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籃高手│流花] 迷航在遙遠星際的你(完)(7/30 更新 番外之一 03(完)) [R]

Calum Scott - You Are The Reason

　　那棟建築物以兩層樓的姿態矗立於整個街道尾端。正確來說並不是最後一間，是倒數第二間。從圍牆邊緣能隱約可見庭院裡花草繁盛，春天和煦不張狂的陽光大方灑進那片庭院，即使隔著圍牆也能感受到春朝所至的勃勃生機。暖陽頂在流川頭頂上，他站在寫著「流川家」的牆邊，佇立於那烤灰鐵製門前，他顯得有緊張，明明是熟悉不過的家，卻能讓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心律越發攀升，連開門都躊躇幾分。

　　他聽見庭院傳來沉沉小曲哼聲，流川嚥了口唾沫。

　　「搞得像第一次見家人，放輕鬆。」櫻木牽著流川那滲出汗的手，感受那微微顫抖。

　　「你明明只來過兩次。」流川回嘴，手又牽得更緊。

　　「這答案好像不太正確。」櫻木饒富趣味地微笑，他瞥了流川一眼，發現對方皮膚早已貼上一層汗水，表情有些疑惑，似乎不太懂自己的意思。他們一同站在門前，接收這棟平凡建築所帶來的絲毫動靜，櫻木也聽見了庭院內那人愉悅哼著小調，腳步來來回回，歌聲忽遠忽進，水龍頭嘩啦啦將空桶填滿的聲響在不大的庭內迴盪。流川淺淺呼氣，握緊掌裡的手，垂首望著那雙耐吉球鞋，彷彿正努力將焦慮踩在腳下，一腳踏入地心然後大方地帶著身旁的人走進家門。

　　櫻木看了有些百感交集，某些情緒在內心頻頻打轉，最終成為一股漩渦。他摳著流川的手心，對方抬眼與他相視，櫻木朝流川眨眨眼，給了一個「沒事的」訊號。鐵門被陽光照得溫熱，櫻木手心貼上的瞬間感到些微燙手，然而這終究是春天陽光玩的小把戲，掌心吸收熱度，大掌握住門框，高大身軀前傾，領著流川往前幾步，接下來這一幕讓流川莫名其妙。

　　「伯父！我們回來了！」宏亮嗓音在整個庭院形成短促回音，那人一瞬停止了哼唱，接著迎來又沉又穩的步伐，沒有拖沓，跟印象中一樣乾淨俐落。

　　流川腦海中浮現了那人的嚴肅模樣。

　　男人肅穆的臉龐出現在鐵門柵欄對面，他看了櫻木一眼，也看了流川一眼，一抹如飄過湛空的雲朵，笑容淺淺劃破那股靜默。

　　「歡迎回來，孩子們。」

　　他的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低沉、穩重，如他所見過得任何一座雄偉高山。

　　−

　　流川坐在飯桌前，視線滯留廚房的兩人。櫻木正與母親交談，討論著午餐該煮些什麼，可能簡單的蔬菜味噌湯搭配烤鯖魚，或許也可以滷鍋牛肉再蘸咖哩，幾樣醃漬醬菜也能夠替餐桌增添幾分豐盛。櫻木邊說邊打開冰箱拿出幾樣食材，又從櫥櫃裡撈出咖哩塊、米袋，用量杯勺幾杯米，水與米摩擦翻滾的聲音像某種敲打樂器，這讓流川有些沉迷，視線從沒離開過那與他一生最愛的女人站在一起的寬大背影。

　　母親笑得很開心，自他們進家門後，母親的笑容沒有消失過，反而愈來愈明亮、開朗，他不太清楚母親這份莫大喜悅從何而來，或許來自於他久違依歸，也或許歸功於櫻木所帶來的朝氣蓬勃。母親向來非常喜歡櫻木，只要閒暇之餘她都會問櫻木何時會來家裡吃飯，研發出新的食譜也會第一時間昭告所有人要找櫻木來試吃。那時流川心情有些複雜，心想著自己才是這個家的小孩，怎麼老是吃不到母親第一手的料理，他抱著好奇詢問，而母親聽了先是有些不滿地抱胸，手裡的鍋杓攪拌著新料理，嘴裡咕噥。

　　只有櫻木會不吝嗇誇獎我，而你們父子兩每次都只是點頭不說話，這讓人很傷心。母親雖是這樣說，但她也只是小小抱怨，畢竟她也明白家裡這對父子根本一個模子刻出來，每次問話都只有：嗯、對、好、可以。精簡地不帶任何情緒。然而正因為話少，不流於言語形式的愛總是能表露於行動之上。一碗又一碗的熱飯，鼓如金魚的腮幫子。好吃嗎？一句問話雖然得到僅僅是點頭，但逐漸減少的飯鍋卻能夠讓人產生十足信心。

　　後來流川也明白，母親喜歡被誇獎，這跟櫻木花道一模一樣，於是他也開始學起櫻木的方式誇獎母親每次的新料理，學習成效還有待加強，但對母親來說娛樂效果十足，兒子顯著的改變，也讓她更喜歡櫻木了。久而久之，櫻木成了家裡百般想邀請的座上賓，然而流川的邀約都會被櫻木委婉拒絕，原因只是簡單的不想打擾。

　　常常去蹭飯不好吧。其實這只是櫻木緊張的推托之詞，當時已經在交往的他們，還沒有太大的心理準備跟父母說這件事。櫻木沒有父母，他認為這件事對自己來說無所謂，但對流川來說卻很重要，既然在一起了，他也必須為了對方的家庭和諧負起責任。對此櫻木特別小心，也特別細膩。

　　去美國之前，流川只帶櫻木回家兩次，一次是高二的新年，是母親用人情攻勢才勉強讓櫻木答應還順勢留宿兩天。另一次是他準備去美國的前幾天，流川要求的，而這也是櫻木答應最快的一次。

　　「花道，幫我去儲藏室拿餐巾紙好嗎？」母親仍忙著手邊的鍋子，湯匙勺了一口咖哩放在碗裡淺嚐味道。

　　櫻木擦乾手，繞出廚房，前往儲藏室時對著坐在沙發看雜誌的父親說：「伯父要喝點茶嗎？」

　　「嗯。」父親抬頭，朝櫻木淺笑。

　　「老樣子？」

　　「對，謝謝。」

　　流川的莫名其妙進了家門後沒有消減，反而愈來愈多。什麼時候櫻木花道跟他的家人這麼好了？母親直接喊那人花道？父親所謂的「老樣子」是哪種茶連櫻木花道也知道？他這個兒子別說茶了，可能父親喜歡吃什麼都無法準確說出來。他安靜看著櫻木鑽入狹小儲藏室，眉頭微微一蹙，看了眼還在廚房忙的母親，瞄了眼繼續閱讀園藝雜誌的父親。他滿腔狐疑，究竟在美國的這段期間，他的家人與櫻木之間發生了什麼化學變化，從一開始有些客氣的陌生人，到現在親密自然如家人，這無一不讓流川難以理解，在他印象中，家人對他跟櫻木之間的關係毫不知情。

　　櫻木抱著一卷餐巾紙與盒茶包，先是將餐巾紙送到母親手裡，母親墊起腳尖溫柔撫摸櫻木的紅髮，說了聲謝謝，也驚呼頭髮長了，需不需要幫忙修短些，櫻木爽朗微笑問了句可以嗎？然後得到母親的一個小小擁抱。

　　「流川。」櫻木喊了他一聲，接過朝他遞來的茶包。是烏龍茶。

　　流川放在父親面前。「我不知道你喜歡烏龍。」

　　父親肅穆神情放鬆許多，他降下雜誌擱在腿邊。「現在你知道了。我還喜歡普洱。」

　　哦，他也是第一次知道。流川暗忖，然後安靜坐在同樣位子上。果然家裡的氛圍變得不太一樣，變得更親密、更坦誠，他轉頭看了一眼櫻木，發現對方也正在看他，櫻木露出整齊貝齒，傳給他幾個訊號，流川皺眉，無聲告訴對方這是怎麼回事，而櫻木用唇語：「晚點告訴你。」

　　飯桌上的菜餚跟討論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幾顆荷包蛋，端上幾杯冰麥茶，整個桌子被瓷盤佔據到看不到桌面。流川盯著豐盛佳餚，他有些激動，遙想在美國三年間吃著油膩高熱量的食物，飲食文化差異帶來的煎熬，一口簡單不過的水，路過熟悉的豆香，烤盤上海魚的香氣，都足以挑起那在心中深如海的思鄉之情。

　　「小楓怎麼了？」母親傾著身子詢問，流川抬眼，搖頭。

　　「沒事。」說完，所有人相視，接著雙手合十，整齊劃一的我要開動了，屬於流川家的午餐正式開始。

　　櫻木替流川夾了很多牛肉，也替他盛了一大碗咖哩。你很喜歡牛肉咖哩吧，感謝我吧，幫你爭取的。櫻木笑盈盈地說，母親在旁聽了同樣微笑，夾了烤鯖魚放在一旁空盤裡。

　　「多吃點，在美國可是吃不了這些的。」母親邊說，也邊夾一塊給一旁的櫻木。

　　一股情緒伴著這些溫熱飯菜的氣息暈染成濃烈的感受，流川抓起筷，先是牛肉，入口。接著是味噌，啜飲下肚，胃暖了起來，他也感覺雙眼逐漸漫起濕氣，鼻腔陣陣酸澀，但在引起一連串連鎖效應前他忍住了，至少讓他撐過這個午餐時光，他還想保留一些異鄉遊子倔強的面子。

　　「楓、櫻木，」父親突然開口，聲音很沉。「恭喜拿到NCAA冠軍。」

　　兩人抬眼，異口同聲說了謝謝。

　　「在美國有好好善待櫻木嗎？」父親喝口味噌，吃口蘿蔔。

　　「有。」流川不假思索回答，但疑惑逐漸加深，父親的問題耐人尋味，他看了櫻木一眼。

　　「有嗎？櫻木。」他改問櫻木，櫻木歪頭假裝思考一下，這讓流川緊張起來。這傢伙又拿他開玩笑。

　　「有吧？有嗎？你說呢流川同學。」

　　父親的眼神銳利起來朝他投射，櫻木藏不住壞笑，母親也覺得有趣地看著他。果然有事瞞著他，他瞪了櫻木一眼，示意他吃完飯要告訴他怎麼回事。

　　「我剛剛說有，大白癡。」

　　「小楓。」母親沉沉哼了聲，清清嗓子。流川聽見沒說話，又重複了一次，但少了後面那一句：「我剛剛說有。」

　　母親滿意地笑了。

　　櫻木看見這樣子的流川忍俊不禁，抱著流川笑了起來。這個舉動讓流川嚇一跳，這只有他們私底下才會做的親密行為，如今卻大方地展現在眾人眼前。流川不怕被外人看見他跟櫻木的親密互動，然而在家人面前，他還沒做好準備。

　　「看你緊張成這樣，太有趣了。伯父別擔心啦，流川對我很好。因為他最喜歡本天才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櫻木抱著他僵硬的身軀，似乎知道自己還沒掌握狀況，而父母親的神情也跟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彷彿對這一切都不意外不排斥。流川慌的眼神亂飄，手心再次滲出汗水，大掌握住櫻木勾在他胸前的手臂。櫻木沒有鬆開，仍抱著流川，在他的父母面前，毫無畏懼。

　　「小楓，我們其實都知道喔。」母親放下筷子，看著身旁父親，聲調溫柔。「身為父母，有些事我們都會比一般人敏銳，何況小楓從小就不太會說謊。」表達喜歡的方式跟你爸一樣，很直接。母親再次拿起筷子，嚐了口還溫熱的魚肉。

　　喜歡籃球，所以一股腦兒地打籃球；喜歡吃牛肉咖哩，所以討著一碗又一碗的白飯。那我的孩子喜歡一個人會怎麼表達呢？母親緩道，流川靜靜聽著，櫻木放開了他，同樣聽著母親的淺述。

　　他會開口閉口都是那個人的名字，有時候會喊著我覺得有點失禮的稱呼，深知那是一種親密的玩笑，卻能夠明白這個人在我孩子心目中的地位。

　　「櫻木、櫻木，有時候會脫口而出的一句花道，那時我就知道你喜歡一個叫櫻木花道的孩子。」母親身手拍拍櫻木厚實的背，笑容滿盈，流川凝視著母親和藹的臉龐，他有些顫抖。

　　「我跟你父親也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能夠讓我們那位，只對籃球有興趣的小楓產生吸引力呢？好想見見那位櫻木花道。」她停頓，很餘裕，情緒很平和。「所以某天去看湘北的比賽，我們在觀眾台上聽到了櫻木花道的名字，我們緊張地握著對方的手，心想終於要看見小楓喜歡的人了。於是我們看見了櫻木，他有著一頭紅髮、開朗笑容，而且打球也很厲害的男孩子。」

　　會錯愕嗎？當下的確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喜悅與滿足。母親吐息，抬眼示意了身旁的父親，要他接續。流川嚥口唾沫，他努力將視線放在準備口的父親身上。此時，櫻木的手湊上來，緊緊牽著他。

　　「『愛不淪於形式，楓很像我，相信他。那孩子很有眼光。』我當時這樣跟你母親說，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父親說完起身，自己走去電鍋又盛了一碗飯。母親看著他移動，打趣地小聲說：「他心情很好。」然後輕輕地抓著流川的手，也抓住櫻木的手，將他們手交疊。

　　「抱歉啊小楓，瞞著你這件事，我們本來打算等著你開口，但我想你應該顧慮很多吧。所以我們決定先跟你坦誠了。好好善待你在意的人，花道在你去美國那段日子，填補了我們的寂寞，好好的愛他知道嗎？」說完，父親回到飯桌上，仍舊吃著那碗蘸著咖哩的飯配著牛肉，他夾了一些給櫻木，櫻木也替父親盛滿味噌湯，父親吃得很多，也跟櫻木聊了很多，聊了美國的事，以及偶爾抱怨跟流川一起住的生活瑣事。流川看著父親久違的笑容，不再肅穆，好似櫻木的到來消融了父親那有些嚴肅的神態，母親也笑得跟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很燦爛，那是年輕的活力。

　　他們好像一家人。一個完整又幸福的避風港灣。流川捧著還有半碗的飯，一口接著一口，他狼吞虎嚥，似乎努力掩飾自己被這溫暖的家所掀起的巨大情緒，櫻木全看在眼裡，笑得更歡了，他幫流川又裝了一碗飯，像夏天堆積在天空的高雲，被飯勺完好地被裝在那白色的陶瓷碗裡。

　　「你盛太多了。」流川抱怨，但還是默默吃了起來。

　　「難得回家多吃點嘛。」櫻木起身準備替自己重新裝滿，母親緩緩接過那空瓷碗。

　　「你也回家了，花道。這裡是你第二個家。」籃球員都要吃多點，你們回來，我的責任就是把你們餵飽。母親的笑聲很像清脆的鈴聲，而父親的淺笑是他們看過最有力度的笑容，如書墨暈在宣紙上的一捺，瀟灑在他們眼裡留下痕跡。

　　吃飽喝足後，他們花很多時間陪家人，時間飛逝，天色染成茜色般的模樣，餘暉斑斕色塊與雲層交疊。午餐帶來的飽足感讓他們臨近晚餐時刻仍不感到飢餓，母親說要跟父親去海岸散步，留給他們一點獨處空間。櫻木聽到這臉頰淡淡泛起了紅，即使他們的關係已經在流川家人面前已經不是什麼祕密，但在某些時候櫻木的臉皮仍薄的跟紗一樣。

　　害羞的時機真奇怪。流川調侃，櫻木尷尬地支支吾吾。

　　目送父母親離開家，空間再次剩下他們。日本的綜藝節目逗得櫻木哈哈大笑，流川倒是什麼笑意都沒有，反倒是被櫻木的笑聲逗樂，他拉過櫻木，將他從背後抱住，閉著眼靠在肩膀上休憩。

　　「我不在日本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流川問，聞著對方身上的咖哩味。

　　櫻木拿起遙控器開始亂轉頻道。「我只來你家兩次，這個答案需要修正。」

　　頻道停在一檔電視劇，是時代劇，他們毫不在乎，只是任憑聲音在空間內迴盪。櫻木往後躺，沉進了流川的懷裡。

　　「那段時間，這裡可以讓我想起你的一切。溫度、味道，還有我所不知道有關你的任何事。」

　　比起他填補了流川父母的寂寞，流川父母在那段時間所帶給他的親情，是他自從失去父親之後從沒體驗過的。

　　「說給我聽。」流川吻了櫻木的耳廓，櫻木回應，伸手撓著流川的黑髮。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說你有著多麼棒的家人了。」

Sasha Sloan-Matter To You

　　他陷入了抉擇。

　　 櫻木站在肉品冷藏櫃前，他像個斤斤計較的家庭主婦，對著手上肉品盒掂量。這個好像比較重，但這個看起來比較多；這份好像明天過期，這樣他不能當兩餐吃，可是即期品比較便宜；還是改吃雞肉，但難得球隊休假，而今天又是一年最後一天，他想好好犒賞自己。

　　 機會難得，吃點大餐也不錯吧。櫻木暗忖，他將一塊牛小排放進了購物籃，但很快地他又放回架上。

　　 「只有一個人，未免太奢侈了吧。」他伸長手撈起那盒雞肉，既便宜也不是即期品，他吃這個就夠了。

　　 冷藏櫃的冷空氣白煙瀰漫，腳步仍佇足不前。十二月三十一的今晚，將會是他首次自己一個人度過。自從上了大學，除了須兼顧學業，還必須每日到球隊報到。賽季開始後總是忙得不可開交，白天上課，下午訓練，假日則是比賽與訓練交替，從球場出來天色早已鋪蓋夜色，有時他都快想不起來這裡餘暉的景致。時間在籃球裡消磨得太過快速，一晃眼賽季結束了，今年球隊以一分之差與冠軍無緣，而三百六十五天的日子裡，如今也走過了三百六十四天又十七個小時。

　　 再七個小時，又是新的一年。然後一月一號，也是某人增長一歲的證明。

　　 櫻木垂首望著自己的雙腳，思念湧上的速度比他想像得還要，鋪天蓋地，漫過了胸口，有些難以呼吸。流川肯定是一個人吧？還是良良會去找他？他腳傷還沒恢復，肯定會選擇一個人過新年吧。

　　 沒辦法得到解答的問題，讓櫻木陷入了恍惚與沉思交替的思緒，直到他被一個溫柔的女聲提及，回神抬眼，是一位他還算熟悉的面孔。

　　 「櫻木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女人拎著滿滿、看起來很沉的購物籃，白皙手臂印起紅色壓痕，但對方似乎感受不到重量，仍緊緊扣住那隨時會有物品滾落的籃子。

　　 他點頭。「當然記得，伯母好。我幫您吧。」櫻木伸手示意要替對方拿籃子，她有些不好意思猶豫半分，最後才讓櫻木接過。伯母按揉那泛紅的壓痕，沒有太大的表情變化，仍舊朝他微笑，語氣輕柔充滿活力。

　　 「什麼時候回鎌倉的？」

　　 「嗯……昨天下午。」

　　 「學校這麼晚放假呀。晚上跨年要去哪玩嗎？」

　　 櫻木撓了頭，跟著伯母繞到調味區。「今年沒有，洋平他們要打工，說時薪比較高，所以沒辦法一起過新年。」

　　 他還有聯絡過三井，三井正在東京出差，說年後他任教的小學籃球隊要比賽了，需要找合適的合宿地點。其他人也都問過了，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計畫，如家庭旅遊、家庭聚會，返家探親等等這類的家庭行程，而他似乎都跟這些扯不上邊，無後顧之憂的他，在這種大節日裡，他顯得更加孤獨。

　　 伯母聽了點點頭，淺笑挑著架上的醬油種類。櫻木看著伯母，那頭黑髮仍帶著光澤，雖然有幾根白髮但瑕不掩瑜，清澈雙眸透露著對事物的洞悉與人生歷練，尤其是優雅的姿態與溫柔的神態，無一不讓他陷入回憶裡。

　　 他想起了母親。

　　 「既然如此，伯母有個提議，櫻木聽聽看如何呢？」伯母拿了一罐鰹魚醬油，側身來到櫻木身旁，小心將那罐醬油塞入籃子側邊，櫻木可以看見伯母的頭頂，髮旋的方向跟流川一樣。

　　 櫻木頷首，接著他與伯母相視，對方溫柔微笑，小小手掌輕柔觸碰他的臂膀，一下、兩下。

　　 「來家裡吃飯吧，今年新年，也只有我們兩個老伴。」

　　-

　　他拎著兩大袋的食材，跟著伯母緩步於街道上。

　　 當伯母聽到自己答應去流川家吃飯時，伯母高興地牽著他的手輕輕躍步，心情愉悅又拿了一個空籃子展開新一輪的購物。櫻木有點慌張，他不清楚自己的答應會不會造成困擾，手足無措，想開口解釋答應的原因卻又不知該從何説起，心想著是不是找個理由推託別去給人蹭飯了。然而看見伯母開心的模樣，拒絕的話一次次被吞下肚，跟著對方在超市逛了起來，伯母問著他喜歡吃的食物，櫻木說他喜歡拉麵，不挑食，能吃就很開心，於是另一個空籃不需多久馬上堆積如山。

　　 一路上他們聊了不少事情，聊有關自己的事情。大學生活、球隊練習狀況，以及他大概何時多久回鎌倉一次。伯母問得稀鬆平常，就像與長輩聊天一般，對話中不乏停頓中斷，卻又感不到壓力。

　　 「小楓是不是常常欺負你？」伯母突然話鋒一轉，開始講起流川的事。櫻木緊張起來，感受到手心沁出薄薄汗水，他提醒自己從現在開始，若討論起有關自己跟流川的事情，回答要小心一點，因為流川家的人還不知道他們正在交往，而且還交往好一陣子了。

　　 「沒、沒有啦。我們只是有時候會意見不合。」這話說得還不錯，的確是意見不合，但他們似乎太常意見不合了。

　　 伯母突然停下腳步，抬眼看著他，櫻木心臟抽了一下。「你可以老實說沒關係。那孩子總有個脾氣在，講話很直接，雖然無惡意，但也因此得罪不少人。」所以在上高中之前，他朋友不多，即使有，也是手指頭數得出來的幾位。他太喜歡籃球了，以至於他認為籃球以外的都是身外之物。伯母緩道，語氣中有著藏不住的擔憂，櫻木能夠明白在中學時期的流川是個什麼樣的人，但似乎又跟他印象中不太一樣。

　　 他們再次邁開步伐，冬天的鎌倉顯得冷冽許多，伯母嬌小身軀縮瑟著，拉緊身上那件厚實大衣。櫻木看了一眼，能感受到伯母在講述有關流川的事情時，眼神總是透露著一種情緒，他很明白那種情緒是什麼，因為他也一樣。櫻木靜靜地聆聽，配合對方步伐緩步於寒冷靜謐的街上。

　　 「所以如果小楓有哪裡得罪你，告訴我，等他回日本會好好告誡他。」伯母觸碰他臂膀，動作很溫柔。

　　 櫻木咧嘴微笑，揮著手。「流川他對我很好，只是我們喜歡鬥嘴，以前比較嚴重，現在只是玩笑。」沒跟流川吵吵架感覺怪怪的，哈哈。櫻木邊說，腦海中邊想起流川的模樣，他鼻子酸了起來。

　　 「聽到你們感情這麼好，我放心了。」伯母露齒而笑，望著沉沉夜色飄落零星白點，最後在他們面前紛飛成白雪的模樣。下雪了，他們加快腳步，免得雪片無情地融進大衣裡吸收水氣，冷得他們頻頻發抖。

　　 這是櫻木第三次來到流川家做客，與以往不同，是沒有流川在的流川家。伯母開了鎖，進入玄關前拍掉肩膀積雪，櫻木跟隨在後，進入玄關前他猶豫半晌，似乎在踏進的那一瞬意識到自己外人身份。伯母笑了幾聲，站在廊上揮手，示意他別客氣，多來幾次就會習慣了。

　　 多來幾次。櫻木思忖複誦，多來幾次可能性對他來說，似乎打算停留在這一次，沒有流川在的家，他一個外人也不好意思多次叨擾。伯母看著櫻木猶豫地踏上走廊，才安心地轉身，朝客廳方向喊了幾聲。

　　 「老公，我們有客人喔。」伯母聲音很有穿透力，話語剛落，櫻木看見客廳門口探出一個人影，對方身型修長，神情肅穆正經，彷彿在那張面容裡沒有笑容。他並不是第一次見到流川的父親，只是以往都是跟在流川身邊，在流川引領下他能夠在這個不屬於他的空間裡稍微自在些，而流川也是他與伯父伯母的橋樑，即使流川話不多，他的存在始終能讓櫻木安心不少。如今失去了那座橋樑，自己所有的行為與神態將會表露無遺，檢視再檢視，或許連哪裡得罪了他們可能也很難得知。櫻木花道本來就不是個很會說客套話的人，在某些方面，他跟流川楓也挺像的。

　　 看著伯父踏著沉穩步伐緩緩來到眼前，櫻木嚥口唾沫，不清楚是暖氣所帶來的熱氣，抑或是緊張所攀上的熱意。伯父在櫻木面前筆直站定，這次他確信那張面容不是沒有笑容，而是不擅長表露。對方朝他露出一抹很淺的笑意，很難察覺，但櫻木從伯父那雙手感受到了溫度，隔著衣料傳遞著暖意與善意。

　　 「歡迎你，櫻木。進來吧。」

　　 櫻木愣了數秒，直到伯父逕自轉身離開走廊，他才回神撈起擱在腳邊的食材袋，接著一句「打擾了」掛在嘴邊，隨著伯母來到廚房。櫻木感到有些新鮮，沒有流川在的空間裡，他更加看清這個家的模樣。井條有序的家具、一塵不染的木質地板、略帶香氛的空間，他能夠從這些細節裡看見流川在這個家的各種生活痕跡，彷彿進入了流川最隱密的重心。櫻木對著寬敞客廳發呆，思緒一瞬遠離，他想像流川的身影在這個空間穿梭，走過陽台，倚坐沙發，然後來到廚房打開冰箱，牛奶或寶礦力，倒在小小的馬克杯裡，然後一口飲盡。

　　 他好想流川，直到進入這個屬於他的地盤，那種思念放大得更加顯著，讓他無法忽視。

　　 「冬季時，他很喜歡坐在那個地方曬太陽，」伯母邊說邊打開袋子，拿出紅蘿蔔，視線停留在陽台那片落地窗前方的地板。「有時候是坐在那看籃球雜誌，但更多時候是睡覺。」

　　 「有床為什麼不睡床？」怪人流川楓，真的是到哪都能睡。好歹也睡沙發吧。

　　 伯母忍不住笑意，捂嘴笑起來。「那是他的習慣。隔著落地窗被冬天和煦的陽光直射，不具侵略性讓他很安心吧。」

　　 說完，櫻木望著前方空蕩的區域，流川的殘影在他眼裡動了起來。陽光親切灑入整個地面，他坐了下來，挪動身軀從身後的書架裡挑一本雜誌。他選了NBA的，但很快又放回架上，抽出另一本日本職籃的雜誌讀了起來。讀不久，陽光變得歪斜，地板被照得暖烘烘，流川降下雜誌，從沙發抄起一顆枕頭躺了下來。

　　 他能聽到流川淺淺的呼吸聲、鼾聲，甚至能看見那張好看的面容被陽光染成金黃，閃閃發光。然而一恍神，殘影不再，那個區域空無一人，櫻木摔回現實，幻想散成了看不見的霧狀。

　　 注意力再次回到廚房的雜活裡，櫻木熟練地幫伯母打理好食材的前置作業，伯母誇讚櫻木對於各項食材處理的熟悉度，談起料理他們有說有笑，意外地在料理上有著不少有趣共識。在櫻木的幫助下晚餐很快完成，他坐在對面，身旁空蕩位置引起他的注意。櫻木瞥了眼，視線回到和藹兩人身上，開動前的慣例詞，抓起筷，豐盛佳餚令他食指大動，但他不敢先動筷，似乎知道櫻木的顧慮，伯父夾了菜放到他的碗裡，櫻木抬眼，顯得吃驚。

　　 「當自己家，別拘束。」伯父的話雖少、簡短，卻讓人無比安心。櫻木吸氣，嚐了一口，醬油香氣刺激味蕾，在口腔內暈開來。他吃過隔壁鄰居阿姨煮的家常菜，也吃過商店街小吃攤老闆娘招待的拉麵，如今再次久違地嚐到伯母的手藝，他終於明白在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食物裡所帶來的意義。櫻木顯得有些熱淚，但他忍住了，拿筷的手不自覺夾了很多菜，塞入口，像個青春期的少年永遠吃不飽似地扒飯。伯母拍拍他厚實的背脊，示意他吃慢點。

　　 「一個人生活很辛苦吧。」伯母說，神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是身為一個母親的關心。「你曾說『一個人住，別擔心。』當時這句話讓我很疑惑，或許我們所想的家庭都是符合社會期待的家庭，直到小楓帶你回家，才意識到原來一個獨立開朗孩子，更多是需要像這樣的關心。」

　　 那雙因為長年做家事而粗糙的手朝他伸過來，輕輕貼在櫻木的手背上。

　　 你是小楓最重要的人，那勢必我們也必須將我們對小楓的愛分給你。她這麼說，慈祥目光映入了櫻木開始皺起的面容。

　　 「櫻木抱歉，」伯父開口，放下筷子擱在碗上。「用這種方式向你坦承我們知道你跟楓的關係，或許有點狡猾，但我們只是想說，這裡永遠歡迎你。」

　　 真的太不爭氣了。櫻木嘲笑自己，早已看不清碗裡有哪些飯菜，淚水蘸進了米飯。他沒看過母親，只聽過父親說過母親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便離開了他，究竟是生是死父親總是雲淡風輕，所以與父親生活是有記憶以來，是屬於他唯一，也是他心中所謂「家庭」的樣貌。

　　 父親倒下那天，他認為這個世界把所有本該賜予他的溫柔全數抽離，家中的支柱消失了，沒有母親，甚至帶走父親，櫻木才明白原來與世界為敵的感受，是比難受更沉重的孤寂。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適應著沒有父親在的空間，父親手藝很好，跟伯母一樣，總會煮他喜歡的食物：拉麵、豬排丼飯。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口味喜好：拉麵蔥花要多一點，叉燒的話如果父親那個月拿到比較多工資則會有兩片，還會附上一顆溏心蛋；豬排丼飯的豬排要炸久一點，因為自己喜歡咬下去那令人愉悅的酥脆口感。

　　 他嘗試模仿父親的手藝，很慶幸父親還是有留點東西給他，櫻木繼承了父親的好手藝。

　　 父親的身影在那段日子裡，像幽靈一樣在房子內晃盪。他有家嗎？有，是一個人的家。他曾覺得這樣也不錯，至少他還有櫻木軍團這群死黨當他的避風港，他們像家人一樣形影不離，支持著他所作的每一個決定。然而夜深人靜，他們有各自的事短暫離開身邊時，他會一頭摔進記憶漩渦，抓起飄散海流裡任何屬於父親的記憶。他喊花道的聲調是高是低？可能家裡經濟稍微好過一點時會偏高，工資少的時候會低一些。日復一日，他逐漸想不起來父親的聲音，只能憑印象，想像那聲調像即將毀損的答錄機模糊斷續。

　　 不管是思念父親，還是想念流川，這都是讓人難以排解的情緒。

　　 「你想小楓嗎？」伯母問，手仍貼在櫻木的手臂上。

　　 「很想……很想他。」櫻木嗚咽，他的情緒獲得了出口，在這個避風港內宣洩。

　　 「我們也是。」

　　 這一頓晚餐，是櫻木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餐。富滿溫暖與關愛，讓他重拾擁有一個家的感受。伯母請求櫻木留宿，告訴他可以睡流川的房間、穿流川的衣物。櫻木很快答應，進入房間的那一瞬，屬於流川的氣息朝他撲來，幾乎是下意識，櫻木感受到流川在這個空間所留下的一切。他左顧右盼，房內整潔乾淨，牆上有幾張球星海報，紙緣掀了起來，櫻木伸手摳弄幾下撫平。倚牆的矮櫃塞了很多書籍雜誌，定睛一看全是籃球相關書籍，他蹲了下來，發現了幾本運動傷害與復健知識的衛教雜誌。

　　 背傷復健、背傷後遺症與後續治療、肌腱貼貼法概要。櫻木很安靜，他翻著書，頁緣貼滿記號。

　　 他將雜誌塞回書架，起身來到衣櫃。打開，流川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漫進鼻腔內，櫻木抓起那件湘北十一號球衣，捏著衣角貼在鼻尖，懷念的氣息讓他熱淚盈眶。身處在這巨大思念之中，他沉淪的無法自拔，原來他比任何人還想念流川，騙得了別人自己的口是心非，卻騙不了自己那不斷漫出而淌落於球衣上的淚水。

　　 「我會去美國……臭狐狸等我。」他喃喃，然後將自己埋進了那堆衣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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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屋外震耳欲聾的煙火聲，他們知道正式迎來了新的一年。

　　 櫻木坐在客廳裡跟著伯父伯母談笑，看著新年節目，吃著橘子，暖氣機在角落嗡嗡運作，一月一號的字樣印在電視機上頭閃爍。他坐在沙發上，有些欲言又止的張望，伯父觀察力總是敏銳地驚人，櫻木看著對方起身，示意跟上來，他們來到玄關處的一台黑色電話前。

　　 伯父沒說話，只是頷首便離去，留給他空間。櫻木熟稔撥號，他看了眼時間，或許沒人接的機率很高，但他會願意花點時間多嘗試幾次。

　　 然而響沒多久，接通了，低沉嗓音從話筒內傳來。

　　 『大白癡。』

　　 「哪有人接通馬上說大白癡，萬一不是我怎麼辦？」

　　 『只有你會在這個時間打來。』流川那邊傳來鍋子掉落的聲音，很大聲，櫻木把電話遠離耳朵。

　　 「別告訴我你在下廚。」話剛落，又聽到另一個鍋盆掉進水槽的聲音。櫻木嘆氣，他再次將臉貼在電話上。

　　 『怎麼打來了？』流川問，這次那邊安靜下來，似乎決定跟櫻木講完電話再繼續手邊的事。

　　 櫻木靠在牆上，煙火仍沒停歇，火花在天空炸開時散落的沙沙聲，像沙錘一樣搖擺。

　　 「新年快樂。」他說，接著聽到流川淺淺的笑聲。

　　 『我這裡還沒換日，但這個年還是遲早要過對吧。』流川笑聲很好聽，很性感。『新年快樂。』

　　 櫻木笑了，那股充實填滿整個胸腔，每當聽到流川的聲音，他能感覺到思念稍微減少一些，但他仍覺得少了什麼。

　　 「今年生日，想要什麼禮物嗎？」

　　 流川沒說話，他好像在思考。『如果我說你，你會馬上來美國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問，然後等你回來可以送你！」櫻木聲音很大聲，他的臉暈成淡紅，還是這麼容易被捉弄，正確來說，他對流川的直接還是有點沒轍。

　　 流川吐息，似乎被櫻木的反應逗樂。『我只要你，等多久都可以。』

　　 櫻木心臟疼了起來，他欲言又止，不擅長說愛的他，想辦法讓自己變得更直接，如今遙遠的距離，迫使他做出改變，因為他不知道還要讓對方等多久。

　　 「流川。」

　　 對方沒說話，但他能想像那人會因為自己的呼喚而抬眼，注視著他。

　　 「生日快樂，然後―—」他深呼吸，這次他學會了。「我有點想你了。記得要煮拉麵要等水滾再下麵，煮米前要洗三次，不可以用洗米水煮飯。」

　　 『你是我媽嗎？』流川哼哼笑著，櫻木喜歡他悶在喉間的笑聲。

　　 「某方面你像三歲小孩，我只生活方面。」

　　 『那我等你來美國照顧我了。』

　　 「等著吧，或許我明天就會去了。」

　　 接著他們被這句看似有可能的玩笑逗得哈哈大笑。外頭的煙火停了，抬眼他們已經講了近半個小時的通話，櫻木有些不捨，他知道這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講電話。他問了流川的腳傷狀況，流川說比以前進步，已經不太需要拐杖輔助，雖然腳步蹣跚跛行，但行走上無太大阻礙。櫻木聽了放心很多，語中還是帶著些許脾氣的叮囑，流川不討厭，反而喜歡聽櫻木嘮叨，因為這樣他可以晚點掛電話，找個理由繼續聽他的聲音。

　　「改天聊吧，」櫻木看了已經熄燈的客廳，他不好意思繼續講下去了。「你有很好的父母。」

　　流川停頓，似乎顯得詫異。『我知道，怎麼突然講這些？』

　　「沒事，我只是想這樣說。」櫻木聳肩，臉上藏不住笑意。

　　『晚安，櫻木。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也生日快樂。」

　　電話中斷，櫻木緩緩掛上話筒，踏著輕聲步伐來到流川的房間，摔進流川的大床裡。這晚他彷彿被流川擁入懷裡，吸著屬於他的氣息，安然入睡。

　　他不是一個人，父親。他有第二個家了，在這裡，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