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知讀者視角│衆獨] 最好結局（551話後日談)(更新至08完結） [G]

　　◎原作向，551話後日談

　　◎私設如山，海量劇透，慎入慎入

　　※

　　燦爛的陽光灑落在房間中，風從未關緊的窗戶吹了進來，滿地的稿紙飛揚四落。

　　而他們未完成的故事，就在那裡。

　　從金獨子在醫院醒來那一天後已經過了半個月。

　　──現在，他正跟劉衆赫同居中。

　　儘管已經安排了一次又一次鉅細靡遺的身體檢查，而無論是亞蓮和李雪花還是世界各地的專家們得出的結論都是一致的，除了虛弱一些外，金獨子的身體並無大礙。然而對於度過漫長的等待，幾近於完全放棄之後終於尋回他們最重要的那個人，金獨子公司的成員們顯然完全不能就這樣放下心來。

　　「等等，我可以理解這個安排，但為什麼是劉衆赫？」

　　當劉尚雅一傳達完這個消息後，還躺在病床上吊著故事包和點滴的金獨子立刻目露驚恐，想也不想就要拒絕。

　　一邊說的同時，他一邊下意識瞥了眼劉衆赫一眼。

　　怎麼說，他跟劉衆赫的關係沒有親密到那個份上吧，雖然說，呃，非得說的話確實曾經也是簽訂了化身契約，但......

　　「拜託，你這傢伙對自己讓人不放心的程度有點認知好嗎？」韓秀英雙手抱胸，含著檸檬糖的腮幫子微微鼓起，朝他翻了個白眼。

　　不是，問題很明顯不在那裡。

　　「還是大叔想讓正值青春的美少女來照顧你？」李智慧笑嘻嘻地接著開口，「也不是不可以啦。」

　　「這倒不用了。」

　　毫不猶豫的拒絕讓李智慧小小地「呿」了一聲。

　　不過話說回來，女性們確實不方便一起同住，而孩子們自己都需要被照顧了，儘管打從大人們宣布必須要有人負責照顧金獨子並且和他同住時，無論李吉永或申流承都露出淚眼汪汪的神情，一臉期待被領回家的模樣。

　　金獨子揉了揉孩子們的頭髮，歲月真切在流逝，一轉眼當初的小傢伙們都已經長大了。

　　女性們不合適，孩子們還太小。金獨子遲疑的目光落到剩下的成員身上。

　　「還欠我違約金的傢伙想得美，我這把老骨頭可沒那個精力。」坐在角落看報紙的孔弼斗哼了聲。

　　......算了，他也不想。

　　李賢誠本來想自告奮勇，卻被鄭熙媛按回去。「好啦，賢誠先生不是還得去執勤嗎？再說......」

　　她朝金獨子擠眉弄眼，曾經的滅惡審判者仍保有和當年一樣的小小頑皮。

　　「如果是交給衆赫先生的話，應該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不是，妳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金獨子震驚地看著鄭熙媛。

　　醒來後這半個月當中，他惡補了不少關於夥伴們的現況，也知道在那之後鄭熙媛和李賢誠都加入了安保部門負責維持治安。歷經時光流逝的同伴們都已是獨當一面的大人物，當年一同通關主線任務的情節還歷歷在目，歲月帶來的變化讓金獨子在剛清醒時甚至都感到了些許陌生。

　　然而此時此刻，在鄭熙媛和從前一樣的玩笑口吻中，那種不請自來的陌生像遇見朝日的露水般，頃刻便消散無蹤了。

　　不過，突然讓他和那傢伙同居果然還是......

　　像是看出他還想說什麼，韓秀英眉毛一揚，嘴裡的檸檬糖吃完了，她下意識伸手往口袋一摸，空的。

　　韓秀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一旁的劉尚雅笑笑地從小皮包內拿出糖果遞過去。

　　彆彆扭扭地接下糖果，她拆掉包裝塞進嘴裡，「行啦，劉衆赫也沒有意見，就這麼決定了。」

　　作家用含著糖果而含混不清的聲音斷然宣布。

　　顯然伙伴們已經達成共識，既然如此，似乎也只能接受了。

　　金獨子暗暗嘆氣，視線掠過一群人或微笑或看好戲的神情，最後落到打從剛才開始就不曾出聲過的黑衣男人身上。

　　清醒以後的這段時間，金獨子幾乎沒有跟劉衆赫有什麼實質交集，然而除了本身就是醫者的李雪花外，劉衆赫卻是唯一一個每天都會過來的人。

　　儘管兩人之間的交談並不太多，這個男人仍是每天風雨無阻地報到。

　　劉衆赫雙手抱胸，黝黑的雙眼不偏不倚地凝視金獨子，或許是錯覺，但金獨子總覺得對方的神情比起先前柔和許多了。

　　「好吧，那就請多多關照了。」

　　金獨子說，並抬頭朝對方笑了笑。

　　「──衆赫。」

　　風帶起窗簾晃動，床頭的百合花瓣微微搖曳，午後的陽光輕柔躍入病房，讓一切看上去都顯得明亮而美好。

　　劉衆赫安靜凝視著那人笑意盈然的面龐，良久後微微頷首。

　　於是，金獨子在獲得允許出院後，便帶著這段住院時間收到的所有東西搬進了劉衆赫住的地方

　　因為譬喻的存在，管理局仍有殘餘的故事片段留存，儘管變得微弱，星流的能量確實還存在。為此這幾年也興起了一系列相關的行業和學校，劉美雅也是考上這樣的學校，為了上學方便才搬出去另外住。

　　總而言之，劉衆赫現在是一個人住，而在金獨子搬過來後就成了兩個人了。

　　清晨，大多數人都還未清醒的時刻，整座城市都是安靜的。

　　晨光自門窗縫隙輕輕洩進屋內，淡金色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打著旋，兩間臥室中，一間的房門早已打開，另一間仍是緊閉的。

　　廚房傳出的動靜在陽光中蕩開。男人繫著圍裙，一手拿菜刀站在流理檯前，黑色T恤包裹的肌肉線條緊實流暢，手臂隱隱有青筋浮起。曾經斬殺過無數怪物種和星座的手如今握起廚具也相當穩當，菜刀在砧板上切出規律的聲響，三兩下便俐落地處理完待切的食材。

　　爐子上滾著一鍋湯，恰到好處的香氣漫了開來。

　　劉衆赫嚐了嚐大醬湯的味道，而後將火關掉。透過窗紗落進來的天光很柔和，讓他帶著風霜的冷硬眉角也因此覆上一層朦朧的溫柔。

　　將餐具擺好，盛好飯和小菜，劉衆赫脫下圍裙隨手往椅子上一掛，轉頭看向仍緊閉的臥房門口。

　　他走到房門口敲了敲，「金獨子，起床了。」

　　久久未等到回應，劉衆赫又敲了一次，但仍是沒有回應。他擰起眉頭，低頭看了手中的門把，毫不猶豫地轉開。

　　昏暗的臥房裡很安靜，只有輕淺的呼吸聲。風從昨夜未完全關上的窗子縫隙透進來，遮光簾子輕輕擺動，晨光如輕紗忽隱忽現。

　　一進到房間，劉衆赫的視線便下意識落到床上，鼓起的棉被規律起伏，神情稍稍放鬆了些。他走到落地窗前，準備拉開簾子，拂過手背的晨風帶來一陣涼意，才剛放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金獨子睡得很沉，這是在醒來後的後遺症之一，亞蓮表示可能是靈魂在自行修復的過程中產生的影響。

　　「金獨子。」劉衆赫又喚了一聲。

　　眼前的人仍舊沒有清醒，僅僅回以一聲模糊而柔軟的呢喃。

　　在宛如浸泡於溫暖羊水的慵懶綿軟中，金獨子隱約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響，有人叫著自己的名字，但很快那個聲音又消失了。他翻了個身，準備讓知覺沉入更深的黑暗時，眼前猛地亮起，落在眼皮上的陽光溫暖而明亮，將覆滿整個意識的黑暗逐漸驅散。

　　金獨子發出不情願的呻吟，彷彿又回到很久以前當他的人生還是寫實主義時，作為無數小螺絲釘中的一員被迫必須早起上班的時候。意識逐漸自水面下浮出，耳朵開始能聽見外界的聲音。他聽見另一人的腳步聲在房間內走動，最後來到床邊。

　　該死，是誰......對了，他已經搬過來和劉衆赫一起住......

　　憊懶的眼皮還沒掀起，額前忽然貼上什麼柔軟的物體，光滑而溫暖，比他的體溫還高了一些──

　　在意識到那是劉衆赫的手的同時，金獨子嚇到完全清醒了。

　　這小子......在幹嘛？！

　　但他不敢睜開眼，無論是出於何種心態。貼在額上的手很快移開，散落的瀏海被輕輕拂開，男人的指尖略略粗糙，碰觸過的地方都激起一陣微癢。

　　「金獨子，該起床了。」

　　等到拖鞋聲遠去後，金獨子才慢慢睜開眼睛。

　　心跳有些快，他忍不住伸手按上心口那塊皮膚。側頭一看，落地窗的鎖扣被栓上了，厚實的遮光簾拉向兩側，大片明麗的晨光在木紋地板上跳躍。

　　等金獨子洗漱完畢出來時，餐桌上已經擺好早飯了。他走過去拉開椅子，在劉衆赫對面坐下。

　　「衆赫啊，你不會一早就起來準備這些吧？」

　　劉衆赫丟來的眼神彷彿金獨子講了什麼廢話一樣。

　　早餐內容樸實而簡單，口味清淡，也特意避開口味太重的配菜，很適合身體虛弱需要調養的人。

　　金獨子舀了一杓湯，湯已經稍稍放涼過，是適合入口的溫度。這小子的手藝還是一樣好，他想。

　　兩人都沒有說話，客廳的電視開著，正在播報晨間新聞。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音圍繞在他們之間，金獨子沒有想過，當任務、直播和星流一切讓他們相遇的原因都不復存在後，他還能和劉衆赫像這樣好好地坐在一起吃飯。

　　想到這裡，金獨子下意識看了對面的男人一眼。

　　劉衆赫沒有察覺到金獨子的視線，或者只是不為所動。柔和的晨光落在帶著風霜的俊美面容上，在永恆地獄的漫長跋涉過後，一切痛苦都如潮水退去，他微微垂著眼，神情平靜，像終於抵達彼岸的朝聖者。

　　吃完飯，劉衆赫把兩人的碗盤收一收拿到水槽清洗，接著換好衣服後便準備去俱樂部。

　　在找回金獨子後，他又回去從事電競行業了，只不過不再是當選手，而是憑著累積下來的經驗和操作意識被聘去擔任教練。

　　劉衆赫拿起背包，一手搭在門把上，回頭對金獨子道：「那麼，我出門了。」

　　「啊？嗯......」金獨子微愣，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只反射性地點頭。

　　但劉衆赫還站在門口，就那麼望著，似乎還在等他說什麼一樣。

　　金獨子眨眼，一個古怪的猜想掠過心頭。是這樣嗎？他想，劉衆赫是希望他這樣做嗎？

　　「那......」他遲疑地開口，「路上......小心？」

　　語氣生疏，講話也顯得磕磕絆絆，就像已有許久不曾說過這樣的話。

　　而後，他就看見男人平靜無波的面容驀地動了，一絲極細的笑意掠過唇角，如同水面的漣漪。

　　劉衆赫出門上班了，少了一個人後，原本不算大的公寓也顯得空曠起來。

　　出於對金獨子的關心，其他伙伴都希望他可以先休息一陣子，而金獨子暫時也還沒想好之後的規劃，陷入沉睡後的這幾年空白裡，世界變化得太快，快到金獨子甚至感到了陌生。

　　劉衆赫基本上早就都把家務都做完了，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後，金獨子發現他還真的不知道可以做什麼。

　　真是......那小子到底哪來的精力啊。

　　一邊吐槽著，金獨子最終推開了通往陽台的落地窗。

　　陽台上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台洗衣機和兩張摺疊椅，幾棵盆栽委屈地窩在角落，看上去曾經的霸王似乎不太會照顧植物，盆栽都顯得有些懨懨的。

　　劉衆赫居住的地方就在工業園區附近，站在陽台的話，甚至能看見那個醜醜的金獨子雕像。

　　金獨子凝視著那座和他自己一點也不像的雕像，撓了撓頭髮。

　　「居然還在啊......」他小聲咕噥，唇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

　　順手撿起幾片乾枯的落葉，又把折疊椅上的灰塵撢掉後，金獨子坐了下來，從口袋拿出手機。

　　原本的手機已經無法使用了，出院那天，劉尚雅給他送來了一支新的。新的手機似乎多了不少功能，拿在手上有些不習慣，就像這個已經和從前相比改變許多的嶄新社會。

　　解開螢幕鎖，桌布是夥伴們的合照，金獨子記得那是在某個主線任務結束後拍下的。他想起從1863世界線帶回來的照片。視線往下移動，熟悉的文檔靜靜存在桌布一角。

　　在大腦意識到之前，手指快了一步點開檔案，就像以前做過無數次的那樣。看過無數遍的開場白映入眼中，金獨子凝視著上頭的文字，如同見到許久未見的老友。

　　春日的早晨還不會太過炎熱，日光溫柔地落在身上，靈魂宛如浸泡在暖水中。金獨子放鬆下來，輕輕地靠上椅背。

　　在一切任務都結束的現在，他再次開始閱讀。

　　TBC.

　　晚上劉衆赫下班回來的時候，金獨子正在笨手笨腳試圖煮泡麵。

　　他放下背包，走過去接手。被搶走工作的金獨子只能窮極無聊地數著鍋裡滾起的水泡，沒一會又被劉衆赫嫌礙事，趕去擺碗筷了。

　　泡麵很快煮好，霸道的香氣充斥在屋內。劉衆赫把泡麵端到餐桌上，給金獨子的那份只放了一點點調料，寡油少鹽，健康到讓人失去食慾。

　　本來興沖沖的金獨子才吃兩口後就發現了，抗議無果後只能委委屈屈地回去吃著那碗失去靈魂的泡麵。

　　劉衆赫板著臉，但多撈了個荷包蛋給他。

　　外頭天色已暗，暖黃的燈光打在餐桌上，給屋內添上幾分溫馨。吃飯時，金獨子本來以為會和早飯時一樣安靜，但出乎意料，先開口的卻是劉衆赫。

　　「今天過得怎麼樣？」

　　半晌沒等到回答，劉衆赫抬頭，迎上一雙微妙的眼神。

　　「為什麼那樣看我？」他皺眉。

　　金獨子用筷子攪著快糊掉的泡麵，語帶感嘆：「怎麼說，雖然知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大家也都變了很多……」

　　「但還是沒想到，居然有一天能聽到我們衆赫說出這種話呀。」

　　在聽過各式各樣的「金獨子，我要殺了你」、「金獨子，不想死的話就快滾」、「金獨子，你死定了」等等威脅後，來自對方的關心簡直讓金獨子有種恍如作夢的不真實感。

　　唔，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不過劉衆赫聽了以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把金獨子挑出來的番茄碎粒拿過來吃掉。

　　「你不喜歡嗎？」

　　前回歸者的語氣很平靜。

　　金獨子張了張嘴。他可以感覺同生共死的故事正在竊笑。

　　什麼啊......這小子。

　　洗完澡後，金獨子窩在客廳的懶骨頭，慢吞吞地翻閱一本講述地下城和死而復生的E級獵人的小說，劉衆赫則是待在沙發那頭，面前的筆記型電腦放映著戰隊最近一次比賽的影片。

　　他們沒有特別交談，氛圍放鬆而愜意。不知不覺時間流逝，睏意悄悄找上門。金獨子打了個呵欠，將書籤夾在今天看到的段落，和還在工作的劉衆赫打過招呼就早早上床睡覺。

　　不知道睡了多久，金獨子迷迷糊糊地醒來。

　　外頭很安靜，顯然已是深夜。房間內一片漆黑，星月的光芒從遮光簾的縫隙悄悄溜了一點進來，在落地窗附近徘徊。

　　口有點渴。金獨子睜開眼，正想起身去喝水時，卻忽然察覺到床邊有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注視他，也不知道坐在那裡多久了。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金獨子下意識往身旁一抓想拿起信念之劍卻撲了個空，不過也因為如此，一時發熱的大腦終於冷靜，漸漸適應黑暗的視線勉強憑著輪廓認出對方，「衆赫......？」

　　疑問像投入井中的落石，遲遲沒有回音。

　　過了很久，才從對面傳來一聲「嗯」。

　　得到回應，緊繃的心神才總算鬆懈下來。金獨子鬆了口氣，又覺得有點睏，打了一個呵欠。

　　「差點嚇死......怎麼了？」

　　「睡不著。」

　　臭小子，失眠就可以大半夜坐在那裡嚇人嗎。

　　睡意湧上，上下眼皮難分難捨，金獨子用力揉了揉眉心，見坐在床邊的男人並沒有要移動的意思，也許深夜真的會讓人思考力下降──

　　「不然，一起睡？」

　　等說出口後，金獨子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一時之間不禁尷尬了起來。

　　對面沒有回應，不過想也知道，如果是那個劉衆赫的話當然不可能理會這種提議。正當金獨子準備找個藉口把剛才的事情當作玩笑混過去的時候，眼前的人影忽然動了。

　　劉衆赫起身離開了。

　　對著眼前的空蕩，金獨子愣了愣。

　　然而，還沒有搞清楚縈繞在心底深處那點失落是怎麼回事，身旁的床忽然往下一陷，接著便傳來熟悉的平淡聲音。

　　「睡吧。」

　　宛如咒語，在那句話後，方才努力壓下的睏意忽然止不住地湧上。

　　金獨子仰躺在枕頭上，黑暗的房間看不清，眼角餘光依稀瞥見棉被隆起，如夜裡起伏的山脈。劉衆赫的呼吸很輕，不凝神細聽的話幾乎無法察覺。

　　身邊多了個人，本以為會不習慣，不知怎麼地卻很安心。

　　眼皮越來越不堪其重，意識逐漸模糊。但直至睡著前一刻，金獨子都能感受到黑暗裡一直注視自己的目光，從未離去。

　　※

　　在金獨子搬去跟劉衆赫住的一個月後，星雲的同伴們終於找了個時間聚會。

　　聚會的地點仍在馬克與賽琳娜酒館。儘管金獨子回歸的消息已經不是秘密，但也正因為如此，外界多的是爭相想和他見上一面的人。為了讓他們不被打擾，賽琳娜特意掛起公休中的牌子，將酒館空出來專門招待他們。

　　當金獨子和劉衆赫抵達酒館時，其他人都已經在裡頭了。

　　韓秀英坐在吧檯，面前是一杯五顏六色的調酒，頭也不抬地用手機打字。鄭熙媛和李雪花聊著最近的安全政策，李智慧拉著劉尚雅嘀嘀咕咕彷彿在講什麼小秘密，李賢誠和孔弼斗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少有地湊在一起喝酒，張夏景充滿興趣地看賽琳娜以流暢的動作拋披薩餅皮。

　　一看見兩人，孩子們立刻歡呼起來，一下就圍了過去。

　　「獨子哥來了！」

　　「叔叔！」

　　劉衆赫順手脫下外套掛在椅背，視線掃過桌上其他人已經點好的餐點，轉身進了廚房。

　　金獨子一手攬著申流承，一手拉著李吉永，朝裡頭走去。

　　「大叔氣色看起來不錯嘛。」

　　「獨子先生今天可是遲到了，等會續車的費用就拜託了。」

　　「反正最後還是師父付錢吧。」

　　「那就是一樣的意思啦。」

　　劉尚雅關心地問：「身體還好嗎？不舒服就別勉強。」

　　經歷這麼多事情，對於身體不適等相關字眼很敏感的女孩聞言立刻仰頭，目露擔憂地看著她的背後星。

　　「嗯，沒什麼，請別擔心。」金獨子笑了笑，輕輕拍了拍申流承的頭。

　　女孩害羞地笑起來，眉眼彎起，揪著金獨子衣袖的手不自覺輕輕搖晃。一旁的李吉永用嫉妒的目光瞪著申流承。

　　孩子們拉拉扯扯，吵嚷著又打鬧起來。大人們拿過菜單加點了幾道餐點，談論起彼此的近況。牆上的電視轉播著星座們的演唱會現場，據說巡迴表演的地點已經到了地球彼端的英國了。

　　「對了，譬喻呢？」

　　「好像又去其他世界線旅行了。」

　　「上次去了多久？半年？」

　　魔王的女兒即使不在場也十分具有存在感。出發之前，譬喻曾特意過來金獨子和劉衆赫住的地方拜訪。言笑晏晏的少女已帶有鬼怪之王的位格，但金獨子仍然記得當年不足他掌心大小的小棉花糖。

　　時光流逝，唯有故事仍在星流長河中不斷綿延。

　　李吉永吵吵鬧鬧非得捱在金獨子身邊不可，被李智慧拎去一邊玩手機遊戲。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充斥在酒館內，申流承抬頭看向她的背後星。

　　金獨子注意到女孩的視線，摸了摸她的頭，「想去就去吧。」

　　目送女孩去找她的玩伴之後，金獨子找了個位子坐下。儘管在醫院時都已經見過，但此時和那時又有些不同。他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夥伴們說說笑笑，打打鬧鬧，這樣的場景是曾掠過心頭無數次的畫面。

　　周圍忽然靜了下來，彷彿一切聲音就此遠去。唇角輕輕上揚，那是他最想看到的結局──那是即使沒有他，所有人也能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的、末日過後的世界。

　　「獨子先生？快過來，這邊留了位子給你哦！」

　　剎那間，包圍在周身的薄膜登時破裂，聲音和光一同湧進他的世界。金獨子眨了眨眼，迎上一雙雙朝他微笑的眼神。

　　「不會是太久沒見到大家，所以害羞了吧。」

　　「啊，獨子先生會害羞嗎？」

　　「賢誠先生忘記了，不是有旗袍吊帶襪──」

　　眼見再繼續讓這幫傢伙說下去，自己的黑歷史又要被翻出來，金獨子趕緊起身並果斷打斷鄭熙媛。

　　「咳咳！」

　　頂著促狹眼神和笑意，金獨子最終在大夥之中坐了下來。

　　TBC.

　　賽琳娜端著餐點走過來，熱騰騰的食物香氣頓時縈繞在餐桌周圍。他們邊吃披薩邊聊天，彷彿回到當年在任務與場景之間奔波的時候，但此時的氛圍又是那時絕不會有的放鬆及愜意。

　　趁其他人在聊天，金獨子四處張望想要找杯子，一個裝著檸檬水的玻璃杯放到他的面前，「來，請用。」

　　他順著那隻纖細的手側過頭，對上劉尚雅彎起眉眼的笑臉。「啊......謝謝。」

　　劉尚雅順勢在他旁邊的空位子坐下來。她看上去和金獨子最後一次見到的時候差不多，仍舊自信而亮眼，改變最大的應該是顯得沉穩凝鍊許多的氣質。

　　「聽說尚雅小姐進入政府部門了？」

　　聞言，劉尚雅笑了起來。

　　「很意外嗎？」

　　「不會。」金獨子搖了搖頭，「我認為很適合尚雅小姐。」

　　「真的？秀英小姐開始還嘲笑我，說像我這種理想主義的傢伙是絕對待不久的。」她苦笑著。

　　事實上與其用嘲笑形容，不如說是毫不客氣地挖苦了一番。「坦白說，剛開始真的很難適應，感覺就像放大幾十倍的mino soft吧。」

　　「......那確實挺糟的。」

　　「但這是必須的。」劉尚雅垂眸，手裡輕晃調酒杯，「天啟已經過去，世界總有一天會恢復正常。」

　　當災難過去，舊有秩序的恢復只是遲早的事情，力量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如就毀掉。末世崛起的強大化身或許總有一天也會成為當權者的心頭之患，金獨子公司的名聲已經太過響亮，只要工業園區存在一天，他們這些人對政府而言就是那根背後的芒刺。

　　進入政府部門不僅是為了實現理想，更是為了保護已經和家人一樣的這群同伴。劉尚雅相信不只是她，他們的劍與盾一定也是同樣想法。

　　「我沒有獨子先生那麼厲害，只能盡自己所能保護大家。」

　　金獨子凝視她。世間一切的輪迴終會回到起點，在漫無目的的漂流中，生與死，死與生，終有事物不曾改變過。蓮花盛開在心間。為政府工作的劉尚雅和mino soft的劉尚雅沒有區別，正義、善良，仍是當年閃閃發亮的模樣。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突兀響起，劉尚雅低頭一看，卻是金獨子用他的檸檬水輕輕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酒杯。

　　「如果是劉尚雅小姐的話，我想一定沒問題的。」

　　對上那雙誠摯的眼神，劉尚雅眼裡浮現笑意。她抬手將頭髮撥到耳後，然後拿起酒杯和最重要的友人再次碰杯。

　　「謝謝，有獨子先生這句話，感覺什麼都能做到呢。」

　　金獨子將視線轉回其他人身上，孩子們正在玩鬧，李智慧用手肘夾住李吉永，男孩脹紅了臉只能任姐姐逗弄，而他的小化身則是笑瞇瞇看著他們倆。眼前所見的景象平凡而普通，卻是他們用盡心力也想守住的一幕。

　　「看起來真的很幸福呢。」下意識地，他喃喃出聲。

　　「是啊。」

　　酒杯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脆響，劉尚雅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認真。

　　「但對我們而言，獨子先生也是『幸福結局』中必須存在的人啊。」

　　聞言，金獨子怔住了。

　　劉尚雅朝他微微地笑，眼神看上去卻有點悲傷。他們的周圍分明是嘈雜的，但此刻又安靜得彷彿一切都已遠去。

　　後來他們的談話就到此結束。不知道誰放起音樂，縈繞在酒館裡的歌聲些許熟悉卻又陌生，據說是來自天啟前紅遍全世界的男子團體。當時代表潮流的音樂放到現在已變成懷舊的經典，但人們依舊鍾情於此，一遍又一遍地讓旋律帶著他們回到最富饒的黃金年代。

　　而其他人的話題不知不覺間轉向金獨子的長相。

　　「不過以前不覺得，現在仔細看才發現，原來獨子先生長得也滿俊俏的嘛。」鄭熙媛摸著下巴道。

　　金獨子正在喝水，聽到這句話一下子被嗆到，忍不住劇烈咳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李賢誠趕緊伸手為他拍背順氣。

　　「獨子先生，沒事吧？」

　　咳得滿臉通紅的金獨子搖搖頭，接過劉尚雅遞來的面紙，好半天才終於能夠喘氣。

　　不過他還沒開口，孩子們已經為他打抱不平了起來。

　　「獨子哥哥當然是最帥的！」

　　就連申流承都憋紅了臉，認真反駁：「叔叔一直都很好看。」

　　話雖如此，不過孩子們對金獨子一直都是帶著偶像般的崇拜濾鏡，基本而言沒什麼參考價值。

　　「應該是因為以前都有種......模糊的感覺？」

　　「啊，原來如此，突然變成高畫質的反差嗎？」

　　金獨子忍不住開口：「可以麻煩不要在本人面前討論這種事情嗎？」好羞恥，搞得他很像什麼關心種子一樣，不知道的人聽見了還以為這傢伙是有多自戀。

　　雖然這個時候也不會有其他人在場就是了。

　　「因為太不習慣了嘛，再說感覺大叔好像都沒怎麼變老。」李智慧咬著薯條，微微歪頭，「到底是怎麼保養的啊？太誇張了。」

　　「什麼怎麼保養......」金獨子有些無語。

　　當年一同群體回歸的人們回到地球後已過去數年，算上劉衆赫在宇宙漂流的時間，不知不覺彈指間時光飛逝，星流已不復存在，同伴或長大或老去，或許是靈魂消散又重聚的緣故，唯有金獨子的外貌仍一如當年。

　　「你們看這個。」張夏景忽然開口。

　　牆上的電視不知何時被轉到新聞頻道，畫面上正播放一名年輕女孩對救贖魔王大膽示愛的新聞。

　　隨著金獨子甦醒，有關「救贖的魔王」的故事再度為人們傳誦。相較於同伴們身上真切流逝的歲月，金獨子身上完全看不見老去的痕跡，曾經因為面容模糊不清而被稱為最醜之王，但在第四面牆消失後，那張年輕俊秀的臉也重新顯露出來。

　　因此等金獨子後知後覺意識到時，關於他突然在年輕女孩們之間成了超熱門偶像這件事已經變成最近的熱門話題了。

　　李智慧吹了聲口哨，鄭熙媛擠眉弄眼，孩子們睜大眼睛，「哇」了一聲。劉尚雅沒加入揶揄的行列，卻也是笑瞇瞇地望著金獨子。

　　「喂，我看你乾脆加入那群傢伙算了，他們現在可是紅遍全世界。」就連不知何時在劉尚雅身邊坐下的韓秀英也開口嘲笑他。

　　「你們真是夠了......」

　　揶揄金獨子大會中止於重新出現在伙伴們之間的劉衆赫。

　　甫進來就消失的霸王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神色淡淡。他把托盤放到金獨子面前，一旁的劉尚雅笑著將位子讓出，男人神情自若地坐下，正好捱著金獨子。

　　托盤上米飯、小菜和湯一應俱全，既營養又不會過鹹或油膩，顯然是劉衆赫剛才借了酒館廚房另外做出來的。

　　「啊哈──愛心料理，是吧？」韓秀英故意拉長聲音道。

　　金獨子裝作沒聽到。

　　桌上擺著幾瓶燒酒和啤酒，是在他們來之前其他人就先叫好的，劉衆赫看了一眼，轉頭對金獨子道：「你今天不能喝酒。」

　　「就一杯？」他試圖爭取。儘管他也不是特別喜歡喝酒，但人總是有點逆反心理。

　　當然劉衆赫也拒絕得很乾脆，「不行。」

　　金獨子有點尷尬。這小子也太誇張了吧，搞得他彷彿什麼易碎的玻璃娃娃。

　　而在兩人對話之時，其他人都以溫暖的目光看著他們，像是覺得很有趣似的。

　　李雪花打趣道：「衆赫先生現在比很多醫生還要細心了。」

　　「所以我就說，如果交給衆赫先生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畢竟能管住獨子先生的人也就是衆赫先生了吧。」

　　「雖然不甘心，不過確實呢……」

　　至於一旁嚷嚷著自己也能辦到的李吉永自然是沒有人去在意。

　　所幸這時候賽琳娜又端著餐點過來，大家的注意力轉移到食物上，總算將金獨子從這個彷彿在相親現場被眾多親友調侃的可怕境況拯救出來。

　　當腦海中閃過相親這個詞時，即使是最古老之夢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冷？」注意到金獨子的異狀，劉衆赫低聲問道。

　　金獨子搖頭，低頭正準備吃飯時，卻被貼上額頭的溫熱嚇了一跳。「沒發燒。」劉衆赫收回手，微微蹙著眉，神情嚴肅。

　　心臟一陣狂跳，半晌金獨子才回過神，做賊似地飛快掃了一眼四周，幸好沒人注意到他們，不禁鬆了口氣。

　　［故事「同生共死的伙伴」興奮扭動。］

　　［故事「同生共死的伙伴」期待著什麼。］

　　即將送入口中的筷子忽然停下，金獨子頓時露出古怪的神情。

　　興奮和期待又是什麼鬼？

　　然而同生共死絲毫不理會他。故事散發出源源不絕的暖意，酥軟的、慵懶的，像被太陽曬得睏倦而心滿意足的貓。

　　劉衆赫起身去廚房又拿了一些小菜，他不喝酒，也沒人敢敬他酒，一臉冷峻的男人待在金獨子身邊安靜吃飯，偶爾起身給兩人的杯子添點水。

　　韓秀英單手撐頭，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忍不住挑眉。

　　「你們這是住出感情來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

　　作家嗤笑一聲，作為金獨子公司曾經的智囊和第二個大腦，她看得可比某個遲鈍的傢伙清楚許多。或許不僅如此，身為作家，她亦很早就察覺到她的主角和讀者那複雜又無法割捨的糾纏。

　　為讀者而寫的故事，最終成為一個人活下去的所有，也成為他們之所以相遇的命運。

　　──但無論哪一本小說中都不會有作家的存在。作家永遠不會是登場角色，她筆下創造出來的是距離她最近、又最遙遠的世界。

　　是有些寂寞的，還參雜著說不清的……不甘心嗎？

　　韓秀英垂眸，把玩著手上的調酒杯。玻璃杯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反光，她仰頭將裡頭的酒液一飲而盡。

　　「喂，韓秀英。」金獨子突然喊了她一聲，「妳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如果你指的是把這段時間的帳都算清楚，現在就可以。」她冷笑一聲，喀喀折起手指。現在的黑炎女皇可是能和曾經的主角對轟的女人了。

　　金獨子呃了一聲，「當然不是，妳忘記了嗎？」他見韓秀英的神情疑惑，似乎真的不記得了，「妳說過的吧，在一切都結束之後要繼續寫給我看。」

　　很久以前的約定忽然於此刻被提起，在眼下這個最普通不過的場合。大腦從塵封的回憶中翻找出這段畫面，以為再也沒有機會實現的承諾原來一直被人記在心上。

　　一種奇怪的感覺掠過心頭。韓秀英看了他一會，突然道：「我不是已經寫了嗎？」

　　在漫長十年之間，只為一個人連載的故事。因為作家寫下這個故事，想像才會成為現實，才得以在星光都散去之後，最終找回他們最珍愛之人。

　　金獨子點頭同意，「那是我最喜歡的故事。」話鋒一轉，又道：「但我還想看到更多你寫的故事。」

　　燈光下，他看著作家的神情很認真。

　　而韓秀英在那樣的目光下張了張嘴。

　　「我不......我是說，你確定？可能會很長，也可能很無趣。」她的語氣結結巴巴。該死，她想講的根本不是這些。「或許我根本寫不出來了，你知道，我已經很久不寫小說了……」

　　「那也沒關係。」金獨子接了下去，看上去完全不在意。「我會一直等下去，畢竟閱讀是我唯一擅長的事情。」

　　也許她一開始就想錯了。韓秀英想。

　　作家永遠無法介入讀者與主角之間，也永遠不會是讀者目光所及的最終，但作家與讀者之間本就是透過文字在對話。文字將兩個不同的靈魂連接起來，書頁組成的牆橫跨在他們穿越虛空的凝視，無論十年、百年或者千年，書寫在牆上的字句總有一天會被人看見，而孤單的靈魂也總有一天會得到理解與安慰。

　　韓秀英咧嘴，小虎牙在酒館昏暗的燈光下也亮得吸引人。

　　「喂，金獨子，來點焗烤番茄片怎麼樣？」

　　金獨子舀起一杓湯，聞言皺眉，不明白話題怎麼會突然跳到這裡。

　　「才不要，我不喜歡番茄。」

　　「我以為你已經改掉這個毛病了？」她故意這麼問。

　　「我只是不喜歡它的味道。」他狡辯道。

　　韓秀英快樂而頑皮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滿足。

　　電視頻道不知何時又被轉回星座們的演唱會。在大天使清亮悠長的歌聲中，劉衆赫回來的時候瞥了他們一眼，神色仍舊平靜，不明顯的弧度自唇角一閃而逝。

　　離開酒館時已經很晚了。和伙伴們道別後，劉衆赫和金獨子一同走在人潮熙攘的街道上。

　　此時夕陽早已西沉，僅剩地平線還沉澱些許霞色。幾顆微弱星子懸停在晝夜交會之際，街道兩旁的路燈無聲亮起，清冷的燈光灑落在兩人腳邊。

　　兩人有一拍沒一拍聊著日常瑣事，大多時候是金獨子在說，劉衆赫在聽，偶爾幾句簡潔的回應，彷彿可以就這樣走到天荒地老、生命盡頭。

　　經過商店時，放置在玻璃櫥窗內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令金獨子尷尬的是竟然又是酒館裡看到的關於年輕女孩大膽示愛的那則八卦。

　　「這些傢伙也太無聊......」

　　唯一慶幸的是基於保護工業園區創建人的尊重，這些媒體好歹記得給畫面上表情略顯尷尬的救贖魔王禮貌性地打了層馬賽克。

　　劉衆赫瞥了電視上的畫面一眼，並沒有說什麼。

　　櫥窗已被拋在後頭，但電視螢幕上的畫面仍在金獨子腦中徘徊。無論之前或以後，愛這個字眼，從來都是距離他人生最遙遠的單字。

　　縱使在一切任務都結束的現在，同伴們獲得各自的人生、找到得以繼續前行的道路，在如此幸福的結局中，他仍然難以想像自己也身在其中的畫面。

　　想到這裡，金獨子看向一旁的男人。

　　儘管數年的宇宙漂流不可避免有痕跡留下，但那張端正的面容仍然俊美逼人，歲月在這個男人身上沉澱出獨特的魅力，即使走在薄暮降臨的昏暗街上也能吸引無數人的目光。

　　從其他人的言談中，可以得知劉衆赫和李雪花並沒有在一起，難道是想將獨身主義貫徹到底？

　　等意識到時，金獨子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將心中所想問出口。

　　原以為那傢伙肯定懶得理會這種沒營養的問題，但出乎意料，劉衆赫很平靜地開口。

　　「並沒有。」

　　金獨子呆了一下，「那，你跟李雪花小姐......」

　　「我們沒有關係。」像是早知道他想說什麼似的，劉衆赫簡短地回答。

　　眼角餘光將身旁青年的納罕全收入眼底，他卻不打算再多作解釋。

　　回歸不是回到過去，每一次回歸所遇見的人也和上一次回歸不同，一隻腳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錯過的事物不會再回來。他和李雪花在這一輪是可以並肩作戰的同伴，是能託付後方的朋友，卻不會再牽起彼此的手。

　　今生的劉衆赫所注視的自始至終只有那顆星星。

　　劉衆赫停下腳步，連帶金獨子也跟著停下。他們捱得很近，春衫輕薄，即便因夜晚冷涼加上一件薄風衣也能輕易感受到彼此身體的溫度，這點熱燙宛如夜裡的一點火星，讓所有顛沛流離的靈魂奔赴向安心的歸所。

　　「衆......」

　　未完的語句被迫中斷。劉衆赫抓起金獨子垂在身側的手，眼前人的血液循環還是不太好，觸手溫度仍舊冰涼得很。他將比自己還小上一些的纖細手掌包覆住，用自己的體溫摀熱對方的掌心和指尖。

　　僅僅只是這樣碰觸到對方，就能打從心底湧上安心與滿足，只因為這是一直守護他們、注視著他們的星星。沒有奪目耀眼的光芒，卻始終照耀他們腳下行走的道路。

　　──也是他願意為之奔赴的一切。

　　包覆著手掌的溫度在微寒的春夜更顯熾熱，金獨子下意識收了下手卻沒能抽回。他仰起頭，正好迎上男人垂眸看過來的視線。

　　路燈清冷的光細碎灑落，全數融入那雙漆黑的眼，宛如永夜裡閃爍的群星。

　　剎那間，震耳欲聾的心跳迴盪在耳邊，於此刻徹底蓋過周遭一切雜音。

　　晚風將金獨子的瀏海吹得略微凌亂，劉衆赫伸手拂開他的髮絲，語氣平淡地開口。

　　「與其關心這個，不如擔心李智慧。」

　　加速的心跳仍未平息，混亂的大腦導致他的思考平時還要慢上許多，好半晌，金獨子才在男人專注的目光中和自己的倒影對上眼時反應過來。

　　「......智慧？」

　　「她最近又有一門課拿了F。」

　　TBC.

　　平日的商業區人潮較假日少，不過依舊熱鬧，鄰近地鐵站和學校的緣故，這裡也是不少大學生出沒的地點。

　　新開幕的咖啡廳採用深色為主的工業風裝潢，簡潔中別具特色的設計正是這幾年流行的風格，爵士藍調流淌其中，慵懶而放鬆的氛圍相當適合談心。

　　金獨子比較早到，選了靠窗的位子，午後的陽光灑落在腳邊，從座位眺望出去的風景明麗得像幅畫。他點了杯美式，猶豫片刻後又加點一杯榛果拿鐵。

　　咖啡才剛送上桌，他等的人就來了。

　　「想不到大叔品味還不錯嘛。」

　　輕快的聲音在寧靜的咖啡廳響起。戴著棒球帽，馬尾高高紮起，率性的言行舉止像拂過海面的風，在天啓時代做為海上提督而聞名的少女此刻輕鬆的神情看上去就如同多數大學生一般。

　　李智慧的學校就在附近。她的校園生活過得顯然很忙碌，今天也是從課堂間的空檔抽出時間和金獨子碰面。

　　加點了一個蛋糕，將菜單還給服務生後，李智慧單手支頭，笑得相當不懷好意。

　　「大叔很久沒跟我這樣的美少女約會了吧，有沒有心跳加速的感覺？」

　　送帳單過來的服務生正好聽見這一句話，看過來的眼神不禁有些怪異。

　　剛煮好的咖啡很燙口，金獨子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試溫度。他沒有注意到服務生的視線，眼睛抬也不抬，「當然不是。看到妳的成績單後，沒有心跳停止我想就不錯了吧。」

　　他總算知道為什麼會有家長在看到孩子的考試成績後暈倒了，說實話，身為父母確實需要大顆一點的心臟。

　　李智慧「呿」了一聲，一臉無聊地靠回椅背。

　　「大叔今天該不會是來說教的吧？」

　　「我沒那麼無聊。」

　　終於覺得溫度差不多了，金獨子喝了一口咖啡，眉頭舒展開來。香氣很濃郁，喝起來也很順口。或許下次找劉衆赫一起來？他想。

　　「再說妳已經成年了，想要選擇怎樣去過自己的人生都是妳的自由，不是嗎？」

　　蛋糕端上來了，李智慧拿起小叉子切了一小塊，金屬與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響起。

　　「大叔的語氣跟我媽還真是有夠像的。」她故意擺出不耐煩的臉，聲音卻帶著笑意。

　　「那還真是抱歉喔。」

　　本來他也不擅長做這些事情。金獨子想。就如同他自己所說，李智慧早已成年，他也並非她的家長或監護人，而他總是相信自己的同伴們。

　　只是，他偶爾會想起那天劉尚雅所說的話。

　　「對我們而言，獨子先生也是『幸福結局』中必須存在的人啊。」

　　在小說與現實顛倒之前，曾經的金獨子沉溺於小說中，平靜地做個隨波逐流的平庸之人，在現實帶來的空虛與痛苦中變得麻木，即使沒有技能也依然築起厚厚的牆保護自己。

　　他在牆上書寫過成千上萬遍，最終並沒有傳達出去，他的話語融入牆中，將那面牆鎔鑄得更加沉默而厚實。

　　然而他從未想過自己留在牆上的字句真的有人去閱讀了，閱讀是想要理解的開始，一個故事的開始是源於有人渴望去理解。隔絕著他與這個世界，保護他也束縛他的第四面牆不在了，經歷過這麼多以後，也許，只是也許──

　　金獨子垂下眼，陽光落在擱在桌面的手指上，他微微抬起掌心，用指尖接住了這一小片陽光。

　　他好像......可以試著再去觸碰這個世界。

　　「所以？」李智慧的聲音喚回金獨子的注意力，少女單手撐頭，叉子上還插著蛋糕。「那大叔今天又是為了什麼找我？」

　　他沉思了一下，「可能是想多了解你們一點？」

　　「嗚哇，聽起來好噁心。」

　　李智慧怪模怪樣地做了個鬼臉，眼神卻滿是笑意。她一邊吃著蛋糕，開始聊起學校的事情，不外乎是人際相處的煩惱和課業上的不順，撲面而來的青春煩惱既熟悉又陌生。

　　「其實學校也不是很有趣，大叔你都不知道，有些傢伙有多討人厭。」

　　「既然這樣，為什麼會想去唸？」

　　滅世結束後重新建立起社會秩序的現在，從前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學才會有優秀前程的觀念已然改變不少，依照李智慧在天啓時代立下的功績和名聲，即使想進去政府部門找個不錯的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面對金獨子的疑問，李智慧只是語氣輕鬆地說唉呀大叔不懂啦。背包上的鑰匙圈輕輕搖晃，金獨子記得那是她曾經掛在劍鞘上的。

　　「不說這個了。」李智慧突然提振精神，語氣莫名興奮，「大叔跟師父的進展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金獨子有些莫名其妙，但已經有不太好的預感悄悄浮起。

　　攪拌勺劃開咖啡表面的拉花，年輕的女性單手支頭，又露出跟往常一樣的頑皮笑意，「大叔也知道的吧，師父到現在都還是單身哦。」

　　那一瞬間，金獨子恍惚回想起薄暮中的街道，以及男人那句口吻平淡的「我們沒有關係」。

　　「......啊，是嗎？」他的語氣乾巴巴的，像勉強從胸腔擠出這幾個字後便再無話可說。

　　都住在一起了，按照師父的個性應該忍不了太久吧，怎麼大叔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李智慧忍不住疑惑地看了金獨子一眼。

　　「怎麼感覺大叔沒有很驚喜？」

　　金獨子倒吸一口氣，「……為什麼我要驚喜？」

　　李智慧噘起嘴，「大叔不要再裝蒜了，你們不是連孩子都有了嗎？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大家都知道師父一直在等大叔。」

　　「那只是誤會！」金獨子終於忍無可忍喊出口。

　　他甚至忘記反駁後半句話。

　　喊完後才意識聲音太大了，有幾桌的客人甚至連服務生都往他們這桌瞧了過來。金獨子只得趕緊道歉，道完歉後，他鬆了口氣，拿起桌上已經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李智慧笑嘻嘻地看他，眼裡全是促狹。

　　「只是開個玩笑嘛。」

　　「妳這丫頭......」

　　金獨子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或許自己真的離開這群同伴太久了，怎麼他以前不覺得李智慧有這麼難搞？

　　「不過我說師父一直在等大叔也是真的。」

　　「喂......」

　　「群體回歸後，師父就消失了，誰也連絡不到他。尚雅姐說有幾次在工業園區那邊遠遠看過師父，喏，就是醜魷魚雕像那裡。」

　　李智慧咬著叉子，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

　　那時他們都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大家試著和以前一樣生活，假裝缺了某個人他們也會過得很好，但誰都知道那只是在逃避。

　　因為太痛苦了，一旦碰觸，那口深深的瘡疤就會被血淋淋地掀起，一再提醒他們缺失了什麼。

　　只有劉衆赫和韓秀英一直都在堅持。

　　「師父老是望著天空，即使在星星直播崩毀後，那裡已經幾乎看不見星座了。」

　　杯底剩一層淺淺的咖啡，李智慧仍是下意識地用攪拌匙劃拉著。

　　明知只是徒勞，卻依然不由自主地想要在黑夜中找尋那雙總是注視自己的目光。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同伴，而是更深層的、將他們這些人在無形中連接起來的存在。

　　「所以，大叔能回來真的......」她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金獨子沒有說話。他凝視著撇開視線，嘴裡嘟嘟嚷嚷，一臉不自在的李智慧，突然意識到自己究竟在這些同伴們之間缺席了多久。在他不知道的、沒有參與過的時光中，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目標和人生。

　　不再是登場人物，不再只存於書頁上的人生。

　　劉衆赫也是這樣嗎？

　　「啊──真是，我果然還是討厭這樣的場合，雞皮疙瘩都掉下來了。」李智慧忍不住搓了搓手臂，深吸一口氣，露出齜牙咧嘴的模樣。

　　金獨子有些無言地看著她，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必須導正一下。

　　「那個，智慧啊，我覺得妳應該是誤會了什......」尚未說完的語句終止於少女忽然露出的狡黠笑容。

　　「什麼啊，這不是來了嗎？」

　　風鈴聲響起，清脆的聲響如漣漪在空氣中蕩開。

　　漆黑的風衣下擺裹著春日午後的陽光一同踏入咖啡廳。金獨子下意識回頭，映入眼中的是男人冷峻的面容，望入那雙漆黑的眼睛時，就如同跌入最深沉的無星之夜。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李智慧那丫頭甚至露出賊笑，看上去傻兮兮的，然後不意外地被劉衆赫敲了一下腦袋。

　　她摀著頭，天啟時代威風凜凜的海上提督此刻卻笑得很開心。

　　午後最炎熱的時刻已經過去，人行道旁的銀杏歷經冬雪後新生的嫩芽特別翠綠，溫煦的陽光灑落，穿透枝梢的新綠漏了遍地，落在身上便溫存如同情人的吻。

　　金獨子被曬得微微瞇起眼，如同被仔細攤開邊邊角角的書頁，連靈魂也一併在日光中舒展發皺的角落。他看了劉衆赫一眼，「俱樂部那邊不要緊嗎？」

　　「沒什麼事，就提早下班了。」

　　「你要過來的話怎麼不跟我說一聲，那家咖啡廳的蛋糕聽說不錯，美雅那丫頭不是要過來吃飯嗎？」

　　這次劉衆赫回答的間隔久了一點。金獨子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見對方撇開頭，「只是剛好路過。」

　　語氣平穩，就像從另一個方向過來要花上兩倍時間的路程真的只是順帶。

　　金獨子盯著對方若無其事的英俊側臉，心頭湧現茫然。李智慧的話猶言在耳，只是他仍然很難相信。

　　從以前開始大家就很喜歡開他跟劉衆赫的玩笑，烏列爾也一天到晚老是嚷嚷著什麼戰友愛，他不反感同性，卻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同性，畢竟他從未被人這樣愛過。

　　年少時的經歷如同屋子裡沾染塵埃的角落，陳年累月滲入骨子，即使擦除後仍有揮之不去的陰影。金獨子習慣在任何情境下將自己的順位往後放，因為一定會有比他更重要的事物。

　　他永遠也無法如同生來就處在愛裡的孩子，能夠坦然索取幸福，自己始終是無關輕重的，沒有不可取代，沒有少了他會無法走下去。

　　金獨子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認為的，他不夠聰明，也沒有天賦，唯一做好的事情就是十年如一日地讀好一個故事。他所有的傳說和成就都奠基於曾閱讀過的字句，所以他只能是假先知，看不見真實的未來也無法想像自己獲得幸福的畫面。

　　換作任何一個擁有那些情報的人都會做得比他更好，就像隱密的謀略家曾讓他看過的那個世界一樣。

　　輕厭自己，把自己放得很低，將自己蜷縮在第四面牆之後，這就是真實的金獨子。

　　救贖魔王的拯救是用刀劍去救落水的人，被拯救的人都會落下無法癒合的創傷，然而無人看見魔王藏在背後的雙手也早已鮮血淋漓。

　　這樣的他，也會有人去愛嗎？

　　TBC.

　　從地鐵站出來後，映入眼中便是熙來攘往的人群，鼎沸的人聲湧入他們之間過於安靜的空氣。光化門氣勢恢弘地矗立在地平線遠端，連綿的城牆彷彿沒有盡頭，而不遠處就是劇情博物館。

　　透過其他同伴的描述，金獨子知道劉衆赫和韓秀英曾經在這裡狠狠打過一架，除去他之外，金獨子公司最強的兩人不顧一切大打出手，每一次出拳，他們共同創造的故事都在顫抖哀鳴。

　　再然後，劉衆赫就帶著韓秀英的手稿，開始他漫長的宇宙漂流。

　　「劉衆赫。」

　　金獨子注視博物館最上方凸起的最終方舟，複製體到底不是原版，經歷兩年的漂流已經毀壞得無法再修復了。安娜卡芙特讓人將外觀整理好，放回了它原本的所在地，成為那段歷史唯一的見證。「你......當時為什麼那麼執著要找到我？」

　　他們已經走到離劇情博物館很近的地方了，只要抬頭就能清晰看見方舟的輪廓。

　　劉衆赫停下腳步，門樓上碩大的光化門三個字映入眼中。他想起出發前韓秀英對他所說的話；想起被困在幽深漆黑的宇宙，身上的故事一點點碎去的煎熬；想起他在茫然的漂流中，一遍又一遍閱讀金獨子的、他們的故事。

　　是什麼讓他即使必須忍受在漫無邊際的宇宙中流浪的孤寂，也堅持去追尋幾近於無的希望？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不再有任務的世界中，我繼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一直以來，存在於劉衆赫全部人生的意義就是通關所有任務，拯救這個世界，卻從未有人告訴過他，當這個目標消失後，他該怎麼繼續前進。

　　不再有讀者注視的故事、不再有背後星注視的化身，自由的另一面是否同時意味失去方向？

　　「我想找到你，是想問你知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劉衆赫說。

　　金獨子凝視著他。讀者的眼裡映出細碎的光，纖長的睫毛輕微顫動，像蝴蝶的翅膀。「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嗎？」他輕聲問。

　　「可能吧。」

　　劉衆赫轉頭看向身旁的青年，「但或許，我只是想見你而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驀然回首來時路，才恍然纏繞著愛意與荊棘的種子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漫山遍野。愛意化為重量，荊棘中生出玫瑰，他一路奔赴向那顆星星的朝聖之旅每一步都鮮血淋漓，卻也坦直踏實。

　　對方因驚訝而睜大的雙眼映入眼底。注視著他的存在回來了，劉衆赫想，他好像又能找到繼續前進的方向。

　　誰會願意去閱讀一個人枯燥乏味的無盡輪迴？上千次的人生裡寫滿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如同永遠重複同樣風景的列車，無數的人登上這台列車又中途下車，唯一陪伴著主角走到終點的只有唯一的讀者。

　　他想對金獨子說，不要輕厭自己，或許並不只有你可以帶我們走到結局，但能讀完如此漫長故事的人只有你。

　　多重宇宙的概念裡，每一次的抉擇都會造就不同的未來，在無數時間線和無盡可能性中，一切交織而成的答案都指向唯一的──

　　「金獨子。」

　　劉衆赫喚了一聲。他們站在光化門前的廣場上，不知何時彼此的手已牽在一起，人群熙來攘往，但誰也沒有多看兩人一眼，就像他們只是芸芸眾生裡再平凡不過的存在，幸福而渺小。

　　幸福曾經對於劉衆赫而言是個很遙遠的詞彙，或許有過那麼幾次從第0回的記憶中窺得一絲蹤跡，卻像隔著一道玻璃毫無真實感。

　　劉衆赫稍稍用了點力，攢在掌心的體溫和觸感是讓他在長久以來的噩夢中終於能安下心的存在。在那段如同幽魂般遊蕩的日子，他經常在夜裡仰望漆黑的天空，每一次，當他的視線投向黯淡的星空時，都在期望下一刻或許頻道就會跳出通知。

　　「我不再是主角，這個世界也不會再有劇情，沒有什麼霸王或超越座，只有劉衆赫。」

　　男人垂眸望來，那張俊美無暇的面容比起他們初見之時多了些風霜，然而那雙棲息著永夜的眼眸中卻是金獨子從未看過的柔和與專注。

　　「這樣，你還願意留下來嗎？」

　　即使是詢問的口吻，神情依然堅定。劉衆赫從未思考過假如失敗的後果，無論金獨子是接受或拒絕都無所謂，因為那就是他唯一的答案。

　　在這之前都是那顆星星在注視他，現在，換他來注視那顆星星了。

　　金獨子愣愣地看著劉衆赫，一時之間，心跳聲大如擂鼓。

　　一聲又一聲，在胸腔裡撞擊出直抵靈魂深處的轟鳴。

　　最後金獨子仍然沒有回答。

　　劉衆赫並不在意，無論如何，他認定的結論都不會改變。將心中醞釀已久的話語說出來後，他顯得放鬆許多，眉目溫和而平靜，幾乎不像他們認識的霸王了。

　　兩人後來並沒有再提起這個話題，和平常一樣回家後吃飯、洗澡，如同光化門前的對話不曾發生過。

　　回到家後的金獨子很安靜，經常露出深思的神情，這天晚上他很早就睡了，房門一如既往並未上鎖。經歷這段時間以來的同居生活，他已經很習慣了，即使在深夜時分察覺到身旁的床鋪往下陷時，也只是習以為常地翻過身面對床的另一頭。

　　半夢半醒間，手指彷彿被誰輕輕握了一下。金獨子微頓，很久以後，久到另一人都以為他睡著了，才無聲地勾了勾手指。

　　清晨時分，街道上靜謐無聲，天際僅透出些許魚肚白，晨曦沿著窗簾縫隙輕柔探了進來。

　　房間內有兩道來自不同人的呼吸，其中一人尚在沉睡，另一人卻已穿戴整齊。

　　金獨子在床沿坐下，若此時有金獨子公司的任何一個同伴在場，就會發現他的穿著赫然便是他們曾經最熟悉的模樣。他凝視睡夢中的男人，從兩鬢的幾絲斑白到已生出些許細紋的眼角，再到唇角抿起的弧度，無須多加費力，這張容顏他能輕易在心底描繪出成千上百次。

　　許是感受到他的視線，男人下意識翻身，習慣性往身側伸去的手卻落空，不禁微微蹙起眉頭，呼吸變得輕促。金獨子靜靜看著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搭上男人寬大厚實的掌心，下一刻便被順勢收攏緊緊握住。

　　像是抓住最重要的事物，對方蹙起的眉宇終於鬆開，呼吸也回歸平穩。

　　金獨子又等了一會才抽出手。他站起身，將某個東西放在床邊的小桌上，朦朧的天光落下，表面反射出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間內一閃而逝。

　　亞空間大衣雪白的下襬在微曦的晨光裡劃出俐落的圓弧，那道纖細的身影隨著闔上的房門徹底消失了。

　　劉衆赫已有許久不曾睡過一場好覺，在那個人回來之前。

　　意識陷在深沉的黑暗中，但他卻很安心，周身都是熟悉的氣息，他如同守著珍寶的眠龍。

　　太陽逐漸升起，晨光落在眼皮上，劉衆赫皺起眉，緩緩睜開眼睛。

　　遮光簾子不知何時被拉開些許，熟悉的氣味已經變得很淡了，日光照得滿室亮堂，房間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劉衆赫坐起來，四處望著除了他別無他人的房間。

　　「……金獨子？」

　　沒有任何回應。而他能感覺到不僅是這個房間內，整間屋子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劉衆赫睜大眼睛。

　　視線落到床邊的小桌，桌上放著一支還很新的手機，雪白的外殼，掛著被孩子們強行裝上去的魷魚吊飾。劉衆赫的臉色白了幾分，而後他注意到手機旁還有一樣陌生的東西。

　　不，不對，他曾經看過的。

　　在他以為守住一切卻丟失那顆星星的那一天。

　　滿室明亮到刺眼的晨光中，一枚小小的懷錶靜靜躺在桌上，指針一格格推移，如同每一下的心跳。

　　劉衆赫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TBC.

　　離開和劉衆赫的家後，金獨子走在清晨時分行人寥寥的首爾街道上，一個人搭上此時還很空曠的地鐵，最終來到漢江大橋附近的瞭望台。

　　曾經在滅世之初斷裂的大橋如今復原得很完美。從瞭望台看出去能清晰地看到大橋朝對岸遠遠地延伸出去，橋身在晨曦的微光中顯得壯闊寧靜，下一班到站的地鐵列車轟隆隆地從橋上駛過。

　　金獨子坐在長椅上，在凝視那座一切場景開始的大橋中，緩緩閉上眼睛。

　　曾消散在這個宇宙中，又因為同伴們共同願望而重聚，早已記住座標的靈魂在黑暗中開始向前奔馳，像一台不停下的列車，散逸而出的字句編織成網，網住每一個指向最古老之夢的道標。

　　他睜開眼睛。

　　熟悉的車廂配置映入眼底，感受著地鐵列車在行進時傳來的震動和沉悶聲響，車窗外是不見盡頭的宇宙，金獨子眨眼，看見自己倒映在漆黑窗戶上的身影。

　　沒有終點的列車仍然在永恆虛無中奔馳。

　　他側過頭，帶著軟呢帽的男孩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靜靜地凝視他。

　　「好久不見。」率先打招呼的是金獨子。

　　這個場景顯得有些古怪，外頭幽深寂靜的宇宙中，不知名的星系正在爆炸，無數恆星在刺目的光海中燃燒和沸騰。

　　「我沒有想過，他們會想出這樣的辦法。」男孩終於開口。

　　「我也沒有。」金獨子接著說下去，甚至笑了笑，「怎麼說，超出預料？」

　　歷經千辛萬苦跨越世界線，只為改寫一個故事的結局。想像會成為真實，共同的願望凝聚在一起，小小的希望將星塵聚積成塔，終而綻放光亮與奇蹟。

　　這算不算滅活法版本的「用愛發電」？

　　「讀者想要的結論是唯一的結論。」第四面牆重複了當初對韓秀英他們所說的話，「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又改變了？」

　　「因為，有那麼多的我都在想像著同樣的結局。」

　　金獨子凝視對面車窗上的倒影，恍惚間像看見另一個瘦小蒼白的男孩，那麼多年，只有一本小說陪伴，跌跌撞撞地長大，死去無數次，最終成為此刻他看見的這副模樣。

　　第四面牆安靜了一下，「這才是你希望看到的尾聲嗎？」

　　「或許吧，我也不能肯定會比我原本預想的結局更好，但......」

　　金獨子的目光落在漆黑的車廂門上。曾有那麼一群人在門的另一頭拼命敲打，留下他們與他相遇的故事，想念與願望化作文字，敲開了永恆中沉睡的夢境。

　　而現在，他也想要回應他們。

　　列車猛地顫動了一下，像行駛過什麼崎嶇的地方。

　　「金獨子是個笨蛋。」第四面牆說。它似乎又變回最早的說話方式。

　　「我知道。」

　　「金獨子說話不算數。」

　　「我......抱歉。」

　　字句溢出，那是金獨子擁有的所有故事，許許多多的故事碎片飄浮起來，縈繞在他們周遭並不斷盤旋飛舞。

　　第四面牆，曾經的鬼怪王盯著他看，那張稚氣的臉龐上已經看不到過往的面貌，守著無人知曉的諾言，在漫長的歲月裡逐漸化為孩子，或許會這樣直到所有輪迴的盡頭。

　　「金獨子想像的結局是他希望的幸福嗎？」

　　金獨子凝視著一直以來守護他的第四面牆，半晌後靜靜笑了。

　　「是的。」

　　他之所以犧牲自己成為最古老之夢，是為了不再讓同伴們受傷，讓他所愛的人們獲得幸福，讓這個世界不再活在任務中，只能像被擺弄的魁儡，被更巨大的意志恣意操弄。為此即使他永遠無法和李吉永一起去PC房打遊戲、也無法與申流承去漢江吃披薩，甚至永遠見不到這些同伴們都不要緊。

　　但無論是劉尚雅、韓秀英還是劉衆赫，每個人都在告訴他，他們想像的未來、能被稱之為幸福的結局裡需要他的存在。

　　那是他即使一點一點消失、身體瀕臨崩潰也想要繼續閱讀下去的故事；

　　那是萬千世界中，各式各樣名為金獨子的存在共同的願望；

　　那是最古老之夢最渴望又不敢碰觸的夢；

　　第四面牆不再說話了。

　　這個世界是為了讀者而存在的。因為有人去讀了，有人開始注視這個宇宙，星辰的目光所及之處，這個世界因此而運轉。

　　而它從一開始來到金獨子身邊就只是為了見證這件事。

　　車廂的燈逐次熄滅，列車朝向宇宙盡頭持續前進。一切隱沒於黑暗中，唯有無數星辰仍在幽暗的深空中閃閃發光。

　　※

　　在確認金獨子不見後，劉衆赫第一時間找上韓秀英。

　　「那傢伙不見了？你他媽在開什麼玩笑！」

　　尖利的女聲劃破悠閒的空氣，路過的學生不禁往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人文學院外的草坪上，一對外貌出眾的男女相對而立，彼此的神情都相當難看。

　　有好事的學生多看了兩眼，卻被男人掃過來的冷厲視線嚇到，灰溜溜地快步跑掉。

　　而在課堂上被神色可怕至極的男人直接闖入，還不及搞清狀況就被拖走的韓秀英此刻也是心神大亂。

　　但她比劉衆赫的情況稍微好一點，思考本就是作家最擅長的事情，在勉強自己冷靜下來後，韓秀英先讓劉衆赫回想看看對方最近是否有什麼異樣。

　　而當她這麼說以後，男人的眼皮微微一顫。

　　在聽完劉衆赫敘述完昨日離開酒館後發生的事情，韓秀英面色古怪地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金獨子是在聽了你的表白後才不見的？」

　　韓秀英的話成功讓男人的表情又陰沉了幾分。

　　「你是怎麼表白的？」作家嘲笑著她的主角，「該不會是掐著那傢伙的脖子逼他接受吧？」

　　「閉嘴。」

　　兩人彼此怒目而視。

　　在一通無用的發洩後，內心的恐慌總算稍稍減輕一些。韓秀英儘管罵罵咧咧，還是絞盡腦汁去分析金獨子有可能會去的地方，和劉衆赫各自分頭去找人了。

　　儘管心焦，然而兩人都不敢張聲，怕夥伴們也跟著陷入恐慌。經歷那麼多波折後，雖然表面看上去已經沒事，但他們都很清楚那個曾深不見底的傷口仍然存在於每個人的內心。

　　沒人能再經得起一次希望被打碎的痛苦。

　　「總之熟悉的地點先找......」

　　「綜合大樓和孩子們的學校可以看看......」

　　「還有秀卿阿姨那裡......」

　　韓秀英的叮囑一句句在耳邊響起，劉衆赫也跟著找了一個又一個地方，同伴們平日活動的場所、具有特別意義的任務場景、金獨子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人群川流如水，街道上的行人都不禁好奇地看著這個形容狼狽慌張的男人。

　　而這一切劉衆赫都未注意到。他不曾停下，也不敢停下，讓自己的思緒只專注在眼前這件事情。因為一旦停下，恐慌與絕望便會像潮水般湧上，最終將他溺斃在不見五指的深淵。

　　劉衆赫握緊手，感覺指甲刺痛了掌心。

　　金獨子，為什麼......

　　時間逐漸流逝，不知不覺已是太陽西沉之時。夕色將半邊天空都染得如同火燒，餘暉灑落在建築物和街道上，兩旁商家的招牌逐一亮起，與薄暮彼端的星星遙遙相對。

　　劉衆赫從最後一個地點出來，仍舊一無所獲。剛才他接到韓秀英的電話，作家那頭同樣落空了。

　　筋疲力盡的劉衆赫緊握手機站在街道上，目露茫然，像驟然失去歸處的孩子。

　　他又一次弄丟那顆星星了。

　　「──衆赫？」

　　熟悉的聲音響起，劉衆赫心臟猛然收縮，還不及思考便扭頭轉向聲音來處。他幾乎疑心自己在作夢，但他真的看見了。

　　纖瘦的青年一身大衣潔白如新，提著一袋炸雞站在不遠處，正詫異地看著他。

　　血液湧上臉頰，心跳聲在耳邊瘋狂迴盪，等意識到的時候身體已經動了起來。劉衆赫幾個大步衝上前，眼神透露出幾分瘋狂，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恐怖到像是要把人撕成碎片。

　　金獨子嚇了一跳，「等......」然而他接下來的所有解釋都在被用力扯進一個熾熱的懷抱時截斷了。

　　劉衆赫緊緊抱著他，被箍住的雙臂發出抗議的疼痛。裝著炸雞的袋子摔在地上，金獨子神情愕然。

　　「你是逼我再把你鎖起來。」劉衆赫咬牙切齒。金獨子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覺得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顫抖，「就像那次一樣，是嗎？」

　　原本皺著眉頭想抗議一下，然而在聽到這句話後，金獨子頓時沉默。

　　他不再緊繃身體，而是選擇放鬆，安靜順從地任由劉衆赫在大街上這樣抱著。身旁來往的行人經過時好奇地打量他們，誰也沒有認出這兩人是曾經的星座與超越座之王。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感覺抱著自己的力道稍稍放鬆，金獨子才伸出手輕輕地拍著男人厚實的背，像是無聲的安撫。

　　「抱歉啊，衆赫。」

　　直至此時，他才體會到劉衆赫的不安。即使看上去多麼沉穩冷靜，實則這個男人的內心早已在一次次的失去中千瘡百孔。

　　他太習慣獨自一人離開，太習慣拋下所有人了。

　　他沒有體會過有所牽掛的感覺，他好像總是事後才來感到歉疚，才意識到自己為重要的人們帶來多大的傷害，例如譬喻，例如申流承，例如金獨子公司的同伴們。

　　以及......

　　金獨子微微側頭，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男人漆黑如夜色的髮絲。

　　薄暮低垂，黯淡的星子在遙遠的天空注視他們。街燈亮起的光落在他們腳邊，炸雞早已冷掉，向晚的風帶著涼意拂過臉頰，但金獨子並不覺得冷。

　　他將頭輕輕靠在劉衆赫的肩上，讓熟悉而安心的氣息包圍自己。

　　他總是很自私，將感情談得一蹋糊塗，但即使是這樣的他如今也有了可以回去的歸所，那是他在萬千個世界線中，即使立於宇宙盡頭也依然魂牽夢縈的想念。

　　「這是最後一次了。」總是以謊言來安撫別人的男人許下承諾，這個諾言裡有他所有的真心和誓言。「我不會再離開了。」

　　在說出這句話之後，金獨子感覺環在腰上的手收緊幾分，肩膀有什麼重量壓上來，沉沉的，彷彿一個人的靈魂從此交付給他。

　　半晌，他聽見劉衆赫的聲音，語尾微顫，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金獨子。」

　　「……嗯。」

　　「要是你敢騙我的話，這次……」他頓了頓，「我一定會把你撕成碎片。」

　　「我知道。」

　　得到這句保證，他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劉衆赫感覺後背被另一雙纖細得多的手臂環住，直至此刻，內心的破洞才被一一補起，那些過往遺留的傷痕在星辰的擁抱裡終於撫平。

　　夜幕徹底籠罩周圍，路燈下塵埃輕柔飄落，像碎在人間的星光。兩人相擁的身影佇立於街角一隅，隔絕出屬於他們的天地，任憑人潮川流不息，緊緊交扣的手指也不再分離。

　　「那個懷錶……是什麼意思？」

　　「以前就送給你了嘛，物歸其主而已。」

　　回應他的是沉默和更加收緊的擁抱，彷彿想將他揉進骨子裡，才得以不再失去。

　　後來韓秀英也趕了過來。劉衆赫聯絡她時，她正在把主意打到韓東勳頭上，試圖威逼利誘讓暗影之王調用國家安全系統幫忙，誰知才接起電話就聽見劉衆赫簡潔地說找到金獨子了。

　　「你這白癡！該死的臭混蛋！」

　　韓秀英大發雷霆，嬌小的身材完全不影響其氣勢，劈頭就把金獨子臭罵一頓。

　　自知理虧，金獨子乖乖縮著頭任由作家痛罵，「真的對不起，下次不會了。」一邊挨罵的同時，他偷偷瞥向旁邊，劉衆赫雙手抱胸，顯然完全沒有要救他的意思。

　　男人一臉寫著「你活該」幾個字。

　　「你他媽還想有下次？！」

　　「......是我的錯。」

　　瘋狂輸出一波後，仍餘怒猶存的韓秀英抓起桌上杯子灌了一大口冰開水，整間咖啡廳的客人早被她嚇得跑光，就連服務生也只敢戰戰兢兢躲在吧台擦杯子。

　　金獨子覷著她仍不太好的臉色，小心翼翼斟酌著開口：「喂，韓秀英......」

　　「閉嘴，不懂事的傢伙沒資格講話。」她毫不留情。

　　金獨子本來還要試圖說些什麼，但在視線接觸到韓秀英微紅的眼眶後，喉頭忽然梗了下。心臟泛起細密的疼痛，不深，卻清晰得無法忽視。

　　他嘆了口氣。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我保證。」金獨子看著眼前的嬌小女性，感覺歉疚正在啃食自己的心臟。

　　「再相信我一次吧，作者大大。」

　　昏黃的燈光灑落在身上，白衣男人的目光很溫柔。她唯一的讀者正在看著她。

　　韓秀英擱在膝蓋上的手握緊。

　　「……騙子。」她撇過頭，不高興地嘟嚷著，「會再相信你這傢伙的話我就是笨蛋。」

　　但，如果不是笨蛋的話，他們這些人又怎麼會為了那點渺茫到幾乎看不見的希望，拼了命地將那個人帶回來呢？

　　儘管還嘴硬，但神情卻不再像剛開始那麼緊繃了。察覺到韓秀英的態度有和緩的跡象，金獨子不禁鬆了口氣，側頭悄悄朝男人彎起嘴角。

　　將那個笑容收進眼底，劉衆赫心頭微動，放下抱胸的雙手。須臾，他感覺垂在身側的手被輕輕碰觸，像狡黠的狐狸在小心翼翼地試探。他張開手指捉住對方的指尖，而後用寬大厚實的手掌將那人纖細的手密密包覆。

　　還在假裝不高興的韓秀英瞄過來，發出冷哼，嘴角卻繃不住了。

　　狗男男。想通的作家招來瑟瑟發抖的服務生，洩憤似地點了一堆蛋糕──當然，這些最後都是由劉衆赫買單的，誰讓金獨子現在身無分文。

　　「韓秀英，這麼晚還吃這麼多甜食會消化不良喔。」

　　「吵死了！」

　　在說話與吵鬧聲中，沒人再提起為什麼金獨子要悄無聲息離開，也沒人去詢問金獨子離開去做什麼，他們不約而同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收進心底最深處。

　　TBC.

　　又過了幾天，金獨子找了個時間，和劉衆赫一起去探望李秀卿。

　　當年跟著一起群體回歸的遊蕩者不多，二十年過去，大多數遊蕩者仍在為工業園區工作。為了照顧這些人，李秀卿在回到地球後還是待在工業園區，作為曾經的首爾王者之一，她將工業園區管理得很好，路上經常能聽見有人談論她。

　　偶爾會有八卦小報挖出當年的事情來炒話題，但基本引不起什麼水花，過不了多久便銷聲匿跡。天啟改變了很多事情，如果世界沒有滅亡，這對母子或許還是只能在監獄中相見。

　　李秀卿的住處在綜合大樓附近，混在周遭的住宅大樓中，並不是很顯眼。但劉衆赫似乎相當熟悉這裡，輕鬆地就找到正確的門牌。

　　「你好像對這裡很熟？」金獨子問。

　　此時他們正在費勁地爬樓梯中。大樓原本設有電梯，不過碰巧壞了，五層樓的高度說高不高，不約而同地穿了正裝的兩人面面相覷後，便認命地開始爬樓梯。

　　「來過幾次。」劉衆赫的回答相當輕描淡寫。

　　他提著一個紙袋，一副上門拜訪的標準作客模樣，不知為何，如此家常的情景擱在前霸王身上有種令人驚悚的錯覺。

　　「這種回答聽起來倒是很可疑啊......」

　　隨著體力的消耗，汗水浸透襯衫背面，身體也變得沉重。金獨子抬頭往上看，標註在牆面上的數字越來越大，所在的位置越來越高，他卻有種自己正在下沉的奇怪感覺。

　　幾乎是身後腳步聲一消失，劉衆赫就察覺到了，他立刻停下來回過頭，只見金獨子站在原地，面上露出罕有明顯的猶豫。

　　「金獨子？」

　　「衆赫啊，我覺得我們還是改天再來好了。」他突兀地開口。

　　劉衆赫沒有回應。他凝視著兀自喋喋不休的青年，視線落在那人垂在身側無意識揪著衣角的手。

　　「雖然已經是先用電話聯繫過了，但也說不定會有什麼臨時的事情，工業園區應該很忙碌，昨天張夏景不是說有什麼突發狀況......」

　　「金獨子。」

　　被打斷的青年仰起頭，神情略有茫然。

　　「你以前跟我說過吧，關於一個讀者的故事。」劉衆赫說起了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那個讀者用了十年的時間閱讀完一個不斷回歸的男人的故事，每當讀者失去信心的時候就會對自己說，『我是劉衆赫』。」

　　金獨子微微睜大眼睛。他看著男人走下階梯，來到自己身邊，而後垂在身側不知何時緊緊蜷縮的手被另一隻大得多的手給包覆住。「我現在就在這裡。」男人說。

　　金獨子垂眸，視線落在他倆交纏的十指，半晌後用力回握。

　　天光透過樓梯間的玻璃窗落下，忽然之間，眼前的一切好似都明亮起來，日光所到之處所有陰霾無所遁形，連同糾纏在五臟六腑間的鬱結都就此散去。

　　好不容易總算爬到目的地樓層，劉衆赫的呼吸仍舊很穩，倒是金獨子喘得亂七八糟。星流消失後，先前曾投資在身上的那些加乘能力也會逐漸消失，又在病床上躺了幾年，現在金獨子的體能大約也就比滅世開始前好上一些。

　　這裡格局不大，兩個成年男人站在狹小的樓梯間，看上去有些擁擠。沉黑色的門安靜地杵在那裡，金獨子凝視這扇門，他的目光像看著一扇門，又或是隔在自己與那人之間許多年的牆。

　　書寫在牆上的字句總有一天會被看見，那麼他想寫給母親的話語也被看見了嗎？

　　金獨子轉頭看了身旁一眼，劉衆赫微微頷首。這一刻，原本還紛亂的心情奇異地沉澱下來，抱著近似於情怯的心情，他輕輕按下門鈴。

　　在漫長的時光中，金獨子其實很少會特意想起那個人。他始終奔波在對抗星雲及命運的路途上，時間太少，要做的事又太多，不知不覺間，他跟母親的距離變得越來越遠。

　　但門打開的那一刻，當那個纖瘦高挑的身影映入眼中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頓時充斥在金獨子的胸腔，連心口都沉甸甸的。

　　立於門前的女人神情沉靜，頭髮摻了幾絲灰白，投來的眼神仍和從前那般銳利。遊蕩者之王──李秀卿朝她的兒子和另一個男人微微點頭，道：「既然來了，就趕快進來吧。」

　　屋內不大，但收拾得相當整潔。窗台的紫蘇長得很茂盛，陽台旁的沙發上散著看到一半的書，圓几上的馬克杯冒出些許熱氣，顯然屋子的主人為他們開門前正在看書。

　　李秀卿給他們倒了水，「坐吧，隨意一點。」

　　金獨子看了劉衆赫一眼。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劉衆赫從容地將從進門就提在手上的紙袋放在桌上，袋子上的商標則是屬於一家著名的酒商。

　　「裡面是紅酒，金獨子說您喜歡這個牌子。」男人神色平靜，但迫人的氣場讓他即使說著敬語也依然感覺不到任何一點謙卑。

　　金獨子的表情瞬間微微扭曲，抬起手肘撞了身旁的男人一下。曾兇殘到令人聞風喪膽的霸王面不改色吃下這一記肘擊，輕拍著金獨子的大腿，宛如安撫對方。

　　兩人親密的互動落入李秀卿眼中，她不發一語地凝視他們，突然開口。

　　「獨子，去泡杯咖啡吧，我買了新的咖啡機，就在廚房櫃子裡。」

　　聞言，金獨子微微怔住。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這種家常似的對話了，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習慣。

　　「......廚房是吧，我知道了。」金獨子表情微妙地起身，用略帶擔心的眼神掃過神色平靜到不分軒輊的另外兩人後，才慢吞吞地往廚房走去。

　　應該......不會打起來吧？魔王不太確定地想。

　　在金獨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後，此刻，客廳只剩下李秀卿和劉衆赫了。

　　一個是用謊言瞞天過海的母親，在漫長的十年中只能透過探監室骯髒模糊的隔板凝視她碰觸不到的孩子；

　　一個是只存於書頁上的男人，代替了無法碰觸孩子的母親，如父兄般支撐著那孩子從少年長大成人。

　　他們注視彼此，心裡都很清楚對方並不喜歡自己，唯一讓他們和平坐在一起的理由就只有金獨子。

　　誰也沒開口，彷彿連結起他們的原因不在後便再無話可說。

　　在安靜到呼吸都能聽見的空氣中，廚房那頭傳出的碰撞聲便顯得十分清晰。聽著這些動靜，似乎就能想像出裡頭的那個人是如何皺著眉頭研究怎麼使用咖啡機。

　　「用不著勉強說敬語。」李秀卿忽然開口，「沒必要做這種表面功夫。」

　　「因為妳是那傢伙的親人，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理由。」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在乎這種事的類型。」

　　「但金獨子在乎。」

　　空氣復歸沉默。

　　李秀卿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注視眼前冷峻的男人，彷彿怎樣也不滿意。

　　這是當然的。她想。沒有一個母親會放心自己的孩子，縱使孩子早已長大，展翅飛往連她都碰觸不到的天空。

　　……縱使，她是個再失格不過的媽媽。

　　「那孩子因為你受過很多傷害。」

　　迎著遊蕩者之王銳利的眼神，劉衆赫面不改色地點頭。

　　「我知道。」

　　「繼續待在你身邊的話，那孩子或許會受到更多傷害。」

　　「我知道。」

　　「我們獨子喜歡的應該是更柔弱一點的女孩。」

　　「這不重要。」

　　劉衆赫靜靜看著她，衣領的邊緣露出一小角銀光，依稀可見是一條銀鍊。男人的眼神堅定，即使聽見李秀卿那些話，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他曾是世上擁有最堅定意志的化身，歷經永劫的回歸者走過漫長的朝聖之旅，終於尋得安棲之所，不再因任何外物而動搖。

　　看到那個眼神，李秀卿就知道，即使她再說什麼或做什麼都不重要了。

　　當年還能被她抱在臂彎裡的孩子不知不覺長這麼大，在她還來不及去彌補一些什麼之前，時光的列車就已經把她遠遠拋到後面。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希望時間不要過這麼快。

　　李秀卿凝視眼前這個或許她永遠都無法喜歡的男人，最後只這麼說。

　　「請照顧好那孩子。」

　　劉衆赫微微蹙了下眉，「為什麼？」

　　儘管語焉不詳，李秀卿卻聽懂了。

　　「孩子大了總要離家，況且過去那麼多年，那孩子早已不需要我了。」她的目光投向廚房，冷硬的臉部線條軟化，這個好強一輩子的母親露出不曾在自己兒子面前展現的柔軟。

　　那是她沒有資格擁抱的孩子。

　　「我不這麼覺得。」

　　聞言，李秀卿面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意外。她看向神情莫測的男人，打算開口時，已經泡好咖啡的金獨子正好出來了。

　　花費的時間比預計還要多，這是金獨子清醒後第一次過來李秀卿的住處，那台該死的咖啡機又意外地難用。他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好半天才搞清楚該怎麼操作，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泡出三杯咖啡。

　　然而當他端著托盤出來，一抬頭卻敏感地察覺到那兩人的氛圍有點微妙，內心下意識喀答一聲，突然想起劉衆赫曾說過的「你媽媽不喜歡我」。

　　儘管男人當時對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但金獨子總覺得能聽出些許委屈的意味。

　　不會真的打起來了吧？

　　「媽媽？還有劉衆赫......」金獨子頓了頓，面上露出些許遲疑，視線在那兩人臉上來回移動，「發生什麼事了？你們......」

　　雖然這麼說似乎有點奇怪，但客廳裡的兩人對他而言都是最重要的人，他並不希望他們真的起什麼衝突。

　　「沒什麼。」劉衆赫站起來，自然地上前接過咖啡。

　　金獨子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但他左右看看，無論是劉衆赫或李秀卿臉上都看不出異狀。當他還在納悶時，那頭的李秀卿又喚了他一聲。

　　「過來吧，再晚咖啡就要涼了。」

　　他們度過一個意外平和的午後，咖啡與蛋糕的香氣縈繞其中。他們聊了很多平時不會談到的事情，沒有從前見面時總會上演的母子爭吵，髮間已有些許斑白的年長女性安靜聆聽，目光一刻也未離開過她好不容易找回的孩子。

　　離開前，李秀卿在門口送他們。她凝視了金獨子很久，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不是沒有話想說，只是已經習慣從不為自己的舉動解釋，事到如今，再來談論彌補或歉意都已經不重要了。

　　金獨子穿好鞋子後轉過身，猶豫片刻後抬起手，給自己的母親一個擁抱。

　　他說：「謝謝你。」

　　曾經的怨恨與不諒解漸漸消散，或許還留有一點痕跡，但都不要緊了。當年小小的孩子躲在自己的小花園中，花園四周築滿高聳不見盡頭的牆，曾經那座牆堅不可摧，直至母親的故事與他的故事在那座牆中交融在一起，他書寫了成千上百遍的字句在那一刻流入母親體內，所有的傷痛、悔恨和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都在此時化為奔湧的文字。

文字構成語句，語句築起段落，無數段落連結起一個個等待他人閱讀的故事。

　　只要還能閱讀，人就不會孤單，就能在文字構築起的長橋中碰觸到彼此的靈魂。

　　女人的眼角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逝。劉衆赫安靜地看著相擁的母子倆，落在金獨子身上的目光特別專注。

　　TBC.

──結局之後，關於他和他們。

【刊物資訊】

刊名｜ 《最好結局》

配對｜ 劉衆赫x金獨子

作者｜ 玖真

繪師｜ 御小夜

設計｜ 純生

字數｜ 約4W3

規格｜ A5/直式右翻/230磅晶鑽紙(封面書名燙銀)

價格｜ $250

贈品｜ 封面明信片(隨書附贈)

特典｜ 透卡(5.5x8.5cm，封面同圖)

注意！！新刊含有R18內容，購買者需成年

✦特典為購入新刊前一百本直接贈送，因為數量非常充足，所以就不特別區分場販&通販的名額

✦本次通販將於布榖町場後開放，含既刊一同販售

正文會全部公開於網路，R18番外保留給本子。

另外噗浪現在有轉噗抽獎的小活動喔，時間截至5/31晚上7點止，獎項為本次衆獨新刊1本(含限量特典)，歡迎參加喔~

印量調查

同人誌中心

噗浪：feather1993

信箱：[email protected]

　　從李秀卿的住處出來時，夕陽已經偏斜，餘暉如揉碎的金箔落了一地。他們一同走在街頭，人群熙來攘往，高樓大廈上掛著巨幅廣告看板，只不過不是過去的偶像明星，而是強大的化身或星座。除此之外，一切看上去和任務開始前相差無幾。

　　金獨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將眼前的畫面收入眼中，這是他在無限奔馳的列車中渴望了成千上萬遍的情景。

　　他們走到中央廣場，這裡在天啟時代結束後就被改建成了廣場，四周從魔界帶來的原生植物似乎都適應得很好。金獨子曾聽張夏景說過這種在魔界名為艾斯塔的樹木，每到夜晚時分，艾斯塔木就會散發出淡淡的瑩藍光芒，在星空下成片的瑩藍如夢似幻，在這幾年更是成了著名的約會聖地。

　　兩人找了張長椅一起坐下，他們頭頂是一片綿連的艾斯塔木，此刻薄暮降臨，星星點點的瑩藍在向晚的微風裡四散飛舞，仔細看才發現，原來會發光的部位是被葉片簇擁在中間的細小花朵。

　　金獨子伸出手，幾瓣小花落到掌心，宛如捉住星星的尾巴。

　　不遠處就是工業園區的入口，遠遠便能看見高大的輪廓聳立在視線彼端，人形的那個是金獨子的雕像──本人至今在經過工業園區時仍會極力避免讓視線接觸到雕像──旁邊的則是醜魷魚，在光榮歸來後就一直矗立在笑容尷尬的魔王旁邊。

　　這樣兩座怪異的雕像卻是如今工業園區的精神象徵，現實有時確實比小說還要荒誕離奇。

　　夜幕悄悄爬升，四周愈發昏暗。為了不破壞天然景致，中央廣場這一帶都只安設了地面的庭園燈，雅緻的花園燈和融合了不同風格的工業園區奇異地顯得很和諧。

　　入夜後氣溫下降許多，金獨子不自覺地往身旁的熱源靠過去。劉衆赫的體溫天生偏高，靠過去後，肢體碰觸的地方感到陣陣暖意透過衣料傳遞過來，讓他不自覺地舒服嘆了口氣。

　　劉衆赫側過身體擋下大部分冷風，而後捉住金獨子縮在風衣袖子裡的手，並略帶強硬地扣住指縫。

　　布滿傷痕與繭子的手掌寬大厚實，熾熱的體溫源源不絕傳來。金獨子悄悄回握住劉衆赫的手，傷疤蹭過肌膚的微癢彷彿一路漫進心底。他望著遙遠天空上黯淡的星星。身體也休養得差不多了，住在劉衆赫家的這段時間基本都靠對方養著，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難不成以後譬喻回地球的時候讓她露宿街頭？

　　目前身無分文的救贖魔王想著日後的生活問題，不禁陷入沉思。

　　「在想什麼？」耳旁忽然響起男人低沉的嗓音，同時手也被輕輕握了下。

　　「也沒什麼......」金獨子躊躇著，「我在想，或許我也應該去找個工作了，你覺得呢？」

　　瑩藍花瓣散落在他們周圍，就像置身漫天星辰中。劉衆赫伸手輕碰他的頭髮，金獨子仰起頭，那隻粗糙的大掌便順著臉頰撫摸下來。

　　男人的力道很輕，充滿寵愛的意味，和冷峻的外表難以聯繫在一起。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真的？」讀者的眼睛似乎亮了下，「那──」

　　「手機跟電腦不能多用。」

　　黑暗中，劉衆赫見眼前的人彷彿被噎了下，隨即朝他投以埋怨的眼神。

　　「衆赫啊......」

　　劉衆赫只是很輕地笑了下，舉起兩人交握的手，輕吻對方纖長的手指。

　　落在指間的吻如同落在心口，讓金獨子忍不住心頭微悸。他們的面目在昏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唯有對面那人低頭看來的目光，宛若永夜裡不滅的星光。

　　所有故事的尾聲都只有主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好似一切便會無庸置疑地走向圓滿，然而沒有一本書會告訴他們，在結局之後的主角會是什麼模樣。

　　就像如願拯救了世界的劉衆赫，即使任務消失，連星流、鬼怪和管理局都不復存在，他依然被困在劇情中沒有走出來。所有同伴都能過上屬於自己的生活，唯獨他不能，沒有過去，也不知道未來，當唯一的孤獨的讀者不再注視這個世界時，他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了。

　　停止回歸的回歸者會是什麼模樣？他的結論又是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然而，當他被困在寂靜幽暗的宇宙裡，為了維持自己的理性而開始閱讀韓秀英的手稿，在一次又一次閱讀中從主角成為一名讀者，忽然就明白了。

　　世間一切的輪迴都會回到最初的起點。因為讀了劉衆赫的故事，金獨子找到在滅亡後的世界生存下去的方法；當故事結束後，劉衆赫也在閱讀金獨子的故事中找到生命的意義。

　　他還沒有見到金獨子，但讀者已經將他尋求的答案告訴了他。

　　劉衆赫緊握著金獨子的手，眼前這個人曾帶領他們見證所有故事的終章，是他從未說出口、卻始終追尋的拱極星，是他奔赴的終點。

　　重複著無數次的失去，終於能被他緊緊擁抱的星星。

　　「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他再次重複道。

　　只要你還在這裡，其餘都成了次要的。

　　似乎從這樣的目光中讀懂了什麼，金獨子內心深處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感覺。

　　一小片瑩藍色的花瓣不經意落到劉衆赫臉上，金獨子伸手拂開花瓣。他想起靈魂散落在宇宙各處的時候，轉生成名為金獨子的許多碎片，他們或成功或失敗，或膽小或勇敢，無論有著什麼樣的人生，他們最終都成了同一個故事的讀者。

　　閱讀同樣的故事，想像共同的結局，彷彿在證明無論金獨子成為怎麼樣的人，他始終是一個讀者。

　　獨子會有個讀者的人生。許久以後，金獨子想起了自己曾說的這句話，恍然明白在一切都還未開始前，就有什麼已經注定好了。

　　「想不到我們衆赫現在也這麼會說話了呀。」他笑著說。

　　劉衆赫不回應，只是握住金獨子碰觸他臉頰的手，黑暗中，唯有一雙眼睛異常專注。

　　「金獨子。」

　　「嗯？」

　　「你還記得我們在第１８６５次的群體回歸吧？」

　　金獨子點頭，忽然有什麼溫熱的光滑物體貼上額頭，彼此呼吸親密交纏，抬眼對上的是那雙如夜裡寒星的眼睛。

　　男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在最後一次回歸前，我想起了第０回的記憶。」

　　當回歸者還未開始回歸，隱藏在所有世界線背後，最初的那個世界。

　　來歷成謎的星座，打從一開始就不知從何而起的善意，劉衆赫並不輕易交付信任，但事實證明「救贖的魔王」確實是在幫助他，以一種令人困惑的慷慨和溫柔。從懷疑到接納，概然率的火花燃起焚天的絕景，以此為代價，誰的存在被消耗，誰的故事成了他的故事。

　　從第一個任務到最後，劉衆赫帶領他的團隊完成了一次浩大的史詩。

　　然而在那彷彿攻略一般完美而順利的人生中，劉衆赫內心的空虛卻越來越大。他想著，一直注視他的目光到底從何而來，為何在一切劇情都不復存在之後仍舊注視著他的故事。

　　［星座「救贖的魔王」說，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故事。］

　　那你有什麼故事？他深深好奇起來。

　　星座「救贖的魔王」的故事是什麼？

　　金獨子愣住，一股連他都不清楚為何而起的心虛湧上，下意識想退開，卻發現整個人早已被牢牢環住。

　　「劉衆......」

　　「金獨子，你聽我說。」

　　懷裡抱著他的星星，劉衆赫想，也許所有生命的最終都將追溯自己的來歷與起始，就連他也不能免俗。

　　很久很久以後，當星座都已黯淡，在最終的世界線裡，劉衆赫才明白當時救贖的魔王那句話的真正意涵，才明白那道注視他的目光來自一個從未想像過自己幸福結局的讀者。

　　「我是因為想見到你，才會開始回歸。」

　　只是他沒有想過，這趟旅程會如此遙遠。

　　永恆地獄的朝聖之旅源於最古老之夢，橫跨漫長時光與無數世界線，碎去無數遍又將自己重新拼湊，他終於見到最初的夢。

　　金獨子渾身一震。

　　環在腰間的手鬆開，劉眾赫在放開金獨子之後，從風衣口袋中拿出一個小盒子，握著他的一隻手，將盒子輕輕放在他的掌心上。

　　盒子外層是絨布材質，捧著手心的重量很輕，像裝著戒指，但顯然又太大。

　　突然被塞了東西過來，金獨子臉上頓時顯出些許無措，下意識看向劉衆赫。

　　「這是......」

　　「打開看看。」劉衆赫說。

　　猶豫片刻，金獨子還是依言打開盒子。

　　裡頭只有一樣物品，漆黑的天鵝絨布上躺著一只銀色的懷錶，樣式和花紋都很熟悉，幾乎和金獨子委託亞蓮製作的那只一模一樣。色澤有些黯淡，看得出經常被人愛惜地摩娑，或許在無數個凝望星星的夜晚，也曾被人緊緊握在掌心。

　　他反射性地看過去，卻在抬頭的瞬間撞入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睛。

　　「為什麼.....」

　　腦袋裡一瞬間掠過眾多紛且雜亂的思緒，但一切都在劉衆赫拉出掛在脖子上那根銀鍊停止了。

　　銀鍊最底端垂著另一只懷錶，金獨子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委託亞蓮製作的懷錶。曾經劉衆赫在兩人幾乎決裂時還回來，兜兜轉轉歷經無數波折，最終被他再一次送給劉衆赫。

　　「回到地球後，我讓亞蓮再製作了一只懷錶。」劉衆赫伸手拿起盒子裡的懷錶，放到金獨子的手裡。

　　金屬外殼貼著肌膚，略微冰涼的觸感在體溫中逐漸消融。底殼的地方有些凹凸不平，金獨子將懷錶翻過來，看見上頭刻著一隻醜魷魚。

　　想要笑著說怎麼刻得這麼隨便，聲音卻哽在喉頭出不來。金獨子握緊懷錶，視線投向眼前的男人。

　　「我不會再回歸了，管理局剩餘的力量也非常微弱，所有的人都會老去，這是最後的世界線。」

　　曾經所有的時間於他而言都沒有意義，漫長的、永無止盡的上千次回歸中，在宇宙中被孤獨地拋棄，流浪於無數世界線之間，沒有過去，看不見未來，名為回歸者的主角不過是依附於時間長河中的一抹幽魂。

　　「我無法保證還能活多久，或許剩下的時間不多。」劉衆赫凝視金獨子，「即便如此，你也願意收下嗎？」

　　歷經上千次輪迴的靈魂，承受了最深遠而孤寂的旅途，自一切終結的盡頭歸來，只為了他在讀者眼中閱讀到的那個世界。

　　因為想見到那個人而開始回歸，也因為想見到那個人而開始漫漫宇宙中的流浪，既是開始，也是結束，他所追尋的事物打從最初就未曾改變。

　　被那雙漆黑的眼睛所注視，金獨子的心跳漸漸快了起來，鮮紅的器官在薄薄的胸腔裡拼命鼓譟，像生怕他注意不到。

　　握著懷錶的手指收緊，太過用力了，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金獨子仰頭看著劉衆赫，眼中似有隱隱波光，像乘載了所有夢境的星河，但他的唇角卻是上揚的。

　　「送給我就是我的東西，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這種事我已經很清楚了。」

　　劉衆赫伸手擁住身前的人，夜風拂過頰畔，瑩藍的花朵落在他們身上，就像來自魔界的樹木適應了地球一樣，原先天差地遠的他們依舊走到了一起。熾熱的體溫通過捱在一起的部位傳遞過來，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盈滿呼吸，即使不需要言語表達也能感受到他們對彼此的渴望。

　　隱密的謀略家曾說過金獨子也不過是消耗他人不幸為食糧的星座，但並不是這樣的，只要活著，每個人都會因為他人的故事而獲得力量、勇氣和活下去的信念。

　　即使他們生存的地方不再是一本書，他仍是他永恆的主角與讀者，在閱讀彼此故事的過程中理解對方，讓孤單的靈魂在彼此的擁抱中補全缺失的另一部分。

　　生死與共的故事蜷縮在心口，溫軟而飽脹的感覺充斥胸臆。金獨子伸手去碰觸劉衆赫的臉頰，被男人的手覆在手背上，手指嵌入指縫，從此密切相連。

　　他曾經在第０回的世界中對劉衆赫說「這才是我想看到的故事」，一個沒有他，也沒有誰會犧牲的故事──那是他所能想像的最好的結局。

　　但事到如今，金獨子才意識到，那僅僅是他的一廂情願。

　　有人不惜再走上一次已經走厭的地獄之路，只為了告訴他故事還未完結。無數世界線的金獨子夢想看到這個故事的結局，他們共同的願望如散落在這座宇宙中數之不盡的星塵，而他做為最初也是最後的一粒微塵，連接起這片星光。

　　［傳說「生死與共的伙伴」注視著您。］

　　［浩瀚神話「魔界之春」注視著您］

　　［浩瀚神話「光與暗的季節」注視著您］

　　不只這些，所有他們一同歷經和創造的故事都在注視著兩人，他們完成的只是恆遠時間與歷史中的一小部分，故事尚未完結。

　　最後，是金獨子已有數萬年不曾聽過的聲音。

　　［已發動專用技能『全知讀者視角』第二階段。］

　　他望著劉衆赫的眼睛，伸手環上男人的脖頸，額頭貼著額頭，說話時的輕微顫動都能清晰感知。

　　劉衆赫低頭，鼻尖因此蹭在一起，彼此嘴唇的距離只容得下一張紙。

　　在耳邊環繞的心跳聲中，金獨子聽見了劉衆赫想對他說的話。

　　『謝謝你願意回來。』

　　一瞬間有什麼從熱燙的眼眶溢出，在略顯模糊的視線中，金獨子閉上眼睛，彎起嘴角。

　　「嗯。」

　　劉衆赫沒有問他在回答什麼，好似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這是兩人之間無須言語也無須理解的默契，即使在星光都熄滅之後，仍在幽深漆黑的夜空中閃閃發光。

　　艾斯塔木的枝梢在他們頭頂搖曳，瑩藍花瓣簌簌而落，地面小小的燈光沿著工業大道一路連綿，柔和的燈光映在腳邊，像點起了一條星路。

　　劉衆赫拂開金獨子額前散開的碎髮，低下頭親吻他的星星。

　　嘴唇碰觸的熱度在冷涼的夜裡像始終不滅的星火，從今以後，無論時光荏苒，歲月淘盡，都會存在於他們的故事中。

　　不再是主角的主角，不僅僅是讀者的讀者，他們的故事還很漫長。

　　在量子力學的多重宇宙理論中，每一次的選擇會通往不同的未來，在人生花園的每一條岔路上，於存有無盡可能的繁星之海中，主角走過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歸的漫長朝聖，這個世界因為你的存在得以成為通往最終結局的最後世界線。

　　我們都相信，那將是最好的結局。

　　END

　　完結了！感謝大家~

　　出本的時候會再修過一遍，加筆的番外也會收錄在本子中，印調還在進行中，歡迎看看樓上(??

　　那麼我們下個連載再見///

大家好！

場後通販將於6/7晚上8點手動開啟，通販時間至6/16，餘量會視情形交由楓林館代理(+$10)或於八月CWT販售。

■通販賣場■

■本次開放通販刊物

【新刊】《最好結局》551話後日談

【既刊】《巢箱之庭》雙性全肉本

【既刊】《永恆浪漫》末世AU

【既刊】《Like a Star》職場AU+同居設定

■特典

這邊要跟各位說聲抱歉，因為預估錯誤，新刊前一百贈送的限量特典透卡已經在場販時送完了orz

真的非常抱歉……下次會再評估特典贈送的方式的><！

■出貨

6/16通販結束後，預計於6月下旬開始按下單順序出貨，最晚會於7月前出貨完畢。

通販不收取包裝費，會使用乾淨二手包材~

■其他

1.如果下單留的噗浪帳號是無效的，會取消訂單不出貨。

2.請記得取貨，如包裹逾期被退回會黑單並於噗浪公告暱稱、帳號。

有關這次通販的說明大致上是這樣，有興趣的朋友們歡迎看看！

有問題也可以留言或私噗給我~

感謝各位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