變態,他能不怕嗎?

  對,傅學厘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這種令人感到可恥的莫大屈辱、噁心至極的行為,是天理不容,不允許的,不被世人允許的!

  「不能選擇迴避,不能害怕我提出的要求,要對我百依百順的……」傅學厘神情略顯憂愁地搔了搔臉頰,「這些,都是我那天向你開出的條件呢。」

  「朝陽──想要毀約嗎?」他淡然地漾開一抹溫和的晨曦微笑。

  可是無論他笑得再怎麼溫柔,看在闕朝陽的眼底,卻冰冷可怕得要了他的命。他渾身激烈地狂顫著,唇瓣被牙齒緊緊地含咬住,遲遲沒有動作。

  「會寄出去喔。」傅學厘莫名地輕聲道了一句。

  他臉上洋溢的笑容微微收斂,神色閃過不佳的冷淡怒顏。隨後,又看似無奈地,向朝陽露出了惆悵的一抹淡笑,補充說明:「……『照片』。」

  「照片」一詞,雖然音量並不大,卻非常清晰地竄進闕朝陽的腦子裡,讓他受到動搖地猛然一震,神情頓時苦澀得宛如吞下毒藥。

  他懇求上天能賜他奇蹟似的轉機,顯然,他的癡心妄想已轟然地倒塌了。

  內心被男子消磨得開始搖搖欲墬的支柱也跟著斷裂了。

  還有什麼,可以讓自己試著去掌握?沒有,沒有……從踏入這裡,自己就是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人究竟要到什麼樣的境界,才會瘋掉呢?

  他不知道……為什麼被折騰成這副模樣,為什麼依然還是如此可笑地苟延殘喘活下去的自己,沒有因此而瘋掉?

  只要瘋了,就什麼也看不清楚,什麼也不必聽見了。

  可現實卻是這麼殘酷的提醒著自己──他並沒有瘋,他還是要去承受那種非人道的虐待、處罰,直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來臨……

  闕朝陽深吸冷氣,急促地喘息,放鬆咬得牙關有點發疼的力道,慢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雙膝往前方蹭近了一些,滿是指甲抓痕傷口的手掌,顫抖地去握住男人袒露在褲頭外──

  和他一樣有著屬於男性象徵的雄偉性器,那被濃密黝黑草叢包圍住的闇紅色肉棒,興奮地微微抽搐著,令朝陽感到反胃。

  他發愣地瞪著,眼角溼潤且泛紅,而此時,頭頂上也傳來了男子調侃的笑聲:「別盯得這麼可怕啊,要是不小心咬壞了……」

  傅學厘邪惡地笑了幾聲,手掌摩挲、揉弄著男人的髮絲,聽不出是玩笑,或是認真語氣地說:「我會拿你女兒的未來──賠償我的『下半輩子』唷。」

  闕朝陽感到萬分絕望地閉起眼,手掌蜷握了再握,然後伸出手,摸索地一把抓住男子雄糾氣昂的碩大性器。

  略微張開自己乾裂到不行的嘴,佈滿厭惡神色的臉龐湊了上去,胡亂猜想位置地將傅學厘那一根噁心的陽具塞進自己嘴巴裡。

  一股嗆鼻的男性特有味道充斥在鼻間,苦澀的噁心感從喉道延伸至胃部,令他幾欲嘔吐地「嗚呃」直想往後退,可在這時,男子卻硬是按押住他的後腦勺,腰間更往裡面挺動。

  「不准動到牙齒,來……用你的舌頭,慢慢蠕動,慢慢的舔著……沒錯,就是這樣……」

  闕朝陽隨著他說的話,麻木地動用嘴唇、舌頭,包覆住那硬熱得宛如鐵塊的腫脹男根,澀苦的味道在舌床上蔓延,圓潤的頂端不斷觸碰到喉嚨深處,讓他難過得快要翻白暈眩過去。

  好噁心──。緊抓著男人的腰褲衣料,朝陽熾熱的耳朵裡,滿滿都是傅學厘因為興奮而發出的粗喘呻吟,以及嘴巴裡猛烈衝撞的黏膜咕啾聲。

  來不及吞嚥的口涎由嘴角裂縫緩慢地流淌,在印滿點點青紫痕跡的脖頸上留下一道淫糜痕跡。

  傅學厘仰頭,喉嚨間發出野獸般的低沉嘶吼,最後一記深深地挺入,他不慌不忙地抽出自己即將潰堤的濕潤性器,抓著朝陽汗濕的頭髮,將圓孔噴射出來的白稠液體,全射到他滿是熱汗的剛毅俊臉上。

  闕朝陽怔然地感覺到眼前一陣白光閃過,黏熱、腥臭的液體,在他僵硬的面容徐緩地往下滑落,如同他內心的感受。

  往下墬落,掉落,無邊無盡的地獄──

  將急促的喘息平緩下來,傅學厘一臉飽食饜足地揉了他的髮,誇獎說道:「呵……好棒呢,朝陽進步了。」

  任誰聽到這種話,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吧。

  闕朝陽冷冷地呵笑了一聲,彷彿此刻的自己,全身正籠罩於千年寒冰永不融化的冰窖裡,異常地凍結,異常地感到冰冷涼徹……。

  「我們到床上去吧?吶、朝陽。」

  傅學厘拉起朝陽的手臂,笑得如孩童般天真無邪。

  闕朝陽疲累地像是一尊失去動力的木偶,任由發軟的雙腿癱坐在地。

  看著男人神情呆然、反反覆覆的在冥想著,還以為他會痛哭流涕,結果沒想到朝陽卻是呵呵地怪笑了起來。

  傅學厘凝視他,眼眸裡流轉著一抹曖昧難清的隱晦顏色……

    ■ ■ ■

  昏黃的燈光,映照出床上的兩條相疊的人影。

  「咕啾滋滋……」的淫猥水聲,充斥在闇沉的寬敞室內,浴衣被剝除扔在地上,黑髮溼透、剛毅面龐浮現緋紅,赤裸裸的蜜金色胴體如一道佳餚,羞恥地陳列於男子的面前。

  再度被賜予禁錮的雙手,為了隱忍住體內深處狂速飆升的陣陣快感,闕朝陽死命地揪緊了纏繞在手腕上的鎖鍊,仰高汗水浸濕的脖頸,喉結滾動,苦悶地喘息著。

  「剛才……在笑什麼?」

  傅學厘邪魅淫糜的眼眸,向上凝視男人意亂情迷的表情,彷彿吐著舌信的毒蛇,以濕滑的舌頭,來回舔弄、吸吮地輕啃著他胸肌上那兩顆漂亮點綴的咖啡色果實。

  手法極為純熟的挑逗,在朝陽敏感的身體各處──點燃一把禁斷的難耐慾火,拉著他和自己一起掉入毀滅的黑暗聖域,享受那波波襲來的強烈高潮,淹沒,吞滅吧……

  變成,只為了「性愛」而活的低等動物。

  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從闕朝陽翕張的薄唇間逸出,雙腿大張,弓起勁瘦結實的腰身,緊繃的頸部受不了地擺動著,「住手……別……再弄了……」他神情痛苦地求饒。

  下半身的私密處,一大片濕濕黏黏的液體,散發出潤滑液特有的淡淡香味,股間密穴含住一根同等於男性生殖器官大小的塑膠陽物模型,任由傅學厘邪惡的右手操控一前一進。

  手掌握住那根假陽物,緩慢地往男人體內推進,用力一捅!成功引來闕朝陽夾雜著哭聲的痛呼。傅學厘高大的身軀攀覆在他的身上,興奮地低喘著熱氣:

  「朝陽是想嘲笑我呢?還是……笑自己的愚蠢?」他邊輕聲詢問,邊用一口陰森森的利牙,恐嚇地啃咬著男人的胸肌。

  傅學厘左手愛憐地撫摸他的腹部,然後往上攀爬,直到觸碰到那一粒堅硬挺立的果實,「現在只要捏你這裡,身體就會很有感覺了,對吧?」

  「嗚啊!」男子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掐擰著那粒敏感果實,朝陽痛得滲出涔涔冷汗,胸膛更加急促地起伏著。

  「想不想再舒服一點?」

  傅學厘神情充滿疼惜地摸了他汗濕的額頭,旋即便從朝陽的身上離開、下了床舖,窸窣地不知道在弄什麼東西。

  反正,肯定不會是好事……朝陽疲累地閉起眼,終於獲得可以平靜喘息的短暫時間。

  轟轟地,在寂靜得只留下喘息聲的空間乍響。

  闕朝陽赫地睜開眼瞼,驚恐的巡視那道聲音的來源──他看到,傅學厘正拿著一支小型噴槍,用槍管噴射出來的紫紅火焰,仔細地反覆烤著一根比針管略粗的銀針。

  他想幹麻……?朝陽內心一陣恐慌,猙獰著臉部的肌肉神經,嚇得連發出聲音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拼命搖晃著腦袋。

  那張佈滿了熱氣汗水的臉龐,混雜眼角滑落的鹹澀液體,狼狽地沾染在一起,男人被鎖鍊束縛住的手腕,微弱地掙扎著。

  傅學厘關掉噴槍的電源,從容優雅地夾著那一根散發著裊裊白煙、強烈熱度的銀針,走回到朝陽的身邊,將擱置在床頭小木櫃上的深棕色瓶罐拿到手裡,笑道:

  「很快就不痛了唷。」

  嘣地,輕鬆把深色瓶罐裡卡著的軟木塞拔開來。昏暗燈光,溫柔地投射在傅學厘俊朗、白皙的斯文面容上,隱約形成詭譎恐怖的灰階陰影。

  他看著身體開始顫抖的朝陽,抿笑地說道:「忍一下就過了,嗯?」隨後,爬上床舖,壓制住他想要併攏起來的大腿。

  「朝陽乖,乖乖的喔……」

  傅學厘溫柔輕哄地細細呢喃著,修長手指玩弄著手裡那根針,手掌撫摸男人異常緊繃的腹部,嘆道:「我也不想對你做出『寄照片』這種麻煩的手段……」

  「所以,你就乖一點吧?」他微瞇著眼眸,迅速地斂容,神色肅穆的盯視著朝陽在燈光下,那片泛著蜜金光澤的平坦腹部,將針頭緩慢地逼向──

  一瞬間,十分銳利的熾燙針頭,毫不猶豫地直接貫穿、突破肚臍的皮肉。

  「啊啊啊────」闕朝陽淒烈的慘叫聲劃破喉嚨、直衝頂端,他痛得弓起腰部不斷掙扎,被火烤過的針頭刺破他肉體的那份疼痛感,讓他忍耐不住地揚聲大喊。

  好痛……好痛……!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殺了我啊!快殺了我!殺了我!」闕朝陽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瀕臨崩潰的思緒,發了瘋似的嘶啞怒吼。

  旋即,感覺到腹部灼熱刺辣的疼痛漸漸蔓延,濕黏的火熱液體由肚臍周圍流淌而下。他四肢僵硬,內心強烈的痛苦依然糾纏不清,男人含著淚,咬牙地問道:

  「為……什……麼……傅學厘!」為什麼不殺了他?為什麼一定要如此污辱他,羞辱他致死才肯罷休──

  傅學厘替他擦式洞口附近多餘的血液,顯露出他剛穿好的肚環,隨即拿起裝載著消毒水的棕色瓶罐,抬眸望向男人,笑道:「因為,我想在你這裡……留下我的痕跡。」

  說完,他嘴角微揚,瘋狂地將瓶子裡的消毒水,全部傾倒在朝陽的腹部。

  「唔啊──……」灼烤熱燙的疼痛再度席捲!闕朝陽痛得臉部扭曲,慘澹神色,透露出一絲疲憊無力的情緒。他知道,這是為了消毒才有的動作,但沒有人會把大量的消毒水往別人傷口上倒,這個瘋子。

  強烈嗆鼻的氣味,頓時如霧氣般瀰漫在周圍,取代了原本淫糜猥褻的性愛味道。

  傅學厘微笑地啾了一聲,輕吻在男人滿滿是消毒水味,溼透的腹部上。

  就像是貓或狗,只要是寵物,都會植入晶片的道理一樣,呵……

  他手指溫柔的輕撫著那枚穿過肚臍皮肉的銀色裝飾,「好美麗的銀色,真適合你……」傅學厘半趴伏在朝陽的腹部上,臉頰細細地磨蹭著。

  闕朝陽經過一番折騰,早已疲累得無力再開口怒喊駁斥,眼神黯淡渙散。

  他沉重的眼皮打著架,一雙漸漸迷離的目光,模糊不清地望視著面前那名抱住自己的腰,趴躺在自己身上的男子,他活像個孩子似的磨蹭著、尋求一絲溫暖。

  從那次之後,幾乎每一天的夜晚,傅學厘都會像這樣,不經意地流露出異常兒童的親暱行為和舉止;而朝陽根本無從反抗他,只能如此被動地隨同他,一起進入黑霧般的夢境裡。

  沉沉睡去。

    ■ ■ ■

  男人一雙眼瞼輕微地浮動,好似流連於夢境裡,不肯醒過來。

  意識朦朧、模糊之中,朝陽好像感覺到有人抓著他的手,如能源般,絲絲地傳遞過來的體溫,好溫暖……好溫暖。

  在冰涼的氣溫襯托下,真實地熨燙了他掌心每一條密密麻麻的紋路。

  忽然,他想起了自己第二任的妻子……總是乾淨的素顏,淡淡的文雅之美,可越是心性溫柔的女人,傷害人的手段,就越是溫柔的殘忍。

  那時候,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年長他五歲的日裔大哥,和自己關係非常地密切往來。

  當初陷入在被瑞雪拋棄的憂鬱低潮裡,渾渾噩噩的朝陽,整天紙醉金迷、燈紅酒綠地混在聲色場所,常常被騙得身上錢包從飽滿的狀態變成乾扁扁的,一文都不剩。

  某一次在酒店裡,差點糊裡糊塗地讓人壓著拇指,劃下手印、簽訂奇怪的賭博條約,好險那位大哥即時出現大聲斥罵了自己,才能免於一場家庭災難。

  說到大哥這個人呢,是在認識瑞雪時相識的,大約是國小六年級的年紀,自以為早熟的他,還因為不知好歹的性格,有過被身為國中生不良少年集團領袖的大哥,給狠狠地打了一頓的經驗。

  以前年輕不懂事,和瑞雪兩人在賓館裡初嘗禁果,最後很榮幸地中了特別大獎,做人成功,喜成父親。

  瑞雪不小心懷了身孕,在兩人發現時,早已經超過了墮胎期間的三個月份。

  所以才剛升上國一沒多久的朝陽,只能選擇先放棄學業,然後再踏入社會的領域,開始背負起扶養一個家庭的責任。

  想到自己那時候差一點就被瑞雪的家人給打死,還真有點驚險呢……不過如今他也不太好意思再提起那段過往了。

  而第二任的妻子──瓊音,也正好從中間這段空窗期,悄悄走入他的心防。

  她溫柔婉約、知書達禮的體貼性格,撫慰了朝陽內心萎靡不振的脆弱心靈,經過一段長久時間下來,在他終於認真地選擇要振作起來時,還常被大哥笑說是「終わり良ければ すべて良し」。

  這句話的意思是,結果若是好,那就是「BEST」,至於過程是什麼?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所獲得到的──被人重視、充滿希望,最美好的關係。

  被身邊信任的親友們如此支持著,他們不斷對朝陽加油打氣,讓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未來,於是從那個時候起,他便將母親、大哥和瓊音,以及自己的女兒們作為自己此後生存下去的唯一重心,努力不懈地繼續奮鬥下去。

  混過道上,結識了三教九流的人,有些眼紅他的人,常嘲笑他說:「闕朝陽」啊,就是一隻看起來像是快要死掉的翻肚蟑螂,才一眨眼的時間,突然鹹魚大翻身,又能馬上生龍活虎的在地上爬行,躍升龍門。

  就算聽到這樣的話,他也無所謂,欣然接受這樣的稱呼,把它視為是一種讚美。

  可是日子過了許久,原本看似「和平」的時光,有一天卻意外地爆發了一件讓他這隻不死蟑螂,再也爬不起來的毀滅事件。

  昔日那群作惡多端的狐群狗友們,開始在他身邊徘徊,嚼舌根、說一些難聽八卦,動不動老是會牽扯到大哥和瓊音兩人之間隱約繚繞的曖昧關係。

  當下,闕朝陽的感覺是非常憤怒的,他極度認為周圍的人都想挑撥離間,大哥與自己相處了十多年,感情當然如同親兄弟,和瓊音自然也會像是弟妹之間的感情。所以,自己是相當地信任他們……

  直到,自己又再度面對空無一人的床邊、衣櫃時,電話失聯,人去樓空,沒有任何的消息和留言,朝陽此生最相信的兩個人,竟然也背叛他了?

  令人嘲諷的是,瓊音甚至還帶著他和她生下來的親血骨肉,一男一女,手牽著手,徹底離開了他──闕朝陽的生命裡。

  從此,宣佈下落不明。

  有人感嘆說,是他給不了瓊音想要的幸福。

  有人鄙視說,大哥為了一個女人而欺騙數十年的兄弟,是個可惡至極的人渣。

  也有人說,他們兩人若是真的在一起、私奔了,以後的結果,說不定會過得比他還要快樂,但也可能會過得比他還要痛苦,什麼因果關係啊、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廢話,呶呶不休地全部講了一遍。

  然而,他內心所要的,根本就不是這些充滿安慰的敷衍謊話!

  他想要的,只是一句「解釋」和「原因」……

  可為什麼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肯說出來?沒有人肯與他討論?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就丟下他一個人獨自面對所有恐慌的事,這樣算什麼?算什麼朋友──

  曾幾何時如此自信滿滿的他,卻像是跌落神壇一樣,變得灰頭土臉、一無是處?

  到最後,他最不能諒解的還是那個人……「伊武……秋司……」闕朝陽滿是咬痕、毫無血色的乾裂唇瓣輕輕翕動,喃喃地道出一句又一句的破碎囈語。

  坐在床邊,不知早已緊握住他手掌心多久的挺拔男子,大概拼湊了一下,朝陽在沒有意識時所唸出來的字詞。

  然後,他皺起了一對形狀姣好的濃眉。

  外頭的世界是一片淺藍、淺紫的天際,遠方泛起一抹微微明亮的魚肚白,而他……又再次獨自一個人,迎接早晨的黎明。

  傅學厘一雙漆黑平靜的眼瞳,沉默地凝視著男人情緒波幅強烈的剛毅臉龐,手指扣緊住他的指縫間,不禁慢慢地加重了手握緊的力道。

    ■ ■ ■

  「唔……」

  睡了良久,闕朝陽緊閉的眼皮終於肯打開一條小縫,重見光明地凝望著天花板,腦袋運作還是脹得昏昏沉沉。

  唯一讓他深刻的是,愚蠢的自己又自虐式地夢到過去的事情──那一段,想忘,也忘不了的甜美痛苦。

  總是能讓他在夢裡,睡得很不安穩,痛得幾欲肝腸寸斷……。

  闕朝陽眼珠子轉動了幾圈,深深地呼吸口氣,突地,一股嗆鼻的濃厚消毒水味,竄進他鼻腔裡,那極具刺辣的效果,成功地激起兩道濃眉之間深刻的皺痕疊影。

  他痛苦地呻吟一聲,脖頸僵硬地扭過方向,赫然,惺忪的雙眸與靜待在一旁等待他甦醒的男子四目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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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闕朝陽霎時怔住,體內的瞌睡蟲全跑光,而傅學厘在自己面前表現的神態,竟然還能如此坦蕩蕩地顯露出那一副看似正氣凜然、君子氣度的人模人樣。

  說到底,也只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禽獸……不,連禽獸也不及他的心狠手辣。闕朝陽臉色慘白,而前幾次的慘痛經驗,使他不敢再隨便轉移自己的視線。

  束縛著雙手的銀鏈手銬被體溫燙得暖和,異常冰涼的腳底板在棉被下輕微地蹭動。

  之前埋藏在他體內,不斷肆虐的「異物」已經不見了……

  可是當闕朝陽想要往旁邊退縮時,一個不注意去拉扯到腹部周圍的肌肉,從肚臍眼中心,隱約蔓延開來的絲絲疼痛感──令他,非常的不舒適。

  好痛。

  那時候……傅學厘他……在自己的肚臍上,打了一個「環」作為宣示……

  刻意被人遺棄在陰暗角落裡的記憶碎片,在那一瞬間,蜂湧地擠入腦海裡。

  闕朝陽神情慘然,一口氣憋在喉嚨裡幾乎要窒息,寒顫的身體裹著溫暖棉被,慢慢地往床鋪旁邊的空位縮去。

  倏地,一隻強健的手臂如閃電飛逝而過,掀開被窩、凍得冰冷僵硬的手掌,蠻橫地箝制住朝陽的溫熱手肘。

  「嘶……!」寒氣由肌膚上的毛細孔侵入到他的體內,闕朝陽咬住牙關,下意識地做著垂死的掙扎,原以為又會有什麼不人道的懲罰,結果他卻聽到……耳畔細碎響起的解鎖聲?!

  傅學厘面無表情地替他解開手銬。

  「只要你好好待在這裡,錄影帶和影片就不會外流到你家裡。」

  闕朝陽怔怔地瞪著他。

  疾快地收回手臂,硬將男人強拉到自己面前來.傅學厘臉部線條霎時柔化,黑眸微微瞇細,對著闕朝陽綻放出一朵,宛如春風融化冰雪般溫和的笑顏。

  「光是幫你擦澡,應該還不夠吧?」他湊近地嗅了嗅,「嗯……朝陽的全身……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傅學厘抬起一手輕撫著朝陽錯愕的臉龐,說:「我來幫你洗……好嗎?」聽了之後,闕朝陽只是一身冷顫,他抿了抿過於乾燥的嘴唇,毫不遮掩地透露出害怕:「不,不用了……」

  逕自摟住他的腰身,男子微笑地輕語:「主人幫寵物洗澡,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不能拒絕。

  聞言,闕朝陽絕望地停止了掙脫的動作,讓傅學厘伸手直接撩開他身上微敞開的浴衣衣襟,手掌無預警地探了進去。

  聽著男人因為寒冷而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傅學厘慢條斯理地,繼續揉捏著那塊溫暖的胸膛。

  直到他滿意地調戲完,才以攬腰抱起的羞恥姿態,將神色恐慌的闕朝陽帶往浴室裡前去。

  一踏進去,霧氣朦朧的浴室內,又勾起闕朝陽不好的回憶,想起……自己就是在這個地方,被旁邊那名男人強暴的恐怖畫面。

  冷不防地嗆了一口氣,闕朝陽渾身顫抖地僵硬在傅學厘的懷裡。

  熱氣氤氳,裊裊升煙的景象,他猶如驚弓之鳥似的,四處遊移著目光,而慌亂不已的視線,驀地停駐在前方開著開關,不斷嘩啦流動的溫熱水源。

  原來他已經先準備好一缸熱水,在等著自己醒過來了……?

  傅學厘把他放置在木製板凳上,「坐好。」聽到命令的語氣,闕朝陽連忙緊閉著嘴巴,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戰戰兢兢地縮在那裡不動。

  看著男人表現出如此緊張的種種反應,他莞爾一笑,走到朝陽身後的另一張椅子上,然後便開始脫除自己的衣物。

  脫完自身的衣服後,傅學厘也一併把男人的浴衣給脫了。他抓過浴缸裡漂浮的水瓢,舀起熱水往朝陽身上傾倒。

  溫度適宜的熱水瞬間溫暖了身體,朝陽頻頻發抖的現象逐漸平穩下來,但他全身肌肉仍然緊繃,默默地瞪向一旁的瓷磚牆壁。

  傅學厘……到底是怎麼了?他異常的溫柔舉動,反而讓朝陽更加不安。

  男子拿起擱置於地板,一塊濕潤蓬鬆、橘紅色的沐浴球,伸手擠壓了一點充滿馨香味道的乳白色沐浴乳,混入沐浴球,些微地施加力道,摩擦、搓揉著。

  直到蓬鬆的球體,冒出許多雪白的柔軟泡沫,傅學厘這才將香噴噴的沐浴球,往朝陽赤裸的麥芽色肌膚塗抹上去。

  唰唰唰地摩擦聲響充斥周身,闕朝陽對於他的舉動,完全是百思不解,他把視線調至於男子的面龐上,卻搜尋不到任何合理的線索。

  突然,他意識到對方現在也和自己一樣,是赤裸裸的男性軀體……而且兩人,還發生了莫名其妙(強迫式)的肉體關係.思及此,闕朝陽突然紅了一整張臉,溼透的熱氣,轟轟地燒烤著他的面皮。

  「轉身。」

  傅學厘淡然地說道,朝陽神情一愣,笨拙地馬上背過他,然後爲自己終於不用再面對那具赤裸男體的事情而鬆了口氣。

  對方刷背的力道拿捏得十分恰當,香潤濕滑的泡沫溫柔地均勻塗抹著,突起的指關節像是按摩一樣地劃圈來回打繞,搓著搓著,朝陽不禁舒服到升起了睡意。

  宛如在他的背脊、肌膚,輕巧地彈奏了一曲悠揚的樂聲。

  猛地,一條手臂從睡意正濃的朝陽腰際穿梭過去,著實地嚇了他一大跳!

  「你……你做什麼?」傅學厘不語,僅是用寬厚的手掌覆蓋在男人的胸膛,繼而細細地撫摸著左邊的突起點。

  闕朝陽抽了口氣,僵坐在板凳上,雙腿再度不由自主地微微輕顫,哈啊、哈嗯地強忍住從喉嚨間硬擠上來的喘息聲。

  男子溫熱的手掌心,邪惡地滑到他緊繃的火熱腹肌,修長指尖小心翼翼地掠過那一枚銀環。

  「還會痛嗎?」

  「這裡,也要幫你清理一下。」傅學厘輕聲地問著,旋即,另一手的指頭開始不安分地往隱密的股間戳弄著。

  闕朝陽難耐地皺起眉,想要向他翻臉,但是他另一隻手卻是搭在自己的肚臍上,若是惹他一個不悅的話,肚環被扯掉……那會怎麼樣?

  血流不止,肯定,會痛死……

  不滿自己的懦弱,朝陽卻無可奈何地只能咬住嘴裡顫動的舌尖。有了沐浴乳和泡沫的潤滑,身後紅腫、充血的穴口,順暢地吞進男子伸進來的手指,讓傅學厘可以緩慢地掏弄,將熾熱的內壁徹底洗得乾淨。

  其實根本只是想要玩弄他吧……

  闕朝陽搭在雙膝的雙手蜷握起,腿間萎靡的陽物因為後穴持續的刺激,竟然漸漸感到一絲快感在體內流動,垂縮的肉塊充氣似的,開始腫脹、挺立。

  當他理智快要潰堤時,身後的男子卻惡劣地把孔穴裡的手指抽出,禁止朝陽一個人私自往前奔馳到那離不遠處的高潮臨界點。

  傅學厘強硬地將男人反轉過來,面向自己。

  「想要嗎……?」他笑容邪惡放肆地揚起淺色唇瓣,往朝陽下半身那高聳搖擺的性器使勁地一握。「求我呀。」

  闕朝陽悶哼了一聲,熱汗蒸氣在面龐籠罩成霧,對方惡劣地禁錮在自己慾望的根部,讓他難受地繃緊著腰部,一雙充滿了憤怒的水亮黑眸惡狠狠地朝旁邊撇了過去,他深吸一氣,痛苦地閉起眼。

  「求……求你……」他從牙縫硬擠出來的話,十分勉強。

  但是傅學厘卻滿足地笑了,他手指圈套住朝陽腫脹的肉棒,撩撥地撫弄、摩擦著,不時還以指尖故意戳刺兩旁敏感的渾圓肉球,咕啾咕啾地,從裂口滲出液體混雜著一併滑動的淫蕩聲響竄入股膜,瘋狂地燒燙著男人最後的殘存理智。

  「嗚……」

  終於,急速攀升的快感--淹沒了,痙攣抽搐的赤紅男根在男子圈握住的處境下,圓頭細小的窄洞迸射出一條接著一條濁白的美麗噴泉。

  「呼……哈啊……」眼前一道模糊的白光疾快閃逝,闕朝陽感到暈眩地撐伏在浴缸邊緣,任由傅學厘用水瓢舀起浴缸裡的溫熱清水,將兩人彼此的雪白泡沫和腥濃液體沖洗乾淨。

  闕朝陽眼神茫然地凝視著男子,在一片氤氳熱氣中,漸漸坦露在自己視線裡的精壯身軀,他才驀然注意到傅學厘的膚色,像是從來沒有曬過紫外線的那樣白皙,比女人還要細緻的肌膚,真不知道他平常是怎麼保養的……

  不過,光是胸前以及肋骨底下的八塊腹肌……就足以表示,他並非像是「女人」一樣的殘弱不堪。

  所以才會有能耐把自己玩弄成這副德性啊.闕朝陽喘了一口氣,略顯嘲弄地笑了笑。

  相反過來,看看自己已經數年沒有鍛鍊過的身體,雖然部分肌肉並沒有立刻鬆弛,但也漸漸地平坦下去了,只能勉強算是還能夠搬上檯面的精瘦體型。

  他思緒混亂地亂想一通,在這朦朧的煙霧裡,彼此的體溫逐漸攀升,猛地,傅學厘忽然扳過男人長了點鬍渣的下顎,趁著朝陽還未釐清意識時,在他微啟的唇瓣烙下深深地一吻。

  探出的舌尖渴望地吸吮掉周圍的清水,鼻端不斷噴出的沉重氣息,調戲地摩挲著朝陽那張露出迷濛、恍然表情的剛毅面龐。

  闕朝陽回過神、吸一口氣,表情有些驚愕地抬起手抵制在傅學厘的胸膛上,而手掌擱置的位置,恰好是於他……狂亂跳動的致命心臟處。

  心跳得……好快。

  腦漿蒸發地成了一片爛泥,四片嘴唇熨燙地相互疊起,潮濕的口腔黏膜、香甜的唾沫汁液,在兩條殷紅舌瓣糾扯嬉戲之中,緊貼於一起的熱燙肌膚曖昧地細細磨蹭,從毛細孔擠壓出來的熱氣,幾乎快要把肌膚給烘乾了。

  他,和他,男人和男人。

  毫無理由地糾葛在一起,肯定瘋了吧?

  我想,絕對是瘋了。闕朝陽憑藉著自己殘餘的思緒,逕自主觀地做下了結論。

    ■ ■ ■

  熱氣沸騰的溫暖身體,只穿了一件繡有深淺菊花的紺藍色浴衣,闕朝陽再度被傅學厘強硬地攬腰抱起,往床鋪上一放,便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一條未開封過的新毛巾。

  闕朝陽坐在床邊覷望著他的背影,內心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傅學厘好像很執著於這種「抱法」……

  就像是小女生嚮往著白馬王子與白雪公主兩人,從此以後會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一樣浪漫天真的童話故事──

  開始覺得有些寒冷,闕朝陽打了個哆嗦,縮起腳,靠攏在床襬的邊緣稍稍磨蹭著取暖。

  已經快到冬天了,可傅學厘卻沒有半點意思要讓他換上一些比較保暖的衣物,至少,在浴衣裡頭再加一件衛生衣和內褲吧……?

  想到現在的自己,除了浴衣以外就是全裸狀態的朝陽,不禁羞赧地脹紅著臉,情緒不安地低垂著頭、往床頭邊縮去。

  不過這麼說也是如此……因為,以他目前的處境來說,根本同等於一個「俘虜」,沒有權利向他要求些什麼。

  忽地,柔軟的床鋪往下凹陷了一塊,傅學厘像隻腳步輕盈的貓兒,毫無聲響地從他身旁抱住:「會冷?」

  他問話的同時,將自己的臉龐往男人頸間來回摩挲,潤濕的髮絲在臉頰搔弄著,朝陽神情緊繃地皺起眉。

  「……頭髮……濕的。」

  無論是他還是自己,頭髮都是濕的,冰冰涼涼的感覺很不舒適。

  聞言,傅學厘猛地抬起頭,闃黑眼眸的瞳芯裡,閃耀著一絲喜悅,彷彿在高興朝陽還願意開口和他對話一樣。

  「起來。」他淺笑地拉起男人的手臂,要他隨同自己站在床邊。然後逕自拿起放置在一旁的乾毛巾,替朝陽仔細地擦拭著那一頭濕淋淋的黑髮。

  頭頂籠罩著白茫茫的毛巾,男子雙手傳遞著一股強而柔情的摩擦力道,令朝陽的內心感到頗不自在的,他尷尬地表示:「……我、我自己來──」

  「你沒有權利拒絕。」

  傅學厘站在他面前,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要說的話,森冷地淡道:「這裡,是我專屬的位置……」說完,他驀然微笑地以雙臂環抱住闕朝陽兩側肩膀的姿勢,繼續替他擦著濕髮。

  身高雖然和傅學厘只差了幾公分,但此時的朝陽卻想,為何自己要像一個女人般,被對方體貼地輕捧在掌心裡小心呵護?

  然而,違背朝陽本意的又是──

  又是怎麼回事呢?在傅學厘溫柔地搓揉著自己髮絲的過程中,他的心臟竟不可思議地遽然驟跳……他明明是個變態強暴犯!

  可即使如此,為什麼他自己什麼都搞不清楚了呢……

  因為尋找不到一個切確的答案,所以焦躁得連帶情緒受到波及,如此心思紊亂的闕朝陽,略微乾燥的臉龐卻隱約地,暈染了一抹可疑的淡紅。

  時間緩緩流走,不知道男子究竟擦了多久,只聽見頂端模糊傳來一句淡淡地「好了」,隨即,有什麼「溼熱的物體」凳時轉交到朝陽的手裡。

  原來是一條吸收水氣,溫熱、潮濕的毛巾。

  還搞不清楚用意的闕朝陽,這時才聽見傅學厘一逕坐到床沿邊,發出低沉渾厚的笑聲,說道:

  「輪到你幫我了。」

  他充滿期待的眼神緊盯著朝陽,而後者只是微愣,望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條毛巾,然後又看向他,隨後才恍然大悟地意會過來。

  「……」男人渾身僵硬地猶豫了幾秒。

  「快呀,朝陽。」

  對方興奮的催促,讓闕朝陽不由自主地冷顫起來,然而,迫於無奈的他,最後還是連忙攤開了毛巾,覆蓋在男子的頭頂上。

  雙手不聽使喚地顫抖不止,闕朝陽笨拙地,以掌心包覆住,幫他一下、一下慢慢搓揉、擠壓著濕亂的髮絲,且力道不敢放得太過用力。

  「專心一點擦。」傅學厘笑笑地糾正他,仰起脖頸,恍若一隻嗷嗷待哺的雛鳥模樣,很安分地靜坐在床沿邊緣,讓朝陽替自己服務。

  這一切……實在是太莫名奇妙,太不可思議了。

  闕朝陽心神恍惚地暗自忖想著,難道先前的恐怖噩夢,都只是幻覺嗎?為何這一切,都好像夢境一樣,突然從萬惡之中跳脫出來,變成溫馨的美麗童話……

  嚐到一股從內心深處湧出,緩慢昇華至嘴裡的苦澀味道。

  他神色複雜地瞪視著那名氣質忽然又變得不一樣的年輕男子,此時的傅學厘,有著說不出來的詭異感,彷彿有一條無形的繩索,正死命地勒緊他的脖子,幾欲謀殺他。

  感覺到手指間所觸摸到的黑髮,已經柔順得像是堅韌的絲線,闕朝陽鬆口氣,默默拉下毛巾,囁嚅地道:「好,好了……」

  語落的瞬間,傅學厘驟然一把拉過他的手臂,像一隻大型的貓科動物般,將闕朝陽的身體強壓在床舖,直接向他撲了上來!

  「呃啊!」

  男人的慘叫之後並沒有接續下一個動作,傅學厘只是將自己高大的身軀和沉重的骨骼,一併作為泰山壓頂的支撐力量,壓得朝陽十分難過,深深覺得肺部裡的空氣快要被擠光。

  「走、開……救……救命……」

  闕朝陽憋紅著臉、掙扎地求饒,彷彿準備面臨死亡的那一刻,對方總算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惡劣,略微地移動角度,讓男人足以留有空間喘息。

  「呼哈、呼哈……」肺部凳時又充斥了新鮮冰涼的冷空氣,闕朝陽如獲甘霖般,趕緊大口吸著氣,而相反的,那個該死的加害者──傅學厘,只是微笑地用自己筆挺刀削的鼻尖,磨蹭著朝陽溫熱的脖頸肌膚。

  他雙手往身下探去,準確地捕捉到男人被自己的身體壓制得完全不能動彈的手腕,將手抽出,並繞過他的身側。傅學厘不發一語地把朝陽的雙手,強勢地按制在兩側。

  「你……」

  不容許他拒絕,使勁地硬掰開男人緊閉蜷握的掌心,然後是十指熱情纏綿地相扣於一起。

  傅學厘抬起臉龐,近距離凝望著朝陽喘息連連的剛毅面龐,神情冷淡地沒有一絲表情,但眼眸裡卻是閃爍著一抹狡黠的精芒。

  他低下頭,輕柔地啄了幾吻在男人滿是皺摺的眉心,翕動的鼻端,然後是他倏地咬緊的唇瓣。

  「我肚子餓了。」

  聽到這一句,朝陽心臟跳得比兔子還快,近若咫呎的傅學厘望著他,微瞇起一雙深沉如墨的黑眸,呵地綻放出一朵純真溫和的笑靨。

  「吶、我煮稀飯給你吃,好不好?朝陽……」他再度埋進男人散發著和自己同樣香味的頸間,潮濕熱燙的舌頭,吸吮、舔舐地一一親吻在肌膚上,引來朝陽的簌簌顫抖。

  闕朝陽喘了口氣,茫然地瞪著一如往常是那般平靜的天花板。傅學厘親自下廚煮的粥,應該是,沒有「下毒」的那種吧……?

  呵,誰知道呢。

    ■ ■ ■

  十月二十八號,從禁錮的那一天起,他便沒有機會再踏出那一扇門。

  而如今,將他封鎖在這裡的男子,卻又戴起了虛假的面具,引領著他走出黑暗,走出牢籠,重新體會到人──若是想繼續活在這世界上,就必須親自去面臨的殘酷事實。

  不,應該說……

  曾經被許多人欺騙、隱瞞真相的他,究竟是有什麼樣的原因,讓一個生活過得渾渾噩噩的男人,能夠厚著臉皮、死纏爛打地奮力支撐到現在。

  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能讓闕朝陽這種人願意以自身的性命,去代替女兒們背負、承受這些飛來橫禍的厄運。

  單純的只是想知道……「為什麼」?

  男人一雙赤裸的腳ㄚ子,直接踩在冰冷的櫸木地板上,隨著男子腳步略快的速度,一同往前疾步邁開步伐,吃力地跟在他身後。

  喘息、呼吸的同時,入侵到肺部裡的冷空氣,也順勢地偷偷鑽進了浴衣的隙縫,霎時凍得朝陽僵硬地直發抖。

  惟有和對方指縫相扣的掌心,正曖昧地醞釀,燃燒著異樣高溫的熱度,難以忽視,不可置信,此刻的他們……竟然做出了這樣親密的舉動。

  真的……無法相信,這不是一場噩夢。

  陌生的廊道,陌生的光影,和陌生的男人……不安的情緒充斥著滿是空洞的內心世界,心臟跳動的節拍放大音量地在鼓膜間驟響。

  闕朝陽難堪地低垂著臉龐,發白的唇瓣咬得扭曲。他略微掀開眼瞼,用餘光偷覷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男子側面。

  白皙的俊朗面龐,在四周貼滿牛奶白壁紙與微小燈泡的投射下,淡淡地泛著一層美麗的暈黃金粉。

  然而,傅學厘就算樣貌再怎麼正人君子,卻也只是隻讓人可憎到了極點的衣冠禽獸──他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拉著自己,不斷沉淪於地獄火坑之中,反覆輪迴。

  明明是個惡魔,可為什麼轉眼間,竟又變回了原本的那個他?

  是認真的嗎?還是……另有隱情?已經被騙了無數次的闕朝陽,不敢再輕易地去相信,腦子亂糟糟地打結成一團。

  黑瞳迸射出來的兩道目光,活像是要在傅學厘的背後戳破兩個洞似的,死瞪著那寬闊無比的背影。

  一路上,闕朝陽完全被動式地,任由對方牽著自己走。儘管他心有不甘,仍要假裝成一只乖巧柔順的寵物,而傅學厘手裡握有的籌碼,正是一條套圈在自己脖頸上的透明鎖鏈。

  「不好意思……平常沒什麼用到廚房,所以我位置設計得比較遙遠……」

  聽到前方的男子,傳來一句彬彬有禮的解釋,闕朝陽不自覺地微蹙起眉峰,隨後是暗自冷笑了一聲。

  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來特地告訴他吧?只不過是隻微不足道的小蟲子,何必呢?

  什麼也不想再去思考,他會出現什麼矯情的對話,到頭來,這些事情又與我何干──

  反正,人不都是這般自私的嗎?無論是以前年輕時代的那群狗屁朋友,還是瑞雪、瓊音這兩個他深愛過的女人,就連自己曾經一心崇拜的秋思大哥也是如此……

  每個人,都選擇了背叛他。

  有什麼話好講的嗎?他無話可說。

  驀然,傅學厘放慢了腳步,在自顧自說話的途中,他也敏銳地察覺到身後恍若行屍走肉般的男人,對自己的態度是一副漠不關心,不禁微笑地,更加用力抓緊了手裡溫熱的掌心。

  「是不是因為太餓了,所以在不開心?」他語氣溫和安撫地問著朝陽,「呵呵,沒關係,我們就快到了唷。」

  語落之後,傅學厘神情陡沉,不想多等對方的回答,手勁粗魯地拉扯著男人的手臂,隨後心情顯得愉悅地,聽見了朝陽吃痛的悶哼,他加快腳步地穿梭於一條條走廊。

  然後,這才終於來到一間以油漆精心粉刷得透亮、雪白的偌大飯廳裡。

  放眼望去,一張長條橢圓形的檜木桌,幾張椅背抽高的木椅,豐沛的陽光由一扇扇微敞的窗口流洩進來,灑落於光滑的桌面,反射出迷人的絢麗光采。

  闕朝陽臉色鐵青地吸了口氣,心裡自我催眠著。

  第一個任務,先嘗試去遺忘……

  手臂肌肉被對方掐到快要瘀青的疼痛,指甲片呈現發紫狀態的腳底板,親密地蹭在冰冷的白磁磚上,寒冽的氣體滲透了肌膚毛孔,蜿蜒升起,他牙齒忍耐不住地開始發出喀喀聲響。

  闕朝陽全身被嚇得肌肉緊繃,鬆弛不下來,遏止不住頻繁發抖的身體,神色慘痛地縮著雙肩。這些舉止看在傅學厘的眼底,只覺得男人害怕的模樣非常有趣。

  不過,也只是出自於……「好玩」。

  「坐吧。」

  傅學厘逕自替他拉了張木椅,闕朝陽顯得有些猶豫不決地徘徊在椅子和他之間,躊躇不前。

  男子見狀,微笑地屈起手指輕敲了敲椅背。

  「坐……下。」

  他低沉、渾厚的嗓音,僅是簡而有力地道出短短一句,闕朝陽便凳時全身籠罩在一陣戰慄中,覺得僵硬地無法動彈。

  強迫舉起硬直的右腳膝蓋,闕朝陽心情沉重地向前踏了一步、兩步……不知道總共花了多少時間,他才走到傅學厘的身旁,他急喘地緊盯著光滑的椅面,宛如那是張受到詛咒的電椅。

  傅學厘靜靜看著他臉上糾結的神情,以及渾身發抖的單薄身軀,神情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他立即脫下自己罩在襯衫外面的一件漆黑絨毛外套,一句話也不說,直接把外套披蓋在朝陽僵硬的肩膀上。

  「冷的話,就先披著。」說著,便將男人連同外套一併壓進自己懷裡,然後再讓他坐在他特選的位子。

  臀部貼於冰涼的椅面,朝陽一對目光呆滯地覷向男子,忍無可忍地隱怒道:

  「我……不是女人!」

  傅學厘眉尖微揚,語氣略帶嘲諷意味地笑著:「難道朝陽大哥覺得自己看起來像『女人』嗎?」

  「不過啊,想起第一次……朝陽大哥的『後面』……真的很緊呢。」他的話讓朝陽的臉色瞬間慘白。

  闕朝陽呵地嘴角抽搐了幾下,扯開乾裂的嘴角,自嘲地沙啞道:「是啊……被一個畜牲強姦,連人都不如……」

  倏地,傅學厘眼眸微瞇,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用力掐住他的臉頰。

  男子直視自己的森冷視線,像滾燙的熱水般灼傷他的面龐--讓闕朝陽感到難堪地扭曲著臉部肌肉,小聲吸氣的模樣,悽慘無比。

  「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傅學厘陡地柔聲問道。

  他涼得透徹的大掌,摩挲撫摸著男人溫熱的頸項.闕朝陽呼吸猛地一滯,嘴唇緊抿地不敢發出聲音。

  「錯在你不該如此輕蔑自己。」

  闕朝陽蹙眉地咬緊牙關,內心忖想著,將自己軟禁在這裡、萬般羞辱的人,不正是他嗎!

  傅學厘親吻在他隆起幾條皺折的眉心,笑得十分燦爛:「給我一個吻,我就不計較了。」

  他強勢地拉高男人遍佈了些許鬍渣的下顎,輕聲地喃喃低語:

  「好嗎,朝陽?」

  闕朝陽顫抖地斂眸,聲音嘶啞地道:

  「……明明都是男人,為什麼非得接吻不可──」

  「為什麼不能接吻?」

  他斬釘截鐵地攔截男人接下來要說的話,傅學厘淡笑,粗糙的指腹摩蹭著朝陽觸感變得微刺的下顎。

  「這是我的命令。」他語氣霸道地笑說。

  突然,傅學厘貼近朝陽那張佈滿了驚恐表情的臉龐,混雜著男人特殊沉重的性感麝香,嘴裡呼出的熱氣幾欲迷眩他的意識.

  「乖,把你的舌頭伸出來……」

  男子的拇指剝開了他的嘴唇,那雙邪魅黑眸迸射的異樣光彩,直勾勾地鎖定闕朝陽的視線,宛如火焰般熾熱,而冰冷指尖逗弄著唇齒間那一條濕滑舌片,緊接著,是與自己同樣柔軟的熾燙唇瓣,彷彿浪潮似的強烈風勁,瘋狂地蹂躪著男人的嘴。

  舌尖相互糾纏,熱氣鼻息環繞於一起,唾液吞入喉間,像是甘甜的汁液瞬間潤滑了緊澀的喉道。

  急促喘息著,傅學厘從他的嘴巴裡退出,宛如一隻偷腥的貓兒般,輕舔著朝陽的唇,笑道:

  「朝陽的嘴巴……好甜。」

  什麼東西壞掉了,發出惡臭了呢--

  闕朝陽意識混沌、氣喘吁吁地依附在男子的胸膛上,胸膛裡怦通跳動的心臟,一聲,一聲地……跳得令他想要哭泣。

  哭著……已無藥可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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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啵哩啵哩……電磁火爐開著小火,燉煮著一小鍋米白稀飯。

  蒸氣在鍋子裡翻騰時的咕嚕聲響,從鍋蓋邊緣洩漏了出去,與男人薄薄肚皮裡的擊鼓聲一同共鳴著。

  冷到開始疼痛的鼻端,闕朝陽紅通通地吸著鼻水。

  他將額頭輕抵在桌面,想著,這種時候應該是寒流來了吧。

  不知道家裡的人有沒有做好防暖措施呢,母親孱弱年邁的身體受不受得了這麼寒冷的天氣……如果時光能夠倒帶回到過去,自己飽受精神煎熬的肩膀,還能背負起多少東西。

  想要抓住些什麼,但張開了掌心,卻什麼也捉不到。

  如同現在的他,包裹著那一件被施捨的絨毛外套,卻依然覺得好冷,好冷……凍得僵硬的雙腳平放擱置在地板,早已沒了所謂的感覺。

  喀。一張木椅推了過來。

  傅學厘穿戴手套的那手端著一碗香噴噴的白粥,坐在死氣沉沉的男人身旁。

  比起闕朝陽的陰沉,他顯得更加悠然自得。

  白瓷湯匙在滾燙的碗裡,緩慢地一圈,又一圈,均勻攪拌著顆顆飽和的細雪米粒,隱約還看得到碎末絞肉的蹤影。

  好久沒吃過稀飯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沒辦法正常地與家人一起吃飯?闕朝陽眼神落寞地注視著傅學厘手中那碗白煙裊裊的瘦肉粥。

  突地,勺著些許稀糊米飯的湯匙無預警地遞到他的面前。闕朝陽恍然地抬起頭,眼神閃爍不定,退縮道:「我,我可以自己吃……」

  「張嘴。」

  「你……」

  跳動的目光不由得凝聚在傅學厘的臉上,闕朝陽發現到他的神情,瞬間忽然變得好嚴肅,已經很脆弱的心臟又忍不住多跳了幾下。

  「張開嘴巴。」

  見男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傅學厘看著他,接著寒冽地說:「別讓我再說第二次。」對方誓不退讓的決心,讓闕朝陽再度挫敗地承受了自己在這個地方階級地位有所不同的打擊。

  簡直就像……被狠狠甩了一個耳光,再強制塞進一顆糖果一樣。

  闕朝陽臉色難看地深吸一口氣,停滯了幾秒後,才認命地敞開兩片乾澀的唇。

  看到男人妥協了,傅學厘也露出一抹欣喜的微笑。他輕輕地對著湯匙吹了幾絲涼風,試圖消減米粥的溫度,然後笑著湊近朝陽的嘴邊。

  「啊。」被動地張嘴含住那一口熱度剛好的濕滑米粥,闕朝陽驀然睜大眼睛,怔然地將之全數吞進食道。那一小匙的稀飯,竟溫暖了他的心胸。

  好好吃……

  他有多久沒有吃到正常的食物了?

  傅學厘凝視著男人變化的表情,視線沒有轉移,含笑地繼續一口接著一口,餵食著他。

  嘴角蔓延開來的笑容,看起來好燦爛,好開心。

  為什麼他要笑得這麼快樂……?難道又想羞辱他嗎?

  闕朝陽咀嚼完嘴裡最後一口稀飯,察覺到不對勁後立即收斂起表情,如坐針氈地觀察著傅學厘變得詭異的行為。

  有了一次的經驗,他不想再次嚐受到那種痛苦的滋味……而此時,傅學厘終於按捺不住地伸出手了。

  但他伸出的手,卻僅是替朝陽溫柔地抹掉嘴邊的殘渣。

  怎麼會?他一臉驚愕地掩去自己內心轉為慌亂的眸光。

  「吃飽了?」傅學厘聲線柔和地呢喃著。

  「……」闕朝陽有些難堪地撇開視線,以沉默代表了回答。

  傅學厘放下手裡的碗、湯匙,笑笑地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男人有了一絲溫熱的掌心。「走吧。」語落,他拉著朝陽離開座位上。

  闕朝陽百思不解地眨了一下眼,被動地,再度隨同對方,帶著他離開了這一片雪白的世界。

  要去哪呢?他不知道。

  只知道傅學厘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正親暱地……牽住自己的手,腳底踩著一串輕盈愉快的節奏,因為漫長悠遠的廊道,以及逐漸加快的步伐,他們開始細微地喘著氣。

  原來,他也會覺得累?闕朝陽餘光覷向男子的側臉,嘲諷地掀起了一抹淡然笑紋。

  約莫走過了數條階梯、走道,在傅學厘奮力推開那一扇面積寬大且沉重的檜木門扉時,映入眼簾的是──

  「這……這裡……?」

  一個,令人為之炫目的絢爛世界。

  闕朝陽表情略顯訝異,目光巡視了周圍的風景。

  這是一間坪數極大的房間,牆壁是調和得十分自然的色調,五彩繽紛地充斥著周圍四壁。

  無論是腳下的柔軟地毯,牆壁油漆的顏色,還是屬於這裡一切的裝飾擺設,全都混雜了流行時尚且詼諧俏皮的設計,讓人霎那間彷彿走到了兒童遊樂園裡。

  而鋪著酒紅色毛毯的地板更是多加裝一座道路鐵軌,任由蒸氣火車吹起氣笛、繞著整間房打轉。

  滿天垂掛的玩具蜘蛛頗嚇人地滑上又滑下,喀喀喀的發出恐怖聲響,不停晃動;朝陽放眼望去,還有好幾座造型多變化的沙發散佈於各處,彷彿是參賽作品展示般孤寂地擺放著,根本沒有人會去真正體會……

  這名設計者究竟砸下多少的心思。

  傅學厘嘴角微勾,驀地低下身依靠在他的耳邊輕語著:

  「這是我……設計的唷。」

  咦?闕朝陽懵然一僵,轉頭睇向他的面龐。傅學厘鬆開他的手,敞開雙臂、在男人的面前大笑幾聲,旋繞了好幾圈,然後嘆息地說道:

  「好看嗎?我所希望的世界……」

  闕朝陽皺起眉峰,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疑惑不解地覷視著他。而傅學厘也只是慘淡地抿起一抹笑。

  他走到男人身前,動作很自然地環抱住他的腰身。傅學厘磨蹭著朝陽的臉龐,喃喃地道:「吶,朝陽……當我的家人好嗎?」

  聞言,闕朝陽的身體猛然一震,彷彿有些不敢相信對方說了什麼話。

  傅學厘退開臉,熾熱的目光游移在男人佈滿驚色的臉龐,面露微笑地湊近,親吻著那一雙發紫顫抖的嘴唇:「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家人。」

  家人……?闕朝陽悚然地瞪大了兩顆圓睜的眼珠,男性低沉嗓音如山谷間的迴音般繚繞不絕;而魔幻迷惑的深黑幽靜,又再一次懾走他的靈魂。

  他只是想要一個「父親」,一個永遠聽話,陪伴在他身邊的「家人」嗎?怎麼會──?

  那傢伙,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男人紊亂地思考著,那萬分詭異的癥結點。

  究竟誰會,誰會把爸爸當成發洩慾望的工具一樣地盡情狎玩愚弄?誰會軟禁一個人來假裝成自己的家人?又不是小孩在玩辦家家酒,這已經不是一個正常人會做出的事情了!

  一定,還有什麼原因……為什麼,不好好的說出來呢?

  為什麼自己非得像個笨蛋一樣,被人蒙在鼓裡,卻什麼也不知情地在這裡虛度餘生!

  「別說笑了……」你們憑什麼──到底憑什麼如此戲弄我!闕朝陽痛苦萬分地緊閉著火辣的雙眼,咬牙切齒地迸出沙啞話語。

  「這個……你很清楚的,不是嗎?」傅學厘截斷他的話,縮緊了箍住在男人腰際上的雙臂,輕輕笑著。

  「只要朝陽肯留下來陪我……你的女兒,也會安穩地繼續過著她們想要的生活喔。」

  多麼卑劣的手段啊。

  可他甘願如此,得到自己內心亟欲渴望的「東西」,即使被討厭了……即使被怨恨了……也無所謂了不是嗎?男子斂容,神色平靜地彎起眉梢,他嘴角漾開一朵似有若無的笑靨。

  到目前為止的懲罰,難道他還有機會可以選擇嗎?闕朝陽仰望著天,張牙舞爪的黝黑絨毛蜘蛛正向他放聲嘲笑。

  答案當然是──「不可能」。

  懷抱著那個男人詛咒般的溫柔呢喃,一起沉淪於無能為力的夢境裡,持續墮落下去,無窮止盡地和他一同腐敗下去,然後,隨之化為細碎的粉末……

  就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

    ■ ■ ■

  逐漸邁向冬季的十一月。

  好想有什麼事情忘了,沒有去做,反而……心情有一點空虛。

  像個布娃娃一樣地,蜷縮在溫暖的床鋪裡,以及人的體溫裡,就這樣疲累地沉沉睡去。

  昏天暗地,不知今夕地直到從遙遠、恍若彼方的睡夢中醒了過來,如同嚼臘般,將幾口飯菜囫圇吞下,甚至連歎息的機會都沒有,又再一次地被拉進黑暗深沉的漩渦,繼續流逝著所剩無幾的……時光歲月。

  男人躺在柔軟的白枕,迷糊地睜開了眼,嘴唇輕啟,呼出一口白霧。

  是寒流來了嗎?他試著動了動手臂關節,感受到身體上莫名沉重的壓力,以及比週遭冷空氣還要溫暖的炙熱溫度。

  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呢,啊啊……從那天,他說希望自己當他家人的那一天,傅學厘便將工作辭職了不再上班,自然也沒有再出去過。

  為了能夠每日每夜地膩在一塊,傅學厘還在兩人的飯菜裡,加入了適量且不危害人體健康的安眠藥劑,然後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與他緊緊相擁在一起。

  什麼也不做,什麼話也不說。就只是平靜地,抱著自己陷入睡眠──

  僅是如此,僅只是如此?難道,他真的打算永遠都這樣逃避,漫無目的地沉睡下去嗎?拉著我一起當他的陪葬品……闕朝陽神智渾渾噩噩地,想到之後也許會發生的事情,他的呼吸節奏不自覺地變得驟快。

  讓壓制在他身上的男子,也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他的甦醒。

  「睡醒了?」

  他,他說話了。闕朝陽一聽到他剛睡醒,有些沙啞性感的嗓音,立即焦急地繃緊了雙手雙腳,全身僵硬地任由傅學厘赤裸、一絲不掛的軀體在自己上方滑行。

  他內心驀然大驚,面龐漸漸浮現一抹羞恥,屬於男人粗硬的象徵……正在自己的腿間處磨蹭著。而朝陽也開始慶幸……

  好險傅學厘還是肯讓自己穿著那件樸素的浴衣,而不是同他一樣打著赤膊。但唯一奇怪的是,他到底從哪買來那麼多套浴衣?

  應該不會是為了他才去買的吧……

  「唔!」闕朝陽冷不防地發出驚呼。

  唰地一聲,傅學厘忽然坐起身,從溫熱的被窩中抓起朝陽的一隻手臂,迅速捕捉到他的小指。

  「一加一等於多少?」他笑吟吟地咧著笑,小拇指像一條毛毛蟲蠕動似地勾著他的。朝陽寒顫地抖了幾下,神情顯得戰戰兢兢。

  傅學厘又再動什麼歪腦筋了?闕朝陽目光憂慮地上下掃視著男子俊朗陽光的臉龐,沒有任何異狀,即使有企圖……自己可能也很難看得出來。

  於是,他對此感到十分挫敗,眼神飄忽,悻悻然地隨口應道:

  「……二。」

  「錯。」傅學厘見到他露出了既慌張又焦躁的表情,不禁哈哈地大笑了一聲。手指更加圈緊男人冰涼的小拇指,興奮地催促著:「快,再猜!」

  被他這麼一催,闕朝陽更是焦慮地蹙緊兩道濃眉,他的腦子裡混亂得打了數萬個死結。如果這時候,他不乖乖回答的話,傅學厘是不是就準備把自己的小指切斷?

  想了想,那個變態小子確實很有可能這麼做……

  記得很久以前的某一樁綁架殺人案,那名沒人性、堪比畜牲、禽獸不如的綁匪,也是用如此手段將肉票的一小截拇指,寄到對方家人手裡──

  若是答錯了,誰能保證他的安全?

  沒有人可以保證……「一個變態殺人魔」,何時才會出現下一個驚世駭俗的邪惡動機。闕朝陽嚥了口氣,臉色血液盡失,慘白得如張白紙。

  他渾身宛如浸泡在冷水裡,開始發著莫名的顫抖,吐露出一個字:

  「……四。」

  傅學厘無奈地吁氣,「嗯──嗯,還是錯喔。」

  「而且你是不是亂猜?答案怎麼可能會是四?朝陽大哥,你的算數也太差了。」

  這句話無非是沉痛的重擊,宛若死神的召喚,「……」闕朝陽惶恐地盯著他,深怕對方又會像先前那樣,忽然拿出一把蝴蝶刀。

  而慶幸的是,傅學厘下一秒,並沒有對他做出任何想要謀殺的舉動,只見容貌俊帥的男子,嘴角洋溢著絲絲不知所云的甜蜜笑意,隨即健壯的手臂往前一撈,摟住了男人逐漸清瘦的腰。

  他火熱的唇在朝陽臉龐上迷情地流連忘返,輕聲吐氣道:「我現在就告訴你吧,朝陽,一加一等於……」傅學厘細碎的親吻落在每一處。

  「等於一個『傅學厘』和一個『闕朝陽』唷。」答案揭曉的那一刻,他笑了,笑得既虛幻,又有些黯然的感傷。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

  傅學厘兩片嘴唇翕張著,喃喃低語,隨後不由分說地,也堵住了朝陽驚愕微張的嘴。溼熱纏綿的吻,從何時起,他已經感覺不到噁心了,還覺得對方這樣的舉動,有些理所當然……?

  闕朝陽幾欲窒息地承受了男人狂暴侵襲的熱吻,舌葉被吸吮啃咬的剎那,背脊末梢陡地竄過幾道酥麻的電流,「唔嗯……嗯……」傅學厘吻到激情處,難耐地拉起朝陽的雙腕穿過腰側,要他環抱住自己。

  半瞇起來的濕潤黑眸,動彈不得地凝視著那一雙盈滿熾熱情慾的眼眸,朝陽極力想要吸氣,在腦袋呈現神智不清的情況下,只能隨著對方牽引的方向將十指扣住了有些涼意的赤裸背脊。

  冰凍的指尖好似摸到什麼坑坑疤疤的凹痕,摸了又摸,好不容易在傅學厘熱情一吻完畢後,大口吸著新鮮氧氣的闕朝陽,不禁感到好奇地偏過頭,以餘光偷偷瞄向他的身後……

  「!」

  聽見他的抽氣聲,傅學厘不由地將眉頭輕擰,然後不著痕跡的以胸膛擋住了朝陽兩道錯愕的視線。

  「別看。」他語氣淡然地道,可朝陽腦子裡,卻深刻地烙印了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那一片應是光滑無比的肌膚──竟然有著像是日積月累,層層疊上去的油畫顏料似的驚人燙傷;極度殘忍地在每一處佈滿了數不清的圓小焦痕,或深或淺,宛如一株盛開的櫻花樹,落英繽紛、絢麗奪目,卻又驚悚地如怨靈般撕裂著嘴,狂吼不停。

  這些燙傷的痕跡,絕不可能是在他大人時期灼燙上去的……

  那麼,又會是誰呢?

  「背……背部……」闕朝陽嘴唇翕動,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尾音顫得很可疑。

  傅學厘淡淡地掀起唇瓣,「怎麼了?朝陽是想……同情我嗎?」

  他雙手捧住朝陽的臉頰,與他鼻尖抵著鼻,語氣詭譎地漾開一抹微笑:「想同情我的話,就留下來陪我啊。」

  「陪著我,安慰我。讓我感受,你的溫暖……」向男人哀傷地笑著,傅學厘啃咬他的嘴唇,將舌頭伸進去,含住朝陽怯弱的舌。

  啾、啾……吸吮了幾聲,他喘氣地貼在他紅腫的唇上。

  「讓我的痛苦,飛走吧。」

  飛走了,就滿足了嗎?

  闕朝陽怔然地望著他一雙深黑墨玉。

  他心想,只要還活著……那麼再爛的人生,也必須繼續下去,無論悲喜,無論憤怒,人類不正是懷抱著如此「原罪」,才繼而誕生在這世界上的產物?

  有因,必有果,誰種下的因,必定結下那人的果。

  但他怎麼會突然想起這個了?

  想起秋司大哥以前,也曾在他面前不斷顯露出憂鬱的一面,向他說著喪氣的話,那時的他並不以為然,像個沒有煩惱的人一樣,安慰了幾句,便拋之腦後。然而現在的他,卻似乎有點明白了。

  為何傅學厘的微笑,總是流露出一種苦澀、痛苦得令人矛盾的心情……

  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即使,他該死的明白!這或許又是傅學厘使出的另一種手段!可他的內心,還是會為了如此愚蠢的理由,一同感到難受,好像他們都是被這個世界所拋棄的人一樣……

  連「怨恨」的權利都被一併奪走了,那麼他,還剩下什麼?

  傅學厘到底還想從他這裡,剝奪些什麼呢……

    ■ ■ ■

  十一月五號。

  依舊……是一樣的場景,一樣的容貌。

  只不過,這次還多了滴答作響的稀疏雨聲。

  粉藍色窗簾微敞的門窗玻璃,黯淡地加深一層灰濛的霧面。飄零的雨,宛如淚水沖刷著兩個人的悲哀。

  「我不會再下藥了,所以你就安心吃飯吧。」男子淡笑地輕捏了他變得極瘦的腰。

  他也會感到心疼……不忍心啊。傅學厘意外對自己做下的允諾,讓他終於能免去安眠藥的牽制。

  『大陸冷氣團的威力為這一周帶來今早清晨最低溫十一點二度,請民眾務必做好保暖措施……』

  就這樣,安靜地,陪在他的身邊。聽著氣象廣播,聽著外頭細細的雨聲,平穩地、交織著,兩個人的呼吸。

  親暱地,磨蹭著……

  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

  彷彿,只要躲藏在這座豪華美麗的屋子裡不聽不聞,不理不睬;那麼便可以永遠、永遠和毫無關聯的外界,就此隔離。

  但是就算這個家再怎麼奢華、漂亮,也比不過人的心中,那道被無限擴大的孤寂悲傷。在這座像是牢籠般的豪華,顯微鏡的傷痛,將彼此深埋在陰暗角落裡,一抹刻意被人隱藏、遺忘的傷口,放大了無數倍,成千,上萬倍。

  極度希望「有個人」,能在此時出現,並且替他舔去痛苦的根源。

  一直到……他終於找到了那個人。

  而那個人,是我,沒有錯吧?

  「好冷。」闕朝陽迷濛地眨著眼,喃喃低語,然後身旁的男子聽了,便更加大力地將他摟緊了些。

  「暖了嗎?」傅學厘將自己的大腿強行介入他的雙腿間,笑聲調皮地磨蹭著。他輕聲沙啞對著他耳畔:「啊,對了……朝陽你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嗎?」

  「已經十一月五號了。」

  思緒緩慢地咀嚼著他所說的話,闕朝陽闔上了雙眼,輕吁一絲白煙的氣。想著,才這麼一眨眼的時間,月曆的方格子又劃去兩三筆痕跡。

  這是,第幾個夜晚了呢?

  在這裡待得越久,是不是就越難離開……是不是已經放棄求救了?因為他現在,也是在救著一個人,一個害怕寂寞,需要人安慰的可憐人。

  他這麼一個廢人,也可以拯救別人嗎?

  「朝陽今天就等我回來吧……等我回來,幫你慶祝『生日』。」當傅學厘溫柔地用著溫熱手掌撫摸他的臉龐、這麼說道時,朝陽才赫然驚覺到,原來自己遺忘的,就是「生日」。

  一年一度的生日……又到了啊。

  他身邊的人都選擇遺忘的事情,他竟然,替我記住了。闕朝陽閉著眼,被動地接受了他黏膩的親吻,唇齒交合,情迷地糾纏在一起。

  熱氣沸騰的渾沌腦袋裡,再也想不到任何東西,眼前存在的只剩下他,只許觸碰他,恍若一隻初生的幼年雛鳥,將醒來第一刻所看見的事物當作是自己今生唯一的寄託和希望。

  即使自己被當成了「母鳥」,他的內心,依然像是缺了塊什麼似的空空洞洞,冰冷得無法溫暖起來……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而在傅學厘離開了他的身邊時,那種感覺,又更加明顯了。

  好冷。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所過著的……正常生活吧?

  太安靜的世界過於殘忍地擠壓著人類脆弱的心,傅學厘也是這麼走過來的?一個人,面對如此寂寞的恐懼。

  『DiDiDi……DiDiDi……』

  闕朝陽驚嚇到地睜開了雙眼。

  『DiDiDi……DiDiDi……』

  一串極為熟悉的電子鈴聲,在某一處不停地鳴響著,彷彿求救信號般,擊鼓似地敲打著朝陽震懾的心臟。

  不遠處,靜躺在一張小沙發椅上的漆黑物體,閃爍藍光,接收到外界訊息而一陣一陣地顫動著。

  是手機。

  是傅學厘忘了帶走的手機……

  這是怎麼了?闕朝陽,不是已經說好,要留在這裡陪著他嗎?

  明明和那人說好了……答應了對方,可自己的那雙腳,卻無法停止地下了床舖,絲毫不畏懼寒冷地走到了手機面前。

  人的心,是無法改變,渴求自由飛翔的強烈慾望。

  闕朝陽雙眼瞪得圓大,一臉驚懼地直盯著咿咿震動的通訊機械,他的心臟竟然跳得比它還要更加劇烈。

  快接,快接起來啊!闕朝陽!

  這不正是一個天大難得的好機會嗎……?他終於可以向別人求救了!

  可若是真的接通了,傅學厘他──他會願意接受法律的制裁嗎?

  趁著還沒有釀成大災,回頭是岸吧?內心的判決在短短那一刻相互拉扯及掙扎著,闕朝陽確實是猶豫了。

  即便猶豫了,卻還是硬著頭皮,咬緊牙關地抓起了手機。男人顫抖的手指按下那一粒印有通話鍵標誌的原鈕時,感覺心跳聲彷彿就在自己的耳邊打鼓著,旋即,他神色恐慌地將它貼近自己的耳邊。

  「……喂?」闕朝陽沙啞低沉的聲音,因為一股莫名的恐懼,而緊張害怕地不斷發抖著。

  (咦?你是……?)

  他猛地捏緊了機體,聽到彼方傳來一道成熟女性的溫悅嗓音,朝陽慌了。「我……我是傅學厘的……『朋友』……」

  該死,神經病嗎?闕朝陽──你這個白痴!他自我厭惡地咒罵著,臉色憋得青紫。

  (你是學厘的朋友?真不好意思呀,我還以為……他根本沒交到幾個朋友呢。)電話裡的女人如是說。

  怎麼會……?她的語氣,聽起來好令人討厭。闕朝陽忽然呆住,不解地聽著那個女人繼續說道:(那個,請問傅學厘不在嗎?)

  他還在努力吸收完她那句感覺特別奇怪的話時,冷不防地被問起這個問題。闕朝陽不禁慌張地接道:「喔,他、他出門了,因為忘記……帶手機……所……所以……」

  (這樣呀……那麼你是他很要好的朋友囉?)

  朋友?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與他的關係,究竟還有什麼名詞能夠加以代括的。這是一個相當難解的問題……

  闕朝陽蹙起兩道濃眉,喉嚨顯得十分緊窒、乾澀,於是他低下頭,隨口向那女人「嗯」了一聲。

  (……既然是好友的話,那我也不避嫌了。就麻煩先生替我轉告他本人吧。)

  女人倒是非常乾脆的做下了決定,絲毫不把傅學厘的個人隱私看在眼底,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當年要不是我老公為人太善心了,看在昔日好兄弟的面子上領養他當自己的養子,他也不會這麼順理成章的繼承我老公的遺產啦。)

  (說到這個我就氣!那個什麼伊武秋司的死日本鬼子……自己衰就算了,還留下一個死要命的病小孩,如果真的積欠老大這麼多錢,怎麼不乾脆拉著孩子一起死勒?真是的,隨手丟給人家一個拖油瓶……)

  伊武……秋司?慢著,她說那是誰?伊武秋司──!闕朝陽猛然如雷貫頂,眼前一陣漆黑,呼吸停滯,像是不敢置信自己聽見了什麼熟悉卻又陌生的字詞。

  他臉色瞬間刷白,震懾地顫抖著:「妳說……伊武秋司?」

  女人似乎也察覺到朝陽激動的情緒,連忙說:(哎,也難怪你會這麼震驚了,當年那樁案件很出名呢。)

  (我記得他的死亡在日本,還掀起了宣揚大波啊,日本黑道懲罰叛賊的手段,真的是太過殘忍了啦,那一捲錄影帶到現在還私底下流傳於黑市……)

  「錄影帶……?」

  (這個……難道你不知道嗎?)

  (就是『伊武秋司』被幾名男人強暴的錄影帶──)

  聞言,闕朝陽嘴巴微張,連喘息都發不出聲音了。

  什麼錄影帶……被、被男人強暴的錄影帶?

  難不成,是他一開始在電視裡看到的那一捲?

  他眼眶泛紅地捏緊了拳頭,力道之大幾欲粉碎了手中的那只機盒,彷彿也將他的心臟給捏成一小團血肉模糊的嘶吼,隨著眼淚一併滑落。

  那個被強壓在地下不斷掙扎的男人……是秋司大哥嗎?

  騙人的吧?

  這是騙人的……

  怎麼可能是他!

  (喂?喂?請問你還有在聽嗎……喂?先生……)

  闕朝陽哽咽地忍住哭聲,撐在沙發椅的扶手,虛軟的腿無法站住地跪倒在地,而此時,被他緊握在掌心裡的手機,竟被一道強勁的力量奪走。

  碰乓!

  遽然轟聲乍響,將機殼炸碎成一片,裂開散落的零件、電子線路,如子彈般向四處迸射飛出。

  傅學厘一臉平靜無波地矗立在他的面前,黑眸縈繞著一股森冷死氣,淡淡地說:「朝陽……」

  「你想離開我了嗎?」

  闕朝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冷汗沁滿額面,全身僵硬地緩緩轉過頭,一雙驚恐死灰般的眼眸,映照出那名男子的出現。他是何時回來的?剛才的通話,他都聽見了嗎?而自己竟然絲毫沒有任何知覺。

  不,應該說,這件事情讓他震驚到連自己周身的一舉一動,都無暇顧及了……

  「那個人跟你說了些什麼?告訴我好不好?」傅學厘溫柔地輕聲問道,腳步往前緩踏。「你向別人求救了……對吧?」

  膝蓋頻頻發抖著,有些無力,闕朝陽硬是將自己的雙腿支撐起來,說道:「沒……沒有……」他雙唇慘白,難掩心底的極度害怕,手掌沿著牆壁直往後退。

  看著男人離自己越來越遠,傅學厘剎時沉下了臉。

  「說謊。」他喃喃地道,邁開修長的腿。

  「你──在對我撒謊。」

  傅學厘的身影逐漸靠近根本來不及逃開的闕朝陽,又是「碰!」地一聲巨響,下一秒,他已扯住男人的衣襟,將他往一面牆上硬生生扣住。

  「唔呃!」闕朝陽痛得悶哼,背脊直接擊中堅硬的牆壁,而男子魔魅沉穩的嗓音,也在他的耳邊響起:「連朝陽都想要離開我……為什麼呢?」

  男人痛苦地喘氣著:「伊……伊武……秋司……他、他……」

  聽見從朝陽嘴裡脫口而出,是自己極度熟悉的姓名,傅學厘也僅是淡淡地勾起一抹微笑,咯咯輕笑道:

  「……那個人呀?那個人早在兩年多前就已經『死了』唷。」

  死、死了……?

  剛才那女人說的,什麼錄影帶,以及慘死的消息……真的是他……秋司大哥?

  傅學厘的這一句話,猶如一道天雷般狠狠地切開、劃破了他的腦袋。闕朝陽怔然呆滯地,被迫接收了他所公佈的一切惡訊,思緒亂到像是一碗墨汁傾倒在宣紙上,瞬間蔓延開來的烏黑髒漬,再也洗不回原有的純白色。

  而傅學厘,便是裝載著漆黑汁液的罪惡淵源,即使到了最後,也不肯輕易放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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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傅學厘緊揪著男人衣襟的手,開始移至到他的脖頸上:「知道為什麼嗎?」

  「他為了一個人。」

  「為了一個,明明可以放棄的人……」

  傅學厘手勁溫柔地輕捏著溫熱的頸項,呵地綻放出一抹淒涼的笑,「朝陽,為什麼當時的我,救不了他呢?」

  「為什麼身為他兄弟的你──在那個時候不去拯救他呢?」

  「你看過我背後的傷吧?」他貼近闕朝陽的面前,一雙深沉見不到底的闃黑雙眸,陰森恐怖地緊盯著他。「我來告訴你……」

  「那些啊……其實,全是我自己一個人一根、一根菸蒂,慢慢灼燙上去的歲月痕跡喔……」傅學厘興奮地喘息,輕聲沙啞著。

  「背上的痕跡有多少個,就代表著『我』,究竟被你們遺棄了多久唷──」

  「所以到底有多少呢?已經、數不清了啊……」

  闕朝陽聞言,懼然地瞪著眼睛,豆大的汗水滑入眼眶裡,傳來有些刺痛的感覺。突地,傅學厘掐住他脖子的手勁越加力道,呼吸漸漸變得稀薄。

  「說到底,這一切也是他自己活該……自作孽,不可活!」他陡地睜大了一雙盈滿了崩潰理智的黑眸。

  傅學厘瘋狂地施壓力量在男人的動脈上,「伊武秋司……怎麼會為了一個見不到幾次面的私生子,甘願犧牲自己的性命?」

  「太愚蠢了對吧?哈,哈哈哈……」

  闕朝陽神情浮現出痛苦之色,難以呼吸地將自己的腳尖墊高在地板,雙手抓摳著男子緊掐在脖頸上的手:「唔呃……放、放手……」

  他的求救,傅學厘完全是充耳不聞,逕自沉浸在瘋狂虹彩之中,難以自拔地繼續說道:「哈,理由編得還真是好聽呢,說什麼,有一個像超人一樣強的好兄弟?」

  「只要出了事情,兄弟會幫扛?如果有誤會了,兄弟肯定會諒解?」

  傅學厘陰冷地瞪視他,「全是屁話。」

  「瞧瞧你現在是什麼模樣──?」他冷冷一笑,看著朝陽因為氧氣在肺部內急速流失,吸收不到新的空氣而臉色開始脹紅、憋紫,甚至是青筋滿佈。

  「既軟弱,又厚顏無恥,腦子愚蠢到令人可笑,簡直就像個廢物一樣──」傅學厘輕聲殘忍地悉數舉例,向男人綻以死亡般美麗卻殘忍至極的微笑。

  「你還真以為,只有自己是悲劇裡的英雄嗎?」

  「砰!」地,撞擊聲轟然驟響,「砰!」、「砰!」,一下接著一下,彷彿所有事情都瞬間失去了控制。

  傅學厘神情憤怒地單手緊緊捏住瀕臨死亡模樣的男人脖頸,旋即,開始使勁地往前、往後,將闕朝陽的背部不斷朝身後那面牆壁撞擊著!

  這時,好像有什麼更脆弱的東西,也隨著傅學厘瘋狂的舉止一同由那面牆上掉落下來,玻璃碎了一地,也摧殘了兩人這些日子以來,平凡且看似溫馨的一切。

  這都是虛假的幸福。

  傅學厘神情猖狂地發出低沉可怕、神經質似的笑聲:「哈哈哈……別笑死人了!」

  「吶,你說啊,有誰能比我還可憐呢?誰能比我更寂寞?我什麼都得不到,沒有人是真正在乎我的,每個人、每個人──包括『伊武秋司』,包括那個女人,每一個人!」

  「他們連在最後死前,都還替你著想呢。」

  「可是,又有誰能替我想過……?」他忽然鬆開了力道,捧住朝陽痛苦地泛著難看顏色的臉龐。

  在他鬆手的那一刻,闕朝陽確實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快要飄遠,但傅學厘隱忍著痛苦的嗓音,卻還是清晰的迴盪在耳邊,彷彿山谷間的迴音,悠揚地縈繞著。

  「如果真的那麼厲害,為什麼不救我……」

  闕朝陽掀開一雙極度沉重的眼皮,猛烈喘息、呼吸著,喉道灼痛,而身體也支撐不住地貼著牆壁往下滑。

  終於不再像個索命惡鬼一樣,死命掐住他脖子的男子,雙手順勢地摟抱著他險些失溫的身軀,和他一起跌坐在地。

  「救我……救救我啊……朝陽……我好痛苦……你知道嗎……」

  闕朝陽麻木地感受到對方異常火熱的體溫,如業火紅蓮般灼燒著自己。

  剛從鬼門關逃了回來,朝陽僅是臉色慘澹地,一直大口吸氣著,不能動彈地任由對方抱住自己,宛如告解似的,不斷喃喃輕語著什麼。

  「從以前……到現在,我只能看著『他』……送給我的那張……有著『你』的相片,一直、一直努力生存到現在……」

  「這是第幾年了……?我終於,在第十年抓到現在的你……」

  第十年……?有些茫然地轉動著灰暗的眼珠,闕朝陽低垂著兩道視線,看向那名埋藏在自己懷裡,不斷瑟縮發抖的男子。

  同時,也看見碎裂在一旁的相框。

  是那個時候掉下來的東西嗎……他混濁模糊的視線,極力描寫著倒臥在一地玻璃碎片當中,那張色彩鮮豔的相片──

  照片裡,淡淡微笑著,極為溫柔的女子,嫻熟高雅的樣貌……不正是他所熟悉的女人?而笑得憂鬱、沉著的男子,也是他最熟悉的大哥。

  他們手裡,各自牽著一男一女的孩子,一臉害羞靦腆的少年,是年幼時期的傅學厘,開朗活潑的小女孩,是他無緣的親生女兒……

  怎麼會……沒有認出來呢?

  已經過了數年了啊……他們,都到哪裡去了?

  闕朝陽頭靠著牆,目光飄忽地直視著前方。

  他們……已經先到那個世界了嗎?

  有種,被拋棄的感覺。

  「……為什麼?……明明說好了……要永遠,永遠待在這裡陪著我的……」男子嘶吼著,忽小忽大的音量如彈跳不止的悲働淚腺。

  「為什麼……要騙我……朝陽──!」

  究竟騙了些什麼?

  他是為了什麼……而恐慌的哭泣著呢?

  不是還好好的……待在這裡嗎?

  可總有一天,也會消失的。

  總有一天……

  他也會像他們一樣……

  離開你的身邊──

    ■ ■ ■

  「嘶……」

  一根燃著火光的菸蒂,揉進柔嫩的肉裡,揚起陣陣灼燒的煙味。

  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滿,所有的孤寂……

  這是他,對於毫不過問的世界,一種無聲的抗議,一種讓他得以解脫的管道。

  從何時起,迷戀上這種洩恨的自殘方式?當皮膚蔓延開來的劇烈疼痛席捲而來時,傅學厘只知道自己內心的寂寞,終於有了可以抹蓋、替代的東西。

  人由記憶的組織,細胞的結合,開始新的生命。但他卻沒有所謂的哭或笑,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纏繞住他的灰色陰霾像是毒蛇般,狠狠地咬緊他的動脈,好難受、好痛苦……

  誰可以救救他?

  背負著父不詳、母不詳的身分,誰也不是。

  靜靜地,看著身邊的孩童們一個、一個被親屬接走,而自己依舊停留在原地,沉痛的聆聽著周圍的人,不斷向他發出歡樂的笑聲。

  發出一連串充滿刺耳的,噁心嘲笑。

  諷刺他、譏笑他一個人獨自空留著極為陌生的「名字」,卻什麼也不是。已經有好幾次,快要把這樣的自己給逼死了,最後又從遙遠的冥界被救了回來。

  他們大可不必理會,因為像他這種有一點病態的小孩,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個;可偏偏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那一群平常勢力眼的大人們,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直到……

  「伊武學,你的父親來接你了。」

  直到那一天,他所謂的『父親』,終於來到這裡了……

    ■ ■ ■

  「你好,小學。」

  那個留著俐落短髮的男子笑得很爽朗,不過,總有一點點哀傷的感覺。

  「已經十二、十三歲了呀?時間,過得還真快……」

  「真不愧是遺傳到我的血統,和同年齡的小孩比起來,小學長得很高大喔。」男子輕摸著伊武學的頭頂,笑笑地說。

  「臉蛋也遺傳到你了,模樣生得帥氣呢。」看起來像是單純陪著男子來這裡看他的一名漂亮姐姐,也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蛋。

  「當然,我可是他的爸爸!」

  一路上,伊武學始終沉默地環視著他們,不吭一語。

  坐在家庭用的箱型車裡,歡笑聲依然沒有停歇,外頭的街景飛快掠過,沒有改變,什麼,都沒有變。

  無論是坐在前方的他們,或者是一個人默默坐在後座的他,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

  被那名漂亮姐姐安穩地抱在懷裡的女孩,活得多麼快樂,無憂,無慮的……只因為她從未真切地品嚐過任何一絲寂寞的痛苦,擁有他所沒有的,所以活得好自在。

  「爸爸」帶著他和她們,一起來到了日本狄斯奈樂園。

  第一次從別人的手中吃到霜淇淋,第一次和所謂的家人玩了旋轉木馬。

  還想要更多、更多。

  感覺,好像已經沒有那麼痛苦了?

  有人陪著的感覺,有一點幸福……。少年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一句小聲到幾乎快要聽不見的「爸爸」從自己口中說出,然後被對方聽見了、並且回以微笑,兩個人牽起的掌心熱度,讓他內心脹滿的熾熱,不小心使眼眶泛紅地變得潮濕。

  而當人的希望越加豐沛,最後所獲得的失落……就越是痛得猛烈。

  「照片裡的大哥哥是誰呀?」

  坐在摩天輪裡,他向爸爸這麼問道。一旁的漂亮姐姐見狀,不禁以手指勾了勾垂落於臉頰的髮絲,靜默地望向男子手裡緊捏著一張相片,落下兩行清淚。

  「他呀……是個很溫柔,重視感情,非常愛護家庭的一個好男人唷。」她哽咽地,擁抱著活潑好動的小女兒,淚眼朦朧地說道。

  「只可惜……可惜……」

  「像我們這麼髒污的人……根本不配、當他身邊的小天使。」

  漂亮姐姐斷斷續續地說完後,忍住急欲放縱的哭聲,低下頭,將臉埋進女兒溫暖的背脊。

  男子看著她,也同樣掉了眼淚,硬是扯開笑容。

  「是啊……他是個腦袋笨得要死的大傻瓜。」他苦澀地斂起笑,然後意有所指的甩了甩手中的相片,「唷,爸爸跟你隆重介紹吧。」

  「這個叔叔和電視上的超人一樣喔,只要爸爸有困難,他一定會以最快的時間飛來幫助我!」

  「即使,明知道下場會被打得像條落水狗,這個笨蛋還是會愚蠢的……跑來和我一起送死。」

  男子沉寂地笑了笑,眼眸裡擴散的苦澀,流轉著淚光。

  「不過,也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是我這一輩子……永遠的好兄弟。」他說著,看了一眼那位漂亮姐姐,兩個人默契十足的相視而笑。

  少年眨著眼,仰長脖子地看向他掌心裡的照片。「爸爸……那張照片可不可以送給我?」

  男子聽了一怔,「嗯--當然可以呀。」他爽朗地微笑,將那張照片遞到少年手中,「找個機會,爸爸再介紹這位叔叔給你認識。」

  一張老舊的照片,兩名穿著日式浴衣互相搭著肩膀,笑得特開懷的男子。少年的視線不禁凝聚於一名陌生,有著剛毅卻又稚氣的人身上,他手指輕輕地,觸摸著那個人的面容,笑著回應:

  「好……」

  從摩天輪走出來時,天色也漸漸變成昏暗的顏色。

  「對不起,小學。」男子輕撫著少年的臉龐,一臉歉然。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

  「爸爸只能先讓你待在那裡了……不好意思。」

  所以幸福馬上破碎了。

  最後的下場,還是一個人--被獨自遺棄在冰冷、黑暗的角落。

  沒有人聽得見他淒厲的呼喊,沒有人知道他的痛苦。

  「沒關係,爸爸……」

  明明已經成為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卻依然極度渴望著溫暖。好想,再一次回到那座遊樂園……尋回當初幸福的感觸。

  等到夢破碎了,而他再度醒過來時──

  又是另一個黑暗的世界,要他面臨著,要他被動的去強迫接受這個不爭的事實。

  「唉,這個孩子……平常割割手腕,燒燒燙燙的就算了,現在還被打成這樣……」

  「話不能這麼說呀,為了救那孩子,伊武先生也是死得很悽慘……欸,妳看過那一捲錄影帶沒?」

  「看了、看了!當然看了。那景幕好可怕啊……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最後竟然是被雞姦──這黑道制裁的手段,真的好殘忍……」

  是誰……在說話呢?

  骨頭疼得無法動彈。

  滴答、滴答地……好像,是什麼儀器的聲響在耳邊作祟,鼻間充斥著一股濃厚的消毒水味道,好噁心。

  灼燒在胃底翻滾,而周圍隱約傳來的窸窣聲音,在一片寧靜的空間顯得特別的吵雜且不舒服。

  「是說,這可怎麼辦?平常捐錢提供這孩子生活的費用都沒了……」

  「那些錢……不是聽說都是伊武先生偷自家老大的嗎?所以才會因為欠了一屁股債,把孩子丟在孤兒院裡到處跑路。」

  「真的是為了那個孩子嗎?」

  「伊武先生好像是要替兄弟擋刀,結果不小心錯殺了老大的女人……」

  「擋刀?奇怪了,這個和老大的女人有關聯嗎?」

  「總之為了避免麻煩,等他傷勢好了就丟給隨便一家當免費工人吧,雖然陰沉得像鬼一樣,但頭腦倒是挺聰明的……」

  雪白床單下的一雙手,被緊握的手指死命地捏成拳頭,在門扉闔掩、關起的剎那,一室的寧靜,讓滿身挫傷、纏繞繃帶的男子,悲痛地傾瀉出嘶嘶低鳴。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來救他?

  全都是謊話,謊言!

  什麼會再見面……什麼會再重逢……全部都是騙人的!

  「闕朝陽」根本就不是英雄……為什麼不救他?

  為什麼──為什麼救不了他?!

  才和自己見不到幾次面,就斷絕一生的父親,以及一個自己毫不相識,卻殘存於這個世界上,仍然苟延殘喘活下去的男人。

  他內心最憎恨的人,究竟是誰?

  內心真正渴望的東西,又存在於哪個地方……?

  沒錯。從現在開始,他要自己去取得……渴望、渴求的「東西」!

  而他,所渴求的──

  只是想尋找一個,可以傾聽自己痛苦的人。

  只是想得到一個,可以讓他感到溫暖的人。

  什麼也不再去想,慘白的手指緊抓著那張泛黃的照片。

  自己唯一能夠希冀的對象,就只剩下那個人了……

    ■ ■ ■

  「朝……朝陽……」

  宛如受傷野獸般低吟的呼喚,流進昏沉的意識裡,由交疊掌心傳遞來的絲絲冰涼,正好緩衝了體內熊熊燃燒的火燄。

  汗水,淚水,悔恨,懊惱。

  一團混濁的喘息在嘴巴裡沸騰,朦朧之間感覺到身旁的男子拉起他的手背,貼在那一張汗濕的臉頰上,嗓音略顯顫抖地說:

  「對不起……」

  十一月八號,所謂的生日,連慶祝都還來不及賀喜,便不知不覺地過去了。而他也非常榮幸的在那一天,感染到重病,至此臥床不起。

  高燒不退的情形,已經持續三天。即使吃了感冒藥,卻絲毫沒有起色。

  漸漸開始焦急的傅學厘,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地靜待在床邊,日夜不停替他換過冰枕,如果,病況再繼續發燒下去……朝陽的身體肯定會更加惡化。

  好似與自己毫無關聯,闕朝陽眨著溼潤的眼睫,從熾熱的地獄當中慢慢甦醒過來。在夢裡,彷彿有人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大聲嘶吼著希望他不要離開,不要丟下他一個人……

  「我、我帶你去看醫生……好嗎?來……」

  那個人的聲音,充滿穿透力,筆直地傳到自己的內心。闕朝陽茫然地任由男子將他從床鋪扶起,然後一步一腳印的走下了床。身形如一抹幽魂,輕飄飄地走過熟悉的陌生廊道。

  第一次來到這裡時的偌大客廳,傢俱上佈滿了些許塵灰,有多久沒有整理了呢?

  恐怕,是從自己羊入虎口的那個時候……

  重見光明的庭園,綠葉染了一點淡黃,天氣陰冷,幾不可見的銀線雨絲,飄忽地垂落下來,為這一片孤寂的天空增添離別的哀傷。

  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高聳大門,發著高燒的闕朝陽,神情漠然地垂下眼瞼,將全身的重量依附在對方懷裡,瘖啞難聽的嗓音從嘴唇間流瀉而出:「好冷……」

  傅學厘一手托著男人的重量,另一手則忙碌地把那道繁複的門鎖層層解開。在他掌心完全覆蓋在感應器上,做完最後一道程序時,「喀嚓」地一聲,大門敞開了。

  光明,自由的道路。

  「好冷……」闕朝陽窩在他的懷中,神情呆滯地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冷?」傅學厘猛地一怔,這才想起自己竟然連件保暖的衣服都沒替他準備,趕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直接套住男人單薄的身軀。「這樣暖了嗎?」

  「冷……好冷……」拉扯著外套衣領,闕朝陽扭曲著兩道濃眉,身體瑟縮顫抖,唇瓣發紫地沙啞出聲:「好、好冷……好冷……」

  呆然地凝視著看似輕輕一捏,生命就會碎裂的男人,傅學厘搓揉他的掌心,冰涼得暖不起來,原有的健康膚色……究竟是何時,變得如此枯黃慘澹?

  「在這等我……我進去屋內拿件衣服給你?嗯?」傅學厘苦澀地勾起笑容,以手指幫朝陽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黑髮,旋即轉過身往那棟禁錮彼此身心許久的牢籠前進。

  黑色的瞳眸裡,流盪著一絲陰晦黯澀的情緒,瀅瀅地像是有淚光在閃爍。隨後,他毫不留戀地,揮開那件殘留了屬於那個人的味道和體溫,墨綠色的羊毛外套。

  應聲掉落在地。

  闕朝陽抬起腿,奮力地用雙手推開那一扇漆黑鐵門,呼囂吹拂的冷風,讓脹疼不已的腦袋,有些清醒了。

  他赤腳踩在柏油路上,往外頭的世界踏出那一步,吃痛地承受了蹣跚的腳步。速度,慢慢加快,逐漸加快──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所以,還要再更迅速!

  心臟瘋狂驟跳,害怕身後的人會追上自己,在這一條漫長的路途、荒無人煙的道路,能不能逃出去?這一次若是再被抓到,下場也許就是死亡……

  還不想死,還不能夠死!

  他還沒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怎麼可以輕易死去?!闕朝陽的胸口開始抽疼起來,他咬牙切齒地仍然催促著自己拼命擺動著疲累的四肢。

  忽然,闕朝陽看到有兩團刺眼的光線,正一閃一爍地直往自己接近,下一秒,他便不假思索的張開自己一雙手臂,橫擋在對方的駕駛道路上!

  「叭──叭叭──嘰……」

  緊急剎車的刺耳聲響,隨著輪胎摩擦在地面的尖銳噪音一併劃破天際。一台鮮黃色的計程車,路線歪曲地橫擺在道路中央。

  車門碰地被打開,一臉惶恐地急跳下車的駕駛人,以為自己撞到人了,焦急地大喊著:「先、先生你沒事吧?需不需要叫救護車?對對對不起……我今天才剛上班,什麼事情也不懂──」

  闕朝陽愣然地摸著還在跳動的心臟,他還活著嗎……啊,真是,太好了。瞬間鬆懈下來的情緒,讓一雙虛軟的腿,直接沒了力氣,頓時跌坐在柏油路上。

  「快……拜託!快帶我離開這裡……!」他冷汗涔涔地抓摳著地面的碎石、落葉。「求求你……送我到XXX路……快一點!」

  穿著輕便、年約三十出頭的男子聞言,一臉傻愣地抓了抓臉頰,旋即他抬起手,調整一下自己鴨舌帽的角度。

  「那,先生就先上來……咦?」

  他睜著眼望了一眼急促呼吸、臉色不佳的男人,內心疑惑地嘀咕幾句:「這傢伙雖然病懨懨的……不過好像在哪裡看過……?」

  男子走至闕朝陽的身邊,然後將他一手搭在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到後座先躺著,隨後自己再坐上計程車駕駛座,重新把車頭調整回正確的跑道方向,年輕的駕駛人俐落地轉了幾圈方向盤,腳底踩下油門,往前開駛一段路程。

  他始終難掩好奇地偷瞄了身後的男人。

  「欸……先生,你感覺好面熟啊,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面?」

  「……」

  「那個,先生……呃?」

  從後照鏡所照射到的男人面孔,淚流滿面地扭曲在一起。

  闕朝陽蜷縮的身子依靠在門窗旁,哭得泣不成聲。

  逃出去了。

  從那個地方……逃出去了。

  可為何他的眼淚,還是掉個不停?

  只有一個人。

  一個答案。

  人性都是自私的。而他,自然也不例外。

    ■ ■ ■

  憂傷藍調的英文歌曲,悠揚地迴繞於一室。

  「喂?老姐呀,爸的消息……妳有找到嗎?」腦後繫著馬尾的少女邊對藍芽耳機說話,雙手邊忙著在電腦鍵盤上敲敲打打。

  「嗯嗯……還沒有消息……」

  少女單手支頤,失落的嘆了氣,語氣略含抱怨地碎碎念著:「這些人民保母的傢伙平日辦事效率這麼慢!治安可怎麼辦?要是臭老爸不小心出了什麼意外──」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忽然響起,少女疑惑地看了一下時間,「姐,妳等我一下喔,外面好像有人在敲門。」這種時候會是誰來家裡找她?

  (妳自己小心安全,不要別讓奇怪的陌生人進到家裡面來啊。)

  從小代替母親照顧自己的姐姐多心的疑慮,讓少女忍俊不住地噗嗤笑了,她抓起桌上的手機,「好啦、好啦,妳別操心啦。說不定是奶奶忘記帶鑰匙……」

  套上拖鞋走到門前,她將手機塞進口袋裡,調整好耳機,隨後伸手解開鐵門的鎖,把門板往內移開了一些。

  「請問是哪位?」少女有禮貌地揚聲問道,可當她看見來人的容貌時,卻嚇得說不出話了。

  「晴……琳?」

  站在門外的男人,頭髮略長而亂糟糟,穿著一身鬆垮單薄的深藍浴衣,臉孔沁滿冷汗,臉色慘白難看,一雙充血的眼睛和紅通通的鼻子,五官筆挺且深刻明顯,確實是他本人沒錯──

  「爸、爸……?」少女連忙打開門扉,視線上下打量著男人,這才發現到他沒有穿鞋,是打著赤腳走回家的,兩隻腳底板髒污得一片灰黑,還有被碎片扎到滲血。

  闕朝陽目光懼然地瞪視著許久不見的女兒,渾身遏止不住地瘋狂顫抖著,是因為天氣的寒冷,還是內心的激動,兩種感受交織於一體,讓他在霎那間的鬆懈,情緒崩潰地痛哭了起來。

  「呃嗚……嗚嗚……」他搖晃地往前踏了幾步,雙手抓住女兒細瘦的手臂,五官悲働地扭曲著,扯開難聽的嗓子,向她放聲大哭:「啊啊……」

  寧靜的夜晚,男人嘶啞的哭聲破碎地,混雜在寒冷夜風中,淒厲得幾欲撕破人心。

  少女咬著下唇,情緒隨著父親的悲嚎流下兩行淚水,已經完全聽不見耳機彼方,不斷傳來姐姐急躁的呼喊。

  神情複雜地注視著那名抓住自己不放,頭一次在她面前,哭得如此淒慘的「父親」。

  到底,他消失的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失蹤近一個月的父親,終於回到家了。

  十一月十一號,凌晨……

  他選擇欺騙,拋棄,離開了「那個男人」的世界。

  在有著四個一的日子裡……

  格外悽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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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方型發光的電子箱,印有符號的鍵盤,人們透過時代科技的改良,逐漸進步到只需要接上一條線,便可以暢行無阻地連接彼此的世界。

  今年剛滿十八歲的闕晴琳,平日最喜愛的消遣活動就是上網頁和朋友們聊天打屁,偶爾呢,也會寫寫小說、心情記事發佈到自己的個人社群網站裡,供死黨朋友們一塊分享歡樂。

  而透過聊天軟體,她正和一位遠在台中的女性熟友,聊聊自己近來發生的一些零碎瑣事。

  頭戴著一副電腦耳麥,晴琳有說有笑地盯著電腦螢幕說道,「前不久,我爸遇到一個和他以前是事業夥伴的朋友,正好來家裡找他,然後他就興沖沖地跑回去做租屋仲介了。」

  右手靈活地點擊著滑鼠,早已習慣電腦生活的她練就了一身好功力,就算是三心二用也都沒問題。「他還是什麼話也不跟我們透露,一回來時吵著說要馬上搬家……」

  「新家狀況很不錯喔,房東先生人挺好的。改天回新竹時,可以順道來我家玩一玩啊~~」

  「心情?當然很高興呀!因為我家那個死老爸終於肯加油振作了嘛,哈哈……」

  闕晴琳大笑地拍了電腦桌幾下,隨後,她眉尖挑高,語音一轉:「不過──我覺得他好像有事情偷偷瞞著我們耶。最近也變得有點愛哭了。」

  耳機遠方的那人聽了,非常不敢置信地驚呼:(你爸愛哭?真的假的!)

  說到這裡,闕晴琳隱藏於內心許久的某一魂便熊熊地燃燒起了,「當然是真的!雖然我爸都三十幾歲了……」

  「至於其他的……」她抓了抓一頭亂髮,眼眸忽地斂起笑意,嚴肅地暗自忖想著,她不知道爸爸消失的這三個月,究竟是去哪裡。

  不管他是去了哪裡,做了哪些事,但人只要能平安的回來,就是一件好事。畢竟他們是家人、是父女……並沒有道理繼續選擇冷漠對待。像現在這個樣子,多好呢?

  即使爸爸回來時,充滿了奇怪的疑點,比如說,他穿著一件日式浴衣、卻沒有穿鞋,身上還多處佈滿像是蚊蟲咬傷的可疑青紫,而且發著高燒,讓她們十分緊張地連夜送他去掛急診。

  病情一轉好,他只向姐姐拼命吵鬧著說要搬家,死也不願意說明自己這一個月半究竟是消失到哪去了。而她同時也偶然發現到一件事……

  爸爸每天都在做噩夢。睡夢中除了媽媽、阿姨和秋司叔叔的名之外,他卻總是會喊著一個她們不認識的人的名字。

  那個叫「傅雪梨」的人,會是誰?

  是男,還是女──

  和爸爸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

    ■ ■ ■

  「朝陽大哥,等等那一組房客就麻煩你先帶看囉。」

  「OK!包在我身上!」

  闕朝陽愉悅地吹著口哨,動手整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剛用第一筆薪水買來的黑西裝,戴起公司個人業務證照,資料整齊地收進皮箱,安全帽繫好。

  「你們好,我是準備帶你們帶看的業務專員,敝姓『闕』,請多多指教!」

  向今日的客戶俐落地遞出自己的名片,闕朝陽笑吟吟地咧開一口亮麗白牙,絲毫沒有三十幾歲近不惑之年的男人該有的成熟架子,反倒是像個現代年輕人那般的陽光且活力充沛。

  能像現在開心的大笑,也真多虧了自己厲害的偽裝。

  明明每天都在害怕……深怕對方真的會將「錄影帶和照片」一同寄到家裡、或是自己手中藉此警告他,他仍然被監視著,導致這一兩個月的噩夢連連,快要將自己給逼瘋了。

  反正,他的心都破碎了無數次,只要慢慢地等待,慢慢地等,他就可以不必再受苦了。

  ──與這個世界就此告別。

  不過,雖然內心是這麼想的,但始終還是無法忽視任何一切有關於秋司大哥的死因,以及……和傅學厘一同相處的那幾日。

  事情的原委,要從哪裡開始著手調查?他根本沒有一絲概念。

  不禁痛恨起自己的無能,因為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甚至是他的女兒們,所以就一直這麼耽擱、放置在一旁,讓自己每天活在膽顫心驚的恐懼裡。

  他只能戴著社交的面具,等待那個人像是復仇者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然後向他高舉起一把罪惡的鐮刀接受制裁──

  「不好意思……」

  值班人員將燈全關閉、鐵門拉下後,正在店門口牽車準備發動的闕朝陽,忽地聽見身後有道男嗓,他下意識地便以為是要看房子的房客或者是房東,臉上掛著一百分的職業笑容,笑著轉頭回應道:

  「是,請問哪裡需要幫忙?」

  一名瘦高、長相普通的三十出頭男子,矗立在黑暗處,隱約看得出來他戴著一頂印有哥德體的藝術鴨舌帽,輕便的T恤加上一件洗白的牛仔褲,如牛鈴般大的眼珠瞪得黑亮。

  「啊!我就在想,好像曾經看過你!」

  「咦?」

  闕朝陽疑惑地掃視他,從黑暗處向自己走來的青年輪廓漸漸清楚,暫存不久的記憶也依稀復甦。他驚愕地指著那人:「你──你是那天的計程車司機……?」

  青年沒想到對方還記得,自己顯得挺彆扭的。他搔了搔後腦勺,有些羞赧地笑道:「嘿嘿,大哥記得我呀?那天你走得好急,車錢都忘記跟你收了呢。」

  呃,原來……他只是來討錢的啊?朝陽恍然大悟地眨著眼,鬆了一口氣似的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張紅鈔票。

  有一絲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的心臟正抽搐地泛疼著。他勉強地牽動嘴角,說:「車錢是兩百元?」說也奇怪,這個人……是怎麼找到自己的?

  就算新竹的面積範圍再怎麼小,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裡就輕鬆找到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吧?想著想著,腦海不免浮現出一個恐怖的人,一個,確實有可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男人……

  「慢、慢著,我想大哥誤會我的意思了!」青年看到闕朝陽遞向他的那幾張鈔票,連忙慌亂地說:「我,我是透過朋友介紹的徵信社才找到大哥工作的地方!」

  「原本一開始有查到住家地址,然後才發現大哥已經搬走了……」他不擅於言詞表達,語無倫次的想對朝陽解釋,卻感覺被自己給越描越黑。

  「我我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青年幾欲大哭地喊道,而朝陽則呆愣的站在原地,看著他精采的演出,隨後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青年見狀,動作僵硬地停止自己不停揮舞的雙手,然後輕咳了聲,佯作嚴肅地繼續說道:「咳咳,大哥以前……是不是認識一個名叫『伊武秋司』的日本男子?」

  聞言,闕朝陽如雷轟頂般地猛然一怔。他顫聲地問:「你怎麼知道……伊武秋司?」

  那件事情,真的除了愚蠢的自己以外,什麼人都知道嗎?不,他的女兒就從來都沒有提起過,有關伊武秋司的死亡,以及秋司究竟是何時死去的,自己完全不知道……

  「大哥的名字……」青年略看了一下朝陽懸掛在胸前的識別證,「是闕朝陽對吧?」

  做完最後的確認,他向朝陽點了頭,隨後便彎腰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件,「這個,現在才說可能太慢了。我、我──我是他生前身旁的一個打雜小弟……」

  青年把那封信件伸至男人的面前,「這封信,不好意思……」他惋惜感嘆地垂下眼眸。

  「因為那時候一直找不到大哥,所以沒有機會親手交到你的手上。」青年搓揉著凍僵的掌心,呼口熱氣地道:「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先到車上談談吧?」

  青年咚咚地跳著步伐,走到停置在路邊的計程車,掏出車鑰匙、打開車門。他轉身順道拉開一旁副座的車門,笑說:「這次不收錢的,大哥請放心!」

  闕朝陽聽了,全身僵硬地更加緊捏了手裡的信。他一臉木然地凝望前方那台帶領自己離開那一座寂寞牢籠的車。

  傅學厘……傅學厘。

  一但牽扯到他,那股複雜得難以描寫的強烈痛楚,又瞬間蜂擁而上,心臟好像被螞蟻鑽咬似的火辣劇痛。

  沒有一天,是安然無恙地不夢見『他』的。就像妻子和秋司大哥,他們一個、一個輪流拋棄他時的情景,自己難不成是被虐狂嗎?

  真是令人可笑。闕朝陽暗自嘲弄地收起一雙溼潤的黑眸,扯了嘴角、笑著隨口應道:「嗯。」然後從青年身旁穿越,坐進副座裡。

  如燙手芋頭般熾熱的信件,泛黃的歲月痕跡在封口邊緣盪漾著,膠水變得不怎麼黏,輕輕一扯開,便很輕易地翹起。

  闕朝陽僵硬的手指,顫抖地將信封裡的信紙慢慢抽出。信紙的四個角折得非常對稱,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潦草卻不失氣勢的字體。

  「給,永遠的兄弟──闕朝陽收」。

  討厭雨天的一日。

  向來主張無神論的我,也不禁開始懦弱的想向神父告解、懺悔,我所犯的過錯。

  並不奢求你原諒我,只是希望能永遠當你的支柱,當你的好兄弟,每當想到你還能快樂的笑著喊我「大哥」時,我心底污穢的黑暗,便不知到該流放到何處,才能得以解脫。

  好怕,好害怕總有一天你會知道……

  是不是開始厭惡起如此優柔寡斷的自己,開始憎恨著自己,為何還能厚著臉皮、不知羞恥的繼續與你稱兄道弟?

  陷入憂鬱的狂潮裡,無法動彈。

  每天每天,替你操心著,都已經二十幾歲,是兩個孩子的爸了,卻還像個小孩一樣,老喜歡一個勁兒往前衝;結果跌倒了、摔疼了,總需要我來替你善後。

  我是大哥,可不是你的老媽子--每次只要我這麼說時,你鐵定會大聲囔囔著要和我定孤支,而這樣的吵鬧不也挺好的?

  至少現在的你,還需要我的幫助,至此至終我都會替你擋下所有的壞事,不為了什麼……

  也許,只是希望能有一個「家人」的感覺吧。

  隨著大夥們笑笑鬧鬧、打打架的好時光過去了,該煩惱的事情,依舊還在。

  想想往後的日子該怎麼度過,還想繼續當你「永遠的大哥」,而這些自以為的美夢……才一瞬間掉入水裡,便全部化為泡影了。

  那一夜的意外事故,並非我的本意,但「它」還是違背道德倫理--真實的發生了。

  遭人趁機下藥,然後有了不可告人的肉體關係,和一個根本不愛,甚至是不能去愛的女人……這件事,怎麼能曝露出去?

  即使別人知道了,也絕對不能讓你知道。

  於是,十年前的今天。

  我透過某些管道,將「周瑞雪」偷渡到日本,在你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這件事情,進行的非常順利。

  看到這裡,你一定感到很震驚吧?

  一定會覺得,事情怎麼會發生得如此莫名奇妙?為什麼我要瞞著你……將她送出台灣。

  我內心,只有脹滿的悔恨,以及說不出口的恐懼……

  可終究還是要說的,是吧?

  就像殺了人,是要償命的──而我,也同時扼殺了一個小孩的童年。

  瑞雪懷了我的小孩……明明我一點也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樣受到這種不人道的煉獄滋味。可是無能的我,卻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只能乖乖聽從惡魔的指揮,選擇向你隱瞞下去。

  原以為這件事情,可以順水推舟的藏匿於天荒地老。但是,我似乎太低估那個女人的能力了。

  瑞雪的性格剛烈……非常不滿我所對她採取的制裁,她從看守所逃出去,憑藉著自己的姿色和手腕,成功在日本黑道最高權位者之間取得了一定的關係。

  因果報應就是這麼來的,瑞雪想要報復我,報復我當年如此殘忍對待她的作法,連同不知情的你,也一併被我牽連下去。

  本就不想連累到你……我自私的認為這個秘密不能公諸於事,甘願背負著欺騙你的罪過,我承受她一切憤怒的懲罰,不告而別。

  算是讓我從這些年來的痛苦中,徹底解脫吧?

  但是我真的解脫了嗎?

  不,不過是掉進比現在更深、更深的淵惡之中罷了──

  我內心始終放不下的,就是你這個什麼人都相信的傻弟弟啊。我想這一次赴約後,或許就天人永隔了吧。

  無論死狀有多麼悽慘,都已經無所謂了。

  今生唯一的遺憾……兒子、兄弟,家人,什麼也沒有了,短短幾十年人生,還有什麼能苛求的嗎?還有什麼話,想對你說的嗎……

  吶、朝陽。

  雖然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

  可我……還是想在死前,親耳聽見你喊我一句……「哥、お元気ですか」。

  你好嗎?

  我好嗎?

  我,很好唷。

  所以你一定要……過得比我快樂……知道嗎?

  二零零六年 寒冬 伊武秋司於日本廣安堂 絕筆

  「……」

  一滴,兩滴,哀傷地綻放在泛黃信紙上的淚花,黯淡而無光。

  憤然將它用力揉進掌心裡後,闕朝陽眼眶泛紅、面無表情地發楞著,緊握的拳頭冒起一條青筋,彷彿,隨時都很有可能砸向某處。

  青年坐在駕駛座上顯得非常緊張,他亟欲緩和尷尬的氣氛:「那、那個,雖然我多事了一點,當年我也受老大許多幫助,從台灣跟隨到日本我──呃、不好意思,離題了。」

  說到一半,差點被自己口水噎到的他,調整好呼吸步調,繼續道:「我……我想說的是,瓊音嫂子她……因為無法接受老大的死亡……」

  「唔……大哥應該也知道吧,那捲錄影帶的恐怖效應……」青年神情略顯擔憂地用著詢問的語氣。

  闕朝陽仰頭、靠在椅背,輕吁一口濁氣,他閉起雙眼、點了頭。

  得到對方的允許之後,青年才戰戰兢兢地輕啟嘴唇:「就是嫂子她……想不開……然後上吊……自殺了……」

  驚愕地從椅背彈起,闕朝陽瞪向他,大聲喊叫道:「你說什麼?!」青年被男人突然放大音量的吼聲給嚇到了,心臟急促地猛跳。他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東掏西掏,終於掏出一張名片。

  「大、大哥你放心!你的女兒還好好活在世上!嫂子她生前有委託我千萬要把和你之間的親血骨肉,托孤給自己的妹妹撫養長大!」

  青年把名片交給朝陽,有些詞窮地抓了腦袋:「這話倒也不是說嫂子不信任大哥啦……」

  「嫂子說過……她沒有臉再重新面對大哥,兩邊都是她深愛的人,她很痛苦,即使是條不歸路也必須走下去……」

  瓊音她……喜歡過秋司?

  闕朝陽沉痛地垂下眼,試圖轉移話題地說:「那瑞雪她……」

  青年打開腳邊的一只公事包。「這些,是我很早以前託人整理出來的相關資料。」他感嘆地將一包牛皮紙袋放在兩人中間的橫槓。

  「當年的案件,老大隱瞞得很好,所以大哥並沒有被警方牽扯出來。而代替老大完成最後希望的兄弟,也非常好心的從孤兒院將老大的兒子接回家,並且辦理了領養手續。」

  「至於那位周瑞雪小姐……她在前一個月不幸去逝了。」

  「據說是神經錯亂,從病院頂樓跳下來……死亡的。」

  男人手掌搭在牛皮紙袋的舉動,暫停了幾秒。旋即,不動聲色地將那包紙袋收回懷裡。

  以前瘋狂的執著,似乎已經沒有像現在一樣……

  如此強烈了。

    ■ ■ ■

  今天很難得的起了個大早,買了早餐,準時打卡,朝陽和那位神秘的計程車青年在那次告別之後,事情已過三天。

  彷彿想要裝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闕朝陽一身西裝筆挺地矗立於店門口,迎面吹來的寒冽冷風讓他難過得鼻水狂流,卻仍然執意要將手指間的那根菸全部抽光。

  他從口袋取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叼著菸、若有所思地凝視,打火機嚓嚓地摩擦著,點燃了一小簇溫暖熾熱的火光。

  闕朝陽將紙張的右角湊近,神情冷漠地看著亂竄的火舌飢渴似地吃掉每一字、每一句的狂草字體。

  男人逕自甩了甩手背,忽地一陣強猛的勁風呼囂飛過,颳起來的風混雜著灰燼,聞起來感覺有些鹹澀。感謝這道風代替他,將這一封無緣的「回信」,送往那遙遠的彼方。

  「ogenki……desuka?」

  你好嗎?大哥。

  我很好。以後,還會更好。

  不想再提起……那麼,就讓這件事情,淡然消逝吧。

  如同他和那個人的關係……

  「朝陽大哥──內線外找喔!」

  同事的大嗓門,連隔著店裡的玻璃窗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闕朝陽吸完最後一口煙,悠哉地吐出白圈圈,他咧開爽朗的笑容。

  現在的他,只需要想著每天過得快樂就行了……

  其他零碎的事,就流放到被遺忘的邊疆……再也不提起,也別再去回想起,那個人──

  闕朝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話筒,手指飛快地按下電話功能鍵,那顆不停閃爍紅燈的一線:「嘿,徐經理特地打到民生店來找我,難不成有什麼大案件等著我接?」

  他語帶調侃地對著話機笑道:「希望是一件肥缺啊。」

  (啊呀,真不愧是本民生店的強力支援。這次確實有一個大案件等著你來接手!)

  「真的?說來聽聽!」

  (這──朝陽哥,我看我直接把電話轉成內線,請本人和你聯絡這樣好嗎?)

  闕朝陽聞言,表情停頓了一下,他心裡有點困惑,緩緩挑起眉尖,說道:「喔,當然OK啊。」和經理又閒聊了幾句的他,不禁感覺到有一種風雨欲來的不祥預兆。

  經理和他說話的語氣忽然變得這麼拘謹,這個客戶的來頭很恐怖嗎?耳邊聽著轉接內線的鈴聲伴樂,闕朝陽手指敲著桌面靜靜等待,直到接通的那一刻──「你好,敝姓闕……」

  對方並沒有立即回應。

  闕朝陽皺起眉,再次開口道:「喂?請問有聽到嗎?」

  當他急躁地正想喊出第三聲時,彼方傳來了一道男人低沉魅惑的磁性嗓音:

  (你好,闕先生……)

  猛然間,握住話筒的手僵硬住,闕朝陽的眼眸逐漸地瞪大,心臟怦通怦通,劇烈跳動。

  好不容易要淡忘掉的記憶,又再度從最遠端的界線,冉冉升起。

  「傅……」

  是「傅學厘」。

    ■ ■ ■

  十二月接近下旬,寒風漸漸感到刺骨,街道上卻依然熱鬧得滿是人潮。

  歡樂悠揚的鈴鐺聲,紅衣白鬍的聖誕老人,五顏六色的糖果、飾品點綴著一盆翠綠枝葉茂密,上頭結了些許冰霜的聖誕樹。

  餐廳內的室溫暖得剛好,暈黃燈光照耀著一桌桌鋪著紅巾的精美餐桌,白百合配上銀製燈燭,身穿黑西裝的男人沉默地坐在酒紅沙發,將修長的兩腿交疊後,再放下,左移右擺數十次就是靜不了心。

  想起幾小時前和經理爭執的事情。闕朝陽端起水杯,輕啜口透明的水液潤潤乾澀的喉道。傅學厘透過電話……向自己,不,應該是要求公司指派「他」出來跟他談這樁生意。

  可不可以換其他人去?當下,闕朝陽是這麼拒絕經理的,但高層的意思卻是「駁回他的意見」,還拿出解雇來威脅他,這算什麼?他大可辭職不幹!

  但現實就是如此,若他真的衝動說不繼續做了,那麼自己好不容易才維持好的家庭關係不就又得走上絕裂?

  傅學厘是秋司大哥和瑞雪,背著他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這件事,他連心理準備都還沒調適好,要是現在和他碰面了會引起什麼突發狀況?他根本沒辦法預料!

  更何況傅學厘私自向公司指定的地點,這間叫做「香榭巴黎酒店」的餐廳,本質上可是道道地地的HO──

  「好久不見……朝陽。」

  溫柔親暱的熟悉男聲,宛如鬼魅地出現在身後。闕朝陽背脊瞬間發麻,四肢陡然僵硬,才一轉過頭,便和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狹長眼眸,四目交接。

  一件黑絨羊毛織成的長大衣,完美地緊密包裹住傅學厘高佻修長的精壯身材,脖頸圍著一條駝色針織圍巾,俊朗白皙的五官上,則掛了一副無框眼鏡。

  看似人畜無害的青年,為何還要對他這個老男人糾纏不清──他應該很清楚秋司大哥和瑞雪之間的事?所以他這是……懷恨在心?

  而自己對他而言,就只不過是個裝載仇恨的容器罷了。闕朝陽感到惱怒地蹙起眉頭,下意識地撇過了視線,「……你有什麼目的快說。」

  他緊抓著手裡的水杯,完全不在乎自己身處於公共場合,口不擇言地直接怒笑說道:「呵。反正,你也是想要發洩吧?對我一個老不休的男人──」

  傅學厘戴著黑皮手套的雙手,悄悄地掄起拳頭。

  「我們……上樓再談吧。」他神情淡漠地說,從口袋拿出一串有著編碼的鑰匙。

  闕朝陽冷然地瞪著那串鑰匙,嘴角扯開諷刺至極的僵笑。到頭來,自己還是逃不開這個人的束縛,他的牽制……

  「你這傢伙,還真是煩人啊。」

  絕望,又重新籠罩了彼此的身心,像枷鎖一樣死命綑綁住。闕朝陽苦澀地笑著,逕自放下手中那只玻璃杯,喀地一聲敲擊在木桌。

  稀薄水面緩慢地震盪著一波波……命運的漣漪。

    ■ ■ ■

  兩人氣氛沉悶地進入電梯,燈光由一樓、二樓……慢慢到達頂樓五十三樓。

  尾隨在傅學厘身後,走過鋪著一地鮮紅地毯的廊道,一扇又一扇精雕細琢的門扉,周圍安靜得只聽得見對方以及自己的呼吸聲。

  二零八號房,電子卡刷過偵測機,闕朝陽心臟撲通地劇烈狂跳著,感覺領帶越來越勒緊脖子,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了。

  走進房裡,傅學厘一言不發地默默卸下圍巾、大衣,裡頭只單薄地穿了一件溫暖的深灰色黑邊毛衣。

  見他脫了衣服,闕朝陽喉嚨莫名乾渴地,伸手扯了扯領帶,隨後神色緊繃地開口道:

  「你……」

  眼鏡從筆挺的鼻端拿開,傅學厘截斷他的話語,口吻冷淡地說:「朝陽大哥還愣在那幹麻?你和我進來這裡──不就是要主動脫衣服的嗎?」他目光寒冽地掃向男人。

  闕朝陽聞言,登時腦袋一片空白,怔然地停滯了幾秒後,他氣急敗壞地冷笑了:「是嗎……是嗎?哈哈,就憑你這傢伙?」

  在被他禁錮的幾日,他徹底承受了秋司大哥死前的痛苦折磨,也徹底接受了傅學厘一切的精神虐待,同時,也知道了當年自己被蒙在鼓裡,秘密發生的所有事情……

  闕朝陽十指扣得死緊,五官憤怒地扭曲著,嘶喊地說:「你到底……還想要我怎麼樣!」

  「是不是把我逼死了,你才會滿意?!」他暴怒地一把扯開領帶,然後將它狠狠甩上傅學厘的臉。

  「秋司大哥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男人情緒極度煩躁地抓亂一頭黑髮,「所以──所以,你到底要我償還你什麼?」朝陽的眼眶因為怒氣而隱隱泛紅,「你要我的一條命,是嗎?」

  他瞪視著矗立在眼前,神情淡然、緊閉嘴唇,死也不說地第二句話的男子,聲音嘶啞低沉地呵呵笑了。

  闕朝陽按住抽疼不已的額頭,旋即,一雙掩蓋在髮絲底下的幽暗眼眸,驀地閃過一絲森冷精芒。他大步往衛浴室的方向走去,踹開那扇門。

  傅學厘看著男人不知所云的舉動,顫抖的手指在衣襬邊緣隱隱抽動,視線低垂、茫然盯著自己僵硬的雙手。

  硄啷!一道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從浴室裡傳來!

  他震懾地抬起頭,旋即舉步往發出碎裂聲響的浴室快速前進。

  噠噠噠地,腳步相當急促地來到了那扇被男人踢踹而鬆脫、半掩著的門前,傅學厘狹宰的視野裡──看見了,一地反射光線的鏡面碎片。

  闕朝陽站在碎片中間,汗水涔涔、未能平靜下來地大口喘息著,握緊爆筋的拳頭扎了幾片玻璃,正緩緩流下如淚水般的鮮紅血液。

  傅學厘啞口無言,僵直地瞪大一雙黑眸,隨後他咬緊牙關,大步衝到男人面前,扣住他的手腕往浴缸推去。

  強力的衝擊讓朝陽來不及站住腳,便狼狽地跌落在地上。

  被推倒在地,闕朝陽痛得抽了口氣,一張臉通紅地沁著薄薄冷汗,嘴裡含糊不清的連聲罵著:「我生平最討厭別人背叛我!欺騙我!尤其……是我最摯愛的人──」

  「可是他們不一樣啊……」如果當時的他們,都能將這份痛苦宣洩出來……

  秋司大哥和瓊音兩個人,是不是就不會選擇……離開他的身邊了?自己也不會痛苦的覺得……是被他們自私遺棄在路邊的垃圾!

  「說啊!傅學厘!你到底還要傷害我到什麼時候──」闕朝陽情緒崩潰地大聲斥吼著,聲音沙啞無比,他的雙手讓那些玻璃碎片給扎得滲出絲絲鮮血,傅學厘使勁地抓住他不停掙脫的手腕。

  「因為喜歡!」

  他奮力壓制住男人,喘息地靜靜說道。

  闕朝陽聞言,汗濕扭曲的臉龐猛地一僵,「……你、你說什麼?」

  傅學厘掐緊他的手腕,「因為──」

  「我喜歡你……。」

  他望著他,笑容苦澀地揚起嘴角,「……不相信我嗎?說的……也是啊……」傅學厘驀地鬆開朝陽的手,接著從身後的地板上,取了一塊面積較大的鏡片,拿到面前。「因為那時候的我,傷了你很深、很深──」

  「既然如此……」傅學厘面帶微笑地,將鏡片小心的塞進男人僵硬的掌心裡,然後對著自己的胸膛比劃著。「報復我吧,就從這裡……」

  只見年輕的俊朗男子一把握住了闕朝陽的手,連同那片碎玻璃一起往自己的心窩上刺進去,剎那間,鮮紅的血液隔著一層衣服迅速而緩慢地滲透出來,深灰色毛衣霎時暈染成一片骯髒的污漬。

  慘白的薄唇微微上勾,傅學厘顫聲地道:「在這個地方……挖開我的心臟吧……?」手中的力道絲毫不放鬆,猛然刺進自己的胸膛裡。

  「不,不要……」闕朝陽瞳孔一震,他一臉驚恐地想收回自己的手,可對方卻在這時,更加用力扣住他和那一片玻璃,沒有猶豫地直往心窩一推!

  瞪著男子胸前那一片被血液染黑的胸膛,闕朝陽顫抖著聲音,沙啞地嚴厲罵道:「王八蛋!你這渾蛋,到底想幹麻……?!」深怕自己要是隨便亂動位置,可能就真的刺到傅學厘的心臟。

  緊握著他的手,傅學厘呵呵地輕笑,臉龐平靜得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記得我曾經說過的嗎?朝陽。」

  盡量放鬆自己手中的力道,闕朝陽試圖說服對方地結巴說道:「你……你先放開你的手再說!」傅學厘眼皮略斂,慘淡地一笑,隨即乖乖地鬆開手,將碎片從傷口拔開。

  他臉部抽搐了一下,嗓音溫柔地低沉說道:「朝陽……你知道嗎?從以前到現在,你一直都是我的精神支柱……」一手將慌張失措的男人抱緊在懷裡,傅學厘語氣哽咽地不停重複著相同的話語:「……喜歡。喜歡。」

  「喜歡。」

  「因為太喜歡了。」他反覆地呢喃著,而闕朝陽慘白失色的臉上則閃過了幾絲難堪,他扭動身體,從對方懷中掙脫開來,微喘著紊亂得不穩定的呼吸。

  然後他沉著臉,眼神呆愣地盯視對方胸前那一片染血的傷口。

  被男人逃避似的推了開來,失血越來越多的傅學厘緊咬著牙,神智暈眩地開始胡言亂語,斷續地道:「拜託你,不要怕我……不要躲開我……」

  「如果連朝陽都不要我了。那麼我還剩下什麼……」傅學厘哽咽地說著,猛然間,他抓住了男人的手,將手背貼向自己冰涼的臉頰,一雙殷紅的眼眸徐緩地流淌出透明、悲傷的液體,感覺溫溫熱熱,潤濕了指尖。

  「親情,愛情,友情……」

  沾滿血跡的手掌狂顫地握著朝陽,傅學厘猛咳了幾聲,一臉哀働地嘶吼道:「即使……即使我賺了好多、好多的錢!那又有什麼用?這些錢,根本買不到--我內心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買不到親情的愛……」

  「買不到一個人願意來愛我……」

  「買不到肯去信任別人的那份勇氣……」

  說著,傅學厘眼瞳一黯,忽然整個人失去重心地往對方身上倒下,死命地,緊緊抓住朝陽。

  男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用雙手接住他,任由男子蜷縮在自己胸前聲嘶力竭地反覆吶喊著:「朝陽……闕朝陽……!」

  「我只剩你了……如果連你也不想要我……」

  「我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傅學厘顫抖地抬起頭,對上朝陽一雙盈滿不安和慌亂的模糊眼眸。

  「我不要一個人……不要,再一個人待在冰冷的世界裡了!」他咬牙,隨後將手掌握成爪,像是刨刀般地殘忍擠壓在自己受了傷的左胸上。

  「住手!你不要這樣!」闕朝陽伸手拉住男子瘋狂搥胸的右手,驚懼地大喊,卻無法輕易地阻止他的行為,於是他索性掄緊拳頭,奮力地朝傅學厘的臉上揮了一拳!

  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麻?!」

  這一拳,不僅打醒了情緒陷入崩潰的男子,也讓他左邊臉頰紅腫了起來。傅學厘怔然的眨著眼,哽咽地瘖啞著:「我不知道,所以能不能請你不要……離開我……」

  他害怕地抱緊朝陽的肩膀,「我、我知道自己錯了……原諒我……好不好?不要再像上次一樣……丟下我一個人了好不好?朝陽--」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活下去……」

  闕朝陽呆怔地看著他,雙手麻木地被迫抱著他,耳畔聆聽著懷裡的男子,不斷抽泣的哭聲,心裡充滿酸楚,拼命忍住自己眼角的淚水。

  就這樣,他讓傅學厘依靠在他的懷裡,然後嘶啞著聲音,一直哭泣著……以孩童似的發洩方式,盡情宣洩他內心世界所有的悲傷與痛苦。

  這是怎麼了?悲傷流進股膜裡的破碎哭聲。究竟是他的,還是自己……此刻的內心寫照?

  朝陽已經搞不清楚了。

  我們……都是被「他們」扔下來的可憐人呢。

  如果「傅學厘」是一個過往的人情債,那麼於情於理,這個因所結下來的果實,他也認了。

  所有的事情若是都得拿出來怨恨的話,感覺有一點疲累。

  為什麼會那麼的想哭?為什麼無法拒絕他的擁抱……

  為什麼自己的心會因為他而一直抽痛──

  『朝陽,是剛從夜幕中初升的美麗日出。』

  『所以,往後的日子裡,我也要每天、每天……看到你,看到日出,看到我們彼此眼裡的幸福──』

  『朝陽真的好溫暖啊……留下來陪我?好嗎──』

  「你這……笨蛋……傻子!」

  闕朝陽抬起濕淋淋的臉龐,脹紅著耳根子,他兩手揪緊男子的衣服,吸氣,沙啞地不停罵道:「瘋子!變態!神經病!」

  因為也想被你所愛。

  想學會如何去愛別人……

  所以想讓你看見,想讓你知道,存在心底深處的真實自我。

  於是傅學厘不知不覺地選上了埋藏在父親心底深處最重要的那個人,宛若太陽般熾熱的存在,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溫暖,他是……

  闕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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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夏櫟@alice7Lee

尾聲

11F

  在那之後──

  「呃、就是……妳們以後……可能會多一個哥哥……」

  「不是!不是我在外面亂搞的!」

  「說來話長,總之他絕對不是來要飯……什麼?長得帥不帥?這個不重要吧……」

  「喔,他長得還算能看……這樣說行不行?」

  男人站在一張擺著電話的小茶几面前,握住話筒,神情戰戰兢兢地說:「其實……他是秋司大哥的兒子,這樣說應該就懂了吧……喂!晴琳!妳叫得也太大聲了吧!」

  面對女兒的「勢利眼」,叫他做父親的情何以堪?闕朝陽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把吵死人的話筒拉遠一點,敷衍地說道:「好好好,妳別太興奮。今晚我會帶他回去吃晚飯……」

  驀然,有雙強健的手臂無預警地環抱住自己的腰際,頓時嚇了他一下。闕朝陽回頭一看,是穿戴好整齊褐色西裝的傅學厘。

  他呆怔地瞪著對方一臉笑得溫和的臉龐,臉頰竟莫名地燥熱起來。

  「那、那那……那就先這樣了!剩下的回家再聊!」

  (爸幹麻急著掛電話啊?)

  站在自己身後的男子開始越矩地在脖頸上亂蹭、嗅聞,闕朝陽惱怒地往他的腹部肘擊!「因為有隻該死的蟑螂在咬我!」

  「喀」地一聲用力掛上電話,闕朝陽轉過身,惱羞成怒的對著傅學厘繼續數落道:「喂!我先警告你,別以為你帶了傷就可以繼續對我毛手毛腳。」

  雖然不盡前嫌地原諒了他,並不代表他會原諒他先前對自己做出的一切「越矩行為」。

  「聽好,這三天的雙人房住宿費由你出,浴室的毀損費也是你出,還有額外的餐點費用、10%的清潔服務費、包紮傷口的醫療費用──這些項目全都是由你出。」闕朝陽冷聲地細數金額。

  他沒有理由拒絕,誰叫事情都是他引起的?還好身上的傷勢並不會太嚴重。闕朝陽洩恨似的,逐一向他列出了一條條的數據清單,隨後抓起一條放在茶几上深藍銀邊的領帶,繞住脖頸準備繫上。

  「你等一下。」傅學厘忽地打斷他,逕自奪走那條領帶,微勾著嘴角,重新幫朝陽打上。

  「……」男人困窘地僵在原地。

  仔細地繞了一圈,他輕柔地問:「朝陽……喜歡我嗎?」手裡的動作俐落地拉好一條位置漂亮的領帶。

  闕朝陽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安靜地選擇沉默。

  但逐漸泛紅的耳根,卻洩漏了他心底的秘密。傅學厘笑吟吟地拉起他被繃帶一圈一圈包紮起來的手,沙啞磁性的嗓音從薄唇間流淌:「沒關係,我喜歡你就好,因為我從那時候開始,就是如此、如此的喜歡你……」

  「喜歡到,就算一腳踏進棺材了,也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又在說一些神經病的話了。闕朝陽撓了撓熱燙的耳朵,彆扭地收回自己的手,「好了!胡說八道什麼?都要年底了還說一些不吉利的話。」

  「等等回我家的時候,不要又給我說一堆奇怪的東西。」他撇過頭,指向沙發上遺留的一條駝色圍巾,「把那個戴好之後就準備退房了。」

  「還有……」闕朝陽刻意地輕咳了幾聲,挺直腰桿:「從今天開始,你就跟著我吧。」

  「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會繼續追究。」

  他斂眸,淡淡地說道:「你只要答應我,會誠實面對自我就夠了。」

  聞言,傅學厘黑眸閃過一絲驚愕,旋即,又回復平靜。他面帶微笑地點頭,「……好。」隨後分別收拾好各自的東西後,兩人往房門走去。

  一步一個腳印,沉穩地,清晰地,敲擊在他的心臟深處。傅學厘握緊冰涼的手。

  從今天開始,我要跟著你一起……

  一輩子都跟著你。

  一輩子都依你。

  啊啊,爸爸,你看到了嗎?

  「朝陽!」

  「嗯?」

  才剛打開房門的闕朝陽,聞聲一回過頭,驀地,感覺到眼前一片黑暗壟罩上來。

  傅學厘垂掩著溼潤的黑眸,伸出手臂再度將男人緊緊擁入懷裡。

  來不及反應的闕朝陽,一瞬間,他動作僵硬地停滯住,微愣的同時,他聽見耳畔間,輕柔地響起一句非常熟悉,而且充滿回憶的語言。

  ──愛してる。

  ──我愛你。

  十二月二十五號,清晨。我收到的第一份聖誕節禮物。

  二十年與你的親密關係。

  原來……

  一直期盼著的『幸福』,就這麼近,他終於親手抓住了屬於他的太陽。

  黑暗的籠子裡,照射進來的第一縷陽光。

  全文完。

  後記:

  終於把這篇舊文上傳完畢了,有一些年代久遠的修飾詞看了太尷尬,都把它修改掉了,但閱讀起來應該還是有2006年的舊時代味道(爆)

  當初蠻多人看不懂朝陽跟傅學厘他爸的關係是什麼,年輕時的朝陽和秋司是非常要好的拜把兄弟(秋司暗戀朝陽),但朝陽當時的女友瑞雪(後來一發中獎變老婆)其實是喜歡秋司,而且有B型人格偏執症的問題(戲劇性人格),生完孩子產後憂鬱病情變得嚴重後,背著朝陽對秋司下藥,跟他發生關係,又懷上了傅學厘,但她根本沒有想養這孩子,是秋司於心不忍且怕事情曝光讓朝陽知道自己的兄弟和老婆竟然給他戴綠帽子,便綁架周瑞雪,將她帶到日本去關起來,而瑞雪對秋司由愛生恨,攀上黑社會山口組的一名老大,吹吹枕頭風,讓他們替她報復那個負了她的心的男人,所以傅學厘給朝陽看的那支輪姦影片,就是當年秋司被折磨致死前的最後留影.......

  寫了一篇人際關係好複雜的故事,而且還沒辦法在正文內講完,是我實力不足(掩面)

  之後有空會再寫一篇番外,補完後續劇情,至於朝陽對傅學厘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有一大半是因為「移情投射」,傅學厘他是秋司遺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兒子,以及在那短短的一個月內,雖然帶給他痛苦,但後面也帶給他了一絲安穩,有人還記得他的生日,這讓朝陽還是覺得有些感動吧。

  那麼傅學厘為何會喜歡上一個大叔?主要是缺愛、依存、戀父情結,以及他的生母是周瑞雪,所以也有人格基因的影響.......但為何朝陽的兩個女兒就沒有這樣?孩子們從小居住的成長環境,是一個重點。

  以上,希望大家看完後能給我一些感想>< 今年會想寫一篇竹馬貼貼校園文<3

  • +1
  • 希望能看到番外
  • @chan8217 哇啊啊(˃ ⌑ ˂ഃ )非常謝謝你的留言!!! 請期待番外篇
  • +5
  • 期待番外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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