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沉光@uid_41686

[排球少年│侑佐久] 終始 [G]

水深沉光@uid_41686

*分手後

*臣視角

  好運找上門。

*

  地上劃了線,隊伍中每個人之間都至少隔着半米,他很滿意。四周大體都是低語和足音,間雜接連的硬幣叮叮噹噹,伸手掃去黑色大衣上停着的微細水珠,在無盡陰雨中他竟感到奇異的平靜。

  許願的內容不用打腹稿便能倒背如流。輪到他踏上台階,在淺色木板上再添上兩隻濕漉的足印,佐久早聖臣沒來由地心跳漏了一拍。或許神明今年還是不會如他的願。腦袋一瞬的空白導致他在心中許到一半時卡住了,突然思疑自己記錯了,同一段許願他每年年初和生日都會用,現下卻不確定用在那人身上的是「健康快樂」還是「幸福安康」?為示誠心,他又從頭再唸一遍,這次唸得順暢,熟悉的字眼始又流回他口唇邊,對,他不應該只值得瞬間的快樂,他應該得到長久的幸福。

  等到向神明祈求的最後一個字溶於腦海中,儀式完成,該走了。他眉頭深皺地嘆了口氣。這就夠了嗎?不夠。一瓣心伴隨回答脫落的癢意揭露了不在預期之內的第三個願望,混沌的腦海出現白色的光一筆一劃刻上文字。

  神明可能百思不得其解,這麼普通的願望,大概率第二天就能實現,何必 ?他怔住任身體自動完成禮儀。鞠了最後一躬,旁邊那條隊伍早已換了兩撥人上來,佐久早盯着腳下的泥沙路撐傘離開。

  今天天陰微雨,不是初詣的好日子,人流卻未見急遽減少。佐久早聖臣今年沒有在東京和家人一起去神社,提早了一天歸隊,明天訓練就開始,只有今天。

  換了神明為何不一併換個願望,佐久早也想質問自己,明明以往都放任、隨意地滿足儀式,今年突然執着起來。

  地點換了,他決定了之後心中的不安縈繞不去,於是固執地許相同的願望,一字不差,今年還異想天開地在前面的願望成立之上,再添了一個字面上很微小但實際上野心很大的願望。

  佐久早聖臣有時不太明白自己在幹甚麼。想證明自己在歲月的洗禮下改變了、變好了,有時又表現得想讓別人以為他從來便如此,真心一貫如此。到如今也只能跟神明玩猜謎,把真心放置一旁,神明不需這個真心,奢求遇見能把你的真心看透的人是個極小概率的事,連神明也不屑做這遊戲 。

  儘管他走得小心翼翼,鞋尖仍然不慎刮上青黑色的泥沙。他打開背包,總會在那裏的濕紙巾和紙巾偏偏今天都不在。

  應該不小心落在車上了。新年伊始便如此不順,教他懊惱。離開的人潮同樣地多,他在原地凝結成石像。人從他身旁不停走過,眼神飄到他身上。有點尷尬,放棄罷了,雨水沖刷一下很快就乾淨的,他對自己說。

  「小臣,剛才我排在你後頭,你一站上去就認出你來,在等人嗎?」又一個人停下了,身後的人流像碰上河中的礁石般迅速繞着他們走。

  「呃,我⋯⋯不是。」

  「這裏好多人,走吧。」宮侑撐着傘走在他的左邊,瞧着他的樣子挑眉。

  佐久早低頭看時間,借着錶面的反光快速撥正被斜風細雨打濕的髮絲,錶面上映着一雙口罩也掩不住的笑眼,再揚起臉,只看到那顆白金色的頭走在他左前方兩步。宮侑步速一向較快,心情好的時候尤其如此,好到聽見他不成調的哼歌,「你趕時間嗎?陪我去買個御守。」

  「不趕,我也要買。」小跑兩步追上他,調成並肩的速度。

  佐久早確實接下來都無所事事,反正他本來便想去看看,沒有誰陪誰的事。

  你怎麼會一個人來,你怎麼挑今天來,你怎麼會跟我打招呼,大量問題淤塞在佐久早喉間。奮力挖出隻言片語,出口便成了:「想祈求甚麼,事業嗎?」說話時的眼神飄到橫幅上瀏覽功效不同的御守,興趣寡淡,便偷瞄起旁邊認真思考的宮侑,寒風吹亂了侑的頭髮。

  宮侑摸着下巴,「才不,事業靠我自己,不過如果能帶來好運和平安的話,可能還是……」手指指着一款繡上雅緻花紋、整體以粉紅配嫩綠為主的御守,跟巫女買了一個。

  想問的問題還有很多,前面的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佐久早看着宮侑買且只買了一個結緣御守,咕咚吞了一下口水。他的口腔從剛才起一直很乾,口水量少,喉嚨涸痛,出門前喝過的一杯水早已不知道流到哪裏滋養着哪裏的臟腑。總之不是心臟,缺水會使心臟疼痛嗎?他不確定。

  他遲遲拿不定主意,宮侑付了錢在一旁等着,眼睛開始掛在他的臉上。

  「跟上年的買相同的不就好?還是你要送人?」

  佐久早下意識按了按褲子後袋裏的錢包,小動作被他察覺到,「上年求了甚麼?原來小臣跟我們一樣也會買這些東西耶,我想看看樣子!」是宮侑式的連珠炮發。他開始後悔忘了在回來之前把舊御守還給神社。

  他怎麼好意思跟他如實相告,「我還是不買了。」

  宮侑笑了出來,沒關係啦,你現在來買這邊的,以前的神明不會因此而生氣。

  他當然可以隨便挑一個,健康、事業、家宅,放在旁人身上哪個都很合理,但以宮侑的洞察力馬上會識穿他在裝模作樣,難保氣氛不會直降到比天氣更壞,難得他在他面前笑了兩次。宮侑在球場上的笑和現在不一樣,是自負、穩操勝券、痛快、舒爽。不會像雨中的風那麼清涼,不是來洗滌你一身的溫和做派。

  對於未來的事佐久早和宮侑一樣獨行獨斷,絕不拖泥帶水。

  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控制、盡他所能做到最好,剩下的佐久早不認為跟神明打個招呼(然後掛斷電話)就能萬事如意。佐久早聖臣從來都不會認真地許下生日願望或者和神明祈求甚麼,對着任何東西雙手合十閉上雙眼的行為他都隨意地應付過去就好。這點宮侑很清楚,要是他沒有趕快把有關前度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話。

  唯獨是緣份的事他不知道站在尺上的哪一端才是最好,該讓宮侑知道還是先不讓他知道。真心又是曖昧的,最常在神思昏沉時出現。他想了兩年,和宮侑分手之後的兩年,間或從睡夢中乍然醒來都會思考,其實是不是沒有最好,只有適不適合和想不想要。

  他將之視作「跟神明隨便打招呼」,然而神明實現了他毫不起眼的第二個願望。

  他想跟宮侑見面。

  最終他買了跟宮侑一樣的結緣御守,櫃檯後面的巫女柔和地複讀的聲線刺激他體內血液奔騰,讓他感到臉上很熱,雖然聽在耳裏像隔了層膜的曖昧鼓點,但始終是赤裸的心。

  從宮侑平靜的臉上考究不到他聽到還是沒聽到。

  宮侑側過頭問他的初夢夢見甚麼,佐久早說不出口。

  「忘記了。」

  「不愧是佐久早聖臣,每年都忘記。」宮侑接下來說起了他自己的夢境,一如既往,話頭起了就會有人自動分享下去,有沒有得到佐久早「積極的」回應不是重點,他不過是一抹影子。

  「喵~」

  佐久早震驚地看着當眾扮貓叫的隊友,宮侑接着說下去:「夢中的我就是在路上聽到一聲貓叫。」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一隻中等體型的黑貓,皮毛亮麗,眸中兩點精光緊緊鎖定宮侑。

  「小臣知道接下來發生了甚麼嗎?」

  「狐狸被咬。」

  宮侑佯裝生氣,「我正要無視牠回家,牠跑到我腳上躺下不肯走,好像很黏我,我就把牠帶回家,然後推開門⋯⋯」

  然後?

  「就這樣!是個好夢!」

  「這意味着好運會找上門?」

  「嗯哼,可能吧。」

  「那先恭喜。」

  「完全感覺不到你恭喜之意呢。」宮侑斜眼,「不過比起好運找上門,真的有隻黑貓找上門我會更開心。」

  「你想養貓?」宮侑大力點頭,開始給佐久早展示手機裏各種流浪貓或者寵物機構的幼貓,三花虎斑短毛長毛,各有各的可愛,唯獨不見黑貓,佐久早無情吐槽他。

  「我一開始確實沒想過養黑貓,想養黃黃白白的,跟我一樣!」宮侑指着頭髮,「不過夢裏出現黑貓,可能代表我的命中之貓就是牠。」

  不知不覺間神社出口到了,宮侑示意自己先搭車回去,往車站方向才走了三四步,背後的佐久早突兀地叫住他:「你今天一個人?」這應該初見的時候問的,他顛倒了次序。

  「怎麼了?」

  「想起有一戶鄰居的黑貓最近生了幾隻幼貓,在找主人⋯⋯」

  這回輪到宮侑瞪圓淺褐色的眼睛,「真的嗎真的可以嗎?」差點要跳到佐久早身上。

  「沒想到小臣也會被貓咪的可愛打敗,放以前絕對想像不到你會跟鄰居友善地打交道,小臣長大了。」

  佐久早皺眉,「我和鄰居都是有禮貌的人。」

  宮侑興致勃勃跟着佐久早到神社的露天停車場,上了他的車,扣安全帶的動作行雲流水,乖巧安坐,用眼神催促車窗外的佐久早快一點上車。

  佐久早用身軀擋住宮侑的視線,急急傳了訊息給鄰居,得到可以隨時敲門的保證,對方還傳了一張貓咪的相片。好在對方一家都很友善,而且因為即將去旅行沒人能照顧這麼多貓,對佐久早的提議尤其熱情,讓他徹底放下心,他實在不太習慣做即興的事。

  下一秒,一隻胳膊伸長從後戳他肩膀,把他嚇了一大跳。

  噯,濕紙巾。

  ——又忘在車上了。我這個男朋友很有用吧。

  自由穿梭佐久早聖臣的記憶是宮侑獨有的特權,把他的時間攪得渾濁起泡,使他恍惚間看見那不足十一個月的甜蜜通通壓縮成雨點,都重疊在仰臉看他的那雙眉眼之間。透明與鬆散的形狀使得一切有了實感,凸顯得無比鮮明。

  「快點擦乾淨。」

  他默默接過,把手機遞給宮侑,蹲下來完全擦乾淨混着泥沙的水。

  黑色皮鞋再度覆上透明乾淨的雨點。

  他已經溶進去,再也瀝不乾。

  手機螢幕顯示三隻瘦小的灰黑色貓咪閉眼睡覺,仔細觀察才會看到最右邊那隻睜開了半隻左眼。眼神變得亮晶晶的宮侑注意力完全被牠吸走,捧着他的手機不肯還。

  車子駛出馬路,他打着方向盤,目光移到副駕駛方向大約只有半秒不到,「嗯,很可愛。」他開車的風格和吃飯一樣,都不太愛說話,從以前交往就清楚這點的宮侑識趣地閉上嘴,把手機插在兩人中間的置物格。車洞畢直的路駛向前方,神社四周高壯的樹木慢慢退去,出現了低矮的樓房,掩着背後陰微天色,灰意越壓越深。螢幕顯示三時十九分。

  佐久早不是圓滑的人,他向來不怕人際關係變僵變尷尬。當初他提出分手後,長期拒絕接收任何示好的訊號,沒給過對方正眼,但也沒想過轉會、離開關西甚至日本。宮侑先是慍怒,然後求復合不成,對着他自然也很倔,任誰也緩和不了。為了職場健康,兩人在沒有溝通過的情況下,油鹽不進的一直延續迴避鋒芒的相處。

  算是達到佐久早對明暗私下承諾的「一切如初」。

  車子駛動後旁邊的宮侑開始坐不安分,輕輕左右擺動,撫平皺巴巴的衣服,似乎想尋一個適合的位置。想得入迷的佐久早一下子回神,空出左手幫他調後椅背。按兩下就好,佐久早沒換過車,靠墊仍是那一套,宮侑的身體應該還習慣這裏的細節。

  宮侑吶吶地道謝,後面沒緊接一句打趣或者宮侑式暖場冷笑話。

  佐久早心中罵了自己一句,生起可笑的懺悔,宮侑和他相處真不輕鬆,一路上要找話題讓氣氛不至於冷掉,不能忍受尷尬的他卻要坐在前專屬位置熬過這段不知所謂的時間。某程度上也許說明了宮侑已經放下和他一團亂的關係才做得到,畢竟都兩年過去了,從不忿不甘到平靜共處,到去年九月一起為木兔計劃慶生,到早前宮侑找到新女友並向其他隊友公開。從不慎說漏嘴的犬鳴聽來,好像去年底同居了。

  「小臣,怎麼不轉左?」

  佐久早愣了一下才道:「那邊路面有維修進行中,走這邊比較好。」這兩年他練就了睜眼說瞎話的技能,都怪宮侑。雖然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這個不可理喻的膽小鬼。

  再說下去也沒用。他不是適合我的類型。我沒在想他。

  你幸福安康就夠了,我只是想見見你。

  假話快要變成真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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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生日快樂><

依舊是不小心內心戲寫太多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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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沉光@uid_41686

  (2)

  佐久早聖臣先告白的。時節比現在晚一點,仍然不時刮起陰冷乾燥的風。那天他忘了帶上他的毛織帽,或許因此凍壞了他的腦子,才讓他覺得街燈下的宮侑寂寞到需要他的一場告白。

  天上積了厚雲,才三點已像入夜。宮侑慣例拉着想逃回家的他去參加酒局。很多人都會出現,甚至包了車接送。

  佐久早不喝酒,所以宮侑以此為藉口,千辛萬苦才說服到他出席。

  「怕忘了節制,所以纏着小臣要酒喝時記得用力罵醒我,嘿,我這次不還口。」大話,他第一句就還口了,說甚麼「小臣壞蛋」、「小臣我上次贏過你」,整個人靠在他身上,濃眉大眼寫滿了委屈,差點讓他窒息。

  但這個名叫宮侑的傢伙可是佐久早聖臣有生以來第一次渴望糾纏的有機生物。後悔沒多退一步,期待他更進一步,一左一右的奇妙情感吞噬了他。由是錯覺窒息至死也是甜蜜。當下他想,抱着期待而已,並非甚麼難事,於是他沒選擇逃跑。

  宮侑聲稱有點醉,要人扶着,抓到旁邊這個比他高又沒醉的傢伙便黏着不放。他說話奇奇怪怪,看起來是真醉了。照顧醉鬼和佐久早心中所期待的親昵不符,可既然快回家了,佐久早決定再忍一忍。

  街角的燈亮得微茫,宮侑突然鬆開他的胳膊小跑過去,要佐久早和他站一起比比看高度。見佐久早紋絲不動,於是他唱起難聽的歌,英文歌詞變形到辨不清原來的旋律。明明兩人拉開了一段距離而聲音也不高亢,卻如在耳邊,塞壬之毒直滲胸腔。你又怎麼了?快停下。他不喜歡這種迷幻的感覺。

  想我閉嘴的話,你不是應該說些我愛聽的話?宮侑說,他仰起下巴的模樣甚為囂張。

  歌重複唱了又唱都還是那四句。

  Would you love me?

  佐久早放棄抵抗和所有期待。他說,你很討人喜歡。宮侑聽了,有點開心,下一秒嘟嚷:那我討不討你喜歡?

  他換了首歌來唱。

  與「討人喜歡」這個課題相關的所有問題(尤其當討論主體是宮侑時),又或者泛泛而言有關人際關係的所有話題,本來就不是佐久早喜歡思考的範疇,宮侑這一問,許許多多的聲音突然湧進了佐久早的腦海。

  宮侑傳了好球的歡呼。宮侑被心情鬱悶不佳的他挑釁到吵起架,卻在聽到隊友的笑聲跟着微笑。他被冷笑話逗出「噗吱」一聲後宮侑的驚呼。宮侑嘴角黏着飯粒、咀嚼着飯團含糊問他要不要也來一個。

  還有宮侑在沖身間混雜着花灑流水的低聲啜泣。你愛你甚麼樣子?你想我是甚麼樣子?你擰緊了水龍頭。萬籟俱寂,室外的昏陽在召喚他。宮侑特地等到別人都走了才哭,難道他要突然出現令氣氛變糟糕尷尬嗎?他忍住了沒有問宮侑,推托於宮侑也許不想由他這個亦對手亦隊友的人,來揭起那濕漉漉的浴簾。

  佐久早很有禮貌,他覺得宮侑可能從某個時間起便在等一個類似的答案,他負起那時默不作聲的責任。

  「我想我喜歡上你一段時間了。」

  宮侑本來就圓圓亮亮的眼睛瞪得更圓,折射出比燈更亮百倍光彩,他看到便知道他一直意識清醒。現在回想,宮侑隨便哼哼歌,並不是想追求戀情的意思。佐久早只是觀眾席上欣賞的一個。

  宮侑驚訝歸驚訝,動作一點不落,緊緊抱住告白後尷尬得想遁入夜色的他。荒唐,一個聲稱半醒半醉的人跑得比他還快。兩個從沒跟同性交往過的人順理成章地牽起手,在宮侑輕輕的「謝謝你,我很高興」下開啟了小心翼翼渡過了十一個月。

  車剛停好,一位和善的太太已經出來迎接,「是佐久早先生和他朋友吧?謝謝你們來,快進來吧!」

  宮侑馬上拽住下車向前走的佐久早 ,壓低了聲音,「喂小臣,你兩手空空過去?」

  「我說了我是有禮貌的人,一向比你更有禮貌。」宮侑一聽簡直失笑,佐久早白了他一眼,從車尾箱拿出一盒東京手信芝士餅乾,宮侑盯着他的手眼珠轉都不轉。

  「車上還有。」

  「好啊好啊,你今年沒帶banana了我好感動,這個好吃!」滿足的笑容再度出現。

  鄰居姓安井,他們在客廳寒暄完一輪。安井太太領宮侑走向電視機旁邊的貓籠。太太抱了最角落那一隻出來,看額上一撮灰毛認出就是照片中睜開右眼的小貓。「其他貓都跟鄰居說好了,就剩這一隻啦。」宮侑小心翼翼接過,一手抱着貓,另一手逗牠下巴。

  這隻貓很安靜,被抱住也不會亂叫亂動,感受到宮侑的動作,睜開眼瞧瞧又閉上,看上去比照片中更大一點。

  關於貓的知識宮侑聊起來頭頭是道,太太一臉放心,「既然是佐久早的朋友。」

  從剛才起默不作聲的佐久早平淡道破,「這傢伙以前連自己都不會照顧,難以讓人放心。」宮侑對他齜牙咧嘴,「別聽他說,他才是讓人不省心的那個。」

  安井太太呵呵一笑,「宮選手看起來很可靠,嘛,現在肯定跟以前不同了,那甚麼時候方便再來接貓咪回家呢?」

  宮侑欲放下懷中的貓咪,被貓咪一爪扒住胸前的衣服,只得繼續抱着,「我隨時都可以啊,一會繞去寵物店買糧食,其他用具家裏都有。」

  「那不如就今天?」安井太太提議,「牠好喜歡你的樣子。」

  星星眼再也藏不住,「真的嗎?我也覺得今天時機很好哈哈哈哈!」宮侑興奮得不得了,下一刻又猶豫起來,「呀,可能要等我叫輛的士。」

  「啊不好意思,是我沒考慮到。」

  佐久早跟女主人同時出聲。

  「我有車。」

  宮侑瞪他,隨即低下頭看貓,「那也好,我一秒都等不及要帶牠回家了。」

  宮侑從鄰近安井太太推薦的寵物店添置了兩大袋乾、濕糧和一些他當場看到覺得「必需買下」的花哨東西,提了總共四個袋子往後座一放,佐久早便驅車回宮侑的家。

  駛了十來分鐘,佐久早聖臣才問宮侑住址是不是沒變,自己在心裏踹了自己一腳,有夠裝模作樣。宮侑嗯啊以對,低頭撫摸貓袋裏縮着的小貓。

  從前的宮侑只要靠近他身邊,便會自動逗他,企圖用最短的時間讓佐久早臉紅起來。幾乎從佐久早意識到「宮侑在意我」這回事的那刻開始,宮侑的眼神便一直是勾人的那一款。佐久早不甘示意地回瞪,倒令他更開心,笑瞇了眼。

  「從不知道你對養寵物有興趣,」等紅燈的時候佐久早不經意地開口,「你覺得自己適合養貓?」一句閒話問成了挑刺,也算是佐久早的本事。

  「就算本來不適合也可以去學的吧?只要愛貓就好,」宮侑看着倒後鏡裏的自己,「只是若想體驗到養貓的樂趣,能幸運地也被貓喜歡着就更好了,我這麼帥,肯定每隻貓咪都會一見鍾情。」

  「倒沒聽過你對貓這麼執着,見到貓說養就養。」

  佐久早心頭泛酸,貓咪有甚麼好的。貓袋裏的傢伙趴在宮侑大腿上睡着了。

  「當然不能放過機會,今天才新年第幾天啊,簡直是命中註定。雖然之前一副不能自理的樣子,不過要是養了小動物,跟牠有一層關係扣連,或許就能明白如何面對生活了。」

  「希望下次見你不會見到貓在養你。」

  宮侑噗哧一笑,笑到在座椅上撲騰,佐久早在心裏叮囑自己看路不要看他,「小臣說話還是一如既往。」

  「不好意思,沒打算改。」

  「哎不是,聽小臣千方百計要回嘴,就挺有樂趣的。」

  佐久早那張最會戳他痛處的嘴,吐出不論從為人性格還是排球技術出發的一些尖銳說話,從前宮侑一聽就氣得要命,甚至試過冷戰了一週,在日向的調解下才和好。交往後互嗆的最終結局永遠都是宮侑討吻,吻得深了,佐久早就忘了自己為甚麼挑起戰火,久之成了條件反射,宮侑也能輕鬆應付他了。

  宮侑家中放置了很多貓用品,牆邊靠着砌到一半爬架,牆角有套着膠袋的喝水器,一旁的紙袋放着貓用食盆和玩具沒拿出來。宮侑在廚房倒茶,嘴裏不高不低地嘀咕「我為甚麼要給這傢伙倒茶」。佐久早脫下口罩,忍不住撿起地上的圖紙研究如何動手接着砌下去。

  「先別弄那個,過來組裝籠子。」宮侑放下水杯,推出牆角一個紙箱,紙箱到他胸前那麼高,裏面全是支架和零件。佐久早進門前以為宮侑準備給小貓的是個紙箱大小的籠子,誰知道是個雙層豪華別墅。「等等。」佐久早叫住馬上就要動手的宮侑,「先消毒。」

  好在安裝簡易,就算主要是佐久早出力,宮侑負責在旁邊問問題和戳來戳去搗亂,減去清潔的時間,不到十五分鐘便完成。宮侑一邊做最後的結實度測試,一邊偷瞄走到牆邊的佐久早,在佐久早皺眉的一瞬間如同犯人自辯:我早已消毒過。

  「有灰塵。」佐久早在客廳轉了一圈,在電視櫃下找出用到一半的除塵巾。不是他慣用的牌子,旁邊的清潔用品也全都改了位置。

  「我接着砌爬架,貓窩呢?」

  「準備好囉,別看啦,洗過了。」宮侑從睡房掏出一個淺黃色小屋造型的貓窩塞進去,還搭了青色綠葉形狀墊子和一條淺灰色大毛巾,籠子空間仍然綽綽有餘,夠放巨型爬架。

  佐久早移了一下貓窩位置,「淺色不怕弄髒?」

  「再洗就好了。」

  「可是貓毛……」

  「養貓就是有毛,傻瓜。」

  佐久早不語,他沒反駁這麼顯淺的事實,宮侑是對的,只不過他偏要說上兩句才痛快。這次輪到他有那麼一點樂趣了,從你來我往的交鋒嚐到一絲甜味。

  貓爬架剩下的一半也被佐久早砌好了,安置在巨大貓箱裏。最基本的東西都有了,宮侑從貓袋拿貓出來,還跟貓對話,讚牠遺傳了爸爸(指人類)的美麗。

  手掌上沾到的灰塵讓佐久早打了聲噴嚏,趕緊進洗手間洗手。

  甘甜必定伴隨隱憂。

  再度回到這裏,進門之前他做過心理準備(把真心留在門外),見到屋內陳設收納改變了也沒產生異樣情緒,以為自己應付得來,但他還是做不到。鏡子旁邊的層架有兩格,一格放宮侑常用牌子的保養品,另一格的保養品卻零散傾倒、堆置,全都用到差不多見底了。相比起剛才收納整齊的電視櫃,儘管只有五六件小東西,亦稱得上一片雜亂。收拾成性的因子在搗亂,意識到自己在幹甚麼之前,他已伸出手扶起擺正兩個高身瓶子,輕飄飄的,剩下一層稀薄的液體在流動。

  「我有空的時候就會拿去丟,不用收拾。」

  浴室的回音特別大,宮侑的聲音蕩來蕩去,被牆壁擲到佐久早耳裏,有一絲的冰冷和生硬,讓佐久早不自覺抓緊身上的毛衣。

  「抱歉,不是故意亂動她的東西……」

  尾隨的宮侑單手抱貓,擺擺手,「不必說抱歉,你天生喜歡整齊嘛,啊對了,上週分手了,這些是等待清理的垃圾,牙刷也是。」彷若解釋給他聽又彷若自言自語,迅速轉身,留給他奶金色的後腦勺。

  「喂,到底怎麼回事……你還好吧?」

  他追出去,宮侑忙着將貓塞進牠的新家,對試圖逃脫的貓張牙舞爪,「咿呀——你乖乖的——」

  當宮侑的注意力從小貓轉移到他身上,眉毛上挑得誇張。他的臉色一定很奇怪——就不該在進門後習慣性脫下口罩。以前遺下的習慣性動作,還沒脫鞋他們就已經摟成一團在玄關擁吻——宮侑的唇齒用積了一天的慾望雕成,在他唇、脖子上咬出點點牙印。

  「哈?擔心我又被人甩?放心,這次我先提的。」

  佐久早臉一熱,「不是好好的嗎?」

  「沒這回事,你從哪聽來的,一定不是我。」宮侑哼哼了兩聲,「說說小臣你自己吧,有新目標?」看來是聽到他買祈求愛情的御守了。

  「算有……也不算有。」

  「是誰?事沒成你不會說出口,是不是好事將近了。」

  「不,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沒把握那就轉移目標,及時止蝕,你不要跟我說你一旦開始就停不下。」宮侑一屁股坐在還沒收拾的地板,還喝乾自己倒給佐久早的已經放涼了的茶。

  「之前木君生日會你誤喝了大家惡作劇斟給他的酒,小臣一定不記得醉醺醺時跟我說的話了吧?」

  佐久早確實不記得有這回事,他只記得那天來了無數的賓客,東京梟谷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老面孔都出現在大阪了,真閒。他好想走,可是待會要捧出來的貓頭鷹手作蛋糕,是宮侑在滿足他一堆瑣碎要求下選到最符合條件的,他想等到蛋糕摔到木兔臉上的那一刻再說,卻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還沒等到就睡着了。

  陽台的趟門沒有完全拉上,縫隙中傳來又密又脆的咚咚嗒嗒聲,宮侑的聲音比之略大一些,但平鋪直敘,「『分手後我們能平靜相處,證明我們之間愛情成分太稀薄吧』,原來如此,等到我終於明白為何你不讓我挽留你,心卻連痛都不痛了,我想或許你說的是真的,但既然是真的,又怎麼解釋我聽完之後忍不住抱了你一下,咿,好在其他人還在蛋糕大戰中。」

  天花板的圓形燈罩就懸在佐久早頭頂正上方,好比真實的烈日要將他的臉頰蒸熟。

  「很快你就和現在的女朋友在約會。」

  宮侑樂了,「在一起是十月末的事,本來拒絕過一次,我想想,不如給自己另一個機會算了,我又不是沒試圖挽回,去證明不是你說的那樣,但最後你給的答案是我不是適合你的類型。」

  「你是因為發現她不適合你,所以跟她分手嗎?」佐久早吐出突兀的問題。一下子徘徊在過去與當下,他必須鎮壓住腦海裏被驚起亂飛的鳥。

  宮侑沒理他,「當時已經不知道有甚麼可以做了,我知道連抱一下也不該,過去的生活過去了。」

  「所以到底為甚麼分手?」佐久早像緩慢運轉的電腦,重複執行同一個反應。

  「怎麼這麼執着,我說我說,她的性格看上去不適合養貓,比我還差,而且強烈反對我養貓。」

  「你認真講,我不信就因為養貓。」

  「小臣好像審犯——」意圖含糊帶過不成,宮侑誇張地嘆氣,「別站着了,要不要來坐。」佐久早聽話的,蹲下高大的身軀,拽過一塊毛氈布放在盤腿而坐的宮侑隔壁,兩年前的事又在他心裏翻得亂糟糟的。

  「同居沒多久就有點清醒過來——是不是不該用清醒?夜裏不是想着養貓這回事,就是想『連小臣都沒那麼快跟我同居』,甚至有一刻從枕頭底拿出手機,差點按下你的名字,」佐久早耳朵豎起,「『小臣討厭貓毛,如果我跟當時已經一臉厭倦的他說要養貓,他會不會像這個女人一樣說出有貓就分手?』我的結論是你鐵定會。」

  佐久早呆呆地眨眼,他差點又溺於宮侑的氣息裏,「我甚麼時候對着你一臉厭倦?」他還在咀嚼句中的意思,宮侑忽然欺身上前,幾乎臉貼臉,雙手在側不讓他躲避。那雙只露出一半蜜糖淺褐色的眼珠倏地逼近,佐久早軟靠在牆上。

  兩條眼紋隨着宮侑的表情加深,瞇眼的狐狸咬牙切齒,「我完全看不懂你從分手後到今天的一舉一動,是我對你的了解不夠深,抑或你其實從頭到尾都在做違心之舉?小臣我拿不準,玩我好玩嗎?喜歡也是說着玩吧。」

  不論當時,還是現在。當時捨得轉身離開,卻沒有完全從生活中退出,拖着待到今天;今天持着稀碎的感情,千方百計來延長一夕的時間。

  像「嗒」的一聲打開了爐頭的瓦斯開關。

  「我沒有說着玩,沒有。」

  「不然你為甚麼跟我分手,我都盡力遷就你了,你又不肯說我哪裏做得不好,不就是我哪裏都不夠好所以你厭了這段關係!」

  「不是!」

  佐久早想碰他的手,宮侑突然站起來,紅着眼睛扯起佐久早,「特地來檢查我的生活是否比你幸福嗎?」

  佐久早一個踉蹌,下意識跟着宮侑跌跌撞撞向前走,下一瞬間被推出門外。

  「侑!」

  「別叫了,明天見。」

  他看見宮侑的眼角好像有一點晶瑩,比雨水要清澈,是淚還是室內燈的反光?他沒來得及分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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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沉光@uid_41686

(3)

  佐久早聖臣本來不打算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口,這很有可能為球隊整體、兩人的事業造成不必要的壞影響。然而越是內心積壓便越是幻象叢生,他以為的宮侑佈下捕獸陷阱,或許只是誤認了狐狸隨意刨坑的野性習慣。不得不說,恍若在熟悉的房間裏閒來無事踱步,一腳踩空,掉進不熟悉的地界。

  是宮侑的小小世界,而他是不速之客。他了解宮侑嗎,倒也不能算,熟悉的只有他事業上展露的一面,記憶裏滿是汗水味、染髮色號還有球衣的速乾布料質地,能自我審判真心,不足以斷定宮侑的質。甚至連他的擇偶偏好、是否已有好感對象、對同性戀的看法也沒搞清楚,冒冒失失的。幸而主人家的挑戰心過於旺盛,沒把他攆走,牢牢接住了他。

  和宮侑在一起很愉快,吃飯、通電話、打掃、檢討自主練習日程、週日一起睡到十點再在LINE上罵對方懶豬,全都充斥着他不曾享受過的愜意。宮侑的手指有魔法,亦懂得怎樣安撫人,戳一戳,勾一勾,一個吻或一下撒嬌,讓快樂持續,讓人如浮於雲端。就算宮侑沒說過「我愛你」或者「喜歡」,但他不再對他咄咄逼人、囂張蠻橫,有甚麼事情不是宮侑一個吻或一下撒嬌就能解決的。

  而且宮侑笑得更多了。

  說是這樣說,佐久早聖臣始終想不通,他為甚麼會答應跟他交往。

  意外發生於佐久早那天比宮侑還要早到家——宮侑的家。結束訓練或從外地比賽回來後,他們第一時間想奔向的只有這裏,佐久早聖臣允許這個習慣漸漸刻入肺腑。即使是沒有約好的週末,想來就來,碰到空無一人的狀況也並沒有讓他有半點不自在,而鞋櫃裏早已有他專屬的位置。

  宮侑一些額外的訪談、廣告拍攝工作越來越多,不時挪用了他週末的私人時間。他朋友也多,週末中午通常都安排了聚會。佐久早聖臣恰恰相反,所有採訪都妥當地安排在工作日,絕不越過星期五的界線,保證得到充分的放鬆。

  除菌、打掃地上積了大半天的塵埃後,他如常地跑到陽台坐上靠椅休息。他喜歡縮在這個角落,一待可以待整個下午。每次從宮侑的家回去自己的住處,再洗一次澡後皮膚發燙睡不了覺,想吹風降温,卻覺得自家陽台逼仄得不是人待的。像幽魂在廳中亂轉,少了點甚麼,少了和他並肩看星星的人,唯一能做的是蒙頭大睡。

  玄關有聲響,宮侑回來了,不過小聲在講電話,脫了鞋子轉進廚房,膠袋隨手放地上。佐久早的頭靠在陽台欄上沒打算抬起,他耳朵尖,捕捉到幾個關鍵字,電話那頭應該是父母吧,反正宮侑在回絕他們安排相親的事。

  佐久早安靜地笑,為了不讓宮侑得意,他喜歡在宮侑看不見的地方、離他很遠的地方笑。只是最近經常收到宮侑要他多笑笑的要求。他在努力練習。

  「不是我的理想型就別再遊說了,簡直浪費時間……當然會努力找喜歡的人,但我……我可是最討厭別人纏着的,行了我再想想,過段日子以後再說吧。」因為壓低了語氣,宮侑撒嬌的語氣中帶着三分嚴肅。

  自己算不算纏着宮侑?除了睡覺或者有不同工作安排,每天幾乎見面十小時以上,而在此刻之前,他盤算着再過一兩個月就該向宮侑提出同居,那傢伙近來經常在隊裏碎念自家兄弟為了拓展業務,沒空來看他,而他聽聞飯團宮應該有向關東發展的意欲。

  此刻回望街燈下那個愛鬧的宮侑,彷彿是他想像出來似的,那抹寂寞如同虛無。他又踩入一個洞。

  佐久早像剛好晾完衣服那樣神態自然地從陽台出來,提起地上裝着食材的膠袋。出乎意料,他們喜歡一起下廚,兩人的烹飪技術越來越精進。合力煮了簡單而精緻的晚飯,一頓飯吃得安靜。

  宮侑選擇在他洗碗時才戳戳他的背脊跟他聊天,憋了一整天的話開始釋放,吐槽工作繁忙啦,照片重拍了四次害他臉都僵了,雜誌居然問他學生時期有沒有戀愛過……佐久早斜眼看他,剛才怎麼不說,現在噼哩啪啦一大堆。

  宮侑說他剛才在休息沒心情。

  可是宮侑的「休息」從來都不是安靜的。他的觀察力非比常人,佐久早有沒有異樣,他比他自己更快知道。佐久早背上的冷汗浸濕了夢幻的氣氛。

  話題與話題之間佐久早繼續手上洗刷的動作彷若無事,「我在想,你該不會早就暗戀我吧?」告白突如其來,卻答應得那麼爽快,一個球員總該為球隊整體帶來比之前更好的效益才值得留下來。

  宮侑的臉紅得快,這點很可愛,「嗚哇,雖然從沒幻想過,但抱着小臣的感覺前所未有,除了我便沒有人能有這樣的待遇,你可是『那個』佐久早聖臣。」

  「不要叫我全名。」

  宮侑拿了條香蕉剝起皮,「我呢我呢?你到底喜歡我哪裏?」

  「晚上被鬼掩眼了,」宮侑一聽頓時委屈巴巴,「以為你是個很好的人。」

  「哈,從臣臣口中說出來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裝出來的委屈消散,露出開懷的笑,在親密戀人面前沒有丁點說服力,也應算他一個。

  宮侑才不是那種善良的好人,只是他不懂如何用文字去形容宮侑的存在有多麼的好,比他更好。

  嘴唇上下聳動蹲着香蕉,宮侑聲音黏稠,「排球是公平的,而你是偏心的,這種感覺太新奇了。」佐久早擰開水龍頭仔細沖走指間的泡沫,盤內還有兩隻碟,但他選擇忽略。他拿走那人手中的香蕉皮,取而代之。

  他們初次的性愛舒展悠長,愛撫充足,四肢幾乎時刻交疊。宮侑會問他喜歡嗎、感覺如何;或者命令他,抬腿,睜眼,張嘴。有時又會適當地沉默,叫佐久早一顆心甘願被他頂弄。儘管動作不熟練,也許他真的是天生的指揮家。在往後胃袋偶爾一抽一抽時,這一晚便成了佐久早聖臣的食糧,以及避風港,只不過仍非他想要的定心針。

  是否因為察覺被偷聽了電話,才順從他的求愛?他是短暫的解慰對象,還是可以嘗試再走更遠的人?意外的告白生出的戀情,仍然是意外。宮侑是否需要他的陪伴,到這一刻他仍不能確定或去求證。

  但就在宮侑隨口一提,接下來的每個星期六他都將會很忙時,佐久早心臟一緊縮,便已確信,這段關係裏實質需要對方的是他才對,他根本一直在催眠自己。

  「臣臣一個人在我家是不是無聊呀,這麼早來到,只是邊等我邊打掃衞生的話……」宮侑難得有了愧疚之色。

  「嗯,之前來你家,坐都沒地方坐,下次你先告訴我時間。」

  到了星期五傍晚該離開的時間,宮侑裝作有其他事要忙,還在黑狼隊所駐的辦公室遊蕩。會議室裏獨自面對記者採訪的佐久早,每隔三分鐘就得抬頭越過玻璃窗,在只剩兩盞燈的辦公室間確定那個人還在耐心等待,以致他沒聽清最後一個問題。

  「不好意思?」

  「咔」的一聲,門把被擰開,「不好意思,一切順利嗎?我來給你們添點水。」

  確實不太順利,會議室內氣氛冷硬。佐久早面前的年輕男記者來自非運動類的小型雜誌社,十分面生,應該是第一次採訪黑狼隊;手也生,排球知識生澀,佐久早懷疑他是頂替臨時沒空的原記者。也許宮侑瞄到雙方都面有難色,連惡劣如他都決定菩薩下凡救一救場。

  記者如釋重負,「宮選手您好,我們剛聊到排球以外的事情,職業選手的對退役後乃至整個人生的規劃也很重要呢。」

  「說甚麼退役啊……」宮侑在記者看不見的地方做口型。佐久早倒不介意,他們其實已經聊了很久排球以外的事,因為他在第二道問題一個不小心嗆了對方,對方自此完全改變了採訪的方向。

  「不如也來問問隊友的看法吧,宮選手會選擇在退役之後馬上成家立室,還是有其他答案?」

  「沒錯,起碼不打比賽之後,不想分心。」

  「會重視伴侶和你在排球上有共同語言嗎?還是心中有其他條件?」

  「得先看看我喜不喜歡對方吧,不一定的,雖然我的朋友都說温柔體貼、懂遷就的賢妻才能和我走下去,可能因為我不會主動這樣做吧。」宮侑祭出他最燦爛的笑容。

  「喔喔,很多女性支持者都這樣猜你的取向。」男記者說的是上個月一個娛樂性十足的球迷調查報導,他轉向佐久早,「那佐久早選手呢?」

  「暫時……甚麼計劃都沒有。」

  「明白,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佐久早無法遏制自己去猜度宮侑是有心的暗示還是無心的殘忍。

  他們晚上會一起看一些電視劇,或電影。電視劇宮侑選,電影佐久早選。要是不小心選中爛片,宮侑途中睡着,佐久早一個人也會把它看完,伴着宮侑沉穩的呼吸以及橫七豎八的睡姿。這樣的時光,預計不到還剩下多少。

  每聽到一次宮侑輕輕巧巧的感嘆「如果小臣也是這樣對我就好了」,即便知道是很小很小的玩笑,知道跟着就會聽到「小臣最好」,胃裏也會清空,剛才晚飯吃了多少都像跌入黑洞,剩下愧疚如同無法消化的異食。

  他嫉妒那些或男或女的一個個形象。

  螢幕轉黑,播映結束,佐久早就需要離開宮侑家,離開時若回頭十之八九能見到宮侑的後腦,或關上的門。上床的時候不多,只有當佐久早想要到不得了開口時才會有,三次還是四次他不太記得,總之宮侑都沒有留他過夜。他不問宮侑你喜歡上我了嗎,怕得到「尚未」的答案。

  隊友察覺到宮侑越來越無條件遷就佐久早各種習慣,簡直趨近寵溺,開始用情侶關係來調侃他倆。佐久早擺出他特別冰的面孔,去覆蓋胃袋的灼燒感。

  他知道那種寵溺只會出現「白天的」性行為之後。「白天的」比夜晚在宮侑家的多得多,份屬兩位運動員每場比賽或密集訓練後的正常需要,幾乎不摻雜憐愛的成分,彷彿成了佐久早工作日日程的一部份。

  他們大小吵架,宮侑最常說的也是「小臣為甚麼不能像別人一樣……」諸如此類,通常嘆氣後會不由分說吻上他,讓吵架終結。

  最後一次,佐久早打斷他,不喜歡沒關係的,結束不會有任何影響。他們一直忽略的一扇門被他打開了,通往出口的路在宮侑的腳下。

  宮侑看着他不出聲良久,眼神卻表示他早已有所預感,確實,宮侑若不是醉心於排球,日常的能量和精神都刻意蓄積着,也許可以成為佐久早觀察家,或木兔觀察家,或甚麼他願意觀察的人類的學家。佐久早知道他一定察覺到了,察覺到佐久早的喜歡對他而言可能成為負擔,猶豫着要不要往裏跳。

  臣臣,我知道我對待感情的方法跟你很不一樣,你告白時候我隱約猜到,當我還在跟着感覺尋找一些有的沒的,你已經具備戳破所有的勇氣。

  然後他說,他搞不清楚應該怎麼和他相處才是最好,但直覺告訴他不要結束,結束很麻煩,同儕間尷尬、避諱等等,他人又很小氣,會報複,霎時間轉會也很麻煩。他數了很多,像是見到佐久早不為所動,又問他是否性方面不滿意。佐久早微噎又想笑,這反倒是其次,他擔心徬徨的從不在這上面。

  「我要的不是這些,算了,反正你真的不是適合我的類型。」

  宮侑終於閉嘴了。

  果然是個錯誤啊,當初不曾說出口就好了。

  趁還能控制這根線,由他親手接回起點再打個結,不用宮侑做這個罪人。關係回到原位,一切都牢牢的,再不出錯。

  他跟明暗說,暫時是這樣了,會盡力確保一切如初。

  很久之後,那傢伙久遺地再度嘲諷他,不遺餘力地。他竟感到一身輕鬆,按慣例無視宮侑,沒人看到他口罩下的笑。

  宮侑想要的偏心,他會暗地裏給予,用宮侑最舒適自在的方式來,最好不過如此。

*

  天空接近完全黑暗,薄薄一層陽光混成了特殊的灰褐色。

  佐久早鑽進車子,胃痛到無力駛動,被宮侑捏過的右臂痠軟垂下,左手搭在方向盤上。

  他首先許下願宮侑幸福安康,其次是很想見到宮侑的願望,乍然初醒般終於掘出心底最渴望的——

  可不可以讓宮侑也想見到他?

  以前鑽牛角尖的他不知道,神明覺得他的真心用錯地方啦,需要真心來實現他第三個願望的並非哪個神。

  能幸運地也被你喜歡着就好了。

  暖氣沒有開。車窗留了最頂上一條縫。冰一下能讓自己的力氣、意識、理智通通回籠,蓋過心上的痛。他把臉貼上車窗。腦子冷靜下來,新的、前所未有的輕鬆正充盈於他的體內,與疼痛抗衡。原來在很多個混沌的日子以後,宮侑找到了對他的喜歡。

  無論如何,明天見到他,一定要說出口,再重新追求一次……左側有人敲窗,佐久早正專注回想一遍明天訓練的安排,無奈對方越敲越大聲。

  宮侑的口型在冬天的昏暝中模模糊糊的,佐久早連忙把左側車窗也降下,從駕駛座越過中間控制桿,攀在車窗邊緣。

  他等他開口。

  「你怎麼還沒走?你不走我怎麼去買飯?一個人不想煮。」

  佐久早不太明白。

  「我做不到見到你裝沒見到,」宮侑怒道:「開門。」

  「侑……」

  「你怎麼了?縮成一團。」

  「胃有點痛,休息一下就會走的。」

  上車後,宮侑揉了兩把他亂蓬蓬的頭髮,雙手下移,輕輕揉搓他的肚子和胃部。

  佐久早眨眨眼睛,決心明天見到宮侑要坦白的話便溜到口邊,「之前說你不適合我甚麼的是大話。」宮侑抿緊嘴,對他遲來的辯解沒反應,佐久早情急下抓住放在胃上的手,被他挪開。

  「糊裡糊塗就分了——你別亂動——最近我過得比你的頭髮還亂,去到神社反而甚麼都沒有祈求,」宮侑邊揉邊低聲說,「我排得很後,見到你身邊空蕩蕩的,就追上去了。」

  宮侑停頓時深吸一口氣,動作大得佐久早跟着一起屏息,「被偏心的滋味太好了,早上忘了刷牙就吻你,從來沒有被罵過……」說到一半,臉上漸漸掛了一行淚。佐久早心臟狂跳,抱住他的頭,讓他的臉埋在自己胸前。

  「謝謝你一次又一次實現我的願望。」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要吻住這張太會討他歡喜的唇。他渴望確認,渴望計劃,渴望陪伴,但最渴望眼前人。

  貓出生後從沒試過身邊沒有一個人。宮侑從陽台奔出大門的聲音驚動了牠,等到兩人回來後才安然把頭縮回窩裏。貓吃飯,他們也吃飯;貓被放出來玩玩具,他們其中一人被強行套上另一人的衣服。直到深夜,兩人討論完誰睡床誰睡沙發還是一起睡,關燈,再沒有一個人離開這個家,貓明白了,原來今天被接回家的不止牠一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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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就是一個藕斷絲連到老天也沒眼看決定輕輕推一把的故事(。)

終於捨得發最後一章了可喜可賀……4月底就寫完了我純粹拖延,不要問4月23到今天中間發生過甚麼事,很恐怖……

有想寫番外的衝動!摻點侑視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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