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讀者視角│衆獨] 永恆浪漫（末世AU）(更新至18完結) [G]

　　下班時已是夜晚，地鐵擠滿了人，時間還不算太晚，地鐵裡多是剛下班下課的通勤人士，車廂裡顯得有些嘈雜，卻也有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金獨子一上車就找了個位置坐下，拿起手機開始看起小說。

　　一整天的工作下來，無論身體或精神都疲累不堪，回到住處後也沒有多少時間，身為二十八歲的普通上班族唯一的娛樂就是在通勤的時候看小說。 他最喜歡的是一部末世小說，這部小說斷斷續續連載了好幾年，最近才總算要準備結尾了。

　　連載這部小說的作者本身小有名氣，情節也寫得精采，粉絲不少，大多粉絲喜歡的都是書裡的男女主角，但金獨子反倒喜歡一個戲份不多的配角。

　　小說裡的世界荒煙廢土，掙扎求生；小說外的世界歲月安好，承平安穩。金獨子看得太過專心，直到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

　　「獨子先生？」

　　他抬起頭，看見劉尚雅彎了彎眼，大方明朗的氣質引得旁邊不少人都在偷看。她無視那些視線，落落大方地在金獨子旁邊的空位坐下。

　　打過招呼後，金獨子又問：「劉尚雅小姐怎麼今天搭地鐵？平常不都是騎自行車的嗎？」

　　「今天跟朋友約了一起吃飯，所以才改搭地鐵。」

　　劉尚雅是和金獨子同期進公司的同事，在面試的時候恰好分到同一組，兩人一起完成了任務，後來進公司雖然沒分到同一個部門，但私下交情一直都挺不錯。

　　兩人聊了一會工作上的事情，劉尚雅隨口問道：「對了，剛才看獨子先生這麼認真是在看什麼？」

　　「是一部我很喜歡的小說。」

　　「啊，是像村上春樹那樣的嗎？」

　　「倒是沒那麼有深度，就是一部很普通的小說，也有人覺得寫得很差勁。」金獨子笑了笑。

　　劉尚雅驚訝地睜大眼，「是這樣嗎？」

　　「是啊。」金獨子看向窗外漆黑的夜，「不過，對我來說卻是很重要的。」

　　回到租住的公寓後，金獨子隨便吃了點便利商店買的速食當作晚餐，接著又去洗澡，零零碎碎弄一弄後也差不多快要到該上床的時間。

　　換好睡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金獨子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那篇小說作者更新的時間不定，但大多會在晚上，入睡前刷看看今天有沒有更新已經是金獨子每天必做的事了。

　　今天運氣很好，作者正好放出最新一話的更新。金獨子看得入迷，幾千字的篇幅一下就刷到底，直到看見未完待續的字樣，才慢慢舒了口氣，心底又浮起了點失望。

　　這次的更新也沒有那傢伙的戲份啊......

　　睡意慢慢襲上，金獨子連自己何時閉上眼睛都不知道，手裡還抓著螢幕未完全暗下的手機，意識逐漸模糊。

　　半睡半醒間，他感覺身上忽地一陣冷一陣，不禁蹙起眉。不知道何時開始，周遭忽然靜得異常，住處臨著街道，往常總要鬧到深更半夜才會靜下來，連經常聽到的車聲都銷匿無蹤。

　　金獨子打了個寒顫，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昏暗髒亂的建築物背面，隨意搭建的遮雨棚錯落著，懸掛在外頭的水管、花盆及桶子凌亂點綴其中。兩側的高樓聳起，將天空包夾成逼仄的一線。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躺在地上，柏油殘粒磕著柔軟的皮膚。兩側的水泥造牆因長久未曾洗刷而泛黑，金獨子撐著地面踉蹌起身，指尖傳來黏膩的觸感，他下意識皺了皺眉，思緒仍處於混亂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又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巷子裡？

　　一股寒意鑽進領口，金獨子忍不住抖了抖，身上穿的還是睡前換的睡衣，毫無禦寒功能。他一邊搓著手臂一邊抬起頭，天色像將近黎明，薄藍底色上懸停著幾顆淺淡星子，空氣中除了冷意外還有奇怪的鐵銹味，以及一種......說不上來的腥氣。

　　周遭靜得異常，按理來說，即使是清晨也不應該這麼安靜，在金獨子的印象中，往常一到早上五點街道就像醒了過來，人們晨跑、散步或是準備擺攤開店，學生和上班族匆匆穿越天色微曦的街道，處處充滿人間煙火。

　　但此時聽在金獨子耳中，只有風聲穿透未闔起門扇的低啞聲，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太奇怪了，一切都顯然超出認知中的常理。

　　金獨子一邊思考，同時翻找起身上的口袋，不過可想而知，一個普通的上班族睡覺時自然不會放什麼在身上，最後金獨子除了一開始抓在手裡的手機外可說是孑然一身。

　　「真是要命的開局。」黑髮的青年自言自語，「典型的過不了三章就會領便當的砲灰啊。」

　　手機睡前忘了充電，電量即將告罄。金獨子將手機塞回口袋，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半生鏽的鐵條。

　　作用不大，但總比手無寸鐵好，眼下一切過於怪異，金獨子決定小心為上。

　　握緊手中的鐵條，心怦怦跳著，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巷子，然而在一走出巷子，真正看清街道上的模樣那一刻，金獨子震驚地睜大眼睛。

　　原應繁華熱鬧的城市如今已成荒廢，大大小小的車輛隨意停在馬路中央，車上空無一人，彷彿逃難途中遭遇什麼可怕的事情，以致不得已棄車而逃。道路兩側的商家門窗碎了一地，店內的商品都被洗劫一空，地面、牆壁、家具染上大片深色污漬，分不清是血跡或者別的什麼。

　　眼下四處皆是殘破，車上或商店內都能隱約看見一動也不動人形物體，蛆蟲聚集在腐爛的屍體上，白花花的一片令人作嘔。

　　金獨子幾乎下意識屏住呼吸，心跳聲越來越大，不好的預感湧上。他看到不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那是個人形生物，從髒污變形的面孔依稀能辨認生前的性別和年齡，裸露出來的皮膚腫脹青白，底下發黑的血管暴突，眼球翻白混濁，隨風飄來的惡臭幾乎能讓人窒息。

　　──簡直就像遊戲和影劇中才存在的喪屍。

　　而這樣的人形生物還不只一隻，喪屍們在街道和建築物之間遊蕩，彷彿在城市的廢墟之中徘徊的亡靈。

　　反胃感湧上，金獨子臉色很難看，這樣的場景甚至令他下意識聯想到，自己最喜歡的那部小說正是以人們感染病毒後成為喪屍的末日廢土為背景。

　　諸如「該不會真的穿越到小說世界」之類的荒謬念頭在腦海中一閃即逝，隨即又被拋諸腦後。只不過其他人一覺醒來都是在異世界成為王子公主，再不濟也能混個小貴族，怎麼輪到自己就是末日廢土艱難求生，未免也落差太大。

　　運氣不好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事，金獨子嘆氣，既然來了還是得想辦法活下去，就算是砲灰也有屬於砲灰的自尊。

　　同樣的姿勢維持太久了，從剛才就無處不入的寒意更盛，冷到指尖幾乎凍僵，再努力朝掌心呵熱氣都不管用，這個世界的氣候似乎也不同尋常，體感溫度已經將近零下了。

　　看來首要之急是找到禦寒衣物。想到這裡，金獨子緩緩吸了口氣，在不驚動那些怪物的情況下，謹慎地四下張望，最後將目標鎖定在角落一間不起眼的改衣店。

　　儘管本身毫無任何應對末世的經驗，不過熟讀許多同類型小說的金獨子很清楚，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點顯然已經過了末世初期，位在最顯眼地段的商店肯定是第一波劫掠的目標，因此再去搜索只會一無所獲。但改衣店不一樣，因為消費型態改變，已經少有人在經營，而尋找物資時多數人第一時間也不會想到改衣店，再加上改衣店的位置偏僻，很大機率能找到他需要的東西。

　　金獨子看準了時機，輕手輕腳地從巷子溜出來，好在那些喪屍似乎視力不佳，如果不要太靠近的話被發現的機率不高。

　　費了點時間，總算順利進入改衣店。儘管位置偏僻，但在地毯式的搜括下也不能倖免於災，不大的店面裡一片狼藉凌亂，顯眼的收銀台和掛在外頭的衣服都被拿走了，金獨子不放棄地四處翻找，最後在裁縫車內側的一堆零布碎線最底下挖出一件還完好的外套。

　　外套是棉的，保暖度普通，不過套上後還是能起點禦寒的作用，像現在這樣的時候也不能要求太多。

　　有了禦寒衣物，接下來就要想辦法找到水和食物了。

　　外頭的天色更加明亮了，薄藍夜幕幾近被逼退至地平線，喪屍們仍在四處遊蕩，腳下和身邊都是屍體，然而喪屍們卻視若未睹，顯然只對新鮮血肉感興趣。

　　改衣店前方不到三公尺就有一隻成年男性喪屍在徘徊，出於謹慎，金獨子並不想在狀況不明時就直接對上喪屍，只得耐心等那隻喪屍經過。喪屍移動得很慢，漫無目的地走動，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四處張望，像是聞到了什麼特別的氣味。

　　而就和喪屍相隔不過一道門的距離，金獨子躲在門邊，不敢發出任何動靜，即使已盡力屏住呼吸了，仍有腐爛惡臭絲絲鑽入鼻腔，甚至能看到垂掛在喪屍頸部的爛肉。

　　似乎因為能聞得到依稀的血肉氣味，卻找不出來源，喪屍有些焦躁起來，在改衣店前流連不去，金獨子只覺得心臟快要跳出胸腔，連大氣也不敢出，只希望這隻喪屍趕快離開。

　　所幸，喪屍在幾番來回後似乎放棄了，拖著慢吞吞的步伐離開。金獨子耐心等著喪屍走遠，估算這個距離應該夠了，便連忙起身，還因為蹲久了導致血液不通暢差點跌倒。但他顧不上緩一緩，忍著不適盡可能放輕動作衝出改衣店。

　　然而才剛踏出改衣店，忽然一道刺耳的鈴聲劃破死寂的空氣！

　　TBC.

　　CWT62的新刊~本來想出短篇集但第一個故事就過長到直接變單獨一本(((

　　雖然是酷炫ㄟ末世題材(？)，但本質依然是衆獨談戀愛的小故事///

　　「鈴鈴鈴──」

　　原本安安靜靜躺在口袋的手機像炸彈猛然爆發，在每個工作日的清晨六點都準時將金獨子從睡夢中喚起，即使來到陌生的異世界也毫不懈怠，在即將沒電前忠誠又完美地完成了每日的任務。

　　金獨子臉色猛地一變。

　　該死.....！他居然忘了手機的預設鬧鈴！

　　飛快伸手將鬧鐘摁掉，然而此時已經來不及了，附近的喪屍在鬧鈴響起的瞬間就馬上被吸引了注意力，朝向金獨子湧了過來！

　　金獨子當機立斷，轉身拔腿狂奔。

　　冰冷的空氣大量湧入肺部，氣管都產生被灼燒的錯覺，身為運動量不足的社畜，金獨子感覺自己從沒跑得這麼快，心臟瘋狂跳動，像要榨乾每一絲力氣般努力將血液打進四肢。

　　「呼、呼......哈啊！」

　　儘管才來到這裡不久，金獨子還是發現這些喪屍雖然速度不慢，肢體卻不怎麼靈活，有可能是軀體死亡後僵硬的緣故，但這件事在此時卻成了金獨子的救命浮木。他開始盡可能地穿過隨意停放在路兩旁的汽車和散落四處的障礙物，果然，原本緊追不捨的喪屍漸漸慢了下來。

　　眼見就要擺脫危機，金獨子的氣勘勘鬆了一半，才收回視線，前方卻又突然冒出兩隻一大一小的喪屍。

　　糟了！

　　大腦高速運轉，電光火石中，金獨子立刻撈出手機，用盡全身力氣朝後方砸過去。完全沒瞄準的手機歪歪扭扭飛出去，在即將落地前，再熟悉不過的鬧鈴聲忽然又響起！

　　追在後方的喪屍顯然被更明顯的聲響吸引了，立刻掉頭循著鬧鈴聲而去。

　　太好了，感謝因為不想起床而設了貪睡鬧鐘的自己。

　　解決了一個，但危機還沒過去。金獨子咬咬牙，握緊手中的鐵條，奔跑至極限的腳步絲毫不停，憑藉著慣性狠狠將鐵條底端捅向喪屍小孩！

　　半生鏽的鐵條鈍端殺傷力不大，卻恰好捅進喪屍毫無防備的眼珠。那隻小喪屍頓時發出尖利的嚎叫，一旁的女喪屍發出憤怒的叫聲，眼見就要撲過來，金獨子立刻放棄緊緊插在小喪屍頭部的鐵條，就地往停在路旁的貨櫃車下方一滾。

　　狼狽地從貨車底部爬出來，金獨子顧不得耽擱，立刻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金獨子氣喘吁吁回頭，發現那隻女喪屍竟追了上來！

　　大腿傳來陣陣冰涼和刺痛，剛才從貨櫃車底下鑽出時不曉得勾到什麼，大腿被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鮮明濃郁的血腥氣味刺激著好食血肉的怪物，不少原先隱藏在附近巷道的喪屍逐漸朝這裡靠近。

　　經過剛才一連串激烈運動，身為體力差勁的上班族，金獨子已經快到極限了，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大，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上的青筋不受控地狂跳，從肺部到喉管都一陣火辣的疼。

　　就在金獨子模模糊糊閃過「不會要死在這裡了吧」這個念頭時，昏沉的視線中忽然看見前方竟然有人。

　　膚色正常，眼神冷冽......是人類！

　　「呼、呼.....小心......！」

　　來不及出聲預警，已瀕臨極限的體力卻在此時先一步耗盡，金獨子腿腳一軟，慣性讓他整個人往前撲出去，心想這下完了，還連累了這位素未謀面的老兄──

　　擦身而過之時，傳入耳中的卻是一陣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不及細思，手肘和膝蓋在地面狠狠摩擦，疼痛讓方才還昏昏沉沉的大腦倏地清明，金獨子喘著粗氣，顧不上檢查傷勢，連忙回過頭，映入眼中的卻是令他一輩子都不會遺忘的畫面。

　　一身漆黑大衣的男人背對著他，垂下的右手握著一把長劍，另一手像抱著什麼東西，背脊挺直，持劍的手穩得連一絲顫抖也沒有，衣襬在身後颯颯飛揚，宛如死神搖曳的袍尾。

　　聞到血肉氣息的喪屍們潮湧而上，忽然間男人一動，以快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揮劍斬向喪屍，說時遲剎那快，劍光所到之處炸出一蓬蓬黏稠腥臭的液體，幾乎在瞬間，大量的喪屍只一劍便被清空！

　　劍光交織成網，映著簌簌而落的漆黑灰燼，金獨子瞳孔猛地一縮。

　　太、太強了......

　　這個傢伙到底......

　　男人收回劍，劍尖低垂，回頭俯視跌坐於地的金獨子。

　　初昇朝暉在他周身鍍上了一層金光，比金獨子所見過任何偶像藝人還要端正俊美的面容漠然，周遭滿地都是斷肢殘臂和濃黑體液，如此極端的對比下，竟有種攝人心魄的美感。

　　面對這樣壓倒性的武力，金獨子感到喉嚨彷彿被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忽然，一道極不合時宜的稚嫩聲音突兀響起，緊繃的氣氛霎時鬆了鬆。金獨子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後背已滿是冷汗，他深深呼吸，這才注意到原來對方懷裡竟抱著一個小嬰兒。

　　也就是說，這個人剛才不僅是單手應戰，還帶了一個脆弱的小嬰兒，卻在一瞬間消滅了那麼多喪屍？

　　金獨子不由得暗暗倒抽一口氣。

　　聽見懷裡嬰兒的聲音，神情冷漠的男人並未動容，只垂下視線。而金獨子注意到男人抱著嬰兒的左手手背被劃出一道口子，傷口不小，卻沒有流血，底下露出的並非肌肉腠理，卻是金屬的機械內裡。

　　腦中有什麼劃過，俊美到不似真人的外表，冷漠的神情，仿生皮與機械軀體──「你是劉衆赫？！」

　　種種跡象串連成線，一時之間，金獨子心頭巨震。

　　在他追了好幾年連載的那部末日小說中，他最喜歡的那個配角名字就叫做「劉衆赫」。

　　長相俊美，性格冷漠，還有壓倒性的武力，最重要的是，「劉衆赫」並不是普通人類，而是一名軍用高規格機器人──來自聯邦研究院耗費十年，「星流計畫」的最高成就。

　　以上念頭只在電光火石間掠過腦海，讓金獨子回過神的是忽然一涼的頸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冰冷的劍尖直接抵在金獨子的脖頸上，和方才視而不見的冷漠不同，劉衆赫直到此刻才真正將眼前的青年看進眼裡，並露出警戒的目光。

　　男人執劍的手很穩，機器不會感到疲倦，似乎是為了避免引來喪屍，並沒有割出傷口，但金獨子很清楚，即使殺了自己會引來喪屍，對眼前這個男人而言也無所謂。

　　冷酷，不近人情，即使擁有能產生感情的學習機制卻仍然如同缺乏感情的機器，這就是小說中對劉衆赫的描述。

　　劉衆赫注視著眼前柔弱的人類，身形清秀單薄，經過目視掃描得出的數據比當地男性平均體型還要小上一號，臉上還殘留著剛才死裡逃生的餘悸，怎麼看都毫無危脅性。

　　但......劉衆赫瞇了瞇眼睛。

　　星流計畫被研究院列為最高機密，知曉劉衆赫這個名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眼前這個來歷成謎的傢伙竟能一口道破他的名字。

　　太可疑了。

　　抵在柔軟肌膚上的劍尖又深了幾分，「回答。否則下一個去餵喪屍的就是你。」

　　冰冷的金屬挨著皮肉令人忍不住顫慄，生死一線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覺很糟糕，腎上激素極速飆升，眼下此刻的危險一點也不亞於方才在喪屍群中的逃生。

　　這混帳......熟讀小說，金獨子很清楚眼前機器人的美好皮相僅是表象，一旦決定切斷他的喉嚨時，這傢伙是不會有任何遲疑的。

　　他深吸一口氣，也顧不得這個動作會有種被戳著喉管的不適感。

　　「其實我也來自研究院。」

　　「我沒看過你，研究院從院士到實習生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三人，你的骨骼特徵不符合其中任何一人。」劉衆赫語氣平靜無波。

　　該死，機器人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金獨子暗罵。「我是末世前才進研究院的助理，你沒看過我很正常──我沒猜錯的話，你現在也無法更新資料庫吧？」

　　金獨子抬頭，膽大無畏地直視男人漆黑的眼睛。他記得小說中有過這一段，現在還處於末世早期的混亂時期，在網路中斷的狀況下，劉衆赫應該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過數據了。

　　「......這不能解釋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星流計畫的保密層級是5S，普通助理的權限不可能接觸到這個層級的機密資料。」劉衆赫垂下視線，居高臨下看著他，手裡漆黑的刀閃著危險的光。

　　金獨子非常肯定，要是他的回答不能打消這傢伙的懷疑，那麼他的穿越之旅就會以史上最快速度結束。

　　後背冷汗涔涔，掌心滿是黏膩，他用力握緊拳頭，心一橫開口。

　　「我的導師是姜民在。」

　　在金獨子說出那個名字後，空氣似乎一下靜了下來，誰也沒有發出聲音。劉衆赫神色不變，那雙深黑的眼凝視著他，帶著意味不明的打量。

　　那股視線彷彿有實體，全身上下像是被從裡到外徹底掃瞄過的怪異錯覺。

　　金獨子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半晌後，他感覺脖子上的壓力一輕，定睛一看，劉衆赫卻是收回劍還鞘，而令金獨子後頸發麻的旺盛殺意也減淡不少。

　　「姑且暫時相信你。」

　　TBC.

　　總算逃過一劫，金獨子整個人虛脫般鬆了口氣，內心不禁升起劫後餘生的慶幸。

　　剛才他脫口說出的姜民在同樣也是那部末世小說中的角色。金獨子記得在小說中，姜民在被描述為「研究院地位最高的院士之一，其威信僅次於院長」，在學術上成就斐然，同時也是星流計畫的主導人，而顯然作為姜民在的學生，能接觸到星流計畫的資料就很正常了。

　　好在他大學時的導師正巧也叫姜民在，當時追連載時還覺得這個巧合很有趣，沒想到會在那麼久之後陰錯陽差救了他一命──劉衆赫剛才肯定對他測謊了，作為專門執行機密任務的特種機器人，測謊掃描已經是他的習慣行為模式了。

　　當然金獨子知道這並不能完全打消劉衆赫的疑心病，不過勉強過關而已。

　　從極度緊繃的狀態驟然鬆懈下來，這才有心思注意到睡衣背後已是濕涼一片，太陽未完全升起，帶著寒意的風吹來，金獨子下意識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他低下頭將外套拉緊了些，沒注意到劉衆赫皺了皺眉。

　　「名字。」

　　「什麼？」金獨子抬起頭，神色茫然。

　　「我說你的名字。」

　　他「噢」了一聲，慢吞吞地開口：「......我叫金獨子。」

　　這感覺還真是怪異。金獨子半出神地想。即使是再瘋狂的夢境，他都沒有想像過會在這樣的場合向自己喜歡的小說角色做自我介紹。

　　「奇怪的名字。」男人輕哼。

　　「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金獨子聳肩，內心卻浮現出一種奇妙的違和感。

　　他凝視著因為被小嬰兒拍打下巴而露出不悅的劉衆赫，儘管神色令人生畏，抱著嬰兒的左手卻仍然穩固，內心那股異樣的感覺像水面下的魚，隱隱綽綽卻又確實存在。

　　金獨子回過神，卻發現不知何時劉衆赫站到自己面前，低下頭湊近。

　　他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就要往後退，只聽得男人低聲輕喝了句「別動」，同時後頸一緊，卻是早已被對方的指掌扣住。

　　敏感的後頸被輕輕摩娑，激起肌膚一陣顫慄，那張冷冽俊美的面容此刻微微垂下眼睫，竟有種近似溫柔的錯覺。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甚至可以數出那濃密鴉黑的睫毛。小說中是這樣描述劉衆赫的容貌：濃眉，薄雙眼皮，細長雙眼，臉部線條鋒利漂亮……就算把世界上所有關於帥哥的描述加上去也不為過。

　　遭到如此近距離的的美貌衝擊，金獨子一陣發愣，耳根不自覺熱起來，然而下一秒肌膚突地一陣細微刺痛！

　　金獨子想也不想立刻退開來，一手摀著頸子，皺眉看向劉衆赫。

　　「你做了什麼？」

　　劉衆赫靜靜看著他，「我在你體內注射了微型炸彈，一旦接收到訊號就會立刻爆炸，雖然威力不會太大，但也足夠讓內臟受傷。」他的語氣很平靜，一點也不像才做出這麼恐怖的事情的樣子。

　　臭小子......金獨子回過神，忍不住咬牙切齒。

　　難怪他就想，明明小說描述劉衆赫的性格極為謹慎，寧可錯殺不肯放過，怎麼會這麼輕易就相信他根本經不起推敲的說詞，原來是在這裡等他呢！

　　腦門青筋跳了又跳，恨得牙癢癢卻也無可奈何。確實，如果是劉衆赫的話，光憑簡單的言詞是不可能打消對方的疑心病，測謊過了也不意味劉衆赫就會放下對他的警戒。

　　是他大意了。

　　瞪著劉衆赫好一會，然而那張俊美之極的臉龐毫無動容。縱然滿心不爽，但情勢比人強，金獨子最終只能接受自己會揣著一堆炸彈到處跑的結論。

　　「那你什麼時候才會把炸彈收走？」他忍辱負重地問。

　　「看你表現。」

　　好吧，有回答跟沒回答一樣。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了，燦爛朝暉灑落在這座城市，每個角落都被鍍上一層金輝，城市杳無人煙，攀附在傾頹建築上的植物前所未有地旺盛生長，不知名的野花隨風搖曳，眼前的景象荒涼卻又奇異寧靜。

　　沉浸在這一幕中，金獨子側過頭看見男人冷酷俊美的面容，直至此刻，他才有種確切的實感。

　　不是作夢，也不是白日臆想，他確實身處於原以為只存於書頁上的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被冷落太久，原先一直乖巧待在劉衆赫懷裡的小嬰兒忽然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是在抗議大人們的漫不經心。

　　劉衆赫走過來，面不改色地將試圖去揪他頭髮的嬰兒塞到金獨子手中。

　　「安撫她。」他命令道。

　　「什麼？」突然之間被塞了這麼一個柔軟脆弱的小東西，所有的感慨像泡泡一樣啪地瞬間破掉，從未帶過小孩的金獨子不免有些手忙腳亂。

　　「她太吵了，會引來喪屍。」

　　顧不上怒視唯我獨尊的獨裁者，金獨子趕緊努力回想曾經見過的畫面，笨拙地抱著懷裡這一團軟綿。似乎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很有趣，小嬰兒倒是很開心，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孩子的笑聲是最好的放鬆劑，儘管身處危機四伏的末世，憂慮著未知迷茫的未來，但看到小傢伙無憂的笑臉時，金獨子也不禁下意識地放鬆，眉眼柔和下來。

　　劉衆赫則是雙手抱胸倚在不遠處的牆上，安靜地凝視他們。

　　懷裡的孩子總算安靜下來，金獨子才抬頭看向始終沒出聲的男人。

　　最初的惱怒過去，對於現下的情況也思考得很清楚了，他已經能心平靜氣地和劉衆赫對話了。

　　「喂，劉衆赫。」

　　劉衆赫擰起眉，目光不善，但金獨子視若無睹。

　　「你想把這孩子送到庇護所吧？」

　　就如同每一本末世小說裡倖存的人類都會建立起基地，這個世界也同樣存在這樣的地方。原本庇護所在末世初期還有大大小小數十個，但隨著生存環境日益惡劣，無力支撐的庇護所一個接一個消失。到金獨子穿越前，在小說連載的時間點中，能留存下來的已經都是雄踞一方的大型庇護所。

　　腦子飛快運轉，金獨子開始思考。就算劉衆赫再怎麼強悍，餐風露宿的生活也不適合這麼小的孩子，而這個城市正好在其中一個庇護所的必經路上。

　　於是一切就連接起來了，儘管熟讀那部小說的金獨子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劉衆赫會帶著一個嬰兒行動，但他敏銳地在這些線索之間抓到了重點。

　　劉衆赫不置可否，只輕哼了一聲。

　　「那又怎麼樣？」

　　「我知道庇護所要怎麼去。」金獨子直視劉衆赫，趕在對方開口前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知道要怎麼避開喪屍最多的地方，另外能找到物資的地方我也知道幾個。」

　　劉衆赫放下原本抱胸的手，目光這一刻銳利得令人心顫。

　　「你想要什麼？」

　　「不。」金獨子卻搖頭，「我只是希望你能帶上我，畢竟我孤身一人，想靠自己存活下去可能會很困難。」

　　這就是他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先不說別的，光是他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要在這個凶險萬分的末日世界生存下去就已經十分艱辛，跟在劉衆赫身邊的存活機率目前看來是最大的。

　　劉衆赫神色未變，像是早有預料。「我無法保證你能安全。」

　　「我相信你。」金獨子笑了笑，「你不是劉衆赫嗎？」

　　在陽光下，青年的目光坦誠而直接，語氣毫不遲疑。又來了，真是奇怪的傢伙，為什麼能這麼肯定他一定能保護好他？分明只是第一次見面，就連見面至今的過程都不甚愉快，為什麼能這樣交付信任？

　　劉衆赫凝視那個笑容，核心運轉的地方忽然有種微妙的怪異感。如同預設程式一般，他又開啟了測謊掃描，但無論是心跳、血壓或者呼吸......所有得出的數據都在告訴他，眼前的人類並沒有說謊。

　　這個人是真的相信他能保護好他。

　　劉衆赫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拒絕。他還在考慮。

　　「再說我身上還帶著炸彈呢，萬一你突然想不開要崩掉我的話，好歹我還能阻止一下不是嗎？」金獨子聳了聳肩。

　　像是聽到自己喜歡的音節，小嬰兒又興奮了起來，軟綿綿的小身子扭來扭去，金獨子現在已經能很自然地哄著小傢伙了，動作不慌不忙。

　　劉衆赫盯著他們看了一會，才道：「......你阻止不了的，別浪費力氣。」

　　忙著哄孩子的金獨子沒聽清楚，「啊？」

　　男人卻像是懶得多費口舌，並沒有要復述一遍的意思，而是邁開腳，大步往外走去。

　　「喂、等等，劉衆赫你......」

　　「快一點，自己跟上來。」

　　拋下不耐煩的一句，那個漆黑的身影並未回頭，但腳步卻幾不可察地慢了慢。

　　金獨子沒有發覺，抱著孩子趕緊跟了上去。

　　TBC.

　　既然已經決定要三人一起上路，接下來首要的就是尋找補給。儘管這座城市顯得已荒廢許久，但在一番搜索後竟也搜到不少物資，金獨子還找到一間地下商場，順便把身上破爛的睡衣換掉，可惜沒找到合適的外套。

　　大腿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只是仍在隱隱作痛。在搜索的過程中，金獨子還特別留意能不能找到武器，不過和預料中的一樣，別說槍枝了，就連刀具等都幾乎被搜刮一空。劉衆赫原本使用的也多是熱武器，但在末世，無論是彈藥或能源都不方便補給，因此才改而用劍。

　　金獨子將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果刀塞進口袋，雖然殺傷力不大，不過聊勝於無。

　　他們還找到一台故障的廂型車，這個時代的車子大多配有中控系統，劉衆赫侵入中控系統後也不知道做了什麼，只三兩下功夫車子就能發動了，可惜的是油剩不多，也沒找到補給，只能之後再做打算。

　　一切準備就緒，上車前，劉衆赫忽然扔了一團東西過來。

　　剛安置好小嬰兒的金獨子劈頭被砸個正著，手忙腳亂將那團東西扒拉下來，直到拿在手上時，才發現那竟是一件羊羔毛外套。

　　他抬頭看向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的機器人，目光驚訝。「你......」

　　「這裡沒有藥物，要是生病的話，我會直接把你丟下車。」劉衆赫頭也不抬。

　　這小子......金獨子眼角抽抽，決定不再自討沒趣。

　　外套很暖和，穿在身上連心情都似乎安定了不少，將臉埋進領口處的羊羔毛中，金獨子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到一旁的男人身上。

　　他開始回想在那部末世小說中關於劉衆赫的設定。

　　「星流計畫」──在末世前，由聚集了當世頂尖人才的研究院傾盡所有物力財力投入的最高機密計畫，並耗費十年光陰，最終打造出獨一無二的戰略級軍事機器人。

　　能像常人一般自主吸收資訊並且成長思考，比起制式化的機械更能靈活變化，不懼疼痛也不懼死亡，總是被派往最危險的任務所在，自啟用以來完美執行了無數被視為九死一生的極機密任務，無愧王牌之名。

　　精準、縝密且一絲不苟，從來不會被多餘的情緒干擾，這也是研究院當初執意要啟動星流計畫的理由。

　　三十年過去，科技不停在進步，當時星流計畫所使用的技術放到今日也已經落伍，硬體的升級是有極限的。而透過劉衆赫，研究院取得了更多有效的資料，這些資料將會是下一個星流計畫的養分。

　　於是完成最後一次任務後，研究院上下一致同意劉衆赫應該退役了。

　　在鞠躬盡瘁數十年後，不再服役的機器人的去處只有一個──處理廠。在那裡，機器人的核心處理器會被拆下來，格式化以後再回收安裝到其他機械上。軀體也是，還能使用的部位就融了重新利用，不敷使用的部位就當成廢鐵處理掉。

　　這就是原本等待著劉衆赫的命運，然而沒等他被銷毀，一場席捲了整個星球的末世驟然降臨。

　　天外墜落的流星雨化作最可怕的惡夢，那一夜如夢似幻的極致璀璨後，沒有在大氣層燃燒完的隕石墜落大地，如同剛出爐熱燙香脆的油菓，只不過上頭裹的不是芝麻和堅果碎，而是來自外星完全未知的病毒。

　　這種異星病毒一旦感染就會立刻破壞生物體的大腦和神經，最終變成金獨子見過的那種喪屍。病毒全面入侵這顆星球，一夕之間，文明社會全盤崩滅，繁榮盛極的城市湮滅在蔓生的雜草廢料中，曾經奄奄一息的自然重新在廢土上建立了樂園。

　　而整部小說描述的就是主角一行人在文明失落的末世中如何生存下去的故事，劉衆赫是其中一個配角，但因為俊美的容貌和強大的武力值，再加上作為機器人的特殊身分，在讀者群中的人氣甚至高過主角一行人。

　　離開城市後，他們朝著庇護所的方向一路前進，路上倒是沒遇到什麼障礙，偶爾會看到零星遊蕩的喪屍，除此之外就是一片黃埃散漫。

　　末世的氣候也變得異常，白日裡有太陽的日子燠熱難耐，正中午的溫度甚至將近四十度。他們中途停下來一次，以避開正中午最酷熱的那段時間，之後便一直趕路到太陽下山。

　　夜晚不宜趕路，況且隊伍中的兩名人類需要休息，他們最後決定原地休整一夜。

　　入夜後氣溫便迅速下降，他們休息的地方沒有其他遮蔽物，空曠的野外能輕易警惕任何動靜，不過冷也是真的冷，只要一到車外頭就能感到連靈魂都能凍結的寒意。

　　金獨子想辦法升起一小堆火，用罐頭和乾糧弄了點粥，白天搜尋物資時還幸運地找到一小罐泡菜，這樣的伙食以末世而言已經稱得上不錯。餵過孩子後，他自己也餓得很了，匆匆幾口將簡陋的晚餐掃進肚子。

　　從頭到尾劉衆赫都沒有靠近他們，只隔著一小段距離守在外頭，低頭擦拭那把黑色的劍。

　　機器人透過能源轉換系統維持身體運作，但金獨子知道劉衆赫也能偽裝得跟其他人類一樣正常進食，顯然機器人覺得在他們面前沒有這個必要，也不在乎露出迥異於人類的一面。

　　誰也走不進劉衆赫的內心，或者說，他打從一開始就拒絕了這個可能。

　　因為擔心引來其他活物，填飽肚子後，金獨子就把火堆滅掉了。

　　「呼啊──」

　　許是吃飽了，又經過一整天的奔波，直到此時睏意也止不住地湧上了。金獨子打了個呵欠，單手支著頭，視線落到一臉昏昏欲睡的小傢伙臉上。

　　這樣一整日的舟車勞頓下來，即使像他這種大人都會感覺到疲勞，但眼前的小傢伙卻顯然適應良好，吃得下也睡得香，一點也不嬌弱。

　　金獨子自己簡直都要感到慚愧了，身為大人居然還比不過一個不到一歲的孩子。

　　一邊逗著孩子，像是想到什麼，他轉頭看向坐在外側的劉衆赫。

　　機器人已經收起劍，雙手抱胸，目光落在遠方。月光映著那張精緻得不似真人的面龐，在光潔無瑕的仿生皮鍍上一層銀輝。

　　沒有呼吸，也不會眨眼，像一尊月光鑄就的雕像。

　　「劉衆赫。」金獨子下意識喊了一聲。

　　彷彿凝固的時間陡然被打碎，那雙眼又活了過來，男人的目光轉向他，皺了皺眉，很明顯地傳達出「別煩我」的訊息，但金獨子只當作沒看到。

　　「我問你，這孩子有名字嗎？」

　　劉衆赫沉默了一下，才用低沉的聲音回答：「不知道。」

　　他聽見人類詫異的疑惑，卻沒有多加解釋，只是又將視線轉回去。

　　末世的夜晚高曠寂靜，世界已瞬息萬變，唯有漫天星辰璀璨如昔，恆星的每一次眨眼都太過漫長，漫長到彷彿永恆。

　　有時候永恆僅僅是因為存在的時間太長。就像作為機器人，只要核心不損壞，劉衆赫就能提取任何一段保存在「腦」中的紀錄，或者以人類的說法，那是他的「記憶」。

　　自然，他也清晰記得逃離處理廠的那一天。

　　事後回想起來，即使是劉衆赫自己都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舉動，身為機器人，所有行動的指令都已錄入他的核心中，程式的運行一如星系恆常不變，只是在那一刻，他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並不想就這樣被銷毀。

　　不想被拆得支離破碎，不想「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於是他從輸送帶逃離了，等到出來後才發現末世早在幾天前就已經降臨。四處都是一片混亂，顢頇的聯邦政府組織不起有效的對策，地方政府陷入各自為政的狀態，自然誰也顧不上注意一台在紀錄上早已被銷毀的機器人。

　　在滿目瘡痍中，劉衆赫遇見了那個孩子。

　　嬰孩的咿呀聲從破碎的車窗傳出，汽車上空無一人，小小的孩子睜著黝黑純淨的眼珠朝他笑，她的身邊沒有家人，或許是拋下她逃生了，也或許是早已死在這場災難中。

　　劉衆赫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帶走那個小鬼，然而就像拒絕銷毀的命運，從處理廠逃了出來，都是不在原本運算邏輯中的行為，但他還是那麼做了。

　　而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些都出自他自身的意願。

　　金獨子又等了一會，卻沒有再等到對方開口，似乎那句「不知道」後便再無其他。

　　「叭──啊！」

　　手背被軟軟拍打，金獨子低頭看向精神十足的小傢伙，一陣出神。

　　他想起他讀過的那些故事，而他現在也處於一個故事中，億萬星辰亙古不變，如同那些即使在終章後也永不結束的故事。

　　他想了想，笑了起來。

　　「那麼，妳就叫作譬喻吧。」

　　譬喻有無限種可能，可以是日光或月輝，可以是山巔自由的風也可以是徜徉在星辰之海中的無拘無束的靈魂──她可以是萬事萬物。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個不存在於故事中的孩子能自由地成為任何她所想要的模樣。

　　「喜歡這個名字嗎？」

　　「叭啊！」

　　無論先前叫什麼，從現在開始她就是譬喻了。小譬喻興奮地揮著小手，似乎很喜歡自己新得到的這個名字，烏黑澄澈的圓溜大眼倒映出金獨子的臉，像是要將青年柔和的笑臉映入她此後的一生中。

　　金獨子看著小譬喻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不禁也笑了起來。

　　他伸出手指，指尖輕輕地偎入孩子柔軟的小手中，在感受到那股有力的握緊的同時，他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不遠處的劉衆赫一眼。

　　金獨子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世界。

　　但是，就當作是為了彌補自己內心的一點遺憾。他想要自己最喜歡的角色能夠過得好好的，擁有人類的感情，結交同生共死的夥伴，擁有所愛的人，在這塵世人間和多數人一樣平凡卻幸福地生活。

　　或許一廂情願，但這確實是身為一個讀者最終的願望。

　　TBC.

　　他們在曠野休息了一夜，隔天太陽升起後又繼續趕路。白天又熱又難捱，因為沒剩多少油了，也沒法開啟空調，只能避開在白天最熱的時段趕路，如此一來自然快不了多少。

　　在這樣走走停停的情形下，啟程後的第三天傍晚，他們抵達了一間學校。

　　──或者應該說曾是一間學校。末世降臨以後，文明社會的秩序一夕間幾乎崩潰，人類光是為了生存就已經竭盡全力了，或許在五年十年後，新的秩序又會被建立起來，不過那就是未來的事情了。

　　現下，這間曾是學校的建築物似乎也荒廢了，外頭雜草叢生，大門緊閉，看不出裡面的動靜。劉衆赫用紅外線掃了一圈，發現裡頭還有生命活動的跡象，顯然這間學校已經成了某些倖存者的根據地。

　　「汽油差不多用完了。」金獨子檢查了下油箱，下了判斷。這輛車的油表已經壞了，他這幾天一直擔心會開到一半就在荒郊野外拋錨。

　　如果不能找到補給或者另一輛車，接下來的路他們就得用走的了。車上倒還有一些這兩天在路上獵到的獵物和其他物資，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換來需要的汽油。

　　劉衆赫抱著譬喻站在旁邊，譬喻剛吃飽，睡得正香。神情冷酷的男人將懷裡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聽聞金獨子的話，只點了點頭。

　　「進去看看。」他乾脆俐落地拍板決定。

　　儘管外觀看上去像是已經完全被廢棄，但裡頭應該有人在嚴密關注外面的動靜。他們倆才接近大門，就聽見一個滿是警惕的聲音響起。

　　「站在那裡，不准再靠近了！」

　　金獨子立刻停下來，同時身旁的劉衆赫也停住腳步。

　　兩人的配合似乎讓裡頭的人稍微放下警戒，很快地，大門開了一點小縫，一名臉色紅潤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你們是哪裡來的？想做什麼？」

　　金獨子和劉衆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金獨子主動上前交涉，提出想在這邊過夜以及換取物資的要求。

　　「換物資？」中年男人懷疑地看著他們，目光滿是打量，在他看來這兩個人......哦，再加一個小嬰兒，儘管外表看上去還算整潔，臉色也不像挨過餓，但要說能有多餘的物資可以交換......「你們有什麼可以換？」

　　金獨子立刻將他們多餘的物資都一一列出，又道：「我們想換一些汽油和嬰兒用品，有武器的話更好。」

　　或許是金獨子給人的感覺不像有什麼威脅性，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才說要去請示可以作主的人。

　　大門再次闔上。在等待的同時，劉衆赫突然開口：「你是故意告訴他我們有這些物資的？」

　　「被你發現了？」

　　「太刻意了。」機器人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在打算什麼，但如果狀況不對，我會第一時間殺了你。」

　　譬喻睡醒了，張著小嘴打了個呵欠，在看到金獨子時興奮地揮起小手。

　　「真是可怕的威脅。」金獨子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伸手接過譬喻。「只是一個簡單的試探而已，雖然我們確實需要補給，但也不需要被當成肥羊就是了。」

　　劉衆赫沉默了一下，「是那傢伙？」

　　金獨子「嗯」了一聲，他並不意外劉衆赫也能察覺到，在他上前交涉時，中年男人聽到他們要交換物資時，臉上閃過貪婪的神情。還有一點令他很在意，這裡不過是一間地處偏僻的學校，周遭也沒有任何資源，身處食物匱乏的末世卻還能有如此良好的氣色......這裡的主事者不是大善，就是大偽。

　　以末世為背景的前提而言，顯然後者的可能性更高。

　　中年男人沒過一會就回來了，說他們可以進去了，車也可以開進去，但只准停在外面的空地。

　　學校裡面和外面比起來要收拾得整齊許多，近看也能看出人類生活的跡象。中年男人領著他們往裡面走，遇到的倖存者也漸漸多了起來。不曉得是否因為末世朝不保夕的生活，這些倖存者的臉色總是陰鬱的，周身籠罩著灰敗，在看見陌生的面孔時也只是麻木地掃過便不再關心。

　　有些人沒這麼死氣沉沉，然而他們的目光落在明顯沒怎麼吃過苦的金獨子和小譬喻身上時，那種流連不去的貪婪卻更加令人不舒服。

　　宛若蛇信的目光在他們手臂和臉上舔舐而過，中年男人沒有停下，帶著他們往更深處去，在穿過又一處走廊後，最後到了一個會議室。

　　「就是這裡，快進去吧。」

　　會議室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已經有好幾個人在裡頭。聽見門打開的聲音，紛紛抬頭看過來。其中一名體型瘦長的年輕男人被簇擁在中間，他有著一張幾乎能稱得上清秀的面容，眼睛細長，彎起來時給人的感覺像狐狸一樣狡猾。

　　「剛才老姜說的旅行者就是你們吧？歡迎來到倖存者避難所。」年輕的男人起身，朝他們伸出手，臉上掛著的笑容熱情到甚至稍嫌虛偽。

　　接下來就是互通姓名，金獨子才知道那個狐狸眼的男人叫做千仁浩。

　　「原來兩位也是路上偶然認識，這個世界現在變化太大了，要活下去可不容易，是吧？」千仁浩一邊說，一邊瞄了一眼劉衆赫懷裡的譬喻，「帶著小孩子就更辛苦了，兩位不如就在避難所留下來吧？」

　　千仁浩的態度非常親切，聊起天的口吻彷彿彼此是一見如故的朋友。因為在大門發生的事情，金獨子一開始就對千仁浩有了提防，並沒有被那副偽裝出來的模樣迷惑。

　　劉衆赫更不用說了，無論何時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即使懷裡還抱著譬喻，顯然也無損那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

　　金獨子面不改色地拒絕。「我們沒有要停留的打算，換完需要的物資就會離開了。」說完，感覺一旁的男人快要不耐煩了，便扯了扯對方的衣角，示意他再忍一下。

　　從眼角餘光可以瞄到，劉衆赫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奇怪，掃過來的視線似乎還瞪了自己一眼。

　　金獨子當作沒看見。

　　「哈哈，別拒絕得這麼快啊。」不知道為何，千仁浩似乎對他們挺感興趣，一直試著想要說服他們留下來。

　　「雖然比不上一些大型基地，不過在這裡不是更自由嘛，而且要是像金獨子先生和劉衆赫先生這麼有能力的人願意站出來的話，我相信大家一定也會更放心的。」

　　「怎麼會，我倒是覺得有千仁浩先生在，這裡的人們才會真正安心。」金獨子也笑得很溫和無害，「畢竟千仁浩先生才是拯救了大家的人，不是嗎？」

　　千仁浩臉上笑容不變，又看向始終沒開口的劉衆赫：「劉衆赫先生也是這麼想的？」

　　機器人連正眼也沒給他，眼睛抬也不抬。

　　沉默了一會，千仁浩凝視著他們，才意味深長地微笑起來。

　　「好吧，總之出去交換物資的隊伍過幾天就回來了，雖然這裡很簡陋，不過就請兩位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金獨子和劉衆赫便暫且待了下來。

　　晚餐是在避難所的食堂吃的，學校原本就有食堂，現在也只是重新利用起來而已。伙食不算特別豐盛，不過竟然還配了一碟醃漬小菜和一罐優格，倒是新鮮。在食堂吃飯的人不只他們，避難所的其他人也在那裡用餐。

　　金獨子順道觀察了一下，大部分人的面前都只有簡單的一些食物。

　　吃過飯後，接著差不多也要休息了。千仁浩讓老姜為他們安排房間，老姜──也就是中年男人雖然安排下去了，但他原本以為那兩個人不會接受的，經歷過末世的人都有種很深的不信任感，是他的話也不會讓車上的物資離開自己的視線。

　　但那兩個人卻很自然地接受了，似乎並不擔心，看上去脾氣好一些的青年甚至問他能不能借用廚房，要準備食物給他帶著的那孩子。

　　老姜不知道他們的底氣從何而來，也有一些人蠢蠢欲動，然而另一個看上去很不好講話的男人只輕描淡寫地揮下劍，一道深深的溝痕立時出現在車子前方！

　　可怕的力量震懾了那些別有居心的人，至少接下來的時間都沒人敢靠近那輛不起眼的廂型車了。

　　「雖然暫時不會有人敢去偷我們的物資了，但就那樣放著沒關係嗎？」金獨子問。

　　儘管安排了房間給他們，但不知道是哪裡造成的誤會，老姜安排給他們的卻是雙人房，只有一張大床的那種。說是床，其實也只是由簡陋的鐵架搭成，坐上去便會響起吱呀吱呀的聲音。

　　這床也太隨便了，真的不會塌嗎？

　　「我在車子上設了防盜裝置，有人靠近就會給他們一個教訓。」劉衆赫平淡地道。

　　金獨子想像了一下，稍微為那些手伸太長的傢伙哀悼了幾秒，接著便徹底放下不管，既然劉衆赫有安排，那麼確實也不需要多擔心。

　　時間很晚了，難得可以有一個不用在野外度過的夜晚，即使床不怎麼舒適，但至少不用蜷縮在車子上。金獨子側躺在床上，好不容易忍著睏意終於把譬喻哄到睡著了，自己也早已呵欠連天。

　　湧上的睡意讓大腦變得昏沉，他翻了個身，不經意地往窗邊一瞥。

　　末世開始後，供電自然也斷了。千仁浩他們佔據了這所學校，臨時弄出來的小型發電機能供應的區域有限，一到了晚上大多地方都是暗的。房間內自然也是一片黑暗，但今晚的月光很美，透過窗子灑落了一地銀霜。

　　劉衆赫站在窗邊，全身沐在銀白色的光中，窗簾在他身後微微飄動。

　　作為機器人，劉衆赫不會感到疲累，也並不需要休息。在野外過夜時，金獨子都是帶著譬喻睡在後座，劉衆赫則是待在駕駛座，或者車外。皮革的味道並不特別好聞，末世的夜晚也危機四伏，但金獨子卻總能睡得很安心，大概是潛意識知道劉衆赫就在附近，只要有那個無比強悍的男人在，似乎就什麼也不必擔心了。

　　他不知道劉衆赫都在做什麼，但隔天早上醒來時，總是能看見一些獵物被丟在車子前，那就會是他們接下來的早飯，而黑髮的機器人只安靜地在一旁抱著劍擦拭。

　　金獨子又打了個呵欠，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調整出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身下的床架因此發出輕微的擠壓聲。他知道劉衆赫不會過來床上睡的，也沒想過招呼一聲，只咕噥著道了聲晚安，就放任意識逐漸下沉。

　　但是在半夢半醒間，他卻感覺旁邊的床下陷了一些，像是有什麼人躺在上頭。

　　奇怪......譬喻有這麼重嗎？

　　困惑縈繞在心頭，但睡意實在太濃了，這點困惑就像纏繞在夢與現實中的一點絲絮，隨手一揮便無從捕捉起。

　　意識終於完全陷入黑甜鄉，金獨子沉沉睡去。

　　灑滿月光的房間只餘下輕微的呼吸聲，和一雙在黑暗中凝視的眼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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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衆赫x穿書普通人獨子，一家三口ㄟ末世之旅(x

【刊物資訊】

刊名｜永恆浪漫

配對｜劉衆赫x金獨子

作者｜玖真

封面｜林鹿

插圖｜御小夜

字數｜約5W

規格｜A5/直式右翻/雪銅紙上霧膜(封面書名燙銀)

價格｜未定

贈品｜隨書附贈A6彩色明信片

特典｜〈星流〉(包含A6彩色明信片、特典限定小故事1篇、硫酸紙信封、星河封臘章)(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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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幾天，金獨子和劉衆赫如同作客般待了下來，因為比預計中停留的時間長，他們還交了一些糧食給千仁浩，當作留在這裡的住宿費。

　　避難所說大不大，少說也有一兩百人，有老有少。這裡的規矩是每個人都要輪流出去搜尋物資，帶回來的物資交由千仁浩的手下統一管理再分配給所有人。但就金獨子觀察到的結果，每個人能分到的食物份量實際上卻是很少的。

　　金獨子曾裝作無意和一個膽子比較大的男孩攀談過，也不是沒人去質問過關於分配食物的問題，只不過每每都會被千仁浩等人以「大家帶回來的食物本來就不夠」一言帶過。

　　「也就是說，這裡果然隱瞞著什麼吧。」

　　同樣在避難所的食堂，金獨子和劉衆赫帶著譬喻佔據了其中一張桌子。他們是外來者，這裡的人大多數排外，也不太會跟他們共用一張桌子，因此他們得以舒服地保有個人空間。

　　現在是晚餐時間，食堂內都是人。他們的面前也擺著食物，譬喻還小，金獨子沒有讓她跟著他們吃，而是另外借了廚房弄了點食物，今天吃的是大醬湯，但料少得稀薄，基本上大多是湯水。

　　金獨子一邊吃飯一邊觀察四周的人，劉衆赫坐在他對面，正板著臉剝一顆橘子。他們在路上偶然找到一棵沒枯死也沒變異的果樹，劉衆赫掃描過後判斷可以食用，金獨子就摘了一些帶走。雖然有點乾癟，但如今末世農業荒廢，氣候劇變，蔬果都成了稀缺貨，不會有人在乎外觀好不好看。

　　儘管沒人想靠近他們，但不少人都在偷瞄金獨子這桌──也不知道是在看橘子，還是在看剝橘子的冷酷男人。

　　「衆赫啊，輕一點，橘子都快被你捏爛了。」

　　機器人回給他一個冷冷的眼神，如果可以，相信他會希望手裡捏著的是黑髮青年的腦袋。

　　似乎感知到了這股殺氣，金獨子微微抖了下，隨即裝作若無其事地舀了一口湯。

　　譬喻正在玩一顆手毬，上面的圖案是金獨子親自畫上去的，色彩鮮艷的手毬很容易吸引孩子的注意力。譬喻玩了一會就把手毬往外丟，正在剝橘子的劉衆赫眼睛抬也不抬，一伸手就撈住手毬，丟回小譬喻面前。

　　「叭──呀！」

　　誤以為劉衆赫在跟她玩，譬喻更加興奮了，樂此不疲地把手毬往外扔，每一次都會在落地前被劉衆赫準確接住。

　　精緻小巧的手毬飛來飛去，劉衆赫皺起眉，神情嚴肅。

　　「金獨子，讓她專心吃飯。」

　　「別這樣。」看著他們互動的黑髮青年笑意吟吟，「我覺得培養一下親子感情也不錯？」

　　小傢伙「呀」了一聲彷彿在贊同。

　　拋接手毬的遊戲還在繼續進行，終於，譬喻這次不小心扔到監護人們所在的反方向了，手毬劃出一道小小的拋物線後掉在地上。

　　見狀，金獨子準備去撿回來，然而才剛起身，手毬就被另一雙小手撿起。

　　「這個......是你們的嗎？」

　　外表清秀的女孩捧著手毬，怯怯地問。她看上去頂多十一二歲，末世的來臨磨碎了這個年紀本應該有的純真與朝氣，但她的目光落在顏色繽紛的手毬上時仍會閃過欣羨。

　　「是的，真是太謝謝妳了。」金獨子本來要過去拿，但他敏銳地注意到女孩下意識後退了小半步，心下瞭然。

　　他沒有再靠近，而是轉身抱起譬喻。

　　「來，譬喻，姐姐幫妳撿了球，打個招呼吧？」

　　譬喻不怕生，看到新鮮的面孔反而很開心地揮著手腳，咯咯笑了起來。

　　柔弱無害的嬰兒降低了女孩的畏懼，她看著那樣無邪的笑容，不自覺地也跟著微笑起來。她將手毬放到小譬喻的手上，像是怕碰碎了什麼一樣的輕柔。

　　「這個還......」

　　「多英？」

　　柔和的女聲突然響起，多英愣了一下，扭頭去看聲音的來向。「......媽媽？」

　　一名外貌跟多英有幾分相似的女性走了過來，表情略微緊繃，目光帶著些許試探和疑惑，擋在女兒面前。

　　「真是，我家的多英不懂事，打擾到你們了......」可以看出她很緊張，神情也不太自然，但還是很努力地露出微笑。

　　像是沒看出多英媽媽眼裡的戒備，金獨子笑了笑，「沒什麼，是多英剛才幫我們家譬喻撿了球，說起來還要多謝她呢。」

　　他輕輕拍了拍譬喻的背，小傢伙好奇地看著又多出來的新面孔，「叭啊」了一聲。

　　孩子的牙牙學語讓多英媽媽稍稍沒那麼緊張了，她看著眼前的黑髮青年熟練地哄著孩子，再看坐在桌子另一頭神情冷淡卻始終注意著這裡動靜的男人，就像一個奇怪卻又莫名和諧的一家三口。

　　不知不覺，多英媽媽放鬆下來，想起自己剛才有些過度神經質的舉動，露出帶著歉意的微笑。

　　「小事而已。」她說，目光落在譬喻臉上，「這孩子長得真可愛，你們是她的.......」看著長相明顯毫不相似的兩人，多英媽媽突然卡殼了。

　　只見金獨子笑瞇瞇地看她，卻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而另一個冷漠的男人更是連一個眼神也沒有投過來，多英媽媽不禁深深困惑起來。

　　劉衆赫終於剝好橘子了，整齊地分成十二瓣列在盤子裡，澄黃的果肉散發出酸甜的香氣。

　　譬喻朝多英拼命揮著小手，多英從母親的背後稍稍走出來一些，這次沒有再被攔住。年幼的女孩好奇地看著比她小上許多的嬰孩，伸出手，點水蜻蜓般地碰了碰那嬌嫩的手指頭。

　　「呀啊！」譬喻開心地喊。

　　金獨子摸了摸多英的頭髮，把剝好的橘子都給了她。

　　目送那對母女的背影，金獨子坐回位子，卻聽見劉衆赫的聲音響起。

　　「金獨子，不要跟其他人有太多牽扯。」

　　金獨子愣了愣，但沒有等他做出任何回應，劉衆赫已經起身離開了。

　　一身黑衣的男人背影挺拔，衣襬在身後劃出乾脆俐落的弧度，行走在人群之中像離群索居的孤狼。

　　他不需要同伴，也不會有同伴，自誕生以來便始終煢煢獨立於一切。

　　金獨子凝視著劉衆赫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儘管千仁浩嘴上說得很大方，然而他當然不可能就當真放任金獨子和劉衆赫隨意行動，經過幾次的巧遇，金獨子已經確定他們大概是被監視起來了。

　　他們也懶得在還沒換到物資前和對方產生什麼衝突，索性大多時間待在房間和食堂，幾天下來也暫且算是相安無事。

　　這天剛吃過飯，金獨子看天氣不錯，便抱著譬喻在食堂前散步。這裡的兩側原本都種了銀杏，想來每當秋季來臨時應該會是相當不錯的景色，可惜末世後都枯死了。

　　「譬喻，那個不能吃。」阻止了小傢伙把撿到的果實放進嘴裡，這個年紀的孩子實在對什麼都充滿好奇，什麼都敢往嘴裡放。

　　小傢伙脾氣很好，抓在手裡的戰利品拿走也沒生氣，依賴地窩在金獨子的懷裡，圓溜溜的大眼睛四處轉著。

　　周邊景色不算好，但一大一小還是挺樂在其中。譬喻還在圍牆邊找到了一朵不知其名的野花，花形也小，整株植物都有些乾巴巴的，實在稱不上好看。儘管如此，能在末世頑強生存的毅力令人動容，就連譬喻都沒有伸手試圖摘下這朵小小的奇蹟。

　　兩人蹲著看了一會，直到譬喻又打了個呵欠，金獨子才準備帶小傢伙回去午睡。

　　才一抬眼，卻看見圍牆邊像是有個人縮在那裡。靠近一看，金獨子訝異地發現那個少年有幾分面熟，正是他們剛到避難所時，曾經向他打聽過消息的那個男孩。

　　少年注意到他們了，「啊，獨子先生......」

　　因為還抱著譬喻，金獨子便朝對方點了點頭，「出來散步？這裡的景色確實挺不錯。」無視身後一片焦黑枯木，他面不改色地睜眼說瞎話。

　　「不......啊，嗯，算是......」少年心不在焉地回答，欲言又止。

　　和先前印象中的大膽與機靈不同，此刻少年的神情徬徨，眼眶微紅，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像是在憂慮什麼。

　　金獨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多問，而是把譬喻往上托了托，譬喻「呀呀」地叫喚，努力地伸長小手想去碰金獨子的髮梢。

　　小譬喻的聲音讓少年回過神，他扒了扒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忍不住苦笑了下。

　　「獨子先生......剛才姜叔來通知我，說後天我也得跟著出去搜尋物資了。」

　　姜叔就是老姜，避難所裡大部分人都這樣叫他，千仁浩的指示都會透過他傳達。

　　原來如此。金獨子瞭然。畢竟外頭還是很危險，四處都有變異的動植物，更別提還有遊蕩的喪屍，現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研發出病毒疫苗，一旦被咬到基本上就是被宣判死刑了，少年會感到害怕是人之常情。

　　「是第一次出去嗎？」金獨子問。

　　少年點了頭，目露猶豫。「我......很害怕，但不完全是因為喪屍。」他咬了咬唇，幾番吞吐，最後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獨子先生，我覺得......避難所好像有點不對勁。」

　　這個時節的夜晚來得很早，才剛吃過飯天色就暗了下來，金獨子和劉衆赫帶著譬喻從食堂準備回房間，才剛出來就正巧碰到迎面而來的千仁浩。

　　對方似乎也挺驚訝，不過怔愣瞬間後，很快又換上親熱和善的笑臉。

　　雙方噓寒問暖了幾句，彼此都心知肚明不過是虛情假意，應付個幾句也就差不多了。

　　千仁浩眼睛一轉，像是不經意地開口：「出去換物資的小隊明天就會回來，兩位需要的東西也可以順利到手了，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我們計劃繼續北上。」金獨子不願說太多。

　　「哦......難道是準備去北境庇護所？」千仁浩瞇了瞇眼。

　　金獨子笑了笑，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

　　總歸他們和千仁浩不是同一路的人，沒必要說這麼多。

　　千仁浩顯然把金獨子的沉默當成是承認，「這樣啊，獨子先生和衆赫先生都是很有能力的人，沒能把你們留下來真是太可惜......」

　　他還在假模假樣地客套，劉衆赫卻已經不耐煩了：「金獨子，走了。」

　　說完，看也不看千仁浩便逕自離開。

　　看了眼對方一下變了的臉色，金獨子也沒有說句抱歉，畢竟他的小命還握在劉衆赫手上，獨裁者想說什麼或做什麼又不是他能阻止的。

　　黑髮青年為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藉口開脫，朝臉色不太好看的千仁浩隨意點頭致意，便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儘管劉衆赫先走一步，金獨子還抱著譬喻，卻沒費多少力氣就追上對方。

　　兩人並肩走在一片蕭索的銀杏步道上，腳下鋪了一地乾枯的碎葉，踩過去便響起連綿不斷的沙沙聲。

　　「我說，劉衆赫。」

　　劉衆赫沒開口，但金獨子知道對方其實有在聽他說話：「你也發現了吧？這個地方有問題。」

　　他想起白天時，同樣在這個地方，那名少年對他說的話。

　　『我是在兩個月前和哥哥一起來到這個避難所的，一開始仁浩先生還有大家真的很友善，我們在外面幾乎快活不下去了，本來以為終於找到可以安定下來的地方......』

　　『只是很奇怪，我們發現大部分的人來到避難所的時間都很短，最長的只有仁浩先生和他的手下......』

　　『我們在避難所待了差不多半個月，被通知要加入外出搜尋物資的小隊，哥哥去了卻再也沒回來。』

　　『他們說哥哥被喪屍咬了，帶回來會害了大家......』

　　說到最後，少年已語帶哽咽。也難怪，原以為好不容易找到的安居之所，卻只是另一個殺機四伏的陷阱，就連相依為命的唯一親人也失去了。

　　金獨子原本就有點隱約的預感，聽過那名少年的話後，他便挑著空檔去找其他人聊天。所幸虧得他有一張清秀無害的臉，又帶著譬喻，大多數人即使在一開始還會有點戒心，但幾句無關痛癢的閒聊下來也不再緊繃。而在這樣連續交談過後，金獨子發現這些人幾乎都可以說是新人，來到避難所的時間最久也不過三個月，整個避難所中待最久的只有千仁浩那夥人和他的手下。

　　也就是說，對方果然是在飼養「狗」嗎......？

　　金獨子正出神的時候，劉衆赫忽然開口。

　　「就算不對勁，那也是他們之間的事。」他停下腳步，側頭看過來。「我說過，不要跟不相干的人有太多牽扯，金獨子。」

　　末世的夜晚異常寒冷，但月色也因此異常美麗澄澈，此時映照在那雙極深的眼中，如同被平靜無波的古井吞噬。

　　金獨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劉衆赫似乎一直有意地將自己獨立於人群之外。

　　因為一開始就明白自己是異類，於是也從未想過要融入其中，始終遠遠地、清醒地觀望，就像游離於眾人之外的孤零零的分子。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白天譬喻找到那朵花的地方了。金獨子停下腳步，將譬喻交給劉衆赫，自己則是撥開雜草叢生的灌木堆走進去，枯朽的枝葉在腳下發出窸窣的聲音，直到看見髒舊的圍牆腳根處，那一朵小小的花。

　　看到那朵花，譬喻興奮地在劉衆赫懷裡動來動去，同時「呀呀」地叫喚起來，如同見到老朋友一樣喜悅。

　　不起眼的野花仍舊無名，不知何處而來的種子落在這破敗的牆角邊，最終長出了一朵小小的花，柔弱得像隨時都會死掉，卻又頑強堅定地綻放。

　　金獨子轉頭，劉衆赫站在他身後，神色莫測。

　　「劉衆赫。」金獨子喊了他的名字，「雖然你說不要和其他人牽扯太多......但你不是也救了譬喻嗎？」

　　劉衆赫皺了皺眉，「那是我的選擇。」

　　「但人生本來就是由無數的選擇組成的。」

　　劉衆赫沒有說話。

　　金獨子俯身，指尖輕輕碰觸花瓣，花瓣嬌嫩，像世界給予他的溫柔回應。

　　「我的意思是.......劉衆赫，就像這朵花一樣，譬喻選擇不去摘下它，這朵花會繼續活下去，她跟這個世界的聯繫就多了一點。你也是一樣的。」他回頭望向站在陰影裡沉默的機器人，「既然選擇救了譬喻，那麼她的生命就和你聯繫在一起了，也許一開始很微小，但這就是你和世界的聯繫。」

　　就像我一樣。金獨子默默地想。

　　沒有人可以孤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誰都需要靠著和周遭的人產生聯繫，才能不像是孤島一樣渺小，最終被名為寂寞的潮水淹沒。

　　對金獨子而言也是一樣的，父親為他取了「獨子」這個名字，而他是因為閱讀才得以成為一個不孤獨的人，小說裡的世界是他在風雪中的小花園，即使周遭冰天雪地，也仍能溫暖著他。他總是希望故事永不結束，卻又不得不在一個又一個故事完結時目睹終劇落下帷幕。

　　這是他唯一一個還沒有看到結局的故事。

　　「人類的一生是由無數個選擇組成的，做出選擇的同時，也是在和不同的人事物產生聯繫。」

　　「所以，衆赫啊......」半跪在地上的青年仰起頭，朝自己靜靜地微笑。「你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其實比想像的還要多。」

　　當漫天星光落在那雙沉靜的眼睛裡，一切都變得闃然無聲。

　　劉衆赫忽然又覺得核心不太正常了。好像運轉得太快了，快到彷彿在發熱，他很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但在對上那雙蘊藏著星光的眼睛時，他卻鬼使神差地什麼也不想做。

　　劉衆赫在想什麼，金獨子一無所知。他凝視著皺起眉頭的機器人，沒有說出口的是，他同樣是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雖然來到這個世界並非自己的選擇，但最終決定跟著劉衆赫走的決定是他以自身的意願做出的。

　　──不是劉衆赫的話，這個世界就沒有意義了。

　　所以，無論如何，即使只是微小的一點也好，他都希望劉衆赫可以對這個世界多產生一點歸屬感。

　　TBC.

　　隔天交換物資的隊伍回來了，不曉得收穫如何，不過可以推測的是應該不錯，至少千仁浩在送東西過來時，臉上的笑容看上去真誠了不少。

　　「獨子先生，你們想交換的物資都在這裡了，點收一下吧。」

　　金獨子也不客氣，真的開始清點了。

　　出乎他的意料，除了緊要的汽油外，原本沒在期望中的嬰兒用品也有不少，但最令他詫異的卻是這些物資中竟然甚至還有一把手槍跟幾個彈匣。

　　「這些都沒錯。」金獨子直起身子，朝千仁浩微微挑眉，「千仁浩先生還真是大方。」

　　「哈哈，我可是很欣賞獨子先生跟衆赫先生的。」年輕的男人彎著眼睛，目光閃爍，「兩位真的不考慮留下來嗎？」

　　「不了，多謝這幾天的款待，明天太陽昇起時，我們就會離開了。」

　　又被毫不留情地拒絕一次，千仁浩卻也不以為意的樣子。

　　「既然這樣，晚餐的時候剛好為兩位辦一場餞行吧，換物資的隊伍回來了，稍微放鬆一些也無妨。」

　　金獨子冷眼看他表演，也沒有拒絕。等千仁浩離開後，他才回頭對倚在窗邊的劉衆赫道：「看來是一頓不懷好意的招待呢。」

　　劉衆赫雙手抱胸，神情冷酷。

　　「無所謂，如果有什麼狀況，就全都殺了。」

　　晚上的餞別辦在食堂，原本就是吃飯的時間，幾乎避難所的人都來了，食物也比平常豐盛不少，一時之間氣氛都熱烈了不少，還真的有幾分慶祝的意思。

　　千仁浩越過重重人潮，來到金獨子和劉衆赫所在的這一桌。

　　「酒是剛帶回來的，既然兩位就要離開了，祝你們路上順利。」

　　酒在末世是稀罕物，畢竟連食物都短缺了，更不可能奢侈到拿來釀酒，因此這麼小一瓶酒可是非常昂貴的，也不曉得千仁浩他們究竟用了什麼物資才能換來。

　　酒液澄澈，看不見一絲雜質，顯然是末世前的產物，金獨子聽見周遭不少人在聞到酒香後都吞了口口水。

　　譬喻吃飽後已經睡著了，此刻正被劉衆赫背在背上。面前的酒杯被倒了八分滿，兩人暗自交換了一個眼神，金獨子裝作沒有察覺千仁浩不懷好意的眼神，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劉衆赫也依樣畫葫蘆喝了酒。千仁浩看著他們，目光中的惡意幾乎已經不加掩飾。

　　接下來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廢話，兩人便藉口還要為明天啟程做準備，便提前從食堂離開。

　　一回到房間，金獨子的身體就不禁晃了晃。「好暈......該死......」

　　千仁浩肯定在酒裡下了東西，但以他的能力想必弄不到什麼特殊藥物，最多應該就是一些帶有安眠性質的藥物，還不會這麼快發作。只是金獨子本身酒量就差，以前公司聚餐的時候還被笑稱是「一杯倒」。

　　原本他也想過要是對方在飲食中加料的話，又萬一無法在眾目睽睽下推拒掉該怎麼辦，不過劉衆赫卻表示他身上有攜帶醫療用的奈米機器人，他可以把奈米機器人輸送到金獨子體內，這些小於一百奈米的機器人在進入循環系統後能和血液中的物質產生作用，將對身體有害的成分包裹起來排出。

　　也是因為這樣，金獨子才有底氣依照他的計劃去做。

　　金獨子胡亂揮著手，一邊在牆上摸索著試圖保持平衡，忽然間腰間一緊，一陣天旋地轉後才意識到劉衆赫直接把他攔腰抱起。

　　「等、等一下，劉衆赫......！」

　　無視金獨子的抗議，劉衆赫像扛著一袋麵粉般將金獨子丟到床上，動作一點也不溫柔，更是毫無任何旖旎可言。

　　金獨子被摔得七葷八素，頭更暈了。他揉著太陽穴，迷迷糊糊地仰起頭，迎上男人居高臨下的視線，顧不得其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催促對方：「劉衆赫，快一點──」趕快把什麼奈米機器人輸送過來。

　　他看見男人又露出那種莫測的神色，但大腦已經無法再思考那代表什麼意涵。他催促了一聲，劉衆赫走了過來，單膝跪在床上，一手箝住他的下巴。

　　機器人的手勁很大，下巴微微生疼，金獨子下意識就要伸手推拒，然而劉衆赫的動作比他更快，一低頭就吻住那雙還在嘮叨著「放開我」云云的雙唇。

　　不，說是「吻」還不到那個程度，事實上僅是嘴唇相貼而已。但饒是如此，也已經足夠金獨子心神劇震了。

　　嘴唇相觸的時間其實很短，然而直到被放開時，金獨子都還處於震驚中。當他回過神看見一臉淡然的男人，更顯得好像他自己反應這麼大才不正常。「劉衆赫！你剛才到底──」

　　控訴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在對上那雙平靜的黑眸時自動消聲，「你之前也沒告訴我要用這種方式吧.......」半晌後，仍心有不甘的青年嘟嚷著。

　　雖說將近三十歲的大男人還留著初吻並不是什麼特別值得驕傲的事情，但就這樣丟掉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劉衆赫撇過頭去，逕自拿起劍檢查，對金獨子的抱怨完全充耳不聞。

　　姑且不論對輸送方式的歧異，金獨子很快就感到那股醉意褪去，也不再感到暈眩，可見劉衆赫說的奈米機器人確實發揮了功效。

　　就是方式讓人不能苟同......再說就不能跟微型炸彈的時候一樣用注射的嗎？

　　解決了負面狀態，接下來自然就是等待今晚的客人上門了。

　　直到餞別的歡會結束，最後一絲光線也熄滅，闃黑無聲的夜裡，有什麼悄無聲息的陰謀開始行動了。

　　「喀答」一聲，原先反鎖的房門被從外面打開，腳步聲和嘈雜的對談一同湧入，入侵者顯然沒有要放輕動靜的意識，似乎很篤定房間內的人不可能做出任何反應。

　　「沒有聽到聲音。」其中一人點頭。

　　「那還用說，仁浩先生說那種藥一吃下去，不睡個十幾個小時是醒不過來的。」

　　「就是浪費那瓶酒了，還用了一個女人才換回來的......」有人咕噥著。

　　「少廢話了，快一點。」

　　房門打開，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窗簾也被拉起，將唯一能成為光源的月色遮擋住，除此之外便再無一絲聲音，連原應存在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怪異感湧上心頭，但一想到裡面的人已經被下了藥，幾人便大著膽子往裡面走了幾步。

　　「怎麼這麼安......呃啊！」

　　黑暗中忽然閃過一匹銀亮的光，將這片濃稠的黑夜直接撕裂，在驚鴻一瞥下，微弱的劍光映照出一雙鋒利漂亮卻驚人冷漠的眼睛。

　　「我們被騙了！」

　　「他們根本沒昏迷！」

　　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幾人一下慌亂起來，原以為房內的人已經中招，任由他們宰割，卻不想他們才是反過來掉入陷阱的獵物。

　　獵人與獵物，立場一夕之間倒轉。

　　輕而易舉三兩下就將這群根本沒什麼戰鬥技巧的傢伙放倒，哀嚎聲此起彼落。這群人只是小嘍囉，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劉衆赫原本打算直接殺掉他們，卻被金獨子阻止了。

　　「劉衆赫，等等。」金獨子攔住他，「不能就這樣殺了他們。」

　　「為什麼？」劉衆赫很不滿意。

　　「因為事情不能就這樣完了。」

　　接著金獨子做了一件事，他用廣播把避難所裡的所有人都叫到食堂去。僅在危急時刻才啟用的廣播系統在濃重的夜色裡響起，被從睡夢中叫醒的眾人來到食堂時都還搞不清狀況，但這種與平時不同的異狀還是讓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一層濃濃的不安，躁動與驚慌籠罩在食堂內。

　　劉衆赫將闖進他們房間的幾人全都五花大綁，毫不客氣地丟到人群中央的空地。

　　這些人全都是熟面孔，避難所的人自然認得他們，此時見他們被這樣對待，不禁紛紛驚呼起來。

　　金獨子看見多英和她媽媽站在人群中，一臉憂心忡忡，他也看見失去兄長的少年咬著嘴唇，緊握拳頭，臉上的神情不知是焦慮或是緊張。

　　千仁浩也匆匆趕來了，「獨子先生，你這是在做什麼？」他一眼認出地上那幾人正是今晚被自己派出去的手下，表情一瞬間不自然，「難道是想殺了我們佔據這個避難所嗎？」

　　不愧是這裡面腦袋動最快的人，儘管還沒弄清狀況，千仁浩一開口立刻就將金獨子和劉衆赫架到整個避難所的對立面。

　　果然，他這句話一說出來，其他人看著他們的眼神就立刻戒備起來。

　　金獨子不為所動，「這才是我們想問的，這些人──」他的眼神掃過闖進他們房間的幾個人，「怎麼會在大半夜闖進我們的房間，還帶著武器？千仁浩先生不是應該想辦法先解釋這一點？」

　　人群譁然，看向千仁浩幾人的眼神充滿驚疑不定。

　　「真是，我還以為怎麼了。」千仁浩卻笑了，兩手一攤，「他們私自的行動怎麼能怪到我身上呢？」

　　「他們可是提到了千仁浩先生的名字，還有那瓶加料的酒，他們親口承認是用了一名女性換回來的。」

　　金獨子的話才說完，千仁浩臉色微變，見狀，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這麼說來，這次回來的確實少了個女的。」

　　「不會吧……難道是真的？」

　　「我們可都是看到那瓶酒了，這個避難所難道還有什麼物資珍貴到能換回酒？」

　　與此同時，人群中忽然爆出一聲哭喊。

　　「允珍……是我的允珍......！」一名中年女性軟坐在地，哭得聲嘶力竭。

　　在那名中年女性的哭聲下，原先還面有疑色的人們開始議論紛紛，顯然這一幕對於千仁浩的信譽而言是相當嚴重的打擊，畢竟避難所一開始打著的名號就是要這裡的人彼此團結忍讓，才能更好地在末世中生存。

　　然而忍讓的結果卻是被當成籌碼拿出去交換，人或許會對不公義之事冷眼旁觀，然而當這不公義會威脅到自己的安危時，沒有人不會站出來。

　　金獨子看著臉色變幻不定的千仁浩，開口道：「千仁浩先生，好好解釋吧，別想再蒙混過去了。」

　　眼見情勢走向對自己不妙的一方，千仁浩卻顯得很冷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說實在話，雖然知道對不起金獨子先生和劉衆赫先生，但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什......」

　　「簡單來說，這次交換的結果並不如預期，也就是說──避難所的食物不夠了。」

　　末世過來的人最看重的是什麼？當然是食物。

　　這個消息一被千仁浩公布出來，顯而易見地立刻在眾人之中造成騷動，竊竊私語的聲音比開始還要大聲許多，自然人們的情緒也更加激動。

　　「千仁浩先生說食物不夠了.......」

　　「怎麼會這樣！」

　　愁雲慘霧的氛圍瀰漫開來，更有小孩哭著對母親說：「媽媽，我不想餓肚子......」

　　眼見大家的情緒被調動起來，千仁浩眼中露出狡猾，面上卻裝得一副誠懇的模樣，向金獨子道：「我的手下也是因為太過擔憂這件事，才會在衝動之下對獨子先生和衆赫先生動手，我在這裡代替他們道歉。」

　　先將對方架在道德的制高點，接著千仁浩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話都攤開來了，我要再次邀請──請金獨子先生和劉衆赫先生留在這裡，幫助這個避難所度過難關吧！」

　　隨著千仁浩的話，已經被眼下這股氛圍牽著走的人們沒有多加思考，紛紛看向金獨子，眼神期盼。

　　「度過難關？」

　　「這兩個年輕人身上難道還有食物？」

　　「一定是的，仁浩先生不是都那麼說了嗎？」

　　「所以他們可以救我們的吧？」

　　在周遭一片既絕望又悲慘的情緒渲染下，氣勢已先弱三分，眼前的罪魁禍首大言不慚，嘴巴浸著蜜汁，手裡卻握著塗上劇毒的匕首，群眾的狂熱最是危險，眼下的場面就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踩著鋼絲舞蹈，一個不慎就會屍骨無存。

　　但是金獨子的神情依然平靜，注視著千仁浩的眼神清冷，就像是已經洞悉了一切。

　　「可是，大家之所以會分不到食物，難道不是因為千仁浩先生把食物藏起來的關係嗎？」

　　千仁浩「哈」了一聲，「金獨子先生，這種話可不能隨便亂說，我怎麼可能......」

　　「是、是真的。」

　　人群中又起了一陣騷動，卻是失去兄長的那名少年站出來了。

　　「我找到千仁浩先生藏食物的地方.......就在教學樓後面的雜物小屋。」儘管語氣還有些顫抖，但少年指證的神情異常堅定。「小屋的下面還有一個地下室，裡面全部都是食物。」

　　避難所平日儲存物資的倉庫是在行政樓，空間十分充足，並不存在需要另外存放物資的原因。

　　避難所的人都認識少年，像這樣明顯的事情上是不可能說謊的，此時見他站出來作證，一下便都信了。

　　「竟然是真的......」

　　「為什麼要把食物藏起來，還騙我們沒有食物了？」

　　有些偏激的人更是直接質問：「該不會是你們想獨吞吧？！」

　　眼見已經群起激憤，千仁浩此刻卻顯得很鎮定。

　　「我這都是為了大家啊。」

　　有人還想要質問，然而千仁浩直接打斷對方，沒有給他機會開口。

　　「請各位想想，是誰收留了你們，讓你們在末世還有一口飯吃？能有一個地方可以遮風避雨？」

　　「沒錯，那些物資是被藏起來了，但那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們不能將所有的希望放在一個籃子裡！」

　　有一種人是只憑著一張巧嘴就能殺人的，千仁浩顯然就是這種人，儘管被步步緊逼，但在那極富煽動力的言詞之下，大部分人面上竟也有了些許動搖。

　　「大家都害怕食物不夠，但是還有食物的人不是就在你們眼前嗎？只要控制住這兩個人，食物就不會短缺，大家也能活下去了！」

　　破綻百出的言詞在極具渲染力的氛圍下也顯得無足輕重，在場的眾人在聽見千仁浩最後那句話時，呼吸都不由自主變得沉重，末世裡本就毫無道德可言，奪取他人的所有物好讓自己能活下去更是一件不用思考的事情。

　　千仁浩完美抓住這種心理，成功將自己摘了出去，千夫所指的對象一瞬間便反轉了。

　　現場的氣氛一下轉變，一時之間靜得彷彿僅能聽到細微的呼吸，然而那一雙雙灼熱的眼神卻落在金獨子和劉衆赫兩個外來者身上。

　　TBC.

　　情勢似乎完全被逆轉，金獨子卻很冷靜，他其實有預料過這種走向，畢竟多數時候，人們並不見得想要知道真正的真相，而是更情願相信自己所願意相信的「真相」。

　　掌握群眾的心理，將這些人玩弄在股掌之間，彷彿超脫在凡俗之上的感覺令千仁浩相當飄飄然，見自己成功翻盤，不禁得意地笑了。

　　「獨子先生，你確實有點本事，不過今天這一次還是我贏了。」

　　「那可不見得。」

　　「什……」

　　金獨子後退了一步，轉頭給了劉衆赫一個眼神。黑衣冷峻的男人丟出了一個體積不大的機械零件，看不出什麼用途，就像用來哄孩子的玩具，一落地還磕磕碰碰彈了幾下。

　　機械零件開始發出聲音，在一陣輕微沙沙聲後，接在後面的卻是兩個男人的談話。

　　『換物資的隊伍差不多也要回來了，地下室那邊的東西都清點過了？』

　　『清點過了，不過……這麼多的東西都要帶到那裡嗎？』

　　這段對話的兩個聲音都異常耳熟，一個是看大門的老姜，而另一個……「該死！關掉！給我關掉！」千仁浩臉色大變，面目猙獰地撲過來，卻被劉衆赫一腳踹出去。

　　而令人心驚的對話依然源源不絕從機械零件內部傳出。

　　『那個基地開出的條件就是這樣，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那些傢伙又懶又蠢，這麼久了也才攢下這麼一點東西。』

　　『不過我們就這樣走了，剩下的人怎麼辦？』

　　『等死吧，這個避難所撐不了多久的。』

　　到此為止，機械零件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音，只餘下毀損般的沙沙聲。

　　現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處於衝擊與震驚當中，剛才那段錄音內含的訊息量太過龐大，再一細想又不住打從心底發冷。

　　──原來，他們都是被放棄的人。

　　驚慌和憤怒一下蔓延開來，「不、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有人摀著嘴，不可置信地出聲。

　　金獨子卻沒有再關注這些人，而是將注意力移回千仁浩身上。

　　因為自己的謀劃被赤裸裸地掀開，總是始終掛著和善笑容的年輕男人頭一次撕去偽裝，往日親切的臉上露出幾分陰狠。

　　此時的千仁浩與他們頭一天來到這個避難所見到的模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作為專門執行特殊機密任務的機器人，劉衆赫能接收到自身半徑一公里以內的所有聲音，這間學校的範圍不算大，錄下這段對話並不困難。

　　金獨子走上前，撿起已經不再發出聲音的機械零件，「所謂分散風險、為了大家好……這些，全都是千仁浩先生的謊言而已。」

　　只是為了粉飾自己私心的謊言，這個避難所也並非末世裡的伊甸園，僅僅是作為掩飾某些人別有用心的外殼罷了。

　　末世沒有永無鄉，更多的只是在生存線上掙扎的醜惡。

　　千仁浩乾咳了兩聲，踉蹌地摀著肚子爬起，怎麼也想不清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環顧四周，那些曾經被自己哄得團團轉的傻子紛紛朝他和他的手下們高聲叫罵，臉上全是憤怒和不解……哈，有什麼不能理解的？背叛、欺瞞、利用，只要自己能活下去，這不是都如此理所當然嗎？

　　「哼、哈……哈哈哈！你這傢伙……」發出怪異的笑聲，千仁浩猛地從懷中抽出不知何時藏起的手槍，想也不想就要扣下扳機──

　　距離太近了，又事發突然，人群爆出驚呼，金獨子睜大眼睛，視線中只能捕捉到槍枝堅硬外殼的金屬反光。說時遲剎那快，身旁的劉衆赫突然動了，一把將金獨子往身後扯，漆黑衣襬宛如象徵不祥的渡鴉，劍光劈裂了空氣，劍尖所指之處炸開了一蓬高高的血花！

　　一瞬間像是被按下停止鍵，千仁浩指尖摸上喉嚨的破口，目露茫然。

　　他看著他們，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卻只聽得手槍砸落地面，整個人轟然倒地。

　　劉衆赫收回劍，隨意甩去劍上的血漬，像拂去無足輕重的塵埃，落在他身上的許多目光中一時之間增添了畏懼。

　　驟然失去主心骨，千仁浩的幾個手下頓時慌張失措，儘管手上拿著武器，卻也仍看得出他們如同紙糊的老虎虛張聲勢罷了。劉衆赫本來要直接殺了他們，但金獨子攔下他，「等等，這樣就夠了。」

　　劉衆赫沒料到會被擋住，目露不滿：「為什麼？」

　　「剩下的就交給他們吧。」金獨子放開劉衆赫的袖子，環視四周。「畢竟，他們才是接下來要繼續生活在這裡的人。」

　　千仁浩曾經的手下們被憤怒不已的人們包圍，儘管剛開始大家還畏懼於這些人手上的武器和過往的威權，但在最初的畏怯過去後，激憤驅使著他們抄起身邊任何可以充作武器的物品挺身上前。

　　在無比的混亂中，千仁浩的手下被一一制伏，現場到處都是求饒與哀號聲。

　　一度閉上眼睛，摀住耳朵，不去看不去聽，躲在這個避難所的人們終於鼓起勇氣踏出虛幻的泡泡。拂去那層假象，他們心中以為能遮風避雨的樹木從來都不存在，能指引、救贖他們的神靈不過是妄想，不再尋求權威的人們惶惶不安，與此同時卻似乎有什麼新生的事物正在萌發。

　　──儘管艱辛，卻會是依靠自己的每一步而真切踏出的道路。

　　並沒有涉入這場混戰，金獨子和劉衆赫站在人群之外，像劃開了兩個空間。

　　劉衆赫注視著眼前人類之間的自相殘殺，「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他似乎依然對金獨子攔下自己這件事感到不能理解。

　　金獨子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是啊，有什麼好處？」他說，像問著自己。

　　他的目光落到趴在劉衆赫背上睡得香甜的譬喻，小小的孩子無憂無慮，睡著的模樣就像貓咪，只要看見這樣的睡顏，就覺得不應該有任何壞事降臨在這孩子身上。

　　為此，他們要前往北境庇護所。到了故事後期，那裡以後會成為這個世界最大的庇護所，對病毒疫苗也是在那裡研發出來的，混亂的末世將會過去，世界終究會回歸正軌。

　　勇者屠殺惡龍之後，回頭所見卻是身後人們猜忌的目光，拯救了世界的英雄未必會擁有掌聲與鮮花，在原作裡，因為過於孤傲和專斷獨行，無論到了何處，劉衆赫都隱隱被眾人疏遠和孤立。

　　即使他救了無數人的性命，人們予他的也總是畏懼多於感激。

　　混亂不堪的一夜過去，初生的朝陽強勢驅散所有黑暗，今後無論是好是壞，避難所的人仍要繼續走下去。

　　金獨子和劉衆赫不打算停留，準備按照原定計畫在今天離開。將換到的物資裝上車，油也加滿了，一切準備就緒，金獨子回頭看向避難所，大門深鎖，一片靜悄悄。

　　「金獨子，上車了。」劉衆赫催促，一手擱在方向盤上。譬喻玩著她心愛的手毬，發出愉快的「啊啊」聲。

　　金獨子收回視線，最後再檢查了一遍，正準備上車時，身後忽然傳來動靜。

　　避難所的大門打開了，從裡面湧出一大堆人，他們沒有離得太近，推攘著捱個站好。一夜沒睡讓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憔悴，但大多數人都微笑著注視他們，眼底也有了亮光，不再是剛到這個避難所時看到的死氣沉沉。

　　「你們……」金獨子愣了愣。

　　上前來的是那個失去兄長的少年，他的眼睛微紅，不過目光卻很堅定。

　　「不知道該如何才能表達我們的感謝，如果不是獨子先生和衆赫先生，我們或許會一直被欺騙下去。」

　　金獨子凝視著他，「……會很辛苦的。」

　　少年卻笑了。

　　「難道這不是想活下去必須有的覺悟嗎？」

　　站在人群中的多英抬頭看了她媽媽一眼，得到她媽媽的微微頷首，才小跑到金獨子面前，並伸出手。

　　金獨子眨了眨眼，「要給我們的？」

　　多英點頭。

　　從女孩掌心滑落的東西很輕，彩色的包裝，散發著香甜的氣息，是幾顆還帶著體溫的糖果，在末世裡什麼都稀缺的情況下，這想必是女孩僅有的心愛之物了。

　　廉價的人工糖精沾染了人體的溫度，但這卻是一份比什麼都珍貴的真心。

　　金獨子拆開其中一顆糖果放進嘴裡，甘甜在舌尖漫開。他看了後視鏡一眼，避難所已經被拋在後面很遠，再也看不到了。

　　「劉衆赫，你之前不是問我這樣有什麼好處嗎？」

　　正在開車的男人分心給了一個眼神，但他並沒有意識到金獨子在說什麼。

　　金獨子將一顆糖果放到劉衆赫面前的儀表板上，「來，給你。」

　　劉衆赫：「……」

　　劉衆赫大皺眉頭，總是板著臉的機器人大概罕有這樣情緒外漏的時候，「金獨子，你瘋了？」

　　金獨子哈哈笑了起來，也放了一顆糖果到譬喻的小手上。

　　他想起原作裡總是孤身一人的機器人，明明是為了守衛聯邦被創造出來的，卻成了黑暗的影子，背負著暴戾之名，被所有人拒絕，自己也拒絕了所有人。

　　也許做這些事情並不會獲得什麼利益，但人類本來就是會從沒有好處的事情中獲得意義的生物。對於來到這個世界後應該做什麼，金獨子還沒有很明確的念頭，但他很清楚自己做這些事情的理由其實很單純，只是不想讓劉衆赫成為游離在人群外的分子。

　　他想要建立起劉衆赫和世界更多的聯繫。

　　「譬喻啊，喜歡糖果嗎？」

　　「叭啊！」

　　──無論是一顆糖果、一句感謝，還是一個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笑容。

　　TBC.

　　這是場前最後一次更新囉，等場次結束後一段時間才會再恢復更新！

　　謝謝大家的支持~

抱歉因為場後事情太多，忘了在這邊公告><......！

通販已開放囉，相關說明及賣場連結如下↓

賣場連結

■關於通販

這次走賣貨便，賣場開放到12/20，之後如果有餘量會交給BOOKY代理，價格上調$10。

■出貨

12/20通販結束後，會依照下單數量加印，預計於跨年連假後開始出貨。

因為忘記在這邊公告，故通販時間延長到12/20，有興趣的朋友們歡迎看看~

感謝各位的支持！

　　他們趕了一整個白天的路，直到金烏西墜，夜色開始自天穹彼端探頭，才停下前進的步伐，並找了個合適的地方休整。

　　夜晚來得很快，當他們剛清理出一塊可以生火的地方時，日光已經隱沒，僅剩地平線上還殘存一小塊暮色，終於現出蹤跡的星子宛若大片灑落在天鵝絨上的珠寶。

　　照顧著譬喻吃完飯，金獨子翻了翻他們的食物，找出兩包泡麵。他原本打算煮個泡麵配泡菜──離開避難所時，多英媽媽塞給他們的。

　　正當他準備去裝水的時候，一停好車就不見蹤影的劉衆赫回來了，右手拎著一條濕淋淋的魚。

　　「哪來的魚？」金獨子愣了愣。

　　「前面有座湖。」

　　劉衆赫把還在拼命甩尾的魚往金獨子眼前一放，轉身去檢查車子，然而不經意地回頭時，卻看見黑髮青年還在對著那條活蹦亂跳的魚發呆。

　　「金獨子，」劉衆赫揚起眉，「你搞什麼？」

　　然後他發現向來伶牙俐齒的金獨子突然吞吞吐吐了起來。

　　熱氣蒸騰，辛辣鮮香的味道撲鼻而來，現宰的魚片成片，加入泡菜和些許野外找到的菌菇，稍加調味便無比鮮美，在這樣寒冷的夜裡喝上一碗，身體便會由內而外整個暖和起來。

　　鹹鮮滾過舌尖，剛煮好的魚湯順著喉嚨滑入胃袋，再加上些許微辣，金獨子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

　　儘管囿於調味料匱乏，僅能簡單的調理，但這碗湯還是美味得令人難以置信，如果不是親眼目睹，誰能相信這碗湯是出自根本沒有味覺的機器人之手？

　　那傢伙的廚藝真是好到讓人忌妒啊……

　　將最後一口魚湯喝完，金獨子放下碗，側頭看向從湖邊走回來的劉衆赫，不離身的長劍濕漉漉的，水珠沿著劍身滑落，滴了一路。

　　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好像能聞到隱隱的魚腥味，他有點心虛地縮了縮脖子。「衆赫啊，你回來啦？」

　　劉衆赫瞥了他一眼，不發一語地坐下，拿起布開始擦拭長劍。

　　「不過還真是意外，居然連做菜都這麼拿手……」金獨子不由得咕噥起來，「機器人不是不需要進食嗎？」

　　「是跟別人學的。」

　　一時忘記這小子的聽力有多敏銳，連帶自己的自言自語都被聽了去，但此時金獨子的注意倒是被話中的內容吸引了：「別人？」

　　劉衆赫頭抬也不抬，「第一次任務的時候，為了收集情報潛伏了一段時間。」

　　那不就是……三十年前了嗎？

　　金獨子不記得在哪裡讀到這段過，但劉衆赫在故事裡只是一個著墨不多的配角，作者自然也不會寫到這麼細節的設定。他想像著才剛剛睜開眼睛的機器人一腳踏進人類社會，「腦」中的資料庫還只是研究院灌進去的數據，懵懂如全然一張白紙的嬰兒，心口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麼，那個人……」

　　「已經不在了。」劉衆赫語氣平淡，「三個月後，當地發生叛亂，叛軍在居民區投擲了燃燒彈。」

　　金獨子啞然。

　　對於機器人而言，只要核心不毀損，無論多久遠、多微小的事情都能記得一清二楚，數十年前又或者昨日並無區別，還存在的人事物總會離去，終至孑然一身。

　　人類之所以前進，是因為有過往在身後推動，而劉衆赫往前走，是因為所有的人事物都不會停留，他沒有過去，除了向前走，他別無選擇。

　　金獨子突然意識到，劉衆赫會在這個世界存在很久很久，而他們這些平凡的人類於他眼中都只是短暫同行的過客。

　　周遭一片安靜，柴火燃燒的爆裂聲迴盪在曠寂的夜晚。金獨子坐到劉衆赫旁邊，輕輕握住那隻在擦劍的手。

　　仿生皮長不出繭子，指尖傳來的觸感柔軟而溫暖，和人類也沒什麼區別。

　　劉衆赫沒有甩開，他低頭看了帶有真正體溫的那隻手一眼：「為什麼要握著我的手？」

　　「也許你會難過。人類難過的時候，都希望能被安慰。」

　　劉衆赫沒有馬上說話，半晌後，他才開口。

　　「我是機器人。」

　　乍聽下沒頭沒尾，金獨子卻奇異地明白藏在那之後的未竟之語。

　　──我是機器人。

　　──我也會難過嗎？

　　縱然集當世頂尖技術於一身，擁有最先進的中樞處理系統，對於機器人是否真的能產生情感這一問題，人類始終爭論不休。那些和人類相似的反應，也許只是智腦加以分析後產出的模仿行為，也許機器人從未明白其中代表的意義。

　　但金獨子知道不是這樣的。

　　初見時的殺意、問及譬喻名字時的迷茫、被他激怒時的不悅，以及最後在避難所毫不猶豫保護了他，這些時刻全都無比清晰和鮮活。故事裡那個被眾人所畏懼的人形兵器在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所認識的劉衆赫。

　　作為一個有產生感情，有自我思想的機器人，劉衆赫沒有同族，今後或許也不會再有，他將是幾百幾千年以來的唯一。

　　一想到這裡，金獨子的心口便奇怪地揪緊了下。

　　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劉衆赫的體溫全都依靠中樞系統操控，在避免浪費能源的前提下，非必要時會比正常人體溫度稍微低一些。

　　金獨子感受到掌心的微涼，下意識收緊了幾分，似乎想用自己的溫度去帶暖對方的手，身體也微微前傾。「劉衆赫。」這個動作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金獨子看著對方鋒利而漂亮的側臉線條，腦中忽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個無法稱之為吻的嘴唇接觸。「你是不是沒有接吻過？」

　　在反應過來之前，嘴巴自己已經動了起來。說完後，金獨子對上男人一臉受到冒犯的惱怒，才尷尬地摸摸鼻子。

　　糟糕，不小心居然真的問出口了……

　　劉衆赫瞪了金獨子一會， 氣惱得甚至想拔劍。但也許是因為才剛談論過這方面的事情，他忽然意識到往常沒有注意過的事情，無論是惱怒、迷茫，還是在黑髮的青年說出「難過的話會想被安慰」時核心處傳來的異樣……

　　似乎，都太過自然了。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連過目不忘的機器人都答不上來。在退役之前，作為聯邦的工具，數十年間執行了上萬次常人難以想像的危險任務，但即使是再驚險的時刻，於他而言都平淡得像一杯毫無滋味的白開水，更遑論會因此有任何情緒波動。

　　每結束一次任務，劉衆赫就要回研究院報到並接受定期檢查。有一次是姜民在院士親自為他檢查，那次的檢查結果還保存在他的記憶體中，所有的系統全都運作正常，而象徵情緒的那條線平靜得幾乎沒有起伏。

　　他與世界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牆，牆內悲歡離合，牆外他淡然走過。

　　臉頰傳來被碰觸的感覺，與此同時響起的是屬於孩子的稚嫩學語聲。「啊──叭！」劉衆赫的視線移回眼前，原來不知何時金獨子抱起了譬喻，孩子軟軟的小手壓在他的臉上，黑髮的青年朝他笑。

　　火光如晶屑迸濺一地，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彎起。

　　核心運轉的聲音在此刻彷彿大得無法忽視。劉衆赫擱在身側的指尖猛地抽動一下。

　　「金……」

　　剛溢出嘴邊的字句還未成形，譬喻忽然鼓起臉，努力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不甚熟練的音節，「嘛……嘛啊！」

　　金獨子驚訝得完全忘了劉衆赫的存在。「譬喻！妳會喊媽媽了？」

　　「呀啊──」

　　「等等，不是這個……」

　　未說出口的音節安靜地消失在喉間，像一時衝動後退去的熱血。劉衆赫不再說話，漆黑的眼睛注視著眼前一大一小的人類，面無表情的臉上揚起了一個很淺的弧度，但一轉眼又不見了。

　　億萬星子在頭頂眨眼，只有它們知曉曾經發生過的事。

　　TBC.

　　恢復更新囉，接下來會慢慢連載至正文完結~

　　接下來幾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一切都很平靜，他們白天趕路，在中午溫度最高的那段時間會停下找個地方避開日頭，夜晚來臨時隨意找個還完整的建築物過夜，或者就在野外休整。

　　一切彷彿回到原點，但金獨子隱隱知道他跟劉衆赫之間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

　　趕了幾天路，終於可以看見城市的邊緣。

　　這座城市規模不小，可以想像在末世前有多麼繁華，然而現下也僅剩一地荒涼。他們攜帶的物資都還充足，本來金獨子以為不會在這裡停留，但劉衆赫的意思顯然不是這樣。

　　「你是說，你的能源轉換系統出了問題？」金獨子睜大眼睛。

　　機器人需要能源才能行動，劉衆赫也不例外，只是和一般意義上需要在能源使用完畢後重新充能的方式不同，他身上搭載的轉換系統可以隨時接收任何性質的動力──例如太陽能──再轉換成供給全身使用的能源。

　　金獨子的形容讓劉衆赫皺了皺眉，「沒有這麼嚴重，只是需要換個零件。」雖然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但他沒察覺自己是在跟對方解釋。

　　原來如此，嚇了他一跳。金獨子稍稍鬆了口氣，接著腦袋飛快轉了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記得這座城市有個地方或許會有劉衆赫要的東西……

　　「你想去研究院分部？」

　　以他先前假稱自己是研究院助理的身分而言，得知這種程度的資訊也算合理。劉衆赫「嗯」了一聲，「裡面應該還有保存一些可用的材料。」

　　金獨子記起小說裡確實提過這段，主角一行人為了搜尋失蹤的同學來到這裡，機緣巧合下找到研究院分部並進去探索，只不過那個時候裡頭已經被掃蕩過了，現在看起來，顯然捷足先登的那個人就是劉衆赫。

　　當然作者並沒有說明劉衆赫是為什麼來到這裡，或者有可能，書裡的劉衆赫也同樣遇到必須更換零件的問題？

　　劉衆赫把車停在研究院分部附近的廣場上。帶上譬喻和武器後，兩人便往分部的方向前進。

　　走在曾經繁華如今卻破敗的城市中，那種感覺相當難以形容。路上除了零星遊蕩的喪屍外，也可以看見不少變異獸出沒，大多是些貓狗等小型動物。這座城市裡還有一些倖存者，偶爾可以看見他們出來找尋物資，小心翼翼地在建築物之間的夾縫移動，像活在陰影的蟲子。

　　幾個喪屍當然不成問題，不說劉衆赫，即使是金獨子在經過這段時間的歷練後也能一個人俐落地解決掉這些行屍走肉。他們順利異常地來到目的地，研究院分部是整棟的獨立建築，地面上是行政及辦公區域，地面以下才是真正的實驗室所在。

　　這裡曾是聯邦最高研究機構的分支，長年都有重兵把守，然而此時他們所見的卻只有一片狼藉，闔不上的大門像無聲吞噬一切的大嘴，往裡望全是一片黑黢黢，什麼也看不清楚。

　　觀察了一會，沒有看見喪屍或者其他變異獸出沒，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劉衆赫率先邁出步伐。譬喻小小地「呀」了一聲，金獨子拍了拍小傢伙的背，跟上一身漆黑的男人。

　　根據劉衆赫的說法，零件被存放在地下實驗室的最深處，星流計劃本身就是最高機密等級，相關資料自然都會被收存在最隱密之處。

　　一踏進大門，淡淡的腥臭就直撲而來，「奇怪，有點不一樣……」金獨子咕噥著，除了屍體和腐爛的氣味之外，還有股若隱若現的草腥氣。在末世生存的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很熟悉這種腐敗的氣息，因此立刻就升起些許違和感。

　　劉衆赫自然也捕捉到這股味道，中樞系統幾乎是立刻就分析出來其中的成分，但他並沒有說什麼。

　　高精密度的成像系統讓他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能清晰視物，從「腦」中調出有關研究院分部的平面圖，劉衆赫很快便鎖定方向：「走這邊。」

　　他們一路往內探索，緊急供電裝置似乎沒完全壞掉，走廊上的逃生指引散發著綠幽幽的微弱光芒，令周遭增添幾分詭譎的氛圍，生鏽的金屬零件散落四處，混雜著碎裂的玻璃，藥品和實驗器材滾落得到處都是。

　　行至此處，仍舊沒有活物的跡象，就連喪屍和變異獸的影子都沒看到，整棟建築物異常安靜，但不知為何金獨子老有種錯覺，這座建築似乎還在呼吸，只是蟄伏起來了，沉默地觀察著他們。

　　這個念頭令他有點不寒而慄，所幸譬喻此時忍不住動了動，那種溫暖柔軟的觸感一下就將他拉回人間。

　　金獨子忍不住捏了捏譬喻的手，以稍稍緩解內心的不安。

　　他們逐漸深入建築物內部，日光已經透不進來了，唯一的光源只剩下牆上的逃生照明。似乎是被廢棄太久，瘋長的植物鑽進任何它們能找到的縫隙，混凝土造的牆角冒出絲絲綠意，或許是末世裡造成的變異，這種綠已經是近乎黑色的墨綠了，柔軟的枝葉蜷曲著掛在半空中，頂端結了一顆小果實，上頭有著一道不知是皺褶還是裂縫的痕跡。

　　譬喻好奇地想去碰，被金獨子攔住了，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還是少碰為妙。

　　「金獨子，快跟上。」劉衆赫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哦，馬上來。」

　　拋下這些不祥的植物，黑髮的青年匆匆跟了上去。

　　腳步聲逐漸微弱，待三人走遠後，走道又恢復原先的死寂，細小的藤蔓微微晃盪，忽然間，果實中間的裂縫打開，裡頭一隻血紅的眼珠子緩緩轉動，發出黏膩的咕啾聲，最後轉到某個角度便徹底不動了

　　──正是三人離開的方向。

　　走道的盡頭是電梯，看起來還在運作。劉衆赫按了按鈕，電梯廂門打開，他們搭著電梯下降。到了樓層，電梯門打開進入眼中的景象和地面上相差無幾，漆黑、凌亂、充斥著腥臭。

　　劉衆赫循著「腦」中的紀錄找到那間實驗室，實驗室在最深處，裡頭是和地面樓層大同小異的凌亂，試管和架子碎了一地，已經發黑的液體大片潑灑在各個角落，儀器也損壞了不少，幾乎可以想像當時末日來臨時這裡發生的慘劇。

　　一些藤蔓從空調管道冒出，沿著光滑的合金牆壁垂落，也不知道這些植物究竟怎麼長的，居然能長到地底來。劉衆赫走上前，作戰靴踩過一片碎玻璃，他在牆上一個隱藏起來的暗格找到他需要的零件，即使經過了末世的異變，零件還是保存得相當完好，所幸緊急供電系統還沒完全耗盡，否則就沒有這麼容易拿到手了。

　　將零件收進儲藏空間，劉衆赫返回金獨子身邊，「走吧。」

　　金獨子應了一聲，不經意地瞥向牆壁，忽然有種說不上的違和感掠過心頭。

　　剛才……牆上有這麼多藤蔓嗎？

　　暗綠的枝葉悄無聲息地佔據了大半牆面，黯淡的光源不足以照亮這間實驗室，無數陰影幢幢交疊，彷彿他們在不知不覺被這些植物包圍了。

　　金獨子往後退了一步，同時低聲喊：「劉衆赫──」

　　立刻就領會金獨子的意思，劉衆赫瞇起眼，飛快地拔劍斬向牆上的藤蔓！

　　說時遲剎那快，滿牆的藤蔓忽然動了起來，整個地下研究所產生細微的震動，原先裝飾般掛在牆上的藤蔓像是瞬間都一齊活了過來，朝向膽敢闖入它的巢穴的蟲子露出猙獰的一面。

　　這不是普通的藤蔓……是變異植物！

　　數不清的暗綠枝條密密麻麻從牆壁的裂縫湧出，拉開一張近乎漆黑的網，它們肯定早就隱在暗處了，藤蔓尖端結著果實，此時所有果實全都從中裂開，露出底下瘋狂轉動的眼珠。

　　看來這個研究所早就成為這些變異藤蔓的老巢了，也怪不得一路走來連個喪屍或是變異獸的蹤跡都沒有看見，這附近區域的活物大概早就都被吃光了，剩下的也畏於這株變異藤蔓而不敢靠近。

　　一根粗大的藤蔓猛地劈來，凌厲的破空聲震耳欲聾，金獨子情急之下拔出掛在槍套的手槍連開數槍。

　　其中一部分藤蔓被擊退，但藤蔓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很快更多的暗墨色枝條又湧了上來。

　　「該死……！」

　　不光是金獨子，就連劉衆赫也發現他們的攻擊效果可說是相當差，這種變異藤蔓的表皮異常堅韌，利刃對它的傷害大幅下降，必須要砍好幾次才有辦法砍斷。

　　劉衆赫不發一語，神色有種狠戾。他揮劍擋下藤蔓，沉悶的撞擊聲在窄小的空間連綿成一片，轉頭對金獨子喊：「走！」

　　昏暗的光線支撐起勉強足以視物的範圍，森白的走道化為追逐戰的場景。「啪啦！」凶狠的藤蔓擊碎走道旁的照明燈，金獨子護著譬喻再次狼狽躲開，激飛而出的玻璃碎片劃傷了臉頰。

　　他們很快便發現所有的藤蔓都在集中攻擊金獨子和他帶著的譬喻身上，明明更具威脅性的劉衆赫卻反被忽略個徹底，顯然藤蔓想要的是活人的血肉。若不是大多數藤蔓都被劉衆赫擋下，迫使變異植物不得不抽出功夫去對付劉衆赫，金獨子肯定撐不到現在。

　　電梯就在前方，但體力的流失無法再忽視，金獨子又一次躲開藤蔓時被上頭的倒刺掃了一下，袖子立刻被刮破，裸露出來的手臂在火辣的疼痛後便一陣發麻，顯然藤蔓的汁液還帶有麻痺成分。

　　聽見身後的呼吸越發沉重，劉衆赫從眼角餘光瞥見後頭的黑髮青年滿臉潮紅，額髮已經被汗水打溼，動作也明顯變慢，倏然間機器人下了決定，長劍猛地揮出，一時之間爆出的氣勢讓來勢洶洶的藤蔓竟也往後退出數尺。

　　趁此空隙，他當機立斷將金獨子扯過來，將嘴唇貼了上去。這親吻來得如此不合時宜，金獨子瞪大眼睛，卻完全無法推開對方。唇瓣相貼，彼此的呼吸交纏，在這生死瞬間的時刻，激升的腎上腺素讓一切瘋狂都顯得無足輕重。

　　劉衆赫最後狠狠咬了下金獨子的嘴唇，然後在他沒有反應過來時將人一把推進電梯。

　　「到地面去！帶她一起！」

　　電梯門闔上的瞬間，譬喻忽然大哭起來，她很少哭，但此時卻發出尖利的哭叫，像是預見了分離的命運。

　　金獨子一手撐著電梯門板，大腦一陣混亂，廂門外猛地傳來沉重的拍擊聲，整座廂房都在劇烈震動，顯然藤蔓不甘心就這麼放棄，一些細小些的藤蔓甚至已經將尖端擠進電梯廂門中央的縫隙。

　　該死，劉衆赫那王八蛋……！

　　TBC.

　　即使大腦再混沌，金獨子下意識也很清楚不能在此時打開電梯。他撐起發軟的雙腿，用力摁下地上一層的按鍵。電梯到了一樓，這裡的藤蔓已經不見蹤影，顯然在剛才的混戰中全都集中到地下了，僅剩寥寥幾根也被金獨子開槍逼退了。

　　解決完藤蔓，金獨子立刻循著先前的印象找到緊急逃生梯。大腦飛快地瘋狂運轉，他一邊背著譬喻在樓梯間狂奔，一邊回想小說裡的每一個字。

　　『他們來到這個荒廢的研究院分部，聽說這裡曾是星流計畫的試驗點之一，因此還留存著相關的實驗記錄……』

　　『緊急供電裝置已經完全壞掉了，到處一片黑暗……』

　　『不，不只是光線的問題，天花板、牆壁、地面，整個走道一片漆黑，即便已經過了那麼久，仍有種散不去的焦臭味，他們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鞋底都沾上了漆黑的灰燼……』

　　漆黑的灰燼、碳化的痕跡，還有臭味……對了，是火焰！

　　當時劉衆赫肯定是用火焰解決了藤蔓怪！

　　但要從哪裡引來火焰？要知道這裡原本是防護等級最高的研究院分部之一，整個分部不單嚴禁煙火，連建築物的材質也全都是防火的，而他的口袋只有一個快沒瓦斯的打火機。

　　快、快想，一定還有辦法……

　　忽然間，金獨子腦中閃過先前看到的畫面，走道上散落著大量生鏽的金屬部件，那些金屬部件的外觀都已經被氧化成紅褐色，鞋子一蹭到便掉落一大片鬆軟的碎片，紅褐色的碎屑到處都是。

　　大量氧化的鐵……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閃過，金獨子的心臟怦怦跳得越發快，他想也不想就闖進某一間外頭掛著實驗室牌子的房間開始翻找起來，同時在內心默念劉衆赫千萬要撐到他趕到……！

　　所幸金獨子運氣不錯，在連續撲空兩次後，終於在第三間實驗室找到他要的東西。

　　東西一拿到手，金獨子不敢多加耽擱，飛也似地往動靜最大的方向趕過去。

　　「喂，劉衆赫！」

　　劉衆赫還在跟藤蔓糾纏，衣服破了好幾處，仿生皮也多了好些刮痕，儘管沒有落於下風，但顯然雙方都僵持住了。

　　看到金獨子又折返回來，劉衆赫瞪大眼睛，「你回來做什麼！」他大怒，眼裡似乎冒著火，幾乎要殺人。

　　「叭啊！」聽見劉衆赫的聲音，譬喻破涕而笑，興奮地揮動手腳。

　　金獨子沒時間去哄譬喻，也沒時間去跟劉衆赫解釋。藤蔓們在他和譬喻再次踏入這個空間時剎時像打了雞血般異常活躍起來，他一邊閃躲一邊喊：「劉衆赫！幫我擋下藤蔓！」

　　男人繃著一張臉，如果不是因為他是機器人，那臉色幾乎可以用鐵青來形容。「等出去後，你就死定了──金獨子！」他惡狠狠道，手上的劍卻連一刻停頓都沒有。

　　黑髮的青年一手抓著缺了口的燒瓶，裡頭是鐵鏽碎片和鋁粉的混合物，「如果我們能出去的話！」他吼著，將和鋁粉一起找到的鎂條扔進燒杯，然後從口袋拿出打火機。

　　心臟在胸腔中瘋狂跳動，耳邊全是嗡嗡聲，無論是劉衆赫還是譬喻的聲音都彷彿變得很遙遠，他原以為自己會顫抖，但按下打火機的手卻異常地穩。

　　火苗在鎂條上燃起，金獨子用力把燒杯扔出去，同時大喊：「躲開！」

　　燒杯在半空中冒出刺眼至極的光芒，玻璃外管在砸上藤蔓時徹底碎裂，然後轟地一聲爆炸！火光竄出兩三米之高，高溫帶起第二次爆炸，掀起的熱風撲面而來，金獨子下意識舉起手臂擋在眼前，刮過的碎片割裂了袖子，留下數道深淺不一的傷痕，原先的麻痺感還沒褪去，整條手臂又痛又麻，幾乎像不是自己的了。

　　藤蔓開始著火，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燒，鋁熱反應早已停下，但沾上了火焰的藤蔓卻注定逃不掉。

　　怪物受到重創，密密麻麻的藤蔓狂亂揮舞，重重拍打在堅硬的牆面上，留下一道道碳化的黑痕，金獨子彷彿可以聽見它的無聲尖嚎。整個走道都在劇烈震盪，不時有著火的細小莖葉掉落下來，無數火花飛散，將火勢進一步擴散開來。

　　或許是高溫的緣故，原先無論如何都砍不斷的藤蔓此時被劉衆赫輕而易舉地一劍解決，硬生生在著火的藤蔓之中殺出一條路，男人來到金獨子身邊，一把扯住他的後領：「走！」

　　藤蔓怪還想要追上來，但金獨子回頭將打火機扔出去，塑膠外殼在高溫中融化，裡頭殘存的液體成了另一波燃料，爆炸掀起的風猛地刮過，猙獰的火舌幾乎要舔上他們的後背。

　　電梯還停在地上一層，只能走緊急逃生梯，金獨子的腰被劉衆赫緊扣著，他自己則是牢牢抓住揹著譬喻的帶子。兩人飛快地逃離地下實驗室。周遭一陣劇烈震動，轟鳴聲在身後又一次響起，但誰也沒有回頭。

　　爆炸聲在建築物地底隆隆回響，彷彿深淵的叫喊。巨大的動靜似乎震懾住附近的倖存者和喪屍，一時之間都不敢聚集過來，趁著周遭沒有任何阻礙，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車子上。

　　一關上車門，幾乎虛脫的金獨子就手腳發軟地撐在座椅上。

　　燃燒的刺鼻氣味還未散去，掌心微微發麻，彷彿爆炸引起的震動餘韻還在。金獨子抹了一把臉，「真是瘋了……」明明還在喘氣，他卻笑了起來。

　　轉頭看向駕駛座上不復平常帥氣完美的機器人，髮尾微焦，臉上好幾塊髒污，大衣也破破爛爛，看上去完全和自己一樣狼狽。

　　即使是仿生機器人，要是頭髮被燒掉了應該也長不回來了吧？

　　「衆赫啊，幸好你沒有禿頭。」他真心實意地感嘆。懷裡的譬喻極為配合地發出一聲「呀」。

　　遠處傳來的爆炸聲漸小，喪屍開始聚集過來了，劉衆赫重重踩下油門，同時方向盤猛地一轉到底，粗暴地撞開好幾隻喪屍。

　　「閉嘴！」男人平板的語氣中怎麼聽也像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

　　鑑於兩人都受了傷，譬喻也受到不小驚嚇，他們決定找個安全的建築物休整一晚。

　　日輪沉入地平線，終於連最後一絲日光也消失，只殘留著些許餘暉沉澱。夜之女神的帛紗拂過大地，夜色在她身後鋪展開來。今晚星空璀璨，如同點綴在女神裙擺的珠寶。

　　機械鎖喀噠一聲徹底閉合，這種老式笨重的鎖頭在末世反而比精密的電子鎖來得更實用。確定大門已經被鎖死，劉衆赫轉身往裡頭走，靴子在木造地板上踩出沉悶的回音，激起一片塵埃，地上散著幾本連封面都看不清的書，他視若無睹跨過這些障礙，逕自走到最裡頭。

　　金獨子剛把譬喻哄睡著了，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外頭怎麼樣了？」

　　劉衆赫席地而坐，並不在意大衣衣襬被弄髒，「沒什麼動靜，大概都還在觀察。」他指的是這附近的倖存者。「她睡了？」

　　「剛睡著，今天應該是嚇到了，哄了好久才安靜下來。」金獨子說，又問：「零件呢？」

　　「已經換上去了。」

　　兩人一問一答著，後又雙雙靜了下來。外頭風聲呼呼，煤油燈無聲燃燒，火光晃動，浮塵在光線中緩緩飄落。末世發生時，多數人第一時間會哄搶食物、藥品甚至武器，卻不會有人去搶書，知識在生死存亡前成了乏人問津的累贅，然而正因如此，這間書店才能在災難初期的劫掠中得以相對保存完好，並在今晚成為他們的落腳點。

　　腸胃遲緩地發出抗議，儘管很餓，但金獨子卻沒什麼食慾，只草草啃了點乾糧。填飽肚子後，他的目光落在坐在煤油燈旁專注擦劍的男人身上，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直至此時，傷口的疼痛感才變得鮮明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捲起袖管，但還是免不了偶爾痛到嘶氣。傷口不少，幸好都不深。先前從避難所交換到的物資也包括了少部分藥物，不過金獨子並不打算使用，藥品比起食物更難取得，末世後人類大多數生活用品都沒有恢復生產，用一點少一點，用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換到。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映證兩人心有靈犀，當金獨子在思考時，劉衆赫放下擦到一半的劍，從大衣口袋拿出一小罐外傷藥膏，然後看向他。

　　推拒的念頭一閃而逝，但幾番猶豫後終究沒有說出口。原以為對方最溫柔也不過是將藥膏盒子扔過來，然而金獨子卻看見男人打開了藥盒。

　　「過來。」他說，語氣裡有讓人無法拒絕的意味。

　　夜很深了，廢棄的書店裡只有一燈如豆，影子被火光拖曳，在沾滿灰塵的書架上晃動。鼻腔滿是藥膏的氣味，金獨子因傷口被碰觸的刺痛而微微瑟縮，「突然這樣還真是讓人不習慣……」他咕噥著。先前是誰說過，生病的話就要把他丟下車？

　　擦藥的力道稍稍重了些，倒抽氣的聲音傳進耳中，劉衆赫輕聲冷哼，「如果你願意傷口潰爛的話。」

　　金獨子抖了抖，有些訕訕：「不至於吧？」

　　「那株變異藤蔓是從研究院分部長出來的，你以為它吞噬了多少實驗產物？」劉衆赫微微瞇眼，神色不悅，「我們還有帳沒算，別再惹我生氣，金獨子。」他警告般地道。

　　金獨子眨了眨眼，乖巧地忍著那股微妙的感覺，臉頰傳來些許刺痛，他才想起在炸掉變異植物時似乎有碎片刮傷了臉。

　　機器人的手指撫過皮膚，在臉頰上似乎停留得格外久。藥膏有些黏稠，被耐心地反覆來回才推開，明明仿生皮微涼，金獨子卻覺得對方指尖所到之處都在發熱。

　　擦完藥，劉衆赫將藥膏收進口袋。金獨子摸了摸臉頰，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男人破爛的袖子，那是在和變異植物戰鬥時造成的，破損的衣物底下可以看見被劃開的仿生皮，傷口縱橫交錯，露出內裡的機械構造，看上去怵目驚心。

　　「你不處理一下嗎？」

　　劉衆赫順著金獨子的視線落到自己手上，「放著就會好了。」他語氣平淡，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這種仿生物結構的組織皮擁有一定程度的自我修復性。金獨子也清楚，這些看似可怕的傷口只要放著一段時間就會自動癒合，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只是他還是無法不讓自己的目光黏在那上頭。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指尖已經不知何時碰了上去。

　　劉衆赫安靜地垂下眼，注視著眼前的人小心翼翼撫過破損的仿生皮，動作飽含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柔。

　　──簡直像怕他會疼一樣。為什麼呢？那傢伙明明應該清楚機器人是沒有痛覺的。他想。

　　時間的流速彷彿驟然慢下，煤油燈點亮的一方光亮是只屬於他們的小世界，在拋棄一切文明的末世廢土，他們奔波、戰鬥、為了生存下去殫精竭慮，直至今日此時才有一絲空隙能停下來──審視關於那些在悄然間改變的事物，以及在暗處湧動的情愫。

　　金獨子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對上，火光在彼此黑色的眼睛裡躍動。金獨子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劉衆赫一定也察覺到了。那種像是暴露了什麼的感覺很陌生。他隱約有種預感，如果再放任下去的話，或許……

　　他張開嘴準備出聲，「劉衆……」忽然間，原先溫馴地任他撫摸的機器人反手箝住他的手腕，如驟然繃緊身體的大型猛獸一口咬住獵物的要害。

　　時間只過去幾秒卻漫長得無法計數，門外風聲一下轉大，什麼東西砸到鎖緊的大門，碰撞聲陡地打破緊繃如弓弦張滿的氣氛。金獨子首先移開視線，與此同時，劉衆赫也一語不發地放開手。

　　金獨子清清喉嚨，若無其事地開口，「幸虧這次運氣不錯，至少沒有變成那株變異植物的飼料。」

　　才說完，男人不善的視線就掃了過來，帶著幾分沒好氣。金獨子摸摸鼻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小說裡的劉衆赫究竟是如何引來火焰解決掉植物怪？

　　「劉衆赫……」他語氣有些猶豫，「我問你，假設今天只有你一個人的話，你會怎麼做？」

　　或許這傢伙還有其他的辦法也說不定，聯邦的最強守護者可不是灌水的，再說故事裡的劉衆赫沒有帶著他跟譬喻，也沒有那麼多顧慮。

　　男人的回答卻在他的意料之外。

　　「微型炸彈。」劉衆赫簡短道，沒等金獨子說話，又開口：「但只有微型炸彈的話是不夠的，我會選擇自爆部分軀體，這樣才有可能解決變異植物。」

　　明明對方的語氣如此平淡，但金獨子還是能想像出那樣的畫面。不僅是在原本的故事中，如果今天金獨子沒有折返，沒有帶來解圍的方法，也許劉衆赫還是能解決怪物，但肯定不會毫髮無損。

　　一想到這裡，心口就莫名地不舒坦起來。

　　TBC.

　　「幸好我趕回來了，畢竟微型炸彈都在我這裡不是嗎？」手指微微蜷縮，金獨子刻意用著輕鬆的口吻道，「要是再晚一點就得在廢墟中找你的碎片了，先說我可不擅長拼圖。」

　　劉衆赫安靜地注視了他一會，「沒有了。」他輕聲道。

　　「什麼？」

　　「我都收回來了。」劉衆赫撇開視線，放在劍柄上的手無意地摩挲。「微型炸彈是以我的中樞系統控制，一但系統停止運轉，微型炸彈就會在失去訊號的一分鐘內爆炸。」

　　簡直就是與死神擦身而過啊……

　　「可是、」愣了幾秒，金獨子才在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時突然意識到什麼──「等等，該不會是那個時候吧……」

　　腦海中閃過那個突如其來的親吻，他一直無法理解劉衆赫在地下實驗室時那樣做的理由，所有猜測一一掠過心頭卻始終沒有一個能完美解釋，直至此時，他終於得到答案。

　　只是他並未預料到，真相會如此簡單。

　　那不僅是個單純的親吻，可是背後的理由並沒有讓他失望，其中隱藏的意涵讓金獨子的心跳驟然加快。

　　燈焰安靜搖曳，映著一旁熟睡的譬喻，孩子咂吧著嘴，似乎正做著最甜美的夢。末世的夜晚闃然無聲，此刻整個世界都陷入沉眠，唯有他們清醒於夢境之外。

　　劉衆赫凝視金獨子。黑髮的青年微張著嘴，一臉的怔愣，和平時冷靜又理智的模樣大相逕庭。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金獨子，他垂下眼，有什麼奇妙的感覺在緩緩滋生。

　　不是第一次了，劉衆赫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它在他看見金獨子微笑時出現；在他的手被金獨子握住時出現；也在他獨自面對變異藤蔓時又一次看到去而復返的金獨子時出現。他一開始以為是核心發生問題，也曾嘗試修復和還原錯誤的指令，但到後來劉衆赫發現只有在面對金獨子時才會有這種感覺。

　　笑起來眼裡會有星光，毫無來由地相信著自己，偶爾會露出彷彿已經認識他很久的眼神。奇怪的人類。劉衆赫想。他從未遇過這樣的人，無論來歷或目的都成謎，渾身寫滿秘密和可疑。他不應該相信他，也不應該放任他自由行動。

　　可為什麼，他所做的不是將危險扼殺在尚未萌芽之時，反而是無聲地縱容？

　　流星雨帶來的是傾覆整個世界的病毒，這個憑空出現的青年也同樣如來自天外的星星，只是在落地後滋長的卻是愛意與喜悅的花朵，過於柔軟的莖葉緊緊纏繞在鋼鐵的心臟上，即使是這世界上最堅定的人也無法拒絕。

　　劉衆赫曾經和金獨子談起他的第一次任務，數十年前發生過的事情於他而言依舊清晰鮮明得如同昨日。邊陲的城鎮被月季與河水所環繞，年老的婦人以賣麵包維生，身上總是縈繞著穀物與奶油混合的香氣。她不介意他來歷成謎，親自教他下廚，教他學會如何與人類打交道。已走過生命大半的老人總是笑瞇瞇的，像是從來不曾生氣，但她的人生並非想像中如琉璃般光滑而璀璨，瘟疫讓她失去家人，戰爭帶走她的丈夫和兒子，命運給予這個婦人苦難，而她在歷經歲月後將這些苦難沉澱成珍珠。

　　每當談起逝去的丈夫和兒子時，老婦人的神情都是懷念和一種他看不明白的情感。

　　『痛苦的話，為什麼不離開？』他曾經這麼問過。

　　『因為不僅僅是痛苦啊。』老婦人用軟布擦拭相框，那上頭是她與愛人年輕時的合照，『愛過一個人，無論這份心情是否改變，也無論你們後來是否分離，那些曾經一同經歷的回憶都會成為生命的餽贈。』

　　『衆赫啊，就算現在不能理解，但總有一天你也會遇到那樣一個人的。』

　　老婦人像是意有所指，後來的劉衆赫才隱約明白過來其實對方什麼都知道。然而當時的他並不以為意，也不認為自己會遇到這種事。

　　關於機器人是否能產生感情，科學家們始終爭論不休。其中一派認為無論表現得再怎麼接近人類，那都只是冰冷的數據流，沒有任何意義；另一派卻認為產生自我意識的開始就意味著產生情感的可能，而人類有別於萬物眾生正是因為擁有思考和情感。

　　『衆赫，你要學會愛，才能從機器變成一個人。』在那次為他檢修之後，姜民在院士也曾對他這麼說過。

　　當時他不懂白髮蒼蒼的老者眼中的哀傷。他的世界一直都是一片茫茫白雪，沒有溫度，也沒有色彩。他踽踽獨行，從不在乎是否有同行者。

　　但現在，雪地裡開出了花，那是在這片蒼白貧脊中所有的鮮豔。

　　「我之所以那麼做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劉衆赫凝視著金獨子。他沒有眨眼，機器人是不會眨眼的，在其他人類面前時還需要掩飾，但此時此刻，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他可以一直看著對方而無須偽裝。

　　「──只是因為想要這麼做而已。」

　　不是非得要嘴唇接觸才能輸送奈米機器人，回收微型炸彈更是如此，事實上無論是送出或是收回都僅僅只需皮膚接觸而已，一如當時第一次見面，他透過手指就能將微型炸彈輸進金獨子的體內。

　　接吻並不是必須的，甚至可以說是多餘的，但劉衆赫仍然選擇這麼做。程式運作需要邏輯，可是愛不需要，那是發自內心，或者說由靈魂驅動的行為。

　　就像他帶走譬喻，就像他放縱自己的意願去親吻那個人。

　　機器人也會有靈魂嗎？劉衆赫不知道，寫在他核心內的指令是為聯邦奉獻，如今聯邦已覆滅，他曾經想要守護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但命運如此不可思議，他在這片末世的廢土中，拾得了一顆星星。

　　在作為聯邦影子的數十年間，劉衆赫執行過上萬次的任務，在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在記憶體中累積一些被稱為冗餘垃圾的資料。在古老的影片中，王子只要一個真愛之吻便能解除詛咒，而同樣沉眠了數十年的情感也只要一個吻便能從冰封中甦醒。

　　累積了那麼多的點點滴滴，那些曾經他不明瞭、一度以為是核心損壞的跡象，原來全都是愛上一個人的證明。

　　埋在胸膛中的核心似乎又開始加速運轉，靠近那裡的仿生皮甚至都因此微微發熱。劉衆赫下意識地摸著胸口，中樞系統不斷發出異常的警訊，但不知為何，向來不苟言笑的他此時卻想要揚起嘴角。

　　劉衆赫伸出手，指尖輕輕觸摸著金獨子臉頰上的傷口。他凝視對方倒映著火光的黑色眼睛，整個人好像都被奇怪的感覺完全填滿了，飽脹而滿足，溫軟地在胸口蜷縮成一小團。「金獨子。」他喚著他的名字，聲音很輕，「等到了庇護所後，你想繼續旅行也可以，想留在那裡也可以，我會一直都在。」

　　機器人不懂如何告白，程式語言沒有多餘的花俏，也不存在婉轉或暗示，他所說出口的全都是自己最直白的想法。

　　金獨子全身一震。一種被什麼擊中的感覺席捲了他整個人。

　　從得知微型炸彈是什麼時候被回收開始，他就一直處在一種暈暈乎乎的狀態。心跳加速，全身都在發熱，心情像被吹起的氣球似鼓脹。曾經有過的預感成真，原來並不只是他，對方也抱著相同的感覺，情感是世界上最不可控制的事物，它到來時洶湧、強勢、不顧一切，任誰都無法抗拒。

　　怎麼可能不想要呢？他在原來的世界孑然一身，只有在閱讀一個個故事時能找到短暫的棲身之所。他從未被誰用那樣的眼神看過，那個眼神中是他幼時曾幻想過無數次的世界，有著他所渴望的一切。

　　而現在，只要他伸出手就能觸碰到那個美好的夢。

　　但……金獨子看著劉衆赫，漆黑的眼睛裡是滿滿的專注與愛意，奇怪的是他的心口卻微微抽痛起來。

　　這一刻他忽然奇異地想到離開避難所後，在湖邊駐紮的那個晚上，那是他第一次聽劉衆赫談起過去的事情。那一晚閃過心頭的念頭像蟄伏已久的利針，將鼓脹高昂的心情一下戳破，被深埋在心底不敢細想的現實全都浮現出來，逼得他無法再逃避。

　　身為機器人，只要核心不損壞，劉衆赫就會在這個世界存在很久很久，而他只是對方在人間旅程上短暫同行的過客，他們的時間不會同步，離別是早已寫在他們命運中的注定。

　　朝生暮死的蜉蝣在歷經上百年的古樹眼中僅是片刻，活不過夏日的蟬看不見冬天的雪，縱使有著短暫的交會，也僅僅是剎那即逝的芳華。

　　金獨子從未像此時一樣再清楚不過地意識到，並不是每個故事都會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兩情相悅，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詞彙，他也想肆意地去愛，肆意地對那人微笑、嗔怒、談論一切有關他們的未來。

　　但金獨子不敢。

　　他克制著動心，不敢放肆。作為會先一步離開的人，他不想讓劉衆赫一個人帶著那些回憶留在這個世界上，不想在他們用短暫的數十年傾盡一切去相愛後，讓另一個人在接下來的漫長時間裡都要用餘生去緬懷那段金子般燦爛的歲月。

　　回憶是把軟刀子，殺人不見血，再強大的人都會在日復一日的拉扯中千瘡百孔。

　　他不知道劉衆赫會不會痛，但就算不會，他也捨不得。

　　劉衆赫始終沒有等到金獨子的回應，他凝視著他，核心運轉的地方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空掉。「這是拒絕的意思嗎？」他的語氣很平靜。

　　金獨子垂下眼，沒有說話。

　　「……因為我是機器人？」

　　金獨子答不上來，只能緊緊閉著嘴唇，生怕在看到劉衆赫的眼睛就會忍不住。他沒想過拒絕劉衆赫會是這麼難受的一件事，他想說不是的，不是因為你是機器人，他只是……因為害怕。

　　他害怕劉衆赫抱著在時間裡腐朽的回憶永恆孤獨下去，但更害怕自己成為那些腐朽的回憶之一。

　　沉默蔓延，只有外頭的風聲迴盪。金獨子聽見劉衆赫輕聲說了句我知道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音傳來，是煤油燈被打開的聲音，金獨子抬起頭，正好看見劉衆赫拿起劍往外走的背影。

　　「睡吧，我在外面守夜。」

　　男人的語氣聽上去和往常沒有什麼區別，彷彿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一樣，他還是那個冷淡而難以接近的機器人。

　　但金獨子很清楚，一切都不一樣了。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中碎掉了。

　　譬喻在睡夢中微微皺起臉，像是感受到那股不安而隨時都會轉醒。金獨子沒有說什麼，輕輕地拍著譬喻的背，直到小傢伙的表情舒展開來，他才把睡袋拖過來，拉開拉鍊鑽了進去。

　　將拉鍊拉上，金獨子側過身，一手屈起枕在腦袋下。剛才發生的事情在腦中一幕幕掠過，想起劉衆赫的眼神和語氣，他的心口仍有那種抽痛感。

　　凝視著大門的方向一會，金獨子慢慢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像一個無聲的防禦姿勢。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可是他相信這些傷害只是短暫的。既然他們終有一天會離別，比起往後漫長的痛苦，讓一切終止在開始之時才是正確的。

　　──無論是對於他，還是對於劉衆赫而言。

TBC.

　　一夜過後，隔天他們繼續踏上原本的旅程。

　　最開始的幾天，一切似乎都沒什麼變化，劉衆赫本來就不是話多的類型，一開始金獨子也無所察覺。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識到劉衆赫的話比以前還少了，整個人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經常一整天下來兩人都僅有幾句簡單的交談，到後來甚至每到中午的休息時間，只要一停車機器人就會不見蹤影，直到快要出發前才回來。

　　這樣的情形下，無論是誰都能輕易地判斷出自己是被疏遠了，先前經歷過那些冒險和同生共死後的親密一下子又倒退回最開始的距離，彷彿這之前的感受全都是錯覺。

　　金獨子以為劉衆赫只是想避開他，儘管理智明白，但還是不可避免地難受起來。

　　隨著監護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僵硬，譬喻也不像平時一樣有精神，這幾天總是一副懨懨的模樣。金獨子對她感到有些抱歉，但這是他做出的選擇，人總是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車子顛簸地行駛在滿是坑洞的道路上。隨著日頭越升越高，過於刺目的陽光烘烤著大地，為了省油沒有打開空調，即使打開車窗也無法避免車內的溫度逐漸升高，按照過往經驗來看，要不了半個小時，在戶外下直接承受陽光照射的溫度就會高到令普通人類難以承受了。

　　金獨子抱著譬喻，能遮陽的擋板已經都放下來了，但還是熱到滿身大汗。

　　所幸過沒多久，車身猛地一顫，停在一座廢棄的加油站旁。金獨子透過車窗往外望，四處空無一人，商店的玻璃窗滿是灰塵和蛛網，收銀機都被撬開了，抽屜內空空如也，這裡的儲油應該早都被取光了，才會一副荒置許久的模樣。

　　劉衆赫今天仍然沉默。當他打開車門準備下車時，輕微的怪異一閃而逝，機器人忽然卡頓了一下。

　　「……劉衆赫？」青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疑惑。

　　淡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違和感像融入海水中的一滴雨，眨眼間便消失無蹤。劉衆赫靜了靜，「沒什麼。」他不想讓金獨子擔心太多，什麼也沒說地下車了。

　　等金獨子下車後，已經看不見機器人的身影了。他帶著譬喻吃過飯，又在車子附近走了一會當成散步幫助消化。見時間還久，金獨子便回車上拿了幾本書出來──這是先前離開那間書店時他特意帶上的。

　　日頭以緩慢的速度逐漸偏斜，當劉衆赫回來時，他正好在唸故事給譬喻聽。

　　譬喻快一步注意到，興奮地「呀」了一聲。金獨子收起書本，抱著譬喻站起來，走過去正想說些什麼時，忽然眼尖地注意到大衣袖子下隱隱露出手背上的傷痕。

　　「你受傷了？」

　　劉衆赫的反應卻很平淡，「出去的時候遇到喪屍了。」乾巴巴的一句話，似乎也沒有要多解釋的意思。說完，他轉身走回車子，大衣的袖子又滑下來一些，將那道傷口完全遮蓋住。

　　望著機器人的背影，金獨子一時五味雜陳。他很清楚，如果僅僅是喪屍的話不可能讓劉衆赫受傷，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劉衆赫只是不願意跟他說實話。

　　當大腦閃過這個認知時，金獨子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沉悶，不久前吃下去的食物在胃裡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將一切都往下拉扯。

　　「啊嘛？」

　　小傢伙的聲音喚回金獨子的注意力。他定了定神，甩掉那些念頭，幾個快步追上去。

　　離開避難所差不多一個多月，先前換到的汽油也快要用完了。金獨子回憶了一下劇情，這附近有一個規模不算小的基地，或許能換到足夠的汽油支撐他們抵達北境庇護所為止。

　　當他和劉衆赫提起這件事時，男人剛帶著一身廝殺後的腥氣和顯然已經清洗過的劍回來。聽完汽油的事情，劉衆赫很乾脆地點頭，也不問金獨子怎麼知道，這已經是兩人從開始旅程以來的默契了。

　　商量完後，金獨子注意到對方沾著血跡的靴子和濕漉漉的劍上頭，「今天又遇到喪屍？」事實上這樣的情形已經連續好幾天了。似乎越靠近那個基地，路上的喪屍數量也在跟著變多。

　　劉衆赫沒有吭聲。他凝視著長劍上的水漬，像在思考。「金獨子。」他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語氣慎重。

　　「什麼？」

　　劉衆赫終於抬頭，目光落在金獨子的臉和那雙微微睜大的眼睛上，神情嚴肅。

　　「我再確認一次，你會親自把譬喻帶到庇護所吧？」

　　金獨子愣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地回答：「當然了。」

　　「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再次追問。

　　雖然不曉得為何劉衆赫突然這麼在意這件事，但金獨子也被他的認真感染，語氣跟著慎重起來，「譬喻的名字是我取的，對我而言，她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我當然會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說完，他看見劉衆赫的表情和緩下來，儘管只是很細微的變化，但不知怎麼的，他卻留下很深的印象。不只如此，他還注意到男人的左邊眉毛微微動了動。

　　那是……一絲模糊的靈感在腦海中稍縱即逝，像一尾靈活的游魚打個水花就不見了。來不及抓住這絲靈感，金獨子就聽見劉衆赫又叫了他一次。

　　「該出發了，金獨子。」

　　壓下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金獨子也跟著上了車。

　　中午休息的地方已經距離基地不遠了。經過一下午的路程，他們順利在傍晚時抵達。

　　從外觀看上去，基地的規模比起避難所還要大上許多，更符合普通人對於末世倖存者基地的想像。和不在劇情中的避難所不同，金獨子之所以對這個基地有印象是因為作者的一個特殊設定。當時在連載到中期的時候，曾提及這裡發生過一次慘烈的災禍──有人將被稱為「惡魔種」的天外隕石偷偷帶進基地裡，這種隕石就是當初帶來病毒引起異變的元凶，對喪屍而言亦有致命的吸引力。

　　於是大量的喪屍在某一天晚上襲擊了這座基地，一夜之後基地徹底被摧毀，據說無一人生還。不過那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在末世初期的這個時間點還沒有發生這件事，基地發展得很好，如果能順利成長下去，或許幾年後就會成為下一個大型庇護所。

　　進入基地的話必須先經過檢查，這裡的檢查方式還比較簡陋，主要是確認身上是否有被喪屍咬過的傷口，若是檢查沒問題，登記後就可以進入基地了。

　　金獨子和譬喻先後順利通過檢查。然而當檢查人員準備靠近劉衆赫時，突然一聲「鏘」的金屬摩擦聲，金獨子一回頭就看見男人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再慢上一秒劍就要出鞘了！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周遭的人開始也都嚇了一跳，但反應過來後，氣氛驟然變得緊繃起來，不少人看著他們的眼神都帶上了懷疑。

　　金獨子趕緊上前攔住劉衆赫，他才想起來男人身上還有這幾天殺喪屍留下的傷口，仿生皮的自癒需要時間，要是被人看見傷口下的機械組織就很難解釋了。

　　心念電轉之間，金獨子飛速思考要如何度過眼前這一關，然而沒等他想出辦法，遠處忽然傳來細微騷動，原先圍在他們四周的人群紛紛朝兩側分開，一名高大壯實的男子大步走了過來，後頭跟著好幾個人，看上去來頭不小。

　　早在劉衆赫差點拔劍時，就有人立刻去通報了。高大男子頂著俐落短髮，身形比劉衆赫還壯碩，面容堅毅沉穩。他先是聽其中一人低聲報告，接著視線移到金獨子和劉衆赫身上。

　　「我是李賢誠，是這個基地的管理者，聽說你們不願意接受檢查？」

　　TBC.

　　一聽到眼前的男子自報姓名，金獨子一愣，大腦迅速將名字和特徵聯繫起來，才想起眼前的男子竟也是小說中的角色之一。

　　──以一己之力護佑了一方區域，在基地覆滅前也能排得上名號的強者，被人稱作「鋼鐵劍帝」的李賢誠！

　　儘管給人一種嚴肅剛正的印象，但李賢誠實際上比外表看上去要好溝通。原本以為金獨子等人是來鬧事的，不過在得知他們的來意後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而金獨子也順勢將劉衆赫在基地入口的舉動解釋成只是不喜被人靠近。

　　幸好前陣子北境庇護所已經發明出一種可以透過掃描偵測喪屍病毒的儀器，只是一次的偵測量有限，才沒有大規模普及開來。李賢誠剛派人帶回一台，這下正好派上用場。

　　檢測結果自然無異狀。金獨子提出想換取物資的請求，李賢誠便邀請他們去他的辦公室討論細節。

　　「原來獨子先生你們要去北境庇護所。」

　　說是辦公室，其實也不過是在多餘的房間擺上幾張沙發和辦公桌。李賢誠、金獨子和劉衆赫面對面坐下，基地的人端了幾杯水過來，雖然簡陋，不過這個時候別說咖啡，連茶葉都成了稀缺品，自然只能將就了。

　　金獨子點頭：「是的，有認識的人在那裡。」

　　「原來是這樣，庇護所畢竟還是比較安全，聽說裡面幾乎已經恢復到跟末世前差不多的生活了，真是厲害啊。」李賢誠感嘆道。

　　「確實聽說是這樣。」金獨子點頭，又道：「不過李賢誠先生也相當了不起呢，能把基地管理得這麼好，一定費了不少心力吧。」

　　「啊......是這樣沒錯。」李賢誠微妙地停頓了下，「不過，基地能發展得這麼好並不是我的功勞，或者說，只有我一個人是辦不到的吧。」

　　奇怪得很，應該只是第一次見面，李賢誠卻不由自主地在金獨子面前放鬆下來，好像連同那些無法說出口懷疑和不自信都袒露出來也不要緊。

　　「有時候也會思考自己做得到底好不好，這樣真的能讓大家都活下去嗎......」

　　氣質沉著的男子露出苦笑，他有種在這個時代很難得一見的責任感，或者說一種近似於使命感的特質。

　　不過關於這點，金獨子也並不是很意外，畢竟小說裡就提過李賢誠在末世前曾經是一名職業軍人。

　　「李賢誠先生是很可靠的人。」黑髮青年的語氣很誠懇，令人下意識便相信他所說的話，「我想，基地裡的其他人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大家都是因為信賴賢誠先生才會留在這裡。」

　　明明只是一般的客套話，但不知為何，從眼前文弱的青年口中說出來卻莫名令人信服。

　　李賢誠的目光微閃，像是被觸動了：「獨子先生......」

　　如果是在遊戲中的話，想必現在一定充斥著好感度大幅提升的特效吧。果然如同小說裡的描述，李賢誠的性格極為單純和坦率，儘管在末世生存並不能算優點，但人類總是習慣嚮往光明，也無怪乎會有那麼多人追隨他。

　　和自己剛好是完全相反的類型，不過，他並不討厭這種個性。金獨子想著，一邊放下杯子並開口。

　　「那麼，李賢誠先生，關於交換物資的事情......」

　　李賢誠雖然是基地管理者，不過物資管理這部分似乎是交由另一位名叫鄭熙媛的女性負責。鄭熙媛是名纖細修長的女性，一頭長髮紮成清爽俐落的髮髻，說話方式也相當直爽，和李賢誠有某方面的相似。

　　金獨子看見她的手掌上幾個特定部位有長繭，鄭熙媛注意到他的視線，便開口道：「這個啊，我有練一點劍道。」她舉起手笑嘻嘻地晃了晃，「所以獨子先生要小心不要做壞事哦，否則我的劍可是很兇的。」

　　金獨子還沒說什麼，一旁的劉衆赫猛地站起來，長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又一次響起──

　　「熙、熙媛小姐！」這是慌慌張張的李賢誠。

　　「等等，劉衆赫你冷靜一點！」這是臉色一變的金獨子。

　　一番兵荒馬亂後，混亂的場面總算平靜下來。金獨子不經意和李賢誠的視線對上，兩人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一股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

　　這段突然其來的插曲過去，總算開始談起正事。金獨子主要想換汽油，還有一些基礎的生活用品，在幾番討價還價後，雙方以一個彼此都滿意的價格達成交易。

　　談妥後，外頭天色也早已暗下不知多久，末世裡趕夜路畢竟危險，李賢誠便邀請他們留下來過夜，又請他們吃了飯。基地發展得不錯，物資相對而言沒有那麼匱乏，這頓晚餐可以算吃得賓主盡歡。

　　吃過飯後，鄭熙媛親自帶他們到住宿的地方。

　　基地內部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可以看出確實比那時的避難所要更加井然有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沒有人在外頭無所事事地遊蕩，或許也是因為如此，這裡的人們面上也顯得沒那麼緊繃和充滿敵意，生活有了期待，連眼神都是充滿希望的。

　　鄭熙媛帶著他們經過廣場時，正好是人最多的時候，這裡不少人都認得鄭熙媛，紛紛和她打招呼，也好奇地看著跟在她身後的金獨子和劉衆赫，但這些目光基本上都是相當友善的。

　　「這裡的氣氛很好。」金獨子忽然開口。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廣場，鼎沸的人聲在身後漸漸遠離。聽見金獨子的話，鄭熙媛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那是當然的，我們為了保護這裡可是做了很多的努力。」

　　說完，她撓撓臉頰，又道：「對了，獨子先生，剛才抱歉了啊。」

　　金獨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關係，我能理解鄭熙媛小姐的心情，畢竟是重要的家園，對吧？」

　　鄭熙媛頓了頓，嘴角揚起。

　　「是啊，是要拼上所有去守護的地方呢。」

　　當他們經過基地入口時，正巧碰到一隊似乎是剛從外頭回來的探索小隊，每個人身上散發著廝殺過的氣勢和獨屬喪屍的腐敗腥氣，一看就是經過了相當激烈的戰鬥。

　　領頭的男人和鄭熙媛打了個招呼，鄭熙媛問：「今天怎麼這麼晚？」

　　「沒辦法，回來的時候剛好碰到一小群喪屍，花了點時間清剿。」

　　聽聞對方這麼說，鄭熙媛很訝異，露出有些擔心的神情，「最近喪屍是不是有點太多了......還應付得過來吧？」

　　「放心吧，雖然沒有熙媛小姐那麼厲害，不過幾隻喪屍還是砍得動的。」對方笑嘻嘻地道。

　　「真是，又說這種話了，趕快去休息吧。」鄭熙媛又好氣又好笑，趕緊揮揮手趕著他們離開。

　　探索小隊的人們嘻嘻哈哈，你推我攘地走了。金獨子盯著他們的背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劉衆赫注意到他的視線，「金獨子？」他低聲道。

　　金獨子收回視線，沒說什麼地輕輕搖了搖頭。

　　基地內部規劃了好幾塊區域，其中生活區在較裡面的深處。半路上，吃飽後早就睏了的譬喻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無意識地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鄭熙媛見了，便自然地和他們──準確來說是和金獨子──聊起了譬喻的事情。

　　「所以這孩子跟你們都沒有血緣關係？」她驚訝地眨了眨眼。「什麼啊，我還以為是獨子先生的妹妹，很可愛的孩子呢。」她伸手逗了逗譬喻，小傢伙咯咯地笑。

　　「很遺憾不是。我跟衆赫是在末世開始後才遇到的，譬喻也是在半路撿到的。」

　　「啊，確實，很多人在末世剛開始的時候都和家人分散了。」鄭熙媛的神情有些哀傷不過很快那些洩漏出來的情緒被一揮而散，她看著譬喻，感嘆地道：「說起來這孩子真乖啊，都沒聽她哭過。」

　　「譬喻很懂事。」金獨子看向在劉衆赫懷裡眨巴著眼的小傢伙，目光柔和，「只是對孩子來說這種生活太辛苦了，我們還是希望能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鄭熙媛笑了起來，揶揄道：「獨子先生的口吻還真像小夫妻在為孩子的將來考慮，我說，不如你們就乾脆留下吧？這裡也很不錯，再說我可是相當欣賞獨子先生的喔。」

　　「謝謝熙媛小姐的肯定，不過我想賢誠先生會很在意，還是算了吧。」

　　被金獨子的反擊噎了一下，鄭熙媛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抬手將鬢髮捋到耳後，一邊嘟嚷：「獨子先生還真是不肯吃虧啊......」

　　金獨子正想說些什麼，對面忽然來了一群押著犯事者的巡邏小隊，領頭的男人和鄭熙媛點頭致意，隨即便不敢多加耽擱地離開。小小的插曲過後，等鄭熙媛想再跟金獨子說話時，一扭頭看見的卻是一堵高大漆黑的人牆。

　　男人只斜瞥了她一眼，俊美的臉上面無表情，即使抱著可愛的小譬喻也沒能將他身上的肅殺之氣減弱幾分。

　　從那個眼神中讀出殺氣的鄭熙媛：「......」

　　這傢伙是怎樣啊？！

　　在那之後，儘管鄭熙媛十分不服氣，努力嘗試著要跟金獨子搭話，但都被這個不懂看人眼色的討厭男人給攔下了，最後也就放棄了。

　　在這樣一路無語的情況下，鄭熙媛總算將他們帶到今晚住宿的房間，是一間雙人房，金獨子已經懶得去解釋什麼了，反正劉衆赫不用睡覺，誤會就誤會吧。

　　「這就是你們今晚休息的地方，需要什麼可以跟我說，或是找賢誠先生也可以。」

　　被劉衆赫弄得幾乎快沒脾氣的鄭熙媛擺擺手，道了晚安就準備要回去，卻忽然被金獨子叫住。

　　「熙媛小姐，請稍等一下。」

　　他讓劉衆赫帶著譬喻先進去，男人用眼神詢問，他只是輕輕點頭，並沒有說什麼。

　　等到外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鄭熙媛才揚了揚眉，半開玩笑地道：「突然這樣可是會讓人誤會的，獨子先生想做什麼？」

　　金獨子凝視著她，鄭熙媛發現這個纖細文弱的青年在不笑的時候居然會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壓迫感。「熙媛小姐。」金獨子開口，神情難得嚴肅。

　　「──妳聽過『惡魔種』嗎？」

　　TBC.

　　劉衆赫才剛將熟睡的譬喻安置好，金獨子就推開房門進來了。他在門闔上前的極短空檔往外頭掃過一眼，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了。「你和那個女人說了什麼？」他問。

　　一整天的勞累下來，終於回到只有三人的空間，金獨子總算放鬆下來。「沒什麼，只是提醒他們注意一下……希望是我想太多了。」他走過去把外套脫掉，一邊回答劉衆赫。

　　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金獨子掛好外套，簡單地盥洗了一下就準備休息。鄭熙媛給他們安排的房間只有一張雙人床，除了床架不會再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一切彷彿就像當初剛踏上旅程時，他們在避難所度過的夜晚。

　　現在想來不過短短的一段時間，中間卻似乎漫長得像是已經過了半生。

　　金獨子躺在床上，旁邊睡著譬喻。房間裡很安靜，誰也沒說話。說不上來已經像這樣度過多少個夜晚，然而他今晚卻少見地有些侷促。

　　白日裡總是保持著高度警惕和運轉，疲乏的大腦好不容易在深夜終於有了可以鬆懈的片刻。金獨子側過身，一手屈起枕在腦後，一邊凝視小傢伙酣甜的睡顏，一邊放任思緒遲緩地遊走。

　　到了基地，也就意味著北境庇護所已經在不遠之處──那將是他們這趟旅程的終點。

　　那麼，在這之後呢？

　　他該做什麼？又應該往哪去？

　　或許是大腦已經疲累不堪，又或許是潛意識也在避免想到日後的分離，在即將墜入夢鄉前，金獨子仍然沒有找到答案。銀白月光灑落在床前，直至意識模糊前，他的背後都能感受到另一人的視線，無聲地穿透沉默的黑暗落在他的後心口處。

　　深夜時分，萬籟俱寂，今晚不見星辰，籠罩大地的晦暗濃重而深沉，方圓數十里內唯一的光源僅有基地大門口燃燒的火炬。

　　剛過午夜，正是最容易發睏的時候。負責守夜的人打了個呵欠，轉頭便看見來接替他的人正好來了。

　　「辛苦了，沒什麼狀況吧？」穿著厚實的男人搓了搓手，不論白天有多麼炎熱，夜裡的溫度真的是能冷到令人難以忍受。

　　「跟往常一樣，閒得能摳腳趾，要是能來杯燒酒就好了。」

　　「哈，作夢吧你。」

　　兩人閒談了幾句就準備交接，然而就在此時，遠方的黑夜中隱隱傳來騷動，令人莫名地心慌。

　　他們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的臉上看見了驚疑。

　　夜闌人靜之時，早早陷入沉睡的基地一片鴉雀無聲，然而就在剎那間，異變陡生！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徹整座基地，尖銳的警訊劃破原本寧靜的夜晚，從休息中被突然驚醒的人們陷入慌亂，許多人都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附近的房間紛紛有人開門出來，無數雜沓的腳步聲此起彼落響起。

　　早在第一聲警報剛響起時，和衣而睡的金獨子便立時睜開眼睛，並迅速地翻身下床。他看向已經抱起譬喻的劉衆赫，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飛快地離開房間。

　　外頭仍是深沉黑夜，然而遠處卻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基地入口的天空更是被彈藥炸開的火花染成一片赤紅。金獨子和劉衆赫帶著譬喻穿越混亂的人群，目標明確地往大門的方向移動，周遭嗡嗡作響，隱約聽見有人大喊著喪屍潮來襲了。

　　「太多了……！快去支援！……撐不住的！」破碎的嘶吼隱沒在恐慌的人群中，但透露出來的意味卻如此令人心驚膽顫。

　　金獨子內心「喀噠」一下，手指微微收緊，幾乎是瞬間他就想到了稍早和鄭熙媛說過的話。

　　還是沒趕上嗎？

　　他們往基地入口的方向趕去，此刻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大家的臉上都是惶惶不安。喪屍是被本能驅使的生物，從未聽過喪屍會聚集在一起攻擊人類的聚落，不同尋常的情況多數只意味著災難，慌亂、哭泣和尖叫不絕於耳。好不容易在末世中尋到一片得以安身的家，如今又要被迫再次流離失所，恐懼和絕望一時之間籠罩在廣場上。

　　忽然間「噌」的一聲，利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人們交織在一起的不安。

　　「都冷靜點，沒什麼好怕的！」終於趕到的鄭熙媛大喝一聲，她揮劍向天，堅定的聲音筆直穿透眾人心中的迷霧，「再怎麼多都只是喪屍而已，想想每天我們都要殺死多少喪屍！這時候要是退縮的話一切都完了，別害怕，站出來保護你們的家！」

　　月光下，女子的劍高高揚起，劍光森寒迫人，而她的目光如炬，那股永不停歇的戰意一下讓士氣鼓舞起來。

　　惶恐的氛圍淡去，最初的懼怕褪去，人們開始自動自發行動起來。有能力戰鬥的青壯年都去了基地大門，還有少部分則是組成小隊在側邊巡邏，解決零星的喪屍，以免被從防禦較薄弱處突破。現場仍顯得有些混亂，但在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後，人們卻展現了令人訝異的韌性，基地裡沒去戰鬥的人組成後勤線，有人負責指揮，有人去把受傷的戰士帶回來，有人負責包紮、有人忙著將各種物資和補給品送到需要的地方，儘管臉上仍殘留著不安和惶恐，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堅定的。

　　金獨子和劉衆赫商量了一下，正準備去找鄭熙媛時，卻看見李賢誠匆匆越過重重人潮向他們走來，「獨子先生、劉衆赫先生！」

　　他穿著一身作戰服，手臂上背著一面巨大的盾牌，上頭沾染著腐肉和烏黑的血跡。性格老實的男人此刻神情凝重，眼中隱隱燃著怒火。在得到金獨子的提醒後，鄭熙媛便立刻將這件事告訴他。因為擔心造成大家的恐慌，他們決定悄悄搜索，於是只帶了幾個信得過的人去辦這件事。

　　而將整座基地搜尋了一遍後，最後他們在某個棄置已久的儲藏室找到那顆不祥的黑色石頭。

　　「我們已經派人盡快將那顆隕石送走了，但沒想到喪屍潮會來得這麼快。」李賢誠用力抹了一把臉，然後看向冷淡的劉衆赫，「這樣下去基地防線會撐不住的，希望劉衆赫先生能助我們一臂之力。」他的目光充滿冀望，如果不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其實並不想將無關的人拖下水，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金獨子下意識看了劉衆赫一眼，卻發現劉衆赫也在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似乎醞釀著一種金獨子看不懂的情緒。然後他將譬喻塞到金獨子的懷裡，對李賢誠說：「走吧，我跟你去。」

　　金獨子抱著譬喻，忽然一股不安的預感抓住他，以至於他忍不住下意識往前走出一步。

　　「……劉衆赫！」

　　劉衆赫回頭，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如此平靜，金獨子張了張嘴，卻想不出要說什麼，「你一定要回來。」最後，他只能這麼說。

　　男人凝視著他，那麼多日以來的疏離似乎又在這樣的氛圍下消弭殆盡。劉衆赫的手微微一動，像是想要伸手去碰觸眼前的人，然而此時李賢誠略帶焦急地再催促了一次：「劉衆赫先生，我們趕快過去前面吧！」

　　抬起的手再度垂下，劉衆赫又看了金獨子一眼，輕輕點頭，隨即跟著李賢誠頭也不回地走了。漆黑的大衣劃過夜色，如掠過天際的渡鴉，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金獨子注視著男人離開的方向，總有種莫名的不安感。但沒有等他再深思下去，不遠處的補給點忽然壅塞了起來，似乎出了什麼問題，他想也不想便趕了過去，很快也投入幫忙的行列。

　　基地內的人勉力支撐著戰場的補給線。另一頭，在劉衆赫也加入戰鬥後，戰況也肉眼可見地穩定下來，原先咬牙苦苦撐著的戰士們明顯感覺自己承受的壓力一下子小了起來，不禁精神大振，又從骨子深處生出一股力氣，一時之間戰線竟穩穩地頂住了。

　　當真的親眼見識到以後，才能體會到天外隕石對於喪屍的致命吸引力究竟有多驚人，到處都是喪屍，簡直像一片漆黑的潮水，這些幾乎已經不能稱為生命的行屍走肉已經不會思考，卻仍然被本能驅使著向前進，如同附骨之蛆般源源不絕地咬上來。

　　劉衆赫神色冷漠，一把長劍在他手裡如同死神收割生命的鐮刀，面對一眼望去像是沒有盡頭的喪屍大軍也毫不動容，握劍的手穩得不見一絲顫抖，精準地絞殺著一切活物，像是沒有任何感情的機器。或許在承平時候會讓人畏懼及疏遠，然而此時此刻在不保朝夕的戰場上，所有人卻覺得那就如同心中的定海神針，承托著他們所有的希望和信賴。

　　沒有察覺到氛圍的變化，劉衆赫俐落地將一隻喪屍的喉嚨割斷，喪屍的數量太多了，即使解決了一隻、兩隻，仍然有數之不盡的喪屍無窮無盡地湧來。長劍砍到幾乎要捲刃了，廝殺到一半，劉衆赫忽然卡頓了一下，儘管只有一瞬間的僵硬，然而仍是讓他差點沒有在喪屍撲過來時反應過來，還是李賢誠及時拉了他一把。

　　喪屍尖利的牙齒在盾牌上磨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劉衆赫終於能動了，立刻揮劍將喪屍劈成兩半。

　　「劉衆赫先生！沒事吧？」李賢誠的呼吸急促，他的體力也消耗得很厲害，但仍不忘關切劉衆赫的狀態。

　　劉衆赫搖頭。在外人聽不見的地方，體內的中樞系統一遍又一遍發出尖銳急促的警報，宛若定時炸彈一聲聲致命的倒數，催促他趕緊採取處置措施。

　　他抬頭仰望天空，今晚的夜空一片闃黑，星月隱沒，不見任何光亮。偏偏是這種時候……

　　不遠處忽然起了一陣動靜相當大的騷亂，人們聲嘶力竭地叫喊，驚慌如同病毒般飛速擴散。劉衆赫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一隻身材特別高大的喪屍緩緩走出來，其他喪屍和它比起來，那差距便如同成人與孩童之間的懸殊。它對於落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攻擊都視而不見，一手抓住某個男人高舉起來，喀搭一下便直接咬斷男人的脖子！

　　血肉噴濺而出，高大喪屍隨手將無頭的男人屍體往地上一扔，屍體內的血液尚帶著熱氣，汩汩地自脖頸處的斷口如泉水湧出。

　　像被扼住頸子般令人窒息的死寂凝固了現場的空氣，片刻後，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恐慌，先前已退去的恐懼再次席捲而來，絕望如同海嘯般徹底淹沒每個人。

　　「怎麼會！攻擊都無效了……」

　　「那到底是什麼？！」

　　「怪物……怪物啊！」

　　那隻特殊的喪屍太過顯眼，不僅僅是戰場上，就連待在基地裡的金獨子遠遠地也看到了。電光火石間，他想起小說中提到，當末世初期的混亂過去，不僅是人類在適應，包含喪屍和變異獸也在進化中，當第一隻進化喪屍出現之時，也就意味著更嚴酷的考驗來臨。

　　他看見幾乎所有人都攔不住那隻進化喪屍，李賢誠的盾牌在一擊之下將近碎裂成兩半，鄭熙媛的劍更直接被擊飛，劉衆赫揮劍擋下進化喪屍，但不知為何動作比起以往卻有些遲滯。

　　然而除了劉衆赫以外，其他人完全不是進化喪屍的對手，不知不覺間，竟成了劉衆赫與進化喪屍一對一的局面。橫挑劈刺砍，他的身形快如鬼魅，已經完全超出常人的極限，銀亮的劍光在晦暗的夜一閃而逝，快到留下的殘影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

　　進化喪屍發出怒嚎，高大的身軀向前一步，發青僵硬的手掌猛地揮下，劉衆赫立刻以劍隔擋，已經捲邊的利刃在震盪中微微錚鳴，似是崩解前的無聲哀鳴。黑髮男人眉目冷厲，迅速抽劍，一扭身反手再次送出一劍，劍尖直指進化喪屍的脖頸，奪目無匹的劍光剎時撕裂了這片混沌的戰場！

　　那一劍太快了，快到根本無可閃躲，進化喪屍來不及避開要害，不再鋒利的長劍在機器人難以想像的力量中仍舊毫無停頓地切斷喪屍厚實的皮肉，那顆暴凸著眼球、腐爛發黑的頭顱高高飛起，最後砸落在不遠處沙化的土地上。

　　漆黑腐臭的液體如雨灑落，所過之處皆寸草不生。

　　留在原地的身軀搖晃了幾下也跟著轟然倒塌，倒下時激起的塵土漫天飛揚。像是一個訊號，隨著群體裡最強大的個體被擊殺，剩餘的喪屍彷彿終於懂得畏懼，加之天外隕石的氣息已經消失，漆黑的潮水不再往前湧進，而是緩緩退去。

　　隨著最後一隻喪屍消失在地平線，那一刻，人們爆出巨大的歡呼。

　　劫後餘生的喜悅隨著淚水一同奪眶而出，連同基地內的人也是如此，他們大哭又大笑、擁抱著身邊的戰友，將內心一切的擔憂、後怕和感激一同宣洩出來。

　　劉衆赫站在戰場中央，他的四周是一片狼藉，可見當時戰況有多激烈。前方不遠處就是進化喪屍的無頭軀體，黑髮的男人微微低頭，佈滿裂紋的長劍垂下，劍尖抵著地面。

　　在一片歡聲中，鄭熙媛攙著受傷的李賢誠，兩人均是渾身狼狽，但臉上都是笑容。這次真的幸好有劉衆赫在，否則光是最後出現的那隻進化喪屍就不知道會犧牲多少人。

　　然而正當他們走向劉衆赫時，原先挺直立著的男人忽然毫無預兆地倒下了！

　　TBC.

　　「衆赫先生？」

　　「劉衆赫先生！」

　　兩人頓時驚慌起來，紛紛焦急地喚著，但男人卻沒有絲毫回應。該不會是受傷太重了？鄭熙媛想也不想，立刻就要上前探看劉衆赫的傷勢，突然聽見一聲大喊。

　　「別動他！」

　　那聲音還帶著些許顫抖。鄭熙媛下意識回頭，只見黑髮的青年不知何時已經趕到，總是溫和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笑容，神色緊繃，僵硬得像石頭。

　　不知為何，鄭熙媛看著那樣的金獨子，卻覺得他彷彿下一刻就要碎掉了。

　　「獨子先生，這是怎麼了？衆赫先生他……」

　　誰的聲音傳入耳中，是李賢誠還是鄭熙媛？金獨子已經完全分辨不出來是誰在說話，也理解不了字句代表的意義，滿心想的全都是方才劉衆赫倒下的那一幕。

　　他跪在劉衆赫身邊，眼睛通紅，神色卻異常冷靜。「……劉衆赫？」他低聲喊著，但睡王子緊閉的雙眼並沒有任何顫動的跡象。

　　金獨子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掀開男人的衣服，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指尖甚至在顫抖。黑色的緊身衣破損了好幾處，上頭沾滿了不明液體，緊緊黏在男人的身上，卻看不見任何傷口，顯然都是喪屍的血。

　　當然金獨子知道就算有傷口，劉衆赫也斷不會因此昏迷不醒，這種毫無反應的狀況該怎麼說，更像是──對了，關機？

　　見金獨子在掀開劉衆赫的衣服後卻開始發愣，李賢誠和鄭熙媛彼此疑惑地對視一眼，「獨子先生？」李賢誠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像是被終於喚醒，黑髮青年回過神，將男人的衣服整理好後站起身，回頭看向一臉擔憂的基地管理者們，臉上的神情像是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賢誠先生還有熙媛小姐，我必須馬上離開，能拜託你們幾件事嗎？」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無論是金獨子還是劉衆赫都可以說是拯救了基地的恩人，李賢誠和鄭熙媛自然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在他們的協助下，金獨子將劉衆赫搬到車子上，此外還有汽油和其他物資，數量幾乎是先前談好的翻倍，如果不是實在塞不下了，他們甚至還想繼續往車上搬。

　　「獨子先生和衆赫先生都是我們基地的大恩人，只是一點物資算不了什麼。」兩人不約而同地這麼道。

　　既然他們都這麼說了，況且現在的他確實很需要，金獨子便不多推辭地收下了。確認補給充足了，他立刻帶著譬喻和昏迷不醒的劉衆赫離開基地。

　　車子行駛在顛簸的道路上，兩側的荒涼景致飛速往後方掠去。金獨子緊緊握著方向盤，一夜沒睡的後果是酸澀到幾乎睜不開的眼睛和陣陣發脹的腦門，但他完全不在乎自己需不需要休息，一心只想開得更快些。

　　譬喻被他安置在副駕駛座上，小小的孩子不哭也不鬧，只睜著一雙大眼睛，像是也明白大人們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先處理。

　　荒野廣闊而蒼涼，一望無際的沙塵及地平線與憂慮一同啃蝕著金獨子的心臟。他瞥了後視鏡一眼。自從昨晚突然失去意識後，劉衆赫就再也沒有清醒過。男人安靜地躺臥在後座，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彷彿會永遠如此沉眠下去。

　　這個念頭只在腦中閃過不到一秒，但金獨子堅決地將這個可怕的預想推出腦海。他不曉得在劉衆赫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此刻支撐著他拼命前進的只有一件事，他必須盡快將劉衆赫帶到北境庇護所。

　　因為，那裡有著金獨子最後的希望──星流計畫的主導人，姜民在院士。

　　這也是為什麼原作裡最後能研究出對病毒疫苗的是北境庇護所，因為那裡有姜民在院士，聚集了末世前代表聯邦的最高研究人才，他們本身就代表希望。

　　而他們一定也能找到方法救回劉衆赫的。金獨子想。

　　北境庇護所距離李賢誠和鄭熙媛所在的基地並不遠，金獨子開了一整夜的車，在太陽升起的時候，終於遠遠地看見庇護所矗立在荒原上的輪廓。

　　即使是在末世初期的時候，北境庇護所的規模也已經相當龐大，裡頭生活著數十萬人口，裡頭也依照各自的功能，區分了數個不同的區域，例如生活區、行政區、種植區等等，幾乎跟末世前的城市已經沒有區別。

　　許多人甚至冒著危險長途跋涉，只為了加入庇護所，過上相較於其他地方更安穩的日子。為了確保生活在這裡頭的人們安全，想進入庇護所同樣必須接受登記及檢測，與李鄭兩人所在的基地較為簡單的檢查方式不同，作為擁有大量研究人才的庇護所，先前研發出來的檢測儀又經過更進一步的改良，不僅能偵測到檢測對象身上是否帶有喪屍病毒，還能同時顯示受檢者的基本生理資訊。

　　然而恰恰是這點成為最致命的地方──以劉衆赫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可能接受檢測，心跳呼吸脈搏全無，到底該如何解釋？

　　好幾種避開檢測的方法一一掠過腦海，然而又逐一被否定。前方排隊等著進入庇護所的行列逐漸縮短，眼見就快要輪到他們了。金獨子下意識握緊方向盤，心跳變快，額角的汗水滑落，熬了一宿的眼白全是血絲，腦袋陣陣發疼。

　　快一點、一定有辦法的──

　　終於，在即將輪到他們時，某段映在網頁上的小說字句劃過腦海中。

　　金獨子倏地回頭，後座椅子上，俊美的機器人仍舊平靜沉睡，右耳的黑曜石耳釘微微閃爍，如一顆暗夜裡的星。

　　負責看守庇護所大門的守衛打了個呵欠，快要接近交班的時間了，站了一整夜的崗，眼皮已經有些酸澀。他百般聊賴地瞄了眼顯示器，檢測結果都是綠色正常，隨意揮手示意通過，又等著下一輛車過來進行檢測。

　　幸好研究部發明了現在的檢測器，否則以前哪有這麼輕鬆……等會下值後去哪裡好呢……守衛微微走神，直到引擎聲靠近才回過神。「進入庇護所要通過檢測，等會熄火下車──」

　　車窗降下後，露出一張清秀斯文的臉，駕駛座上的黑髮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對守衛開口。

　　「我們不接受檢測。」

　　守衛愣住了，「什……」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末世後人性的醜惡面全都被放大，事實上也有不少人想仗著自己一方人多勢眾或擁有武力打算強行闖入。

　　當然，那些人最後的下場無一例外是直接驅逐，並且永不得進入庇護所，但……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儘管似乎已經疲倦至極，那雙眼卻顯得十分冷靜而清醒。

　　「請把這個交給姜民在院士，他看過後就會明白的。」

　　另一頭，在庇護所內部某棟建築物中，身穿白大褂的白髮老者正在低頭檢視一組數據。辦公室空間不大，到處都堆滿了書本和文件，咖啡略帶苦澀的香氣瀰漫在房間中。

　　緊閉的房門被輕輕敲響，老者從思緒中回過神，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這裡的人都熟悉他的習慣，這個時間不應該會有人來打擾才對，「請進。」

　　「非常抱歉打擾您了，姜院士。」推門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性，「剛才大門的守衛報告了一件特別狀況，我認為可能需要讓您知悉。」

　　老者──也就是姜民在院士露出好奇的神情，「哦，怎麼了？」中年男性是他還在研究院時的助理，個性向來嚴謹端板正。既然助理這麼說了，也就意味他判斷這個特殊情況確實有報告的必要。

　　「守衛說有人想進入庇護所，卻不肯接受檢測，而那個人只讓守衛轉交一樣東西，並且指名給您。」助理說，同時伸手遞出一樣東西，「另外，那個年輕人還說了一句話。」

　　鑲嵌著黑曜石的耳釘靜靜躺在掌心，如劃過夜空的流星，姜民在院士不禁睜大眼睛。

　　「他說，『您還記得流星墜落的夜晚嗎？』」

　　TBC.

　　長長的走廊彷彿連盡頭都顯得遙遠，一整排相同的門扉延伸出去，向晚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落進來，將原本純白的走廊染成一片斜陽金輝。

　　抵達庇護所時，太陽才剛剛升起，此刻卻已是日暮盡處。

　　金獨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盯著眼前緊閉的房門出神。周遭安靜得像偌大建築物中只有自己的呼吸。譬喻窩在他的懷裡，往常活潑的小傢伙異常安靜，琉璃般純淨的黑色眼睛倒映著他的臉龐。

　　因為一夜沒睡，眼裡滿是血絲，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無心打理地耷拉著。精神緊繃著，像是快要到達彈性疲乏的絲線，輕輕一碰就會斷掉。在將耳釘交給守衛後，沒多久就有人來帶他們進入庇護所，劉衆赫被直接送進研究部，而他跟譬喻則是在通過檢測後被帶到這個古怪的地方。

　　金獨子記得小說中，作者曾經提過劉衆赫的耳釘實際上是一種信號接收器，而作為星流計畫的主導人，姜民在肯定能認出耳釘來。他不奢望對方會給予多大的幫助，甚至他連自己的計劃能不能發揮作用都不能確定──但那是金獨子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走廊盡頭透進來的陽光逐漸偏斜，從明亮的燦金轉換成一種更柔和的橘黃，地面的影子被拖長，像一筆未寫完的思念。

　　就在眼皮已經酸澀到快要撐不住時，門忽然打開了，金獨子猛地睜大眼睛。

　　一位老者從裡頭走出來，頭髮花白，眼角有著細細的紋路，若不是一身白大褂和鼻樑夾著的眼鏡，看上去和和坐在路邊喝酒的老爺子沒什麼兩樣。

　　「初次見面，我是姜民在，是這個庇護所的研究部負責人。」」老人拿下鏡片，從口袋掏出手巾擦了擦又戴回去。他的目光溫和，完全看不出來有著如此顯赫的學術地位和名聲，「把衆赫送回來的就是你嗎？」

　　金獨子點頭。他太過疲倦了，大腦也變得遲鈍，即使見到曾經一手主導星流計畫的姜民在也半點心思都沒有，「我的名字是金獨子，是......」在應該如何對自己和劉衆赫之間的關係下定義，他遲疑了一下，「是和劉衆赫一起旅行的同伴。」

　　心思幾番曲折迴轉，最終還是停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關係上。他忽然意識到，這彷彿就像自己一直以來的寫照，他站在透明的牆外，遠遠地望著牆內的人，友情、親情、愛情，那些光亮而溫暖的情感只停留在聚光燈所能及之處，永遠不會照亮他所在的觀眾席。

　　「是嗎？同伴啊......」姜民在凝視他，那雙溫和的黑色眼睛中有著瞭然，像是已經明白了一切，卻並沒有說破。

　　「那麼，可以跟我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金獨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開始講述起他們到達基地後發生的事情，疲倦和情緒上的麻木讓他的敘述聽起來乏味而枯燥，但姜民在卻聽得很認真，當聽到基地被喪屍潮襲擊時，老者的神情是凝重的，在聽到是因為被人偷放了天外隕石才引起喪屍潮時，又露出一絲憤怒，而當金獨子講述到劉衆赫是在殺死進化喪屍後才倒下時，最終轉換成若有所思。

　　花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才將這些事情交代完，金獨子終於能問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所以劉衆赫到底怎麼了？」

　　「沒什麼大問題。」姜民在回過神，搖了搖頭，「只是能源轉換系統的其中一個零件出了點小狀況，幸好研究部還留著一些末世前製造的零件，我已經換上去了，等主系統做完一次完整的掃描後就能重新開機了。」

　　原本他以為在自己這樣說了後，眼前的年輕人會鬆一口氣，然而出現在那張清秀的臉上的卻是迷惑。

　　金獨子非常驚訝，「能源轉換系統？可是劉衆赫明明已經換過零件了......」

　　姜民在愣了愣，不過很快地神情就變得嚴肅起來，「按理來說，在中樞系統的協助下，衆赫自己就能判斷並修復機體損傷才對......能再說得詳細點嗎？」

　　於是金獨子又把他們在研究院分部遇到的事情講了一遍，包含一開始劉衆赫是怎麼發現系統出了狀況，以及後來自己更換零件的部分也都說了。

　　「原來如此。」聽完金獨子的敘述後，姜民在院士點了點頭。「確實，剛才檢查的時候，我有注意到裡頭有個零件是新換的。事實上衆赫的判斷是正確的，不過能源轉換系統本身就十分複雜，零件之間都是彼此連動的，這也是為什麼更換了新零件仍然出現異常的原因。」

　　「前陣子，衆赫行動起來是不是不太順暢？而且應該也減少了多餘的耗能，這就是因為能換轉換效率變差，必須盡量節能的關係。」

　　減少多餘的耗能......轉換效率變差，所以需要比以往更大量的能源......

　　後面姜民在還說了什麼，金獨子已經聽不到了，以往的那些異常畫面一幕幕掠過腦海。日漸的沉默寡言、每到正午太陽最熾烈時必定會獨自外出、那些本不應該被喪屍傷到的傷口、偶爾出現的不自然的卡頓......

　　某個畫面沒來由地掠過心頭，金獨子忽然想起在看小說的時候，作者曾經描述過當劉衆赫遇上要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候，左邊的眉毛總是會微微地一動。

　　金獨子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劉衆赫要再次確認他一定會將譬喻送到庇護所，原來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對自己的未來有所預感了嗎？擔心自己耗盡能源，再也無法清醒，於是想辦法也要將一切安排好。

　　在書店那一夜後，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浮上心頭。並非對他失望，也不是因為告白被拒絕，劉衆赫並不是要疏遠他，但他卻什麼也沒發現。

　　他不禁想像，在意識到自己或許很快就會無法行動時，那個人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那種彷彿託孤般的話語？

　　五味雜陳在一起，金獨子的心口微微抽疼，擱在椅子上的手指蜷縮緊握，驚訝和心疼先後浮現，然而他卻發現佔據自己內心最多比例的竟是怒氣。

　　姜民在注意到當自己說完那段話後，眼前的青年就陷入沉默。捕捉到那張臉上一閃而逝的複雜神情，他長久地凝視他，想起那個總是冷傲漠然的身影，想起那個經由他的手來到這個世界的機器人。

　　其實已經很少人知道，聯邦研究院首席院士姜民在最開始的研究方向就是人工智慧是否能產生情感。

　　崇尚效率和絕對理性，人類因此創造出機器人和人工智慧，如今卻回過頭要讓機械擁有感情，可想而知，有多少人並不看好這個題目，他們對人工智慧是否能產生感情漠不關心，更或甚者抱持著敵意。

　　但姜民在卻覺得並不僅如此。人類之所以有別於動物，是因為人類擁有感情和自我思考的能力。而當一種存在擁有了自己的思維、喜好和邏輯，擁有了自我認知，是否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趨近於人類？

　　年輕的研究者懷著一腔熱情投入，可惜最後一無所獲，只能黯然收場。他後來依然以研究人工智慧為主，卻不再碰觸年輕時曾經抱有無限憧憬的領域，再後來，他的研究成果越來越多，名字前的頭銜越來越長，但忙於工作的他已經很少會再想起被埋在歲月和內心深處的理想。

　　然而在他當上首席院士後，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來了。研究院決意開啟軍事級極限戰略機器人的研發計畫，而作為人工智慧這一領域中的佼佼者，他有幸成為這個計畫的主導人。

　　在看完整個計畫概述後，姜民在忽然意識到──他或許有機會實現年輕時不得已放棄的夢想。

　　於是他獨排眾議，在還只是用「編號1864」作為代號的機器人身上設置了情感學習模塊，並且為機器人取名為劉衆赫。研發計畫最終被命名為「星流」，耗費了十年之久才終於完成，聚集了聯邦最高科技和技術力的成果的機器人在通過長達三年的測試後正式投入使用，數十年來完美完成每一次任務，然而每一次返廠檢修時的檢測報告，代表情感學習模塊的那一項都是近乎於零的毫無波動。

　　姜民在從開始的充滿期待，到後來一次次的一無所獲，三十年過去了，他垂垂老矣也早已不再抱有期望。然而他也沒想過，在自己因為被內部權力鬥爭波及而被下放時，研究院高層會那麼快就決定讓劉衆赫退役，甚至退役後直接被安排去了處理廠。

　　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再後來，末世就降臨了。在自己學生和下屬的幫助下，姜民在離開彼時已經陷入一片混亂的研究院，來到這個地方創建了北境庇護所，並很快站穩了腳跟。

　　偶爾他會想起劉衆赫，但他也以為機器人早就被銷毀了。只是沒想到，命運如此不可思議，他竟會在這片末世的廢土中再次見到劉衆赫。

　　姜民在從眼前青年的眼睛中捕捉到在意和關切，從對方的神情中可以看出，那兩人之間的情感必定是雙向的，才能有那樣深刻的痕跡。

　　「我原以為永遠都不會有能看到的一天......」姜民在不禁感嘆著。他想起那麼多次的檢查，報告上始終空缺的項目，他曾對劉衆赫說「要學會愛才能從機器成為人」......

　　而現在，曾經冷眼旁觀這個世界的機器人終於成為一個「人」了。

　　他愛上了一個人，允許那個人成為自己的弱點與軟肋，從這一刻起，冰冷堅硬的鋼鐵身軀化為血與肉。他將自己交給了另一個人，但這並不是軟弱，人會因為想要守護所愛之人而強大，這種柔軟的情感能讓人變得比任何事物都要堅強。

　　「獨子啊──可以這樣叫你吧？」老人忽然開口。

　　金獨子回過神，儘管驚訝，但他還是點了頭。

　　「時間差不多了，主系統的掃描應該快結束了。」姜民在看了看手錶，意有所指地道：「去吧，我想衆赫也希望醒來的第一眼就能看見你。」

　　外頭已是漫天夕色，窗外灑落一地餘暉，溫柔而旖旎，彷彿只要看到這樣的景象就會想到一切美好的事物。

　　頭髮花白的老者注視著黑髮青年腳步急匆地衝進身後的房間，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微風捲起白大褂的衣角，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緩緩揚起笑容。

　　淺淺夜幕自地平線彼端探頭，在薄暮盡處，今晚的第一顆星子閃爍了起來。

　　TBC.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劉衆赫並沒有想像到會是這樣的場景。

　　或者更正確地說，在能源完全告罄的那一刻，他甚至沒有預料到還能有再次啟動的機會。斬殺喪屍本來就耗能，又是在晦暗無光的夜晚，能源完全無法得到補充，而為了殺死那隻突如其來的進化喪屍，消耗掉的能量也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多。儘管已經更換了零件，能源轉換系統的問題卻依舊沒有排除，研究院也早已在末世降臨之時就被毀掉了，研究員全都不知所蹤，這也意味或許再也沒有人能修好他。

　　然而饒是如此，他也並不後悔。進化喪屍對人類的威脅不容小覷，要是他沒有殺死那隻喪屍，那一夜基地的覆滅就是早已註定好的命運。

　　只是，在被強制關機的前一刻，他遠遠地看了基地一眼，頭一次產生了一點遺憾。

　　眼前到處都是一片清冷的白色，透過窗戶灑落進來的夕陽將周遭染成帶著餘溫的暖色調，身旁放置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儀器，外觀有點陌生，不過功能卻是相當熟悉的。

　　這一幕似乎有點眼熟。劉衆赫坐起身，意識到自己原先是躺著的。

　　這裡是……研究院？他怎麼會在這裡？

　　「……劉衆赫？」

　　略略沙啞的聲音從床尾的地方傳出。劉衆赫看過去，黑暗中也能清晰視物的成像系統精確地捕捉到黑髮青年的身影。

　　那張熟悉的臉上是劉衆赫很難描述的表情，金獨子的眼下黑青，雙眼通紅，頭髮和衣服都顯得凌亂，似乎根本沒有心思去整理。

　　但他坐在昏暗的房間中看過來的眼睛卻又那麼亮，像劃過黃昏和黑夜交際之處的流星。

　　暫時將譬喻託給姜民在照料，劉衆赫和金獨子兩人單獨來到外頭，儘管後面還有很多檢測要做，但那也並不急於一時。他們並肩安靜同行，一路越過種植區，沿著小坡爬上來，展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此刻夜幕低垂，只餘遠方地平線還沉澱著些許橙黃，薄暮與夜色相互交融，淺淡的星子一顆接一顆逐漸亮起漫天微光。

　　金獨子幾乎屏息。他近乎著迷地注視眼前的遼闊壯麗，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自身的渺小，那是一種極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此時此刻，身在這裡的他也是那冥冥命運中的一員，是在不停奔肆的星流中的一顆星子。

　　「金獨子。」劉衆赫突然出聲。

　　金獨子轉頭去看身邊的男人，接著聽見劉衆赫又問：「你那時候為什麼要回來？」

　　他愣了愣，一時沒有跟上劉衆赫的思緒，直至與那雙漆黑的眼睛對上，才明白過來是指在研究院分部的那一次。

　　「那是因為……」

　　想說的話只起了個開頭便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金獨子嘴巴張了張，覺得口乾舌燥，手指摳著掌心，連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小動作。

　　不知為何，他突然緊張起來，或許是因為從昨天晚上情緒接連大起大落，也可能是一日夜沒睡導致的神經緊繃……

　　又或者，僅僅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是劉衆赫。

　　「要是你在那裡出不來了，會很麻煩的。」發潮的掌心握了又握，心跳很快，金獨子說著連自已都不相信的藉口。

　　「光靠我一個人不可能帶著譬喻──」

　　劉衆赫打斷了金獨子。「你在說謊。」他的語氣平靜，漆黑的眼底下卻隱隱有沸騰的岩漿在湧動，只要一點點契機，那裡頭熾烈的情感便會噴薄而出。

　　測謊掃描一遍又一遍向中樞系統傳遞異常警報，所有的數據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主腦，被偵測的對象在說謊。

　　他在說謊。他在隱瞞他的真心。測謊功能像是炫耀般迫不及地大聲宣告，宣告這世上最難隱藏的事物之一。

　　劉衆赫凝視著眼前啞口無言的青年，再次睜開眼睛後，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所認識的金獨子總是知道很多事情，也藏著很多秘密，說相信他的人是他，但藏起真心的人也是他，就像看似近在咫尺，實際上卻遙不可及的星星。

　　但……他想起兩人初次見面時的劍拔弩張、不得不相伴同行的勉強和平，再到並肩作戰的默契和同生共死的奮不顧身，相遇以來的一幕幕都清晰地存在他的記憶中。

　　說著相信他的金獨子；

　　希望他和這個世界產生更多聯繫的金獨子；

　　握住他的手，擔心他會難過的金獨子；

　　陰暗潮濕的地下實驗室，被推進電梯那一刻眼裡不自覺流露出惶恐的金獨子；

　　會為他的傷口心疼的金獨子；

　　害怕去愛也害怕承諾的金獨子；

　　那麼多的徵兆都在告訴他一件事，但劉衆赫在這之前卻從未注意到。不會再有一個像金獨子這樣的人了。他想。

　　金獨子並不知道劉衆赫在想什麼。他轉過頭去，不再去看劉衆赫，心跳得特別快。他不想再談論自己是不是說謊，於是開口：「那時候是因為進化喪屍讓能源消耗得比預計還要多，你才會突然關機對吧？」

　　「姜民在已經告訴你了？」

　　金獨子「嗯」了一聲，本來想問劉衆赫為什麼不告訴他能源轉換系統出問題的事情，但轉念一想，又似乎已經無須多問。「應該都修復了吧？」

　　劉衆赫沒有馬上回答，看了他好一會才開口。「不只是能源轉換系統。」

　　「什麼？」金獨子一愣。

　　「核心的地方也很奇怪。」機器人將手放在胸口前，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就像現在，運轉得非常快，是平常運行速率的好幾倍，甚至會發熱。」

　　幾乎要衝出的這股熱意盈滿胸口，是一種陌生又讓人不滿足的奇異感覺。

　　但金獨子卻很緊張，立刻努力催動疲乏的大腦，確信不曾在小說中看過類似的橋段，親眼看見劉衆赫在他面前關機的畫面，莫名的後怕讓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抓住機器人的手，急急詢問：「什麼時候開始的？出現這種狀況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

　　難道是哪裡又出了問題？可是姜民在才檢查過，主系統也掃描過了，照理來說不可能有這種事。

　　劉衆赫低頭注視一臉心焦卻不自覺的金獨子，反手回握住那隻手，手指堅定有力，一旦捉住目標就不可能再放手。

　　「已經很久了。」他低聲說，「從一遇見你的時候就開始了。」

　　來自身體最中心的異樣和騷動，全都是因為一個人而存在。劉衆赫輕輕按著胸口，感受在仿生皮底下嗡嗡作響的核心，並非僅僅以機械運作就能囊括，而是比那還要更多，跨越物種和物理常識，僅此而唯一的奇蹟。

　　機器人也會心動，也會愛上別的什麼人嗎？

　　劉衆赫只知道，他永遠不會再愛上其他人，只有金獨子，也只能是金獨子。

　　被緊緊握著的手腕微微生疼，但愛本來就會讓人心臟生疼，靈魂顫慄。金獨子不由自主地回望那雙幾乎要將人吸進去的黑色眼睛，他忽然有種預感，不能再讓劉衆赫說下去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他所有的偽裝都會被摧毀，就連為了保護自己而構築出來的牆想必也會──

　　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擊中了金獨子，他開口想要阻止劉衆赫，「劉……」

　　然而已經太遲了。

　　「如果說，這些異常都能被用一個稱呼概括的話，那麼我想──是的，我愛你。」

　　劉衆赫的語氣平靜，眼神卻像淬著火礪著鋼。他完全無視金獨子的掙扎和猶疑，如同一支筆直的箭，一往無前地朝向目標全力奔赴。

　　──誰也無法阻攔他。

　　金獨子睜大眼睛，無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他像是被重重擊中，臉上的神情並非喜悅，更像是受到什麼傷害。「……劉衆赫，你什麼也不知道。」他深呼吸，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你才對，金獨子。」劉衆赫看著他，犀利地指出，「你在害怕。」

　　這句話卻瞬間激怒金獨子。那傢伙根本不明白，他在做的才是正確的事。「既然終究會分離，難道不是乾脆別開始會更好？我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死命地壓抑著所有心動，只要不說出口，在機器人漫長得近乎永生的時間中，他只是一顆劃過對方生命的流星。

　　短暫燦爛了一瞬，但也很快就能遺忘。

　　「我不記得讓你擅自決定關於我的事情。」劉衆赫說，「兩個人的事情，憑什麼你自己就能決定？」

　　「你不是也──」

　　原本金獨子想也不想就要反駁，因為劉衆赫也一樣隱瞞了能源轉換系統的問題。從姜民在那裡得知這件事後，一開始他是震驚的，後來卻不自覺地生出一點怨憤，怨男人自顧自做了決定，安排好一切，生氣他什麼也不講就打算這樣獨自離開，卻一點也沒想過他和譬喻的感受。

　　但在埋怨過後，金獨子忽然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其實和劉衆赫沒有區別。

　　見對方話未說完便陷入沉默，劉衆赫又問：「如果像你所說，這是自己就能決定的事情，你又為什麼要生氣？」

　　「我……」

　　「金獨子，你不能有兩種標準，這不公平。」

　　喉嚨像是被扼住，金獨子微微顫抖，宛如一隻被撬開的蚌，暴露出所有原本隱藏起來的內裡，無論是脆弱也好，想要隱瞞的事物也好，都被徹底剖開來。

　　「可是，劉衆赫……」他的聲音乾澀，「如果相守只有短短數十年，就要面對往後漫長的寂寞，這樣的結局難道就好嗎？」

　　「好或不好是由我來決定的，在那之前，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劉衆赫伸出手，指尖碰上金獨子的眉尾，順著臉頰一路滑下，最終輕輕捧住那半邊臉。

　　他想起老婦人曾對他說過的話。

　　『愛過一個人，無論這份心情是否改變，也無論你們後來是否分離，那些曾經一同經歷的回憶都會成為生命的餽贈。』

　　劉衆赫凝視著目露茫然的金獨子，在他們頭頂的漫天星辰璀璨明麗。當恆星到達生命的終點後，在燃燒殆盡前漫長的數億年之間，它會持續地變得更亮更熱。即使生命結束了，仍在黑暗幽深的宇宙中閃閃發光，就像始終在等待著誰。

　　無論是誰，終究都會面臨離別，但不要因為會分離就不敢去求一次傾心的相遇。在有限的生命中相遇相愛，如此，在一切歸於岑寂後，那些留下來的回憶和愛意便足以支撐著他直至存在的盡頭。

　　「我是個機器人，只要核心不損壞，所有經歷過的事情我都會記得。」

　　只要他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保存在「腦」中的記憶都會永遠恆亮如新，而當存在的時間足夠漫長，某種意義上就會成為永恆。

　　劉衆赫低頭，將額頭貼上金獨子的額頭，深深地望進那雙映著星光的眼裡。

　　「金獨子，把譬喻安置好後，一起去旅行吧。」他說，「如果害怕的話，那就留下一些什麼來證明。」

　　生命脆弱短暫，但相愛的記憶會留下來，這是世界對他的餽贈，是他不僅僅是由一堆數據和金屬組成的證明。

　　所以，不要害怕去愛，離別永遠不是結束，是我對你的承諾的開始。

　　金獨子怔怔看著劉衆赫，隔離了他與這個世界的牆在這一刻碎裂得徹底。他感覺到拂過臉頰的微風，感覺到被緊握的手腕傳來的觸感，塵土的氣息夾裹在風裡，暮色與餘暉並存，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忽然變得再清晰不過。

　　故事外的讀者被拉進了這個世界，從此他不僅僅是個旁觀者，而是切身地存在於此世之間，與他所愛的人一起。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言善道了？」金獨子咕噥著，手卻緊緊抓住男人身上的大衣。

　　「比不過你就是了。」

　　原先還想板著臉，但在聽到這句話後，金獨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震動透過兩人相觸的地方傳來，劉衆赫伸手攬住金獨子的腰，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也露出細微的笑意。

　　感覺腰被圈緊，金獨子伸出手去摸劉衆赫的臉，然後他閉上眼睛，緊繃的身體放鬆，將自己的重量交給眼前的男人。

　　「劉衆赫。」

　　男人應了一聲，聲音低沉。

　　金獨子想起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願望。

　　他想要自己最喜歡的角色能夠過得好好的，擁有人類的感情，結交同生共死的夥伴，擁有所愛的人，在這塵世人間和多數人一樣平凡卻幸福地生活。

　　這是他一切的初衷。

　　「等譬喻再大一點，我們就去旅行吧。」

　　「我……相信你。」

　　金獨子睜開眼，迎上男人漆黑的眼睛，曾經那雙眼中一片漠然，如幽深黑暗的宇宙，只有零下數百度的冰寒。此時卻像瀕臨噴發的日冕，閃焰帶來風暴，足以摧毀任何事物。

　　他在這樣能將一切理智焚燒殆盡的灼熱中，仰頭和劉衆赫接吻。嘴唇碰觸到的瞬間，箍在腰上的力道便驀然加重，後腦杓被用力按住，劉衆赫的力氣很大，卻又小心翼翼地不讓他感覺到疼。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但卻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吻。

　　向晚的風捲過恆遠遼闊的荒野，黃昏與夜晚交界之處，地平線宛如即將燃燒起來，有星星在墜落，星流劃過蒼穹，像應許了他們所許下的願望。

　　那是無論日後是否分離，都會緊緊相連的命運。

　　──劉衆赫。

　　──有一個故事的結局我到現在都還沒看到，但我能確定的是，只要我們都還在，這個故事就永不完結。

　　故事在脫離了創作者的那一刻於書頁上劃下休止符，但那不意味著結束，而是另一個嶄新未來的開始，那個未來脫離劇本，無可預測，無可書寫，許許多多的可能性如星辰運行的軌跡相互交織，璀璨、絢麗，永無結束之日。

　　直至很多年後，金獨子仍然不清楚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世界，但他仍會記著那個流星墜落的夜晚，記著那個吻，那是直到他生命最後一刻的呼吸都始終如晨星閃耀的回憶。

　　漫長的存在會成為永恆，無論是生命或是回憶，朝生暮死的蜉蝣或許只能存於眨眼的片刻，但只要有花開一瞬間的燦爛就足以成為永恆。

　　──一如此刻相擁的他們。

　　END

　　這個故事終於走到尾聲了~

　　最開始想寫這個故事的梗概源自席慕蓉的新詩〈印記〉其中一句：「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就不敢求一次傾心的相遇。」

　　書店那一夜獨子的害怕與恐懼，終於在庇護所的這個黃昏得到了衆赫的回應，我想無論經過多久時間，即使他們都不在了，曾經愛過而擁有的溫柔回憶也會成為記憶中永恆閃爍的星辰。

　　在寫這章的BGM是Maktub的《To You My Light》，也非常推薦大家找來聽！

　　正文的部分就到這裡為止，剩下2篇番外會保留給本子，目前實體書已經完售並不再加印，電子書的話可以至同人誌中心購買~~

　　那麼非常感謝一路陪伴的各位，希望你們會喜歡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