ズミ@Betulifolia

[花亦山心之月│文世文] 清光眷菡(正篇完)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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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用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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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永十五年,贈霽月生辰賀文!文先生生辰快樂!

※涉及星殞文司宥的韶華、突破3–0特殊語音、邂逅劇情,及主線44章、台服有才節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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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縈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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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心動念,皆可作為丈量時辰之法──
「你今夜初來時的一彈指間,脈搏躍動八下。而方才靠近時一彈指,脈搏躍動十下。」
「上一個時辰,文某心跳八千一百六。而這個時辰裡,九千。」
是真服了。每每憶起那夜的『談星』,總叫我忍俊不住無顏以對……換句話說,就是想把自己給埋了算了。
某隻狐狸分明是藉計算時辰,實則計較我先前在畫舫裡的那句「我若說我喜歡霽月先生,除了我誰又能評判此言是真是假?」。
它可以是謊言,也可以是真話。
本來吧,不過是一個關心則亂用力過猛的比方。現如今……
已成了我挖了、又拿我自己填的坑。
更貼切點,就是自掘墳墓!
可聰明人不搞此地無銀三百兩,而我師出文大金商自然青出於藍勝於藍,至少那晚我們不再顧左右而言他,即便共同默認也還算坦然。
那日仍是尋常無奇的一個夜晚罷了,我與文司宥有志一同地雲淡風輕,卻也不至於避重就輕到絕口不提的程度。
就……你懂我懂,但日子還是得過是吧?
於是翌日,我們待彼此如常,如常到自以為他人看不出端倪,左不過確實默默於每日多添了一個時辰的相處。
美其名曰溫故知新,實則……也確是論算學,只不過繼那夜的時辰考究,我亦深有所感算學範疇的廣泛……嗯,精妙得很。
家人們誰懂啊,那種借題發揮可以聊到天南地北,卻又三言兩語離不開學習的暢談……幸而他人無福消受。
這樣的傷害,容我一人足矣!
又繼二月中旬換目不成,且允文司宥承諾後,我與他之間又減了本就不到一星半點的嫌隙。
或許每當回首盼,總嘆一路走來實屬不易,但見如今彼此障壁終於不在,又總有時光荏苒般的不真實。
唯獨眼下,我面前的文司宥實在真切得很,是千金難買的真實。
可惜惺惺相惜的時光注定好景不長,我心意已決的羅宛之行是該到履行的時候。
我知此行兇險,但俗話說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為了換回我兄長的安生,我勢必會不計代價。
「有些事,我不說想必你也明白,但還是忍不住囑咐一句。」
一句便是多句,可饒是嘴貧如我,此刻也不忍拂了文先生的好意,頗為耐心地傾聽那敦敦教誨的字裡行間,所盤繞的思慮與盼念。
「時辰不早了,花家主,你該啟程了。一路小心。」
我亦不忍道破這別道的……著實有些過分鄭重了。
相較於凌晏如放行得乾脆,我相信文司宥也明知我此行雖前路崎嶇,可經一番推敲便能悟出其中並不至於遍布荊棘,但……到底讓他擔心了。
全身而退幾分成算,文司宥分明籌的比我精。而咬字刻意的送行之意,反之似在狠心地叮囑他自己──該放我走了。
「先生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無論如何,我只得回以文司宥同樣鄭重的許諾,只望能滅去他心頭幾分危惴。
半倚窗口的眼角餘光,默窺後頭那面覆白綾朝著馬車候送的遠影,我垂眸輕拽簾子掩了窗,也掐掉餘下已無用武之地的難捨。
先生知道的,正如他當初明知鴻門宴卻仍義無反顧,即便將臨懸崖勒馬的處境,也總得有人去做。
而我要盡其所能兌現的,便是回到文先生身邊。

※※※

羅宛之行我歷練了一把膽識,雖途中悟出了幾分齟齬不由憋屈,但所幸有驚無險,即便僅僅表面和睦,能達成一時共識已算萬幸。
回到大景我須得沉住氣,依計先經寒江停留幾日,以達到障眼法之效。
連幾日下來,我與玉澤的相處較多。王儲之爭雖仍有諸多疑慮,對於宣京那位目前唯一能押注的選擇,我反倒被玉先生安慰一把。
我聽他雲淡風輕地分析利害,就事論事的平心模樣,倒不特別在乎上位的許會是曾爭鋒相對之人。
該說真不愧為熙王的氣度嗎?
也是,何況我與他皆心知肚明,無論將來這寶座由二其一坐享,寒江腹背受敵的境遇不變,但……若由宣照爭得一線生機,起碼能讓我方喘息須臾。
臨行時,雖礙於兄長被公務所耽,沒能見上幾面,直到分別那日,我仍深刻領略花忱有多難分難捨,而我又何嘗不是?
但,一想到如今有個人在等我──
我也曉得,和大哥的相處與其總僥倖得彷彿曇花一現的浮生,當務之急乃是拚盡全力解決一切,方能正大光明地迎兄長回家。
思及此,我逼自己振作,狠心地沒去迎合花忱的悵懷,更不敢多看一眼……既得不到一句哪怕是哄我也好的允諾,我也只得以一句輕快玩笑煞了其中消愁。
「保重。」千言萬語,花忱幾經輾轉於唇齒間,好不容易才寄託於這二字。
保重,我亦由衷祈望,你我都是。
這一趟奔波下來,實在有太多事等著我去做──羅宛、寒江、華清。
加之回京的路途為打聽市井民意,我須得稍安勿躁,故硬是壓下蠢蠢欲動的思眷,歸返之路不緊不慢。
藉瀛海商會的暗樁,我與文司宥分別半月有餘仍有信息往來,幾時歸去他理應瞭若指掌。
可前些日子在外事務繁瑣,我不得前功盡棄。如今籌謀已定,回府這一日,我終是禁不住快馬加鞭!
附帶這一車子的稀奇古怪玩意兒,盡是我仗著貴為羅宛賓客,厚著臉皮四處討來的新趣巧玩。
反正來都來了,月后也總不至於為了區區這點玩物,而反悔把我給祭了天。
越發接近大理寺之際,我竟已有些按耐不住了!
近鄉情怯於我而言勢必皆是浮雲,卻只因那人,這肅煞重地竟能讓我湧起一股近似思鄉的情懷,當真是膽大包天得很!何來怯意?此時破……咳、還是算了,翻牆我也在所不辭!
然而種種沒個正經的胡思亂想,皆在瞧見這一幕時煙消雲散。
馬車剛抵,下車還未通報守衛的我卻見大門先我一步大開,遠遠便是那掛念之人徐徐走來的風雅之姿。
門衛亦習以為常般,見那遙遙身影緩步的空檔,便有先見之明敞了門允其通行。
我瞧著文司宥每每踏足已是自若且堅定,一步一腳印的向我而來,連帶步步踏進我心裡的某處,漣漪蕩蕩,令我久久忘了言語……
文司宥就這麼駐足於我十步遠的地方,恰好靜守首輔府前,不多也不少。
似是不厭其煩地千錘百鍊,如今能出入自如,卻只為了候在門前,別無他想。
門衛瞧見我,按禮剛要開口,我卻豎指抵唇禁聲。
他們見狀都識相住了嘴。
而我此刻卻因遲來的情怯,步伐竟顯得有些猶疑……直至小心走到文司宥面前,我才輕咳一聲,免得嚇著人。
「……可是花家主?」文司宥一頓,顯然仍是略受驚動,語氣稍顯遲疑,「路途遙遠,不曾想你竟提前一個時辰。」
「我──」心有旁騖……咳,這是能說的嗎?「既已成事,無所事事自然就提前回來了。」
「怎麼,不歡迎我嗎?」我還補了一句打趣熱絡氣氛,未免自己心一熱,當真胡言亂語。
「花家主說笑了。」文司宥失笑一聲,低柔啞啞的,很是好聽,「一路下來,可都安好?」
「好……」正當我暗自欣慰,一回來便能得先生的一抹笑,是何其有幸時──「文先生你……怎麼還亂碰了起來?」
我轉而有些窘促,「先生,人與人基本的信任呢?」眼尾瞥見兩旁守衛忽地左顧右盼,只差沒吹吹口哨表示此地無銀三百兩,我差點忍俊不住。
光天化日於大理寺前對我上下其手,成何體統啊先生!
「猶記前些日子,花家主仍曾詐我、瞞我。」文司宥輕描淡寫道,「此教訓,莫不是提醒文某凡茲事體大,應親力親為去佐證為好?」
「……」狐狸還是記仇的,那語氣我聽的心涼,纖指撫過肌膚的輕觸卻溫熱地體恤我舟車勞頓的憊倦,一路下來半懸的石頭終於如釋重負。
先是手,腰,腹,胸,肩,頸……文司宥那分明並無他意的雙手,隔著衣料循循遊走我的上身,卻叫我拘謹得飄忽了眼神。
且摸完身子連臉都不放過!我都懷疑這狐狸是否公報私仇,存心把我的俊臉當泥巴捏呢!
「差、差不多得了先……」正要抗議,說時遲那時快,我餘光瞥見又一人遠遠從府內迎來,便眼明手快捉住正好滑過我英挺鼻梁的鹹豬手,順勢一帶,牽著那玉指擱在它該倚靠的正確位置。
文司宥亦心神領會,言聽計從的乖巧模樣,似又回到如初處處都需憑依引路人的臂膀,孤立原地,讓人難以聯想方才的主……咳、殷切。
「唷,大外甥。」我適時嘴貧一句以粉飾太平,「此行歸來還讓少卿大人親自遠迎,罪過啊罪過!」
步夜如往常一笑置之,補充道:「若不是大人『要務纏身』,確實輪不到在下。」說罷,還一言難盡地看了眼已自個兒在一旁風花雪月的文司宥。
「喔,知道雲……首輔大人忙著呢。」意識到在府外不好無禮,我隨機應變了稱呼,並表示理解點了點頭。
呃不過……你瞅我的先生做什麼?
「花家主一路風塵僕僕,還是快些入內吧,站著說話腳酸。」步夜微微一笑,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狀若無事地引人進府。
只是,在他轉身領路之際,淺嘆一息。
「……?」我頗為不解,回到熟悉的地方又不免燃起八卦,「積了多少公文何須你這般唉聲嘆氣?」
步夜扯了抹不鹹不淡的弧度,喜怒難辨,「在下尚且過得去,不過凌大人可就岌岌可危了。」
「嚯,忙到不可開交啊?」我暗自咂舌,不忘回以寬慰,「沒事,這般忙碌確實不宜勉強,反正接風事小。」
步夜卻反而腳步頓了頓,走路都不順了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是小葉苦丁也抵不住大外甥連日夙興夜寐,腳步虛浮?
「……回頭再幫我轉告雲心先生,凡事要張弛有度,累垮了可怎麼辦?」我不禁又囉唆一句,順帶聽者有份,即是對兩人的提醒。
誰知步夜深吸一口氣,回頭笑意不達眼底,「不、勉、強。」
我仍怔然,甚至對大外甥今日頻頻替雲心先生的發語權擅作主張不明所以,但不明覺厲。
這是……皮癢啦?
就說小葉苦丁不是人喝的東西!這孩子不會是苦慣了,終於抑制不住下剋上這條不歸路吧?!
別啊,人生本就苦短!何必讓它更短!
步夜又一副跟我溝通不良的疲態,深深閉了閉眼,顯然不願再談。
「??」我狐疑地看了眼一旁的文先生,想徵詢一下自己應是無虞的語言水平。
可是吧,文司宥擺明仍事不關己地裝聾作啞,微偏頭循著窗外鵲兒的鳴聲,連神遊天外的模樣都顯得清新脫俗。
嗯,那就這樣……吧。
溝通無效就溝通無效,反正不掃文先生的興就好。

待續


※後記
步夜:「毀滅吧。」
凌晏如:「?」狀況外,只覺又屋漏涼風。
步夜微笑看向恨鐵不成鋼的對象,暗罵自己活該操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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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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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送到頭,步夜便乾脆與我們分道揚鑣,想來還有諸多公務等著他料理。
我也不惶多讓,一整頓完,便得趕緊著手確認清崖書院與南屏詩社的事宜。
雖說逍遙先生和季元生苦口婆心叮囑此事交給他們即可,要我勿忘歇息,可事關兄長和玉澤餘生的安穩,我不得不提起十萬二分精神,凡事親力親為方能安心。
這一忙碌便又匆匆過了半月,清崖書院與南屏詩社散波文章的成效顯著,我才得以歇一口氣,與文司宥閒坐書房商討下一步。
「你給宣照造了這麼一條大道,打算什麼時候向她要『過路錢』?」文司宥語氣閒適地問,手指尖的銅板轉得越發熟能生巧,如今隱約只見殘影。
我暗自佩服,不忘答道:「再等等,大約等到他們的決戰前夕。」
「想好要什麼了?」文司宥顯然對我的果決毫不意外,畢竟近墨者黑。
而這一路上我也都在想,我要的是什麼?
我的確有太多想做,但未能及的事情。
那肯定該是一個很重要,卻也舉足輕重的東西,方能助我宏願。
「我……大概想好了。」垂眸思忖間,我越發堅定自己的想法。
此時耳骨拂過如羽的輕笑,我復又抬眼,便映入文司宥悠悠揚了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文某對花家主的野心已有幾分成算。」此刻的文司宥又有幾分從前運籌帷幄的奸商模樣,叫人感動又不敢動。
我抽了下嘴角,隨即轉移話題,「點到為止就好,盡人事聽天命,就別總提這些瑣碎煩事杞人憂天,先生不累嗎?」我是該仁至義盡,可文先生又是怎麼回事,就沒見他閒過一時半刻,倒也叫人不省心。
話說,我這才回頭憶起被我擱置足足半月的『伴手禮』,「對了霽月先生,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土產回來!」提起這樁驚喜,我煥發的精神與上一刻截然不同。
文司宥耳聞我字裡行間的得意勁兒,對比方才議論正事的蔫嗒嗒模樣簡直本末倒置,嘴角不由得化開無奈的笑意,「你啊,稍有不慎便又露出馬腳。」
「嗐,怎能說我陋習不改呢,我這叫童心未泯、恪守本心!」我胡說八道應付文司宥的不解風情,獻寶似的,把一箱子的羅宛物什如數家珍地進貢給分明也好奇得緊的矜持狐狸。
「有瑪特羅什卡、格熱利瓷器、彩繪木器等等……」我循著文先生雙手依序描摹的物件,一一繪聲繪影地描述形象,「這木器上的髹漆嘛,就是……」
「霍赫洛瑪。」文司宥福至心靈道,木器塗料光滑雖難以光憑觸感明辨,不過他仍以從前見聞廣博的閱歷,猜測一二,「是以黑漆底,及紅、綠、金顏料繪作鳥類花草的栩栩纈紋,多在木製餐具或家具上成畫,獨具異國風情。」
語畢,文司宥嘴角牽動一絲謙虛的微弧,不吝賜教:「我說的對嗎?」
我一呆,由衷給予褒讚,只差沒起身鼓掌了,「對!太對了!要說異域舶來品的權威,果然還得是文大老闆哈!」
「如此過譽,倒是浮誇了。」文司宥搖搖頭,唇角的淡笑未歛,確實對這些久違的外邦藝品起了新鮮勁兒,摸不摸得出所以然倒是其次,搗鼓的熱情令他愛不釋手。
「先生信不信無妨,我不過實話實說。」我承認我是說話不加修飾,就是打定主意絕不滅了文大金商的威風,「這些東西我是見一個問一個,好不容易蒐集了一箱子,我在羅宛殿內已成了人見人怕的無頭蒼蠅!」
文司宥聞言忍俊不住,好些日子終是被養得恢復些許紅潤的唇角竟未能及時守住城府,導致略彆扭的弧度頗有哭笑不得的意味,「你啊……」
我瞧著無心插柳的笑果,更樂了,嘴上跑火車一發不可收拾,「嗐,更別說那裡的人被我纏得煩了,還調侃我是不是身在異鄉思佳人了,想學周什麼王的那套,只為搏美人一笑。」
「我還不趕緊駁了他們,說我哪敢啊,再濃眉大眼我也不敢輕浮,那可是我家正嗷嗷待哺的先生呢!」
我連珠炮般自娛自樂,說罷才後知後覺,文司宥仍面朝我這兒作傾聽狀,只是少了回應讓一時靜下的氛圍有點……呃,不只一星半點的微妙。
不是,我感覺自己說錯話又沒說錯話,但一股心虛感揮之不去是怎麼回事??
「我……尊師重道怎麼了!」我硬著頭皮自圓其說,「此先生非彼先生,難道不能孝敬師恩嗎!」
「……」說完我的沉默震耳欲聾。全無填完坑的劫後餘生之感,反而充滿掘地三尺的絕望。
更要命的來了。
「嗯。」文司宥忽地又不裝啞巴了,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好整以暇地清雅一笑,答非所問,「──師恩,先生。」
「……」我抹了把臉,幾近自暴自棄道,「莫要嘲我了。」我承認我嘴笨行了吧!
耳畔偏又揉進一聲輕笑,惹得一瞬酥癢……我麻了,決定開擺。
既說不能嘲,沒說不能笑是吧?行,文司宥被動氣死人的手段一直可以的!
「……先生算我求你了,再笑我可就要沒收你最中意的琥珀棋盤了啊!」
文司宥聞言這才當真收住了笑,取而代之的是──「花家主可曾學過西洋棋?」
我一愣,難以置信地與他對視,乾巴巴地行無謂掙扎:「先生的意思該不會……?」
「為師正好頗擅此道。」文司宥果然不負眾望,「花學子可有興趣陪為師一同鑽研?」
「……彳亍口巴。」你還有什麼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如此,甚好。」文司宥也答得爽快,畢竟君子報仇無須待十年,輕易扳回一城他自然容光煥發。
我又抹了把臉。得,嘴貧一時爽……但一直嘴貧一直爽!
這次大意了,下次求精進,但凡幾次我還敢!

※※※

「先前我讓木微霜幫忙留意一下凌晏如的蹤跡,你猜他都去了何處?」
四月八日,謀劃算盡枕戈待旦。
今日於書房本意是議論七日後的重大國事,卻因我一時分神,文司宥從善如流將話題的矛頭轉了風向,一針見血地提起使我分心之人──即剛穿廊而過,越發漸行漸遠的凌晏如。
曾幾何時漸漸往宣照靠攏的凌晏如。
我聽文司宥分析素日不合的兩人實則有不少合作的蛛絲馬跡,幾乎可說是必然的局面。
凌晏如被軟禁府中多時,自是不會坐以待斃,他無非靜待一個『轉機』──宣照亦然,她既有意拉攏,自然也給得起『條件』。
「二人現如今是合力為此事籌措。」文司宥道出言簡意賅的結論。
「是啊,二人合力。」我漫不經心地附和。
然而我自以為心平氣和,文司宥卻仍不領情地皺了眉。
如今沒了同文行重擔的他一改往日的拘謹,近日才越發輕鬆慣了,不曾想被我一攪和,現下所有輕挑霎時煙消雲散,牢握亦不再歡快的銅幣,頗為關切地朝我這屏氣凝神。
「怎麼?還在介意公主『順水推舟』的事?」
我心一鬆,灑脫地否決。心想起初雖免不了總有些隔應,但事後換成商人之道復盤此事,嗅出其中利潤後,倒省了去計較這等雞毛蒜皮的心思。
「嗯……那看來你這不開心,還是凌大人的關係?」文司宥非但沒有到此為止,反而層層攻破我的心房,「是吃心他什麼都瞞著你?」
我幾不可聞地一愣,被一語道破的滋味難掩為難,使我的回話猶疑得彷彿含了顆滷蛋,企圖以模稜兩可蒙混過去,「你要這麼說的話,那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吧。」
文司宥卻反之率先大方一笑,笑得我又是一愣。
那抹笑坦蕩又無奈,笑得我微臊,彷彿我合該才是小題大做的那一方。
也確實,我已不是幼孩,凌晏如也早已不是昔日的西席先生。退一萬步想,即便首輔大人顧念舊情,在正事上理當適可而止。
文司宥罕見開口許久未曾提過的往事,以往日在明雍的先生身分般,以經商之道理智地為我開解。
「凌晏如一國首輔,若是這頭等要事中還步步顧念情誼與人坦然,他也遲早回家種地別幹了。」
不是,等等……到底還是不同了,這乾淨俐落的語調,末尾還非要來一句打趣,讓整句正經話都顯得不那麼正經的說話方式是誰教你的??
醜話說在前啊,這鍋我可不背!
震驚歸震驚,我還是忍俊不住傻樂起來。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文司宥由著我樂,幾句解我消沉的開導話無非也是我都懂的道理,卻又非得偶爾由他人宣之,皆因自古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唯獨這句,抑是先生頗為認真的一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如此重要的格局觀,直擊我的心坎,言之鑿鑿地於我耳畔繚繞不止。
文司宥確實知道我想要什麼,而我也合該要有與之匹配的本事。
包括心態,自然亦含心眼。
若有朝一日能隨文司宥般開闊的胸懷,那就再好不過了。
未能所及,但幸而有先生在側。

※※※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我隨之低喃一遍,銘記於心,接著話鋒一轉,語氣頗為稀罕道,「話說回來,難為先生還知曉吃心為何物?」
從前分明是捨心逐利的料,而今偏生竟由這人點破我意氣用事的小情緒,哪能叫我不納悶。
「文某往日雖捨心,但向來識人心,獨獨不走心。」如今對我慧眼獨具的文司宥自然一點就通其中調侃,仍臨危不亂地應對自如。
我眉一挑,學他方才棄而不捨的那套,偏要追根究柢企圖層層剖析,即便一無所獲,好歹也要扒他一層皮,「喔?可『吃心』如此主觀的感性詞彙,能讓你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難不成文大老闆也曾從誰那兒吃過這等苦?」
文司宥默了半息,顯然悟了我這副找碴之舉是又無所事事偏要找樂子。
說來,我與先生平時閒談之餘說到某個點上也總要爭個高下,這陰陽來陰陽去非要扳回一局的陋習……說白話,那就是看不慣他人嘴上佔便宜這一點,我倆師生是如出一轍。
何謂悔不當初?姑息養奸這般怪偉興致,自討苦吃的文司宥只得無奈一嘆,除了奉陪該當如何?「吃心一舉,文某知足,倒不敢妄為。」
「?」怎麼老是不按牌理出牌,我正要不恥下問此話何意時……
「自文某目盲以來,花家主費在文某身上的心思與時間怕是何人皆無法堪比,如此細心的照料,文某除了知足,又何來吃心。」
「……」我茫然地遲緩轉溜眼珠子,猛地會意過來時,又只得吃悶虧默默隻手半捂著忽熱的顏面,這波實屬猝不及防。
你丫的,誰准你替我對號入座的!偷換概念也該有個限度!
「南國公大人。」
說時遲那時快,虧得府中侍者及時通秉,打破了我一時難以消化的窘境,也助我轉移了此局勝者的注意力,「可是時辰到了?那送進來吧!」
但不知是我多心還是怎的?那侍女遞上食盒時,即便頭低到不能再低,我仍察覺她眼神左右閃躲,忙不迭地朝我與文司宥之間偷偷游移兩眼,頰畔甚至多了可疑紅暈,趕緊惶恐地退下了。
「這還未到大暑,怎麼就暑熱了……?」我狐疑地犯嘀咕,手邊揭開食盒、布置吃食的動作未停。
「什麼?」這沒頭沒尾的,饒是文司宥也對我的自言自語不明就裡。
「喔,無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罷了,我亦無心糾結,早已等不及讓一貫挑嘴的矜貴狐狸品鑑我的手藝,「嚐嚐,猜猜今日有何與眾不同?」
「又是驚喜?」文司宥了然道,關注的重點反而有所偏頗,「說來,近日總時不時偏在未時就要吃起茶點來,有何原由?」
「嗯?吃茶點還需理由?」我心想奇了怪了,不過依言仍是隨意想了套我自以為頭頭是道的說法,「非要有個由頭的話吧……我有位友人便是每日總挑這個時辰非要吃上一回茶點,方才有幹勁挨過下半天。」
「這理由可是真人真事,如何?還過得去吧?」我沒個正經地打趣道,畢竟連吃個茶都非得名正言順,豈不自討沒趣,「自我犒賞的規則不覺得挺鼓舞人心嗎?我便一時興起效仿了有些日子。」
「怎麼,連日的下午茶霽月先生當真不為所動?」我繼續自顧自道,心想即便討不到人歡欣,也不至於要委屈自己,「先生對甜食免疫也就罷了,反正我是被滋潤得有滋有味!」
文司宥終究軟化了嘴角,擺明笑我勁兒勁兒的模樣,坦然伸手接過我遞上的糕點,未曾遲疑地湊到唇邊淺嚐一口,「雪花糕……是別出心裁的藍莓味,這莓果亦是運自羅宛吧?」
「先生聰慧。」畢竟羅宛是琥珀及藍莓的出產大國,並不難猜,我語帶期待問,「好吃嗎?」
「軟綿,酸甜,是很可口。」文司宥似在應和此等好評,接著輕咬下第二口,「且清涼,藍莓平性,可補虛、開胃、健脾,冰鎮飲食利消滯氣所引之肝火。」
瞧先生如此捧場,我心下一鬆,欣然嚐了第二塊,「先生喜歡就好,我以後多做便是。」
「倘若如從前在明雍的糕點社那般,可別累著了自己才好。」文司宥奈何我玩心又起,只得適度地提攜一句。
說話間,我見他間隙插針已然完食了一塊,不由得滋生一股成就感。
用完茶點,我順手攤開帕子替文司宥的手擦拭乾淨,才發現曾幾何時傷痕纍纍的十指,如今多已結痂,甚至舊痂脫落已長新皮。
摩挲好些細小痂皮之餘,我順勢問道,「往後朝先生房裡送湯送藥同時,再加上一盒護膚霜如何?」
「你若在意,文某自然不會拒絕。」文司宥不輕不重的字裡行間,連抓著這點小尾巴也不放過調侃,「只是,文某自詡善識人心,卻從未看透花家主有如此喜好,倒是失策。」
「……怎麼聽起來怪怪的。」是我不對勁還是先生不對勁?但為何受傷害的總是我啊,搞得我怪不自在的!
「先生又笑話我了。」我輕咳一聲,試圖拉回正題,「只因以手為憑,知先生受的傷越發少了,我自然高興!」
「嗯。」文司宥輕聲應了聲,忽道,「手,可乾淨了?」
「啊?」嘮嘮叨叨的我一回神,才發現自己簡直像極了巴著人家姑娘小手不放的登徒子……觸點般趕緊鬆開!
我這張舌燦蓮花的嘴都不會說話了,頓時百口莫辯:「冒、冒犯先……」
「你沒有冒犯我。」文司宥截了我的話,面色恬淡,語氣輕緩似是安撫,「你我之間哪還談得上冒犯。」
我還怔怔的,久久未能反應。
誰知下一刻,我聽文司宥又坦笑一聲,「分明已是獨當一面的花家家主了,怎麼還被這點變數給牽著鼻子走?可是……傻住了?」
行,用同樣公式嘲了我兩遍……我抽了抽嘴角,著實忍俊不住。
「先生自詡才『這點』變數,未免妄自菲薄了,你我──!」我連忙壓了壓顯些被故意撩起的衝動,轉而鬱悶嘀咕,「……遠不止呢,怎可貶謗……」
「還有我才沒傻呢!」我破罐破摔咬牙切齒,頗有耍無賴的意味,「我分明是甜食嗑多,齁飽了!」
文司宥也捧場,笑話我樂此不疲。
著實惡劣啊,總仗著笑靨如花我都能輕易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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ズミ@Betulifolia

三、挑引

4F
眾所皆知,宣照登基初時,頒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加封異性籓王,一時惹得朝廷沸騰、民間喧囂。
然皇恩焉有收回的道理,木已成舟。即便我所討的獲利,其相應代價竟成了宣照變相制肘寒江的籌碼,落棋無悔,我退無可退。
何況這野心我勢在必行,為了未能所及之事、未能力挺之人,權柄雖沉,事到如今我是擔得起也得擔,擔不起也得擔。
總之,王儲之爭雖尚未完全塵埃落定,南塘王之名能否被我徹底坐實亦得全憑我本事,不過總算……此局暫歇,尚且能有須臾喘息。
加封諸侯王的工作不比登基事宜少,光是南國公府擴建成王府規制就是一大工程。
加之籓王所能參涉範圍甚廣──含府上擁有私人兵衛,能調遣軍事訓練等等……對地方軍權有一定的操控空間,亦能干預地方政務。
所幸南塘未有寒江先前備受忌憚與壓制的處境,人文淳樸,管理上來得單純些,故而尚未被地方官員急召回去。
不過未免府中事讓林珊一人焦頭爛額,不日我便將木微霜派遣回南塘。由林珊負責教育不得不增聘的雜役與下人,而鍛鍊府兵一事木微霜自然當仁不讓。
調配人手之餘,接著輪到我該是與凌府辭別的時候了。
畢竟如今礙於籓王身分,我自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仍與大理寺頻繁往來而無動於衷。今朝輿論不日便會成風口浪尖上的利刃,我要做得起這南塘王,項上人頭自然也要有本事保住。
然而讓我拿不定主意的難處,竟非與凌晏如道別,畢竟這一別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
而這難處倒也不難,無非總要尊重意願,不過是問一句的事,竟也值得我犯慫……
「所以,你已向凌晏如別過了,這般捨得?」入夜房中,文司宥還不忘打趣主動前來敘談之人……也就是我,隨即淡問,「想好要幾時離開了?」
「嗯,最多不出一個月。」我如實敞開來說,包括南塘那邊,亦含位在宣京御賜的府邸。
這不過是親王基礎待遇,本就沒什麼好得瑟的,頂多讓我又不禁憶起幼時光顧過的熙王府,如今宸王府旁的舊地仍荒煙,卻多了光怪的異性籓王府,說是風水輪流轉嘛……有時距離步上後塵僅僅一步之遙也未可知。
一問一答間又是短暫的沉寂,我看了眼今晚難得不善談的人,「先生……可是睏了?」休生養息乃是康復良藥,若是耽誤了,我豈不罪該萬死。
「並未。」文司宥如實道,末了又沒了聲音。
……這般惜字如金是曾幾何時的事了?
這叫我如何不尷尬,反倒更難開口了啊!
殊不知文司宥的耐性也是一絕,竟好整以暇與我面面相覷,那莫須有的視線感……竟給我整出了某種守株待兔的味道。
兔是誰我不知,反正可憐無助的部分我是當之無愧!
「咳。」我清清喉嚨,只好硬著頭皮履行此行來意,「先生呢?可有……想過今後去留?」
不料,文司宥忽地淺淺一笑,「花家主不妨有話直說。」隨即,他又話鋒一轉,「不,還是王爺有何吩咐,文某悉聽尊便就是了。」
這話直接給我當場氣活了。
「先生以為,我如今飛上枝頭就等不及向先生趾高氣昂了?」我不禁拔高聲音,堆壘著恨鐵不成鋼的悶火,「學生在你眼裡竟是這般人?!」
文司宥無動於衷的聆聽狀,令我來時剛要築起的什麼、籌備的什麼……不管是什麼皆霎時潰不成軍。
如今打回原形,我未及掩蓋的情緒狼狽得像個笑話,卻又頗為一意孤行,因而漏洞百出我笨拙的老實模樣。
「無關吩咐……我怎敢。」話語間,我不由得頹喪,竟有幾分似是耍脾氣要糖的孩子,「我不過是一想到若無法與先生形影不離,先生會照顧好自己嗎?會因少了能欺負的學生而了無生趣嗎?盡是些……胸無大志的杞人憂天罷了。」
文司宥默了一息,唐突問:「你可曾問過你想不想?」
「我這不是正想問……」我氣結,緊接著會意過來,傻愣當場,「嘎、嘎?」
「文某不願做吃喝白嫖的食客。」文司宥神色自若地牽起弧度,「但倘若花家主認為文某仍有用武之地,我自當盡心盡力。畢竟……你是我最好的學生,若要為師撐腰,為師自然不遺餘力。」
我張著嘴欲言又止,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才想到要順著這突如其來的台階趕緊滾下去功臣身退,「是、是啊,我自然是需要先生!沒有你我日思夜想擔心的不得了,什麼吃喝白嫖?沒有的事!指不定我提心吊膽連吃飯喝水都不會了,有你我才能管飽啊!反倒是我要感激先生呢!」
「……」文司宥掀了掀唇,終是抿成一線。
「……」不是,文先生你倒是說說話呀,我又犯尷尬了。
話說,我是不是用力過猛了?
「──依文某才略,尚且管用就行。」文司宥顯然打算無視我那一長串不著調的挽留演講,逕自替我規矩下了台階,「王爺不嫌棄,文某幸甚。」
「別一口一聲王爺了……」我終於垮下了臉,不合時宜又憶起幼時和哥哥老生常談的角色扮演遊戲……羞恥感這不翻倍了嗎!
終於忍俊不住的還有文司宥,稍有差池仍是破格笑出了聲。
我哀怨之餘不禁多瞧了一眼,只因文司宥已不似從前愛笑了,可撇去往昔那些虛與委蛇,先生今朝今夕的每一抹笑都真誠可貴得很。
「其實今夜,無須你這般慎重其事的試探,文某對其中利害自有評斷。」文司宥終於肯開口與我坦然,「別忘了你曾允諾過的,會給我一個我要的天時。」
「先生心意已決,只為了我那未有定數的好處?」我承認我貪,不禁循循善誘問。
「為此,卻又不光為此。」文司宥倒也會賣關子,偏偏點到為止。
嘖,撓得我心癢。
「怎麼?」文司宥微哂,一提及談資,總會側漏出往日商人的狡詐模樣,「文某願隨花家主──如今南塘王胃口大了,光這句應允不足以滿足了?」
「怎麼會。」我隨之一笑,釋懷道,「日久見人心,我會知道霽月先生終究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不過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還有高興。」
「文某──」文司宥言無盡,一時興起道,「我又如何呢?花家主何不一併自證?」說著,他已輕捉著我的手,作勢又要覆上他的胸膛。
「不、不用了!」我侷促地連忙抽回手,撇過頭擅自作主,「我就當先生也高興,特別高興!」
文司宥隱忍著一絲笑,別以為我沒瞧見啊!
「時辰不早了,趕緊歇息。文某就不送了。」
「嗯,別送別送。」再被你整下去,我都要落荒而逃了!
才剛踏出屋子,我突發興致一仰首,望了望皓顥明朗的夜幕。
果真,月色甚美。

※※※

隔日,自側窗而入溫柔拂過床帳的清風,促使我晨間徐徐轉醒,格外神清氣爽。
有些意外的是,今日不知什麼風把文司晏吹來的,竟忽地風塵僕僕來訪凌府。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總算讓我趕上了。」文司晏隨手撈了杯會客間的茶水一連幾口乾完,一掃此行腳不沾地的倦意,甚至字裡行間分外振奮。
「敢問阿晏,你在趕什麼?」我一大早便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好不吝賜教。
「自然是趕上你和大哥的新居落成。」俗話說兄弟同心,文司晏心細察覺文司宥未言明的輕快,連帶替之高興而大意口不擇言了起來,「兄長果真料事如神……」
可當他後知後覺留意我一臉空白的面色,與文司宥半掩心緒而抿茶的刻意模樣,才又堪堪收了聲,「呃我……他還……」
文司宥面覆白綾朝他抬首,頗為無言。
就文家兩兄弟默契堪憂的破眼神,我瞬間悟了!
你什麼你、他什麼他,你說錯話覆水難收是吧?他還被蒙在鼓裡是吧?『他』指的就是我是吧!
好樣的,敢情文司宥在這等著我呢!昨夜果真是守株待兔,而我還真是那隻笨兔子自願入甕!
文司晏發現闖了禍,當務之急立刻為兄長開脫,「花家主莫要誤會,其實一切全是我擅自作主,我……」
「行了,我習慣了。」天天被狐狸暗算,今日又是充實的一天。我反過來開解他,也真難為這位真性情的大哥,還得硬著頭皮配合他家老奸巨猾的文家主。
文司宥難得輕咳一聲,率先打破膠著,「阿晏不過為我著想,莫要難為他了。」他話語間竟有隱隱服軟意味,「而你近日總心不在焉,昨夜來意文某有幾分成算並不足為奇。」
行,我藏得不夠深,露出馬腳活該唄……文老闆您真會說話。我暗睨文司宥一眼,實則灑脫看開了,畢竟技不如人怪誰呢?
「所以我……我和先生新居,你忙什麼?」言歸正傳,我言及於此後知後覺有些彆扭,趕緊掃去腦子裡不合時宜冒泡的『新婚』二字,欲蓋彌彰清了嗓子,裝得一本正經。
所幸文司宥沒什麼反應,而文司晏見我倆也並未輕易生出嫌隙,鬆了口氣之餘,這次答得乾脆,「不外乎是怕大哥長住不慣,若因此麻煩府上未免過於放肆,故而確是我擅作主張幫忙置辦了家具。我兄長他……」
「知道,你大哥嬌貴得很,是該細心呵護。」聽他說到這點上,我存心打斷,笑瞇瞇地反客為主。
「……」文司宥又安安靜靜抿了口茶,大有當自己不在場的樣子。
從不在我身上套用城府的文司晏果不其然卡了殼,「確實是這個道……理?」意思是這個意思,可同樣的話被顛三倒四之後怎麼怪邪乎的?
「花家主。」文司宥忍俊不住,出聲暗示我倆適可而止,卻是針對我展露應酬弧度,「文某自攜家當,才不至於叫你做賠本生意不是?」
「是是是……」我本能性夾著尾巴連連頷首,心想你別這麼笑,我害怕!
文司宥點到為止收了脅迫……不、是交際花典範,復又悠悠品了品裊裊茶香,一副置身事外的脫俗模樣。
……要不是我深知狐狸兩面三刀,保不齊險些又要被迷了眼。
俗話說美色誤人,古人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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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闔家

5F
五月中旬,我攜文司宥如期遷入京中府邸。
一切似乎如常,不過是起居換了處地方,日程依舊緊湊,日子照樣過。
時隔不到一月,文司晏又從越陽回來,與兄長彙報統整振興資本的進展。
這約是為數不多的一丁點變化,如今籓王府順其自然成了文家親信往來與整頓的中繼站。
說起這個,我入府初時可是一點準備也無,他們文家人倒好,都輪不到我煩惱,便越俎代庖把府中大小事給打理的妥妥貼貼……反之襯托我窮酸的憨厚樣,宛若鄉下人進城那般無所適從。
畢竟南塘花家人丁單薄,管理下屬一事若說我心裡一點數都沒有,是誇張了點,但僅僅牛刀小試的程度突然就遇上這麼一大夥人,確也叫我一時半會兒難以得心應手。
「尚有許多要務需花家主定奪,但凡這些微末之事確實無須你大費周章地耗時費神。」文司宥這話說得一身輕快,看來他入府初便將自己定位得明明白白。
「雖然但是,讓文家家主紆尊降貴擔當管事,實在讓我寢食難安……」這般金貴的管家我要不起啊!
「花家主客氣了,反正文某無所事事。」文司宥還有閒心品茗,當真一副不痛不癢。
也是,昔日管理四通八達的同文行本就不在話下,區區一王府的人事恐怕連塞他牙縫都不夠……在下佩服、佩服!
總之這單方面的共識我是被動妥協了,文司宥確實是一刻都容不下自己遊手好閒,索性我也只好由著他了。
當日晚膳,由於文司晏領著三兩親信入夥蹭飯,這人一多自然也就熱鬧了起來。
「阿晏,嚐嚐。」我將誠摯推薦的菜餚往他那兒推了推,經年在外摸爬打滾可不得好好補一補,「這是你兄長今日分外有興致的軟熘魚扇。」
「逸都美食?」文司晏果然也來了興趣,畢竟這在宣京酒樓亦不多見,「倒是精緻,你府上的廚子上哪找的?也是個人才。」
「呃,這魚本是我……」這話題矛頭一轉向我,我反倒一言難盡了。
「有人自不量力,偏執拗欲以曾在逸都幾日內連食好幾條魚的深刻回味,誇下海口經典重現。」文司宥唇角似勾未勾,樂得接我這樁實力打擊,「偏生己身不過小兒手藝,甜食與鹹食怎可一概而論?終究文某看不慣好幾條黃花魚被連番折辱,只好介入收了這爛攤子。」
「所以,這道軟熘魚扇竟是大哥的手筆?!」文司晏這下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畢竟人盡皆知,文司宥好吃、挑嘴,自詡曾因好奇而摸索過的廚藝還過得去,但確實不喜下廚。
何況目盲的情況下,又怎碰得了柴米油鹽呢?
「班門弄斧罷了。」文司宥徐徐解釋,「幸而逸都美食我也曾領略幾回,不過憑記憶及食譜詳載,向廚子建言幾句。」
「……實話是大實話沒錯,但我不要顏面的嗎?」這悶虧我實在難以隱忍不發,「過份了啊,你這話中有話根本是在內涵我比你還饞這魚兒!」
「饞都饞了,辱都辱了。」文司宥不溫不火地輕聲回敬,大有以如沐春風化解我狂風暴雨之勢,「花家主莫不是敢做不敢當?」
「我……!」忙活老半天沒得半句誇也就罷了,非得多損我幾句是吧!我一口氣差點上不來,後槽牙癢癢的,憋了半晌才開口,「……我承認我浪費糧食還不行嗎?」
呿,想捧一道佳餚討人歡心的初衷不壞不就行了嗎?結果一盤散沙也非我願啊!
「花家主的好意,文某心領了。」似是又摸清我此刻所思,文司宥冷不防還補了一句婉拒。
我一顆心堵得慌,險些直翻白眼。
挑剔鬼啊挑剔鬼,果然名不虛傳!
文司晏瞧著我倆打嘴仗,一副嘖嘖稱奇的樣子哧溜著軟熘魚扇,頗有隔岸觀火的架勢,還一臉震驚地呢喃什麼「曾幾何時……主母風範……」云云,語焉不詳。
豈料,他左右兩旁的文家親信離的近,聞言猛地不約而同嗆咳了起來!
「咳這……這也咳咳……咳咳能、咳……成咳咳咳?!」
「副、咳咳副會長!謹言……咳咳慎、咳……行咳咳咳咳!!」
什麼情況?我見他們各個噎得險些背過氣,嚇了一大跳!「這魚不辣呀??」我匪夷所思之餘,給他們連連遞了好幾杯水。
我正朝當家的一瞥,想問問你們族裡是否有隱疾之類的,卻反而捕捉到文司宥亦反常地頓了頓筷子,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吃飽喝足。
不是,所以你們到底在演哪齣?為何我在自個兒地盤還非得被排擠啊??
文司宥,你分明聽清你弟說什麼了吧!
所以說打啞謎的狐狸最討厭了!

※※※

文家兄弟久違重聚,當晚我們也不提別的俗事,順水推舟聯合一屋子人玩起文司宥先前在凌府便一試成癮的『紅夜』,全當飯後消食。
「文某當了幾年首富,那會兒姑且還擔得起『富人』一角。」第一輪的自證,文司宥淡然處之地言明身分,頗有與世無爭的無辜樣,「如今我一介廢人,堪比飽受世俗紛擾的富人還來得閉目塞聽,以井底之蛙喻我倒更為合適。」
「……」退到圓桌後的文司晏默然。
「?」文司宥疑惑地微偏頭,「第一輪受害者合該有遺言權,阿晏當真不說點什麼?」
我也回頭瞄了文司晏一眼,發現他確實表情放空得很,面對兄長的哄問更是五味雜陳。
……開局首殺,他死得猝不及防,顯然是真沒想好說辭。
罷了,咱們也不為難死者,於是流程只得繼續下去──
誰知兩炷香之後,輪到我的臉黑得可以,憋屈得啞口無言。
文家親信們頗為汗顏地稀稀落落鼓鼓掌,面上的懼意不謀而合,皆有志一同地退離前同文行會長三步遠。
由於人數有限,此局遊戲的刺客唯有一位……行,文司宥你清高、你了不起,大巧若拙地大殺四方!
尤其開頭眨也不眨就把你弟給嗝了,還來虛情假意那一套!後來設計引我入局,又讓所有人下套,招致我被扛推得莫名其妙,被一眾好人集火得體無完膚!
最後鍋都被我給背完了,文司宥自然全身而退嘎嘎亂殺,殺出重圍成為全場最靚的崽!
來人啊,把這隻黑到發亮的狐狸給我拖出去呀!沒有大理寺的凌首輔與步少卿相互制肘,文司宥根本和玉澤有過之而無不及,殺瘋全場良心都不帶一丁點痛的!
我與憊倦的文家人對視一眼,自己也抹了把臉,感覺方才的高端局都要把自己的腦子給燒光了,可仍是強行振作,強顏歡笑道,「文奸……呸、文先生,願賭服輸,能掙出輸贏也不容易,說說你想要什麼唄?如約,定拚盡我輩之力實現願望!」
「我……」文司宥一頓,似是念及何事,反而抿了抿唇一笑置之,一語帶過,「本是兒戲,何來賭約?文某沒什麼想要的。」
我直瞧著他看,復又垂眸暗自推敲,嘴上亦暫且不了了之。
文司宥不說謊之慣仍不變。
可你我交心、或交鋒已數不勝數,坦然與否,我如今可是火眼金睛。
哼哼,你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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ズミ@Betulifolia

五、共付

6F
不日又是一夜,風清月朗,齊聚書齋的我與文司宥共處一室相無語,既不覺有何不自在,亦不著急打破現下的安然平寧。
安靜了一會兒,文司宥藉聆聽我搗鼓文房四寶的窸窣聲響,拿捏了出聲卻又不至於叨擾的時機,「花家主寫了什麼,可以讀與我聽嗎?」
我頓了頓筆桿,勘勘收了筆端才不至於暈開墨,同時眸子一骨碌地轉溜,企圖面不改色道,「我正給我哥回信呢。」
豈料,我不胡編亂造還好,一開口胡謅便立馬翻車。
「是嗎?」文司宥悠悠道,「可你兄長的來信,今日午後才從被我攔截的傳訊鷹那兒取下,現仍寄放在我這。」
「先生你怎麼……」怎不早說呢?我窘然抬首,乾巴巴遙望隔著書桌又幾步遠的先生,自個兒犯尷尬。
「別忘了,文某昔日截過軍中線報鷹。」文司宥又知我好奇什麼了,坦承得倒也乾脆,「如今亦有本事攔下碧水樓的遞札鷹。且並非我延時不報……而是今日入夜,你我才得以一見。」
確實,今日忙是忙了點,忽略了文先生卻也不假……我不禁悵然,暗自反省。
「學生愚昧,學生錯了,學生不該連這點小事都撒謊!」當務之急,我趕緊致歉三連!
「無妨。」文司宥反過來寬慰我,行色也似是全然不在意,「你既說事小,那便無傷大雅。」
我懂他言下之意,既是小事,便無關我倆之間的絕對承諾,即無關至親與彼此安危,那自然不足掛齒。
只是我深知文司宥一貫重信譽,雖是不得已瞞他,可仍有些怪疼的……興許良心作祟。
為了聊表我的歉意,我先接過文先生的信箋,敞明信中內容,實則仍為我筆下的通信打掩護,試圖避重就輕,「唔,撇除我哥那些不夠深明大義的肉麻話,此信唯一重點無非就是日後會補上喬遷禮。」末了,我還嘀咕一句,「倒也不必,光憑先生攜家帶眷的價值,都不知抵了多少家遷居禮呢!」
「瞧你這話說的,又不老實。」文司宥輕嘆一息,頗有些無奈之意,「分明文某絕替不了你翹首盼望之人,除了花忱本尊,世間萬物皆不可比擬、無可抵消──你心知肚明,又何必自欺欺人。」
「先生此言有理,卻又差矣。」我聞言,雖是自己有錯在先,可還是想駁他些什麼,無非是文先生每當稍有自輕傾向,我便看不慣,「先生之能、之才、之勇,亦是常人無所能及,於我而言又何嘗不是誰都不足以取代的?不過……方才確實是我失言在先,竟有將兩者作為較量之圖,實乃大不敬。」
文司宥聽我這般嚴肅地深省,反倒淺抿一抹弧度,「我知你秉性,但凡有關你兄長便容易鬧上,畢竟關心則亂、相思成疾。」
「哪能啊,我平時在外放肆歸放肆,可不輕易對人敞開心胸!」我又有理駁他了,雖盡是些歪理,也就逞嘴舌之快。不過每每與狐狸練練嘴仗,總讓我格外暢快,指不定經大奸商加持,我這張嘴哪天能開光呢!
「確實輪到我這兒,你總能輕易犟上。」文司宥嗟嘆道,實則唇角含著與惆然大相逕庭的隱晦笑意,「如此苛待文某……果然,你仍是有幾分小心眼的,對嗎?」
「都說扯平了。」這都澄清幾回了?我不滿道,「扯平了就是扯平了!不曾想先生竟有這等嗜好,就這麼惦念著被我記仇嗎?」
「……文某自然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興致。」文司宥無語半晌,看來我的嘴距開光又更近一步,「不過實話實說罷了。你若真要與我鬧上一鬧,如今我既阻不了你──又如,你此刻費盡周旋不願多談的筆下內容,我亦撬不開你的嘴。」
「……」不是,繞來繞去敢情你仍記得這齣呢,還擱這兒嘲諷我是吧!

※※※

又來到每日一服的環節,我是真的服了。
我死魚眼地仰頭遠目須臾,掙扎著……只得折衷招認,「好吧,其實……我筆下書信與許你之願有關。」
我趕緊先發制人,「先生點到為止吧,再多我可不能透露了!」
估計連文司宥都沒想到竟是這一齣,看來他還沒蛔蟲到令我髮指的地步,「……猶記文某先前說過,並無所願。」
「我知先生從不說謊。」我也擅作主張得很,自個兒逐一分析予他聽,「可我也知先生不想,無非不欲行無稽之談,便將這『想』歸咎於『妄』,而閉口不談。」
「……」文司宥默了默。
「那夜問及你心願時,你可曾在腦海閃過一瞬鴻圖?」依他不願說謊只得沉默以對的習慣,我暗忖這是好現象,「既是妄,惦念惦念又未嘗不可?別忘了事在人為,這世間又有多少本不可為之事,偏生先祖執拗於妄念,爾今令我輩可為且不足為奇。」
「所以,先生儘管大膽地告訴我,你想不想?」我定定地瞧著他問。
文司宥又靜默了兩息,才復又開口,「即便寫不動,行事結果無非枉然……文某又何嘗甘願放棄從前理所應當的許多事。」
「即便碰碰那些往日不足為奇的物什,雖有挫敗、有失措,但諸如那些熟悉的觸感,總歸仍是叫文某心安的。」我凝心傾聽文先生悠悠敞開的心扉,「我雖離了它們,可它們仍離我如此之近,近得我垂手可得,只差我即便毫無作為,卻仍足夠堅定──便能輕而易舉地將其握回手中,似與昔日無異。」
「故而,文某確也幸之,單單失了一雙眼,並不足以賠上文某全世界。」文司宥似常這般鼓舞自己樂觀以待,復又剛毅地強調一遍,「我,確實這般堅信。」
「嗯。」我慎之重之地予以回應,「只要先生敢言,我便敢信。」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欲給足文司宥底氣般輕快道,「我來教霽月先生寫字吧!」
「……?」文司宥微幅偏頭,覆著白綾的臉上彰顯著單純的困惑。
我……即便忍俊不住,也得克制覺得先生此刻的生動竟有幾分……咳,可愛。
嘶,慚愧、慚愧!我只差沒當場賞自己一巴掌,來思過自己的大逆不道!
「來嘛,免費的不要白不要。」既已得逞一半,我便開始大力鼓吹了起來,「說來原是先生憑一己之力贏來的,也算不上免費,可無故放棄那才叫得不償失!」
「……那好吧。」不管文司宥察沒察覺,事態發展是我存心還是僥倖為之,總之他終是妥協而小心翼翼地託付了雙手。
我求之不得喜迎那雙有望恢復以往光滑的雙掌,珍重交握那細皮嫩肉又骨節分明的白皙指間。
文先生由著我引領落座書桌前,而我則自他背後傾身挨近,覆上他的手重拾筆桿,令狼毫筆尖重新落在新一張的白淨宣紙上。
雖說事到如今突然要我揮毫文墨並不實在,不過管他的呢!憑心而動,為所欲為唄!
文司宥倒也按耐得住,此時顯得乖巧極了,當真任我驅使毫無半點怨言。
他靜靜隨著我一橫一捺,由右至左循循遞進,末了待我停歇欲有擱筆之象,才好奇問:「怎麼琢磨了有好一會兒,才約略兩行,你都寫了什麼?」
「我……」我囁嚅了聲,事後才覺頗為心虛,微撇過頭平復了下剛剛隨心所欲過頭的心境。
我侷促地直起身,暗自吁了口氣,方才抿了抿唇醞釀出答案: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月暫晦,星常明──」
文司宥偏頭乍似傾聽狀,又彷彿予我若有似無的凝目之感。
一時之間,我倆竟頗有相顧無言、進退兩難的意味。
偏生我與文先生皆非知難而退的料,這下叫我更難為情了!
正當我追悔莫及時……
「此處該有後續。」換作往年,我們之間都該是不得要領的命題,文司宥此刻卻能豁然開朗般,舒展開迎刃而解的熙哂,「如今花學子翅膀硬了,是懂得反哺為師呢?亦或自以為能難倒為師?」
「我……」我不是,我沒有,我借一百個膽子都不敢啊!!我僵在原地,吱都不敢吱一聲,俗話曰多說多錯!
「啊、你──!」直到文司宥忽地動起筆的歪腦筋,我又忍不住嚎了一聲!
……實在不忍直視那雙挽救未及,而又双叒被墨汁玷汙的纖白玉指,我隻手捂著眼,當真不願面對現實。
可聞那書寫動靜戛然而止,我又忍不住露出指縫欲以觀其徼──
「……明……月……三五……」
清奇過頭的筆跡令我瞠目結舌、頭痛欲裂,頓時抽了抽嘴角,頗為哭笑不得,「先生,你這鬼畫符呢!」平時我都不忍說,今次實在忍俊不住!
「無妨。」文司宥甚是無謂,噙著比往日還多了幾分暖意的弧度,「知我者莫若汝也。」
「……你又來了是吧?」申論題可不興開放式解答啊喂!
文司宥的唇角弧線越發有狐狸樣子,「文某心意,花家主早已洞悉,認與不認罷了。」
「你又何嘗不是……」我心下茫然,暗道一聲好啊,連先後順序都要來個誰與爭鋒是吧?承認誰先上了心、誰又先動了念怎就這麼難呢!
我和文司宥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行,咱倆半斤八兩。」到頭來還是我按耐不住,只得率先吱聲咬牙切齒,「投降輸一半,彼此彼此以示公平。」
「行──」幾乎是文司宥一字畢,即為號令。
「愛徒投降。」
「霽月投降!」
…………
……
「沒完沒了了是吧!!」
文司宥忍俊不住一莞爾,溢出的歡愉舒暢悅耳,笑魘盈盈禍及池魚。
我如魚缺氧般,暈呼呼的。
被氣暈的、或被傾城色暈的,此時此刻興許已不那麼重要了。
文心昭昭,我亦投誠。

待續


※注釋
宋代詩人范成大《車遙遙篇》。

詩文:
車遙遙,馬幢幢。
君遊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
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月暫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譯文:
在驛旅途中,驛馬奔馳在悠長的路途上,馬蹄飛躍,馬匹的身姿隨之搖曳。
你驛馬長遊泰山之東,得要隨著秋風才能往東又向東追遊著。
多麼期望我是星星而你是月,每一個月夜裡,你我如星月潔白光明輝映著對方。
但月兒常掩在雲堆裡,而星星卻總是明亮高掛著。
滿心期待下回十五月圓時,你我如同皎潔星月般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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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歸心

7F
「今日這般大費周章,可是有何變故?」遇事臨危不亂的文司宥不動聲色地問。
也不怪他生疑,畢竟往常文司晏每返京中回頭報告時,因目盲不便,他唯以豎耳細聽。
地點也不挑剔,上哪兒找到人便就地開起小會的慣例層出不窮,何況到哪兒文司宥左不過皆與我處著,先生亦不曾介意過我這外人參與議事,文司晏自然是毫不避諱。
可今日文司晏與我顧左右而言他,只是一個勁兒雙雙拱著人移駕至別廳,大有破罐破摔的架式,打定主意要將這關子賣到底!
多幾步路的距離,夠文司宥想通些什麼,起碼會意過來並非事態緊急,他扶著我的手顯然在短短的踱步間逐漸放鬆如常。
我亦回握了握文先生表達安撫之意,此間又和文司晏一左一右對視一眼,皆在彼此面上察出忐忑與雀躍。
待文司宥被牽引入座,他手裡立刻被我搪塞了一本冊子,「先生瞧瞧?」
文司宥的疑問肯定多得是,可他面上不顯,逆來順受地依言翻開書封,緩緩以雙手指尖循循描摹了起來,面對未知依舊頗沉得住氣,饒是我也得甘拜下風,「量入為出……此冊竟是盲文帳簿?」
「對的,想必文先生對這門新學的語言已是熟能生巧。」如今能將憋了數日的籌備宣之於口,我著實鬆一口氣,畢竟成天向文司宥瞞著秘密,我心裡也不好受,「我和阿晏便斗膽將帳本譯成先生能得心應手的版本,畢竟金源出入還是眼見為憑最是讓人放心。」
「文某尚有疑惑不解。」文司宥只稍一想,便精確點出其中癥結點,「這盲文並不適用於書寫,何況是私家帳目,敢問是出自誰手?」
「不瞞你說……」我默默舉了手,莫名有些不好意思道,「正是你的學生,也就是我。」
「……?」文司宥心平靜氣的神色終於有了點波瀾,不外乎浮出更多疑問。
「阿晏還得一手打理盤口與籌資,文家事我不好插手太多。」我搔了搔頰畔,盡量一語帶過我那不足掛齒的微末貢獻,「所以能幫的部分也就謄抄帳本罷了,先生就當你學生我吃飽撐著,突然找虐懷念從前的黑榜課時光,順代替學生驗收一下基礎工。如何,沒全還給你吧?」
「……」文司宥久久未能言語,估計連他都沒料到,不過虛度幾月,竟能早日重拾帳務,「我……你們有心了。」
「別這樣。」我捏了捏文先生一側肩膀,慣於重振他的信心,「若不是文先生成日閒不下來,刻苦用功,就憑我們這點小小成全又有何用武之地呀?主要還得看先生自己的造化!」
我語畢,留意到文司晏朝我佩服一眼,臉上清楚寫著「你真會說話!」,贊同之意尤為明顯。
哎、嗐,別誇了,明知我經不住驕傲,再誇我也不會不好意思。
「至於全冊帳目如何成形?其實吧,關鍵也在先生面前。」我上前重牽起那雙纖細……目盲之後也敏感許多的掌心,引著文司宥觸及桌面上的新穎工具。
文司宥面色凝神,果真勾起了興趣,我便默默鬆開了手,任他聚精會神地摸索個遍,「嗯……有成排的鈕,構造單純,類似我已知的機械,比如:打──」
「打字機。」文司晏難掩欣慰之情,迫不及待接應了兄長的推理,按耐不住地連連給予肯定,「是了,原理相同,而這是為兄長引進的舶來品,亦是大景獨一台點字機!」
文司宥似是有所觸動,幾不可聞顫了下指尖,復又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描摩了遍,欲將其模樣烙印在腦中似的,慎重又慎重。
「別擔心,憑先生學什麼都快的天賦,熟能生巧只是早晚的事。」我有意輕快道,伸手輕巧碰了碰文先生未言,卻因振奮而格外熱乎的手背,不外乎是想讓他心裡更踏實些,莫要以為是在做白日夢才好。
「你……你們,當真有心了。」文司宥摸了摸面上白綾,坦然一笑柔聲道,「文某目盲,心卻清明。若非你們力排波折,文某何至於振作得如此順遂如意。」
「這些種種,文某現下無以回報,可都記在心裡。」
「都說了,不必言謝。」這話,我在文先生低潮初時也已說了不下數遍,「先生教我的遠不止這些照顧能抵的。」
「花家主的意思,亦是我的意思。」文司晏學乖了,緊追我的樁接話道,彌補口舌笨拙之過,「你我一家人,兄長若是道謝,未免過於見外。」
文司宥唇角的弧度一婉轉,頗有無奈之意,「你們啊,關係好得……都能串通一氣堵我的嘴了。」
「托兄長的福!」
「托先生的福!」
我和文司晏異口同聲,隨即又互看一眼,雙雙朗聲一笑。
文司宥亦無可奈何地失笑一聲,面上柔和之色溢於言表。
「──有你們在,霽月幸之。」

※※※

「如此這般,那便勞煩花家主替兄長隨我走一趟。」文司晏道,此事就這麼定了。
原來,他此行不僅為了攜點字機而來,逗大哥高興之餘確有事商議,即是振興一事已籌劃半年,正有實務須勘場。
有些事文司晏身為二把交椅自是能獨當一面,可同文行牽繫百家萬民,有些事並非他能獨斷。
又因文司宥現下處境,忽然要他出遠門也就罷了,勘場這等需徒步跋涉的功夫,可就太強人所難了。
故而由我任命充當第二雙眼,經文司宥提點如何將眼光放在扼要之處,代他隨文司晏觀望市場湧動、風氣、條件等等,即一切促成當今行情的細末瑣事。
「可惜……文某如今能幫襯你的事不多,倒要操勞你替我煩心這些種種。」文司宥言及於此,語氣片刻間稍有黯然,復又悉力撫平漣漪。
「你我可不興計較這個。」心知文司宥向來嚴以待己,我故意打趣道,「先生要再這般計較下去,那我可就要先向你磕頭了,以聊表咱倆下水的交情!」
「……那倒不必。」文司宥似是真被我逗笑,微牽淺弧頗為無奈,「服了你這張嘴……我倆也算一命還一命了。」
「哪能這麼便宜?」嘴上功夫佔上風,我便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回還不依不饒了起來,「你我冤有頭債有主,冤冤相報又抵命相救,禮尚往來至剪不斷理還亂,可不是早已糾纏不休了嗎?」
「我說,文先生不會事到如今一言不合就想將自己摘乾淨,置之度外吧?」我衝著文司宥一挑眉,調笑著三番靈魂拷問。
「花學子如今青出於藍勝於藍,倒會精打細算。」文司宥復又被我逗笑,饒是諸如商人間無聊的玩笑話,憑我倆默契亦能樂在其中。
末了,先生還徐徐嗟嘆一息,笑意參半,「從此清算無望也就罷了,何嘗又非文某所願?」
「咳……」說時遲那時快,文司晏忽地輕咳一聲暗示存在感,趁我倆之間的氣氛未到難以言喻的地步,趕緊溫馨提示,「要事既已談妥,要不……我先迴避?」
「……」經旁人出聲,我與文司宥彷彿如夢初醒。
「──胡鬧。有何你不便聽的?」文司宥難得急轉直下的腦筋,醞釀老半天竟才擠出宛如凌晏如常待我的至理名言,霎時又讓我暗自樂到不行!
文司晏神色複雜,擺明欲言又止的面上又清楚寫道:「比如現在,比如你、他。」
這時又體現不公了,換成當下唯一讀懂臉色的我緩緩撇過臉,頗有粉飾太平的僥倖心態。
言而總之,不日我便隨文司晏出發了。
臨行前,有別於先前文司宥在凌府外對我耳提面命,今朝換做我對獨守藩王府的人提心吊膽,再三叮囑,「先生定要照顧好自己,我會快些回來。」
今時不比在凌府有熟識之人打理妥貼,雖說府中上下盡是文家親自打點與調教,自是出不了差池,可我……到底關心則亂。
「我會的。」文司宥有意讓我放心,微牽唇角,字裡行間亦有明快的送行之意,「替我多看看越陽風光,方才不枉此行。」
於是我按耐住一步三回頭的耿耿於懷,終是俐落踏上馬車,啟程久違的遠行。
這一待便是數日,辦正事之餘,我也隨文司晏走馬看花此時六月正明媚的港灣與市井光景。
朝朝日日,我們總準時現身各名茶樓大啖早茶,半日公事下來,入了夜文司晏也絲毫不怠慢,拎著我不是到處吃吃喝喝,就是到處吃吃喝喝!
「哎,我說你啊……」我挺著肚子杵在位子上隱隱打了飽嗝,懷疑的種子終於止不住生根發芽,「從實招來吧,是不是老早就收到你兄長的密旨,這趟越陽之行沒把我養肥成豬不得回程?」
文司晏一愣,日常訝於我清奇的腦迴路,「你怎會這般想?把你養胖了又能如何?難不成還能宰來吃不成?」
這位大哥真誠的三連質問,反倒把我給問傻了,「……呵呵,同流合汙也不過如此,是我倆結伴同行久了,讓你如今變得這麼有幽默感?」
文司晏遲鈍地眨了下眼,悟不清其中褒貶,於是耿直的面色只得寫道:「你說是就是吧。」
我抽了下嘴角,又服了。沒想到啊,無文司宥在側還能每日一服,這倆真是親兄弟!
「密旨並無。」文司晏想到什麼,倒也言無不盡,老實得緊,「不過兄長趁臨行前一夜,倒是多番囑咐過我多帶你看看、多吃些好吃的。」
「大哥說你這兩年來擔得重。雖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不過適時卸下重負,適當養精蓄銳,才是長遠之道。」
我聞言心一暖,暗道狐狸果真狡猾得很。
「說起家兄,今晨正好收到家書,也有你的一份。」這話題不過順勢而為,文司晏倒先興奮不已,「兄長果然天賦異稟,竟已能學以致用了!」
他指的自然是點字機,我收下信箋也蠢蠢欲動,仗著現下置身飯廳包廂尚有隱私,便按耐不住拆了封口、敞開信紙。
『⠍⠢⠆⠱⠦⠆ ⠓⠿⠁⠅⠪⠁⠐ ⠅⠢⠄⠓⠻⠄⠓⠻⠄⠛⠺⠁⠊⠄⠐⠆』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短短數言,我不禁以指尖隨點字凸痕輕柔描摹,心口已然發燙。
怎麼我竟……也懂得這般矯揉造作?
害不害臊啊,霽月先生!

待續


※注釋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出自蘇軾《陌上花‧序》。

寓意:田間阡陌上的花開了,你可以一邊賞花,一邊慢慢回來;或者小路上的花兒都開了,而我可以慢慢等你回來。
隱意:春天都到了,你怎麼還沒有回來。形容吳越王期盼夫人早日歸來的急切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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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逸居

8F
從越陽返京已過一月有餘。
這一日,我於大堂找著了欲尋之人,發現不巧來得不是時候,便依習武之慣收斂了氣息,當自己是一坨空氣,在角落安靜地做個美男子。
文司宥正向管家核查府上每月帳目。並非刻意打壓、抑或下馬威,只是用人之初自當晨兢夕厲,以此上行下效來培養剛正風氣。
「這月亦無紕漏,如此保持甚好,都散了吧。」文司宥言語輕巧,似又兜回昔日算計的商賈模樣。
且文先生打理上下自有一套辦法,既管理嚴謹,亦不輕易出言批判,故鮮少令人有挫敗感,更甚臣服得心服口服,才得以促成兩方彼唱此和。
瞧著廳內小會到頭,我便算準時機不動聲色地循循踱步,只是難為管事一介凡夫被我的神出鬼沒嚇得不輕,若非我連忙攙扶,指不定膝蓋一軟還能給我跪了!
「小的有罪!衝撞大人!」
「原是我之過,不必拘禮!」
文司宥聽聞動靜,面朝這邊而望。
我趕緊遣退了旁人,免得這叔一把年紀還繼續不依不饒向我再三請罪,這讓我想起花家府中的老安伯,可見不慣他人這般遭賤!
待僕役顫顫巍巍地離去,我這才鬆口氣,趕赴至文司宥側畔。
「怎麼,你欺負人了?」也不知文司宥大抵聽沒聽出來龍去脈,卻非要來一句調侃不可。
「我??」一得空就趕來『請安』的我一早便被氣笑了,荒謬地輕哼一聲,「我都沒說先生你『又』欺負人呢,這就急著賊喊抓賊?」
文司宥聞言倒不急著反制回來,甚至反其道而行順起我的毛,「確實,賊這一角捨我其誰,文某向來世故將這紅臉唱絕,花家主好唱一齣白臉,自當天衣無縫。」
「……」就知天下無白吃的午餐,這毛也非白順的,順一順就被薅禿了。
行,又我缺德了。當真賊喊抓賊,黑白顛倒!
這鱉吃的……反正也非一日兩日的敗仗了,我只得忍氣吞聲,免得要強起來更要吃大虧。
「玩笑話到這兒。」文司宥也點到為止,言歸正傳,「你找我,所謂何事?」
我哦了一聲,隨之回歸正題,「這個嘛,就是想和先生打個商量。」
經臨別凌府那夜,我也學乖了,直接省了那些狐假虎威、裝模作樣的虛張聲勢。
早知文司宥最吃坦誠相對這一套,同進退之意亦早與我不謀而合,我便如今日這般老實了,免得自作聰明反而弄巧成拙,誠意不足的後果便是又遭狐狸玩弄於股掌!
「自南塘府中捎來家書,提及王府修繕即將竣工。」我如實闡述了信中詳情,「加之地方官員遲遲未聞我音訊,也是時候欲傳我回去懇求召見。」
「嗯……你欲攜我回南塘?」文司宥思忖間,道出我所思。
「不……可以嗎?」正欲試探,我偏又臨陣遲疑,要不是背好腹稿,我渾渾噩噩的都不知能否維持一貫的伶牙俐齒,「這趟返鄉可不如上回越陽之行能說離就離,興許要待上好一段時日……說白點,我不放心先生一個人。」
「反正京中府上空寥,本沒什麼好偷的,用不著先生自告奮勇看門。」我說詞一套一套的,一板一眼得自己默默汗顏,可萬事起頭難,一旦跨出第一步便又絲毫不想氣餒,「就當遠行散散心也罷,你我相互照應,包准先生此行南塘賓至如歸,我亦能安心。」
「況且南塘離越陽近得很,興許更叫文司晏好找不是?」我更甚不恥地搬出至親加以利誘,只為得文大老闆一個首肯。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哪知中途文司宥清雅一笑,忽道,「倒叫文某非領你這個情不可了。」
「先生先別急著……嘎?」插話的聲音輕如羽,我後知後覺一愣,竟有些懷疑人生。
文司宥又舒了一抹輕哂,姿容閑雅清俊,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我憑空摸索。
我自是不忍先生撲空,本能性想予以回應,便毫無懸念地與那雙凝膚玉指相牽相繫。
文司宥安了心,唇角弧度都暖了起來,「貴府文某從前沒少叨擾過,花家主又何必如此庸人自擾。」
「先生這是答應跟我回家……?」他言下之意,我心也化了,隨即連忙口頭畫押,「我就當你是這個意思了!可不帶反悔啊!」
文司宥確也毫無抽手之意,唇瓣仍抿著笑意,「未嘗不可。」
我佛了,心甘情願隨之起心動念──
事後才回過神,又被反客為主了。

※※※

「家主,你回來了!」
數日後抵達南塘,木微霜與林珊早早等在府前迎我。
此行歸鄉輕便上路,唯獨不捨文司宥有半點拘謹,我便出了一輛舒適的軒車配上絕對穩妥的車駕,亦提前在回信中向兩位姊姊保證沿途不至於舟車勞頓,故不必勞師動眾出城至郊外遠迎。
「家主,文家主,一路可還安好?」林珊關心問。
我連應兩聲好,心想都好到某人犯惛倒在我肩上,睡得可香了!
「托你們家主的福,此行一帆風順。」沿途枕穩衾溫的文司宥言笑晏晏,一貫待人客氣,誠意自是盡善盡美。
兩人簇擁著我進門,木微霜作勢要接手攙扶之職,我便朝她搖頭示意不必,連帶兩位姊姊領會,便雙雙作罷襄助好意。
一回府上安頓好行囊,我便迫不及待攜上文司宥巡遊,將南塘王府裡裡外外覽了遍,順勢讓人在各個門衛、衛兵、侍者的眼皮子底下打打醬油,混混眼熟。
如此但書清晰可辨,往後要是誰不長眼,打死算……咳、才怪,總之膽敢為難文先生,如何發落便是我的意思。
「嗯……文某有一問。」文司宥鮮少利用盲杖,是故我便更勤於牽引著,不厭其煩地來往踱步,得加把勁助先生盡早適應新環境才行,「沿路的腳下材質似是不一般,可往旁的僅僅兩步之偏,卻復又與平地無異。」
「是了,我領先生走的步道沿途比比皆是,確是特意差人挑了小鵝卵石細密鋪列,如此這走道既圓潤不絆腳,且止滑。」我順口溜了對這王府為數不多的巧思,其餘大多干預不深,「你看,這不亦能降低先生迷途風險,即便陷入無謂的周折,起碼能保有幾分踏實而不至於過度焦慮。」
「……」文司宥靜了幾息遲遲未語,正當我肖想先生莫不是終於懂了難為情為何物時,誰知這人向來不按牌理出牌,偏要居心叵測煞這風景,「如此別有用心,倒是文某誤判,原來此前花家主早已對我有所圖謀。」
「……連我這愚木都知現下氣氛正好,先生不會說話就別說了。」我滿頭黑線,恨不得想剖析這奸商腦子裡裝的盡是些什麼,說好的愛徒呢?分量幾何?
「我就肖想你……你隨我回家已久怎麼了!」我氣得差點口出狂言,礙於尊師重道的分寸又悻悻圓了回去,「左右都被拐來了,你又能如何?」
「不欲如何。」文司宥淺抿微弧,難得不經迂迴繞道便坦承起來,「只是你總有本事讓我心泛漣漪,也總讓我想允你些什麼,可惜今時不同往日……」
「先生謙虛了,你能允我的分明多得是。」我打斷他的話,擅自妄為道,「要不你允我客居府上期間一同三餐溫飽、一同樂以忘憂?先生固然不以為意,但這回報於我而言可值當得很!」
文司宥克制淺珉的唇角婉轉成無可奈何的弧線,終究妥協了,「拿你沒辦法,依你便是。」
嘿,我樂了!方才的鬱悶煙消雲散,輕易轉晴,「先生信我,南塘風水養人,定不辜負先生!」
文司宥深以為然嗯了一聲,似笑非笑道,「興許換做他鄉,還養不出你這般有趣的人。」
「我就當沒聽出你明裡暗裡的內涵之意了。」我心情好,大人有大量不予計較,更甚興致一來懟回去,「先生這不五十步笑百步嗎?你們越陽風水也蠱人吶!」
文司宥含笑,連帶油生談興,「蠱誰?」
「明知故問……」我嘀咕一聲,索性破罐破摔,「蠱我唄!」
文司宥不禁莞爾,「你倒老實。」
「先生受用啊!」我狡黠地拖他下水,「若不喜,那我……」
「何來不喜。」文司宥亦難得老實。
我此刻何等心花怒放,不足為外人道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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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陷落

9F
我欲帶文司宥整日逍遙快活,可想歸想,天不從人願。
回南塘初時便不得閒,為舉慶昔日南國公晉升當今一方之主,遂大肆設宴。
並非我如今闊綽顯擺,實在是捱不過群臣起義宴請恭賀。
但與其赴他人宴身負變數風險,不如我以東道主之名宴請四方,大大方方任他們簇擁將馬屁拍盡,往後日子方才耳根清靜,左不過在自家地盤,任誰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今夜酒宴萬事俱備,大到府上重兵把守,小到食具酒器、酒液皆由文家人把關,且隨侍亦由特調派南塘的文家伙計所喬裝。
如此一來,唯獨變數僅有──人心。
杞人憂天也罷,保不齊宣行之倘若有意打宣照的臉,日後剷除新帝親封的地方藩王,可不成了最有張力的當頭棒喝?
寅時半刻,文司宥審慎地替我套上他置辦的銀製扳指。
「先生莫擔心,一切都在咱們掌控之中。」暗忖文司宥心思沉的時候總分外寡言,反倒是我安撫起人來。
「酒水一沾易沉淪,別掉以輕心。」文司宥仍不多話,只予我簡明扼要的忠告。
我勉為其難道了聲好,「我聽先生的。」可酒宴之所以名為酒宴,文先生明知在所難免。
我輕撫扳指,毅然決然地赴宴去了。
今晚皓月當空,可惜辜負了月色……我應酬之餘,漫不經心地端酒輕瞥窗前一眼,一杯飲盡粉飾憋悶。
不知文先生今夜獨身又會搗弄什麼來消磨時光?
幸而有先見之明,將文司宥的居所安排在遠離塵囂的別院,盼別吵著文先生才好。
那處別院亦是我為數不多的巧思其一。
倘若喜靜,那兒自是世外桃源;若想鬧熱一番,只隔側殿前院幾步之遙,花園或蓮池任君賞遊。
或者為了方便我和文司宥相互往來議事與照應,其實別院與寢殿之間還另闢蹊徑,不如外界乍看遙遠。
思及此,我又一杯悶酒入腹,上佳的竹葉青被我糟蹋得沒滋沒味,只顧著表面和朝廷官員虛與委蛇,假意受用那些阿諛奉承。
實則心思……忍著不神遊天外,一不小心可不就又飄到窗外一輪被我罔顧的玉蟾。
自作孽的下場,三個時辰後曲終人散,我爛醉如泥地連滾帶爬回寢室,難受得要命。
所幸非腹中酸水上衝的不適,不過是要昏不昏、要睡不睡,睏得我難受,渾身像斷了筋軟爛無力,根本扶不起的阿斗。
我由著自己平趴在床榻,說是砧板上的爛魚一條也不為過,僅有餘力讓我這條魚保持換氣,至少比房中不會呼吸的擺設要強一點,尚有生而為人的尊嚴。
就是那啥……離諸侯王的威嚴有些遠就是了。
我糊里糊塗地小瞇一會兒,耳聞門外動靜也不為所動,主要是動不了、也不敢動。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文司宥踏月而至,我仍充當縮頭烏龜僥倖一回,全因一身酒氣早已出賣了我貪杯之過。
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於未點燭的房內,暗夜中的沉默震耳欲聾。
踱步聲復又款款接近,窸窣摸索著往榻上一坐,「把醒酒藥喝了。」
鼻腔逸散過一息苦藥味,我心知是碗現成湯藥,因向來不慣被他人伺候,屋外的侍女未經我應允是斷然不敢擅自闖入。
文先生倒不吃這一套,沒了同文行重擔而跳脫些也就罷了,其中七成肯定是仗著我不敢把他怎樣,故無所畏懼。
哼,是恃寵而驕呢?還是恃寵而驕呢?
恃、寵、而、驕……我被自己的想法給逗笑,輕哼出聲。
「笑什麼?」文司宥平靜無波的聲音問。
我本意是想敷衍他,「沒呢,不過是在想先生的壞話。」殊不知醉意朦朧,講話都不過腦了。
「嗯,趕緊把藥喝了。」文司宥無動於衷地勸道,「藥涼更苦,長痛不如短痛。」
「這是你一口乾了燒三青的感想?」我想我也要涼,酒醉使人衝動,誤入歧途不過一念之間的事,積鬱已久悶不吭聲使我此刻萬劫不復都不帶一絲猶豫,有一股嚮往浴火重生的傻勁兒。
「亦是我日日夜夜反覆飲你所贈湯藥的感觸。」殊不知文司宥的聲音聽上去非但沒惱,更甚字裡行間諒解我的口是心非,加緊哄道,「快把湯藥喝了,嗯?」
我終於敢抬頭看他,雖然一片漆黑,我現下與睜眼瞎子無異,「……難為先生替我端了這麼久,我喝。」
為了將功補過,我視作那碗未能阻止的燒三青,費盡力氣撐起身子,一把奪過文先生手裡的湯藥一飲而盡,末了止不住連連咳嗽,當真苦的要命。
文司宥頻頻幫我拍背,「也沒叫你喝得這般急。」言下之意頗為無奈。
「今夜也就罷了,與其心鬱成疾,不如此番痛飲一回還來得快活些。」話鋒一轉,先生竟還主動開解我。
和著自文司宥踏入屋內至此刻,至始至終盡是諒解,壓根就沒打算怪罪。
「……平白惹先生擔心,才是學生的不是。」我泛著鼻音竟撒起嬌來,明知得了便宜還賣乖很是可恥,可腦袋嗡嗡的,將平日的理智都給摒了去。
「……」文司宥明顯遲疑了下,實在沒輒地歎道,「你啊,哭什麼呢?」
「什……誰說我哭了?!」我一個驚駭霎時酒醒一半,連忙挺屍翻翻自己這條魚身自證清白,「先生未免異想天開,我這鼻音是趴久了氣不順導致的!男子漢有什麼好哭的!」
「沒有就好,否則為師也不知該怎麼安慰你。」文司宥徐徐地一語帶過,作勢要起身,「既已服解酒藥,那你好生休息。」
「等等!」沒哭歸沒哭,無賴歸無賴,我尚有五分醉意叫囂著將人挽留,可方法多得是,而我卻動了占便宜的歪腦子,「先生我……我接那碗藥是極限,已經使不出勁兒了。」
「嗯?」文司宥打消了抽身的念頭,示意我繼續。
「能……幫我解衣帶嗎?」我臉上燒灼,已分不清是酒後三巡使然,還是明知要求無理而臊得慌,「外、外衫就好。」
「──好。」如此耳熟的要求,文司宥竟欣然答應了,只因此前他也曾提過這等荒唐事。
可到底難為一個盲人,先生在我身上游移了老半天,始終不得章法、不得要領,一時僵持越發進退兩難。
且不知怎的,我被他越摸……越是心浮氣躁,「先、先生你好了沒?我熱……」
文司宥的手一頓,只得硬著頭皮繼續摸索,「這……?」這一扯,把他給扯懵了,「……竟是我……」
文先生又一扯,把我也給扯懵了,「不是,這我的花家環佩……」
一時尷尬得無言以對,我與文司宥在暗中面面相覷,就倆睜眼瞎子休想看出一朵花來。
文先生在我身上游移的手越發按捺不住地焦心,隱隱些許毛躁了起來。
「嘶……別、別一個勁兒的往下……」我逐漸風中凌亂,趕緊按住他的手,氣息莫名不穩,「先、先生故意的?」
文司宥竟稍顯鬱結,忍俊不住有些氣笑道,「難道不是花家主故意為難文某嗎?」
我倆又相顧無言,倒是文司宥藉我覆上他手背的體溫,才留意我此刻說的熱,是多麼炙烈難耐,「你……」他的聲音復又舉棋不定。
不過放任疑慮未解並非文司宥的風格,他就這般唐突地伸手往我臉上摸了起來。
我愣是反應不過來,竟又任先生捏起泥巴來。
「似燒……又非發燒。」文司宥的語氣堪慮,卻又認真欲排解我的疑症。
我還傻傻的任其描摹我的額際、眼臉,直至一縷鼻息穿過他指間,先生似是微訝而輕顫指尖,拇指無意間摩挲過我的唇角。
我一僵,徹底大氣都不敢出。
這下鬧大了,要玩出火了──
文司宥亦自覺有失分寸,指尖被燙著般一瑟縮,不甚平靜地抽回了手,「我……」
「先生沒錯。」我忍俊不住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焦灼,鬼使神差一個鯉魚打挺,「先生晚安!」
我狠起來連我自己都怕,直接給自己後頸一記手刀,身子頃刻間徹底軟了下來,不省人事。
「……」我猜文司宥大抵錯愕得無以復加。

※※※

「……嗯……」
床褥廝纏,曼聲而吟,氤氳的濮上之音令我面色赤紅,心旌搖蕩。
理智流放,唯有情致,專愛竊玉偷花,食髓知味。
觸手可及盡是膚如凝脂,肆意挑逗便輕易潮紅……我何以把持君子之禮?昏昏貪沉淫樂。
「唔別……太……」
啞啞吁喘勾我征服,漫心一瞥,那不可描述交合處又不可抑制脹大幾分,撐得蓓蕾濕潤欲滴。
實在情難自禁,我拜倒在矜持微屈的雙足間,臣服埋首於淋漓的側粉頸,廝磨播種。
搓粉團朱迷戀不止,尤雲殢雨沉湎禍水,溺亡慾海亦死不足惜。
酒力漸濃春思盪,鴛鴦繡被翻紅浪。
婉轉承歡旖旎笙歌,叫我實乃情非得已,潰決持重,一意搏心疼愛佳人,將今生種種風情月意,悉數注入豐姿後庭。
剎時穴蜜淌流一室浮靡,被褥盡是歡好餘燼與狼籍,不由令人浮想聯翩……
我不禁饜足喟嘆,方才理智歸攏,愧於輕慢佳人而垂首關懷──
身下我見猶憐之人,正是靡靡不堪的文司宥。
「!!!」我猛地撐開眼,不顧睡久的酸澀,仍心有餘悸地起身連喘……造孽、造了個大孽!!
身下不妙的濕濡感更令我臉色一言難盡,顫顫地扒拉身上的凌亂衣衫,做賊心虛般偷瞥一眼……差點沒暈厥過去。
是我昨晚就寢的方式錯誤?還是今早起床的方式不對?
要不我睡回去?
不對,要是我餘情未了回味殘夢,梅開二度怎麼辦?畏罪自剄?
也不對,誰能告訴我……為何我衣襟大敞啊?!
我臉色乍時難看,趕緊絞盡腦汁回憶一番!虧得當晚醉得厲害、但沒醉到離譜,昨夜種種我皆記憶猶新,確定至少在我將自己打昏之前並無任何出格。
何況那晚文司宥並未如願解我衣衫。就算有好了,不是說好只有外衫嗎??
而我現下狼狽至極,不僅外衫解了,中衣敞開,更甚裡衣凌亂!
越是順藤摸瓜企圖理清來龍去脈,竟越是撲朔迷離……我渾渾噩噩地更衣,行屍走肉般掖著褻褲到槳洗房,再將雜役支開親自銷贓證據。
對了,還得去赴早膳……想起自己討來的報酬,我暗自咂舌頭疼不已。
何謂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便是諸如我這般造作!
我愁容滿面地洗刷貼身物,末了將其混入待曬的蓆籃裡,便只得硬著頭皮當作沒這回事,認命趕往別院報到。
文司宥果然等在那兒,我倆往來向來無需經通稟,是故我一進門便瞧見先生放著一桌姑且還溫著的早點,絲毫未曾想偷跑似的,正漫不經心地把玩繫於懷錶的螢石。
那螢石玲瓏微光,此刻更甚耀眼爭光,連帶我兜裡落單的小半串螢石也顯得分外燙手……
我清了清嗓子,掩飾沒由來的尷尬,「先生,我來晚了。」
「無妨。你來了,便不算遲。」文司宥聞聲抬首朝我這兒一盼,唇角染上了淺弧,「昨夜飲了不少,今日晨起可有患頭風?」
「並未。托先生的福,一覺起來便……好多了。」我話一頓,不由鑽起牛角尖,到底托先生什麼福?憑我這做賊心虛的狀態,竟連這都可以想入非非!
「是嗎?如此,甚好。」文司宥的慰問點到為止,收了聲便作勢要用膳。
這本也無不妥,可興許今日有毛病的是我,總瞧著文先生有何不對,可又……說不出所以然有何不對。
「我今日來,想順道還先生一樣東西。」該歸回的東西還是得還,我卻鬼使神差偏挑這時機哪壺不開題哪壺,倒顯得向來吃飯皇帝大的自己一反常態了。
但覆水難收,不管了!我硬著頭皮伸手捧起文司宥尚未收起的懷表,兢兢業業將我房裡拾起的螢石繫了回去。
「難為你特地送還。」文司宥輕道謝意,自然地談及昨夜的弄巧成拙,「到底是文某粗手粗腳,終究委屈你合衣而眠。」
「……」嚯,還真是我自己脫的!
說來此事本就有先例,自脫衣服這般沒羞沒臊的壯舉,還得從往昔中了文司宥的迷神術那會兒說起,別提有多丟人!
況且中迷神術亦如虛夢一場,與昨夜春宵一夢有異曲同工之妙,是故這一切貌似都合理了起來。
「花家主,似有疑慮?」文司宥見我遲遲未應聲,復又問。
「沒……先生,喝粥吧。」我強迫自己釋懷道。畢竟是我自作孽,可不能無端牽扯文先生,否則要是被識破了,那可真是妥妥的大逆不道!
正當我欲放寬心胸,用膳途中,文司宥卻在與我的筷子尖碰著一塊兒時,生硬地讓筷子反了悔,轉移至隔壁盤。
「先、先生?」時常替他布菜的我略為錯愕,心想不應該啊,事到如今怎就突然又介意了?
「……無事。」文司宥態度似與往常無異,說詞一套套的,「這蜜漬人蔘有助於醒酒護肝,你是該多食些。」
「文某不奪人所好罷了。」他復又悠悠強調一句。
「??」我猶疑了,卻又不好不循著文先生的台階收下這好意,「那我……不客氣了?」
「嗯,多吃點。」文司宥再無暴露半點馬腳,「莫要再如昨夜那般傷胃了。」
雖然古怪是真,可關心也是真──罷了,我決定放過文先生,也放過我自己。
「好,我聽先生的。」可我仍試圖拉攏往常的相處無間,「霽月先生,雞湯帶骨可不好食用,我先替你把雞骨剝了吧?」
「……你有心了。」文司宥只稍一躊躇,終是與往常無異,「愛徒,腿肉最是肉質鮮美,歸你了。」
我徹底舒了心,故意嘻笑道:「嗐,讓來讓去有完沒完!鍋裡一整隻雞呢,先生可不許賴掉自己的雞腿!」
文司宥亦唇角一舒,微哂拂煦。
「好,依你便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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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桂月

10F
回南塘安居下來,不知不覺過了有些日子。
處暑時,筵席罷亦不得閒,正值蓮藕豐收的時節,每每盛夏,我總因穀賤傷農而頭疼不已。
從前但凡能助二位姊姊,替農民盡量銷出爆量的豐收物,或多或少也算分擔了南塘每年的燃眉之急。
如今我這文大金商的親傳弟子可不是白學的,有所長進自會現學現賣,加之精打細算的主就在身邊,一得空亦會從旁提攜,順帶還總喜操控市場水溫視作勘查試驗。
於是乎,我與地方官員加以配合的首要績效,不外乎加緊調配進出口以疏通滯銷,再提倡民間業者變個法子製成加工物、或精緻化商品,以利提價售出等等……極力在農耕豐收這塊經濟為民分憂解勞,以化解立夏之後的民不聊生。
忙忙碌碌便步入了白露,氣候將涼更有得忙了,文司宥首當其衝被我禍害,我拉上他一同搗鼓著迎立秋。
眾所皆知,南塘風荷向來遠近馳名,但卻非僅此一物而已,立秋起馥郁的桂香亦久負盛名。
尤其中秋將近,是故捏桂花這等兒趣勞動,我便召集府上一些年輕小輩與我一同鬧樂鬧熱,豈不勞逸結合!
「霽月先生,你就站著別動。」一旁的我支使著竹竿,不忘回頭提醒。
「不動就好?」想必被我拖下水勞役的文司宥此刻難免一頭霧水,試探的語氣略為舉棋不定。
「是呢先生,你不動就夠幫我大忙啦!」我忙著把樹上花殼脫落的桂花打下來,耳邊不時喧囂著遠處的歡咍聲響,我也沒心思計較一群不務正業的,只顧著自己拈花惹草的大業。
此行本意就是縱著一干人等放風來著,而那些笑鬧聲也總讓我憶起幼時與兄長曾有過的無拘無束,作為過來人只覺有股難以言喻的欣慰感。
於是我就讓那群小的吵他們的去,而我帶文司宥霸佔較為耳根子清淨的一席天地,便有了先生任我擺佈言聽計從的和諧場面。
文司宥倒也沉得住氣,說不動就不動,簡直比雪地的雪人還乖,如同田野間的稻草人般恪盡職守,如此敬業精神我給滿分!
數顆桂花樹也正被我的竹竿蝗蟲過境似的,洋洋灑灑落了一堆,錯落紛飛成滿隴桂雨的景致。
放眼望去漫天馥郁,我已然能想像這些花骨朵兒用梅鹵洗滌過,再如腌冬腌菜般醃漬大半個月後,拌入白糖用舂槌搗成形,最終烘乾的滋味是何等甘甜!
回過神時,文司宥手捧著的簍籃將要滿載,我趕緊收斂棒打鴛鴦的氣勢、將竹竿扔一邊去,殷勤地上前攬下先生滿懷的簍籃,示意他可以功臣身退。
末了,我瞧著文司宥仍張開掌迎接花雨,意猶未盡的樣子,又瞧了瞧這甘霖落土彷彿遍地開花的別境……忽地靈光一閃!
「先生,你信我嗎?」我冷不防故弄玄虛問。
「嗯?」文司宥面上的懷疑一閃而逝,隨即一副靜候我又在賣什麼關子的好整以暇模樣。
自持冷靜也就只能趁現在了。
「我……」『信』字還未提,猛地被我拉著齊齊摔在遍地花海的文司宥受驚失語,「!!」一頭栽進桂香的他少見的一臉空白。
「先生?」我暢所欲為地瀟灑仰躺,事後又有所顧慮地偏頭喚了幾聲,就怕把人給嚇傻,「霽月先生?文司──」
文司宥冷不防輕手一撥,一股子馥郁花瓣撲得我滿臉。
「呸、呸!」我吐掉吃進嘴裡的小花,報復性也回敬一把!
文司宥禮尚往來,一來一往下去,冤冤相報何時了我不知道,反正再這樣無理取鬧下去,我倆得先被活埋。
「好了!停、停……!」我呸掉總吃到嘴裡的瓣渣,只得一個勁地投降,反正俗話說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文司宥向來講究公平,見我不還手了,他自然也見好就收。
我瞧先生嘴角倒無解氣的暢快弧度,仍是一派人畜無害的模樣,甚是欺人!
「你倒是貪玩。」文司宥收拾須臾的慌亂與貪耍,歸於諄諄教誨的師長合該擁有的氣度,包容一笑,「罷了,一晌貪歡,何樂而不為?」
「……」倒不是我懶得駁先生言行不一,而是一旦靜下來,方才留意文司宥此刻被桂雨眷顧散落滿身的模樣,竟有些如幻似真了起來。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美得不可方物。
趁我愣神間,文司宥亦漸漸悄無聲息。
「先生……?」當我回過神時,耳畔唯獨拂過咫尺近的勻長淺息,輕而緩,「霽、霽月先生?」
不會吧?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我油生捉弄意圖,想捏捏文司宥的臉頰看看是不是真這麼離譜……可一伸手便打消了念頭,轉而替他捻去興許會惹起癢意的幾縷柔絲。
難得放開嬉游,這才累得睡去了吧?
先生竟難得有孩子的一面,當真有趣得緊。
也……著實可愛。

※※※

「要不,我幫先生打理一下吧?」
午間在花堆裡鬧騰,又睡了一頓午覺。我倒無礙,早趁文司宥小寐時,將身上跟頭上的殘花給扒拉乾淨。
文司宥就不一樣了,是故我頂著沿路鄉親觀賞花仙子的嘖嘖稱奇目光,熬回府中仍退不去臉熱,深刻體會了何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說丟臉吧,我可不忍譴責……說光榮吧,我更是不敢當!
文司宥正緩緩以雙手往自己身上撢了撢,光是此舉就抖落不少花屑,可若要目盲之人與自己糾結的髮絲纏鬥,未免過於強人所難,故而我才有所提議。
「……勞煩你了。」文司宥不動聲色地頓了下,倒也不行無用的逞強,「用不著傳喚侍女,梳理用的物什本就陳列房中,因我……」
「我知道,先生同我一樣更善於自處,慣於獨立罷了。」我自是不捨得揭穿文先生無法信憑人心的舊瘡,故而從前作為大景首富時,即便生活再精緻,饒是日常瑣事也絕不經由他人之手。
我俐落地一語帶過,反正也並未說錯,不管原由為何,我倆確實都不慣下人伺候。
我拾起木梳,頗為慎重地將那一縷縷柔絲輕婉梳開,糾纏髮上的桂花瓣便盈盈紛落。
文司宥起初難免拘謹,爾後雙肩漸漸放鬆下來,審慎的眉間亦徐徐舒展。
「先生,莫要再偷寐啦,晚上可要睡不著覺!」我還故意打趣一句,亦兀自意外自己竟還挺有天賦?
「你未免過於小心,倒梳得我頭皮……都發麻了。」也不知是否我多心,總覺得文司宥都些許軟了聲,「還……怪癢的。」
「麻嗎?」我回憶幼時道,「我小時候給我哥梳的時候,覺得還挺舒服的。」
「嗯……又酥又癢這般?」文司宥似是耐著什麼,試圖去理解我所謂的舒服,於他而言興許盡是陌生的新鮮感,「確實稱不上不適……如此似是而非的感觸,竟會漸漸讓人癮上,妙哉。」
「霽月先生上癮了?」我一臉新奇地回道,「嚯,那看來我這手法可以出師了?竟得先生如此青睞!」
「出師……敢情南塘花家交到你手上還正經嗎?」文司宥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可唇角已然舒坦成一絲受用的柔軟弧度,可謂嘴上不老實,身體倒挺誠實。
真想戳戳文先生的嘴角,要他自省自己到底在說什麼……不過也只敢想想罷了,我只顧著珍重善待穿過指間的每一縷柔順千絲,難得不予他顏色瞧瞧。
氣氛正和諧,突兀的步伐便自門外由遠而近。
「大哥,我回……」自然也無需事先通稟便暢行無阻的文司晏揚手一推門,猝不及防撞見了房內的歲月靜好,「啊我、咳……唐突了!那我先──」
「你留下。」來人那『走』字未出,文司宥便當機立斷將人挽留,微擰眉頭輕聲斥道,「又在胡鬧,我們……」
「不管你信不信,你兄長貪玩,我正幫他收拾善後呢。」我從善如流接了文先生的話,順水推舟言詞鑿鑿,一臉真誠。
「……」文司宥被噎住,索性開擺了,耍自閉當啞巴。
文司晏一臉空白,顯然不解我倆到底又在唱哪一齣,千頭萬緒亂得很。
文司宥深吸一息,語氣平平道:「有話直說。」
喲呵,這是惱羞成怒了?我頗為稀罕地想,此景倒是難得,文先生可真是越發真性情了!
文司晏勘勘回過神,面有難色道,「呃我……暫且忘了。」他瞧著我倆的神情仍一言難盡,可更多的是懊悔。
不是,你懊悔什麼啊!說沒打擾就沒打擾!
「咳……罷了,待你憶起再說也不遲。」終究是我擔下了所有,看不慣文家兄弟這般僵持,便只得挺身轉移話題,「那換我有話要說,半月後你可願再回一趟?」
「嗯?」文司晏頗為在意兄長的臉色,不忘分神應我,「可是有何要事需我去辦?」
「半月後為中秋,記得回家吃飯。」文司宥見縫插針開口,神色淡淡染上希冀。
我聞言眉一挑。行吧,你家就你家,到底還是寵弟弟的嘛!
文司晏最吃這一套了,自然義不容辭,「半月後,我必定如期而歸!」
文司宥放心地淺抹一笑,「切勿在外過度操勞,凡事按部就班即可。」
每當論及兄長,文司晏眼裡的光總令我為之炫目……又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羨慕,真就一點而已。
我拋開一瞬飄至寒江的思念之情,樂呵道:「想吃什麼記得預先點菜,免得又難為我趕鴨子上架!」
「上架烤了吧。」文司宥頭一偏似是朝我一望,只稍一眼宛如戳破心事,正當我心虛之際,這人卻又存心惹我生氣似的,一開口就是金句,「文某今日晚膳便想吃蒼陽烤鴨。」
「……」文司晏頗為意外兄長的任意妄為,臉上擺明寫著「牛頭不對馬嘴的,這還是我哥嗎?」的震驚思緒。
「……」又有誰知我的為難呢?先生你想吃鴨子這句話,在我聽來可不就變了味嗎!要知道我與鴨子有不解之緣,很容易想歪啊!!
文司宥乍未感應我倆的神遊太虛,逕自捻起自髮絲落至手心的一朵桂花,指尖摩娑幽香,心情尚佳。
我與文司晏回過神便趕上這一幕,悄然互換眼神,皆隨之染上一抹欣慨。
我故意輕柔採擷文先生指間的小花,偏頭繫於他髮鬢,輕笑道,「等糖桂花一出爐,肯定美味到不行!敢情先生又有何高見?」
文司宥乍似不介意我的捉弄,微微牽起淺弧,「桂花小棗、桂花藕粉、桂花栗子羹等等……皆是不錯的變化。」
「那到時先嚐桂花藕粉吧。」
「嗯?有何講究?」
「沒。全因我擅長啊!」我抬頭挺胸自豪道,擅自作主頗為挑釁,「怎麼,只喜鴨不喜藕?」
文司宥聞言笑意漸深,「若不喜,當初斷不會做收購一事。」
一想到南塘蓮藕全被同文行買斷的那段日子,我打從心裡嘆道,「先生你可真貪。」老奸商實至名歸!
「嗯,文某所圖向來不小。」文司宥絲毫不否認,尤其此刻意有所指,聲音更溫柔了,「我真心想要的,貪得無厭又何妨?」
「……」明明乍聽之下意無所指,我怎就偏偏聽懂了什麼,而又……亂了方寸。
那文司晏呢?
他再也待不住,老早輕功一使,溜了。
……倒是也把我撈走呀,難得臉皮薄、臊得慌!
所以說文狐狸果然不厚道,猝不及防,我便又痛飲敗仗。
飲了,卻又不止癮──
老是勾得我意猶未盡。

待續


※注釋
宋代詩人李清照《攤破浣溪沙·揉破黃金萬點輕》。
詩文:
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大鮮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粗生。燻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
譯文:
桂花它那金光燦爛的色彩和碧玉一般如刀裁似的層層綠葉,其「風度精神」就像晉代名士王衍和樂廣一樣風流飄逸,名重於時。
梅花只注重外形,它那重重疊疊的花瓣兒,就像一個只會矯妝打扮的女子使人感到很俗氣。丁香花簇簇擁結在一起顯的太小氣,一點也不舒展。桂花的濃香把我從懷念故人和過去的夢中薰醒,不讓我懷念過去這是不是太無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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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寧歲

11F
八月十五中秋節,又稱團圓節。
我福至心靈欲寄家書,總有股直覺,相信不久後亦會收到至親的一封問候。
正煩惱要寫些什麼,思來想去終究落筆輕快,不忍在這佳節徒添傷懷。
家書封口,我起身出房至落院,才發現文司宥曾幾何時已在外頭逗鷹。那傳訊鷹也是溫馴,愣是支在文司宥肩上被安撫得服服貼貼。
「嚯,先生也教教我唄。」我聊表一句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心情,「怎麼牠替我幹活這麼久了,也不見牠與我親近,盡是公事公辦任我揮之即去。」
「其實不難,不外乎上心、知彼這兩要訣。」文司宥順其自然地接話道,靜靜佇立在那兒由著我靠近,待我將信箋繫妥,便溫和地放飛了禽鳥,「你若想學,下回傳授予你也無妨。」
「那就說定了!」我順手握了握文先生的掌心,測了測入夜的外頭於他而言是否過於寒涼,所幸置身秋夜的體溫還算微溫,「走吧,差不多可以吃飯了!」
文司宥也由著我順勢就這般牽著,自然地任我攙扶至飯廳,耳邊遠遠便傳來充滿煙火氣的鬧騰聲。
聞那碗盤盅杓的碰響,便知桌面上已然陸續上菜,不多時便遍布嘉餚美饌,令人垂涎三尺。
今夜中秋團圓飯熱鬧得很,一共花、文兩家人齊聚一堂,能回來的都留有位子,今晚無論族中地位上下,皆一視同仁共享佳餚,令這大堂愣是鋪張了好幾桌筵席,終於添了幾分氣派。
各家親友自會成群結隊湊一桌齊活兒開宴,諸如我們這一桌便是木微霜、林珊、文家兄弟,以及幾位府上或文家的熟識伙計等人。而這圓桌一時半刻是停不下來了,溜溜轉著令席上的山珍海味更是爭奇鬥艷,讓人頗為眼花撩亂。
「家主,這道乾菜燜肉滋味酥爛不膩。」木微霜勤快推銷我可能有興趣的珍饈,「紹興梅菜乾烏黑發亮,五花肉紅亮油潤,二者深度合而為一,鹹甜濃香而不失鮮嫩。」
「家主還在長個子呢。」林珊則恨不得我多喝個三碗,殷切主打這鍋補湯,「這道清湯越雞肉嫩骨鬆,湯鮮營養,最適合滋養身子了。」
「是嗎?那我先盛一碗。」我漫不經心地話一出,手邊立馬快狠準搪塞一碗醇厚鮮甜的雞湯,「謝謝二位姊姊……文先生,喝一碗嗎?」我知道你們很急,但你們先別急!
我暫且抽不開手去顧及那碗左右都要涼的湯,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分神先推給了身側比我更需要補一補的人,「賞個臉唄,不然姊姊們可是會傷心的!」
「……」莫名成了幾道錯愕目光的眾矢之的,文司宥欲言又止,終究承了這燙手山芋般的好意,替我收拾善後。
我樂得繼續剝殼大業,指間盡是五味煎蟹的濃郁油香,讓我饞得不行,暫時是看不上圓桌上的龍井蝦仁、樹騷串珍、乾炸響鈴等等……同樣舉世無雙的炊金饌玉。
畢竟中秋可是絨螯蟹最肥美的時段,可不就成了節日宴席的座上賓嗎?當務之急非得大啖一口才過癮!
「大功告成,文先生慢用!」將蟹殼肉掏盡可是一大工程,我將手拭淨拂了拂莫須有的汗水,這才放寬心準備大快朵頤!
「……」眾目睽睽之下,文司宥只得被動收下此刻堪比皇恩浩蕩的珍饌,低調品味被細膩處置過的肥嫩蟹肉──感動嗎?不敢動。
而我嘛,美食當前心大得很,大智若愚恍若未聞他人吃黃蓮虧,開始全盤接受親友熱切搪塞過來的各色佳餚,終於到頭吃不消了,「哎,別塞了、吃不下了!你們這般餵食法是讓我長胖,不是長高!」
風水輪流轉,輪到文司宥一聲哼笑摻進一桌子的歡騰,飄至我耳畔,好整以暇地看戲之意尤為明顯。
呵,樂就樂唄。我鼓著雙頰囫圇吞棗,含笑暗忖。
四捨五入也算拿自己尋先生歡心,何樂而不為?

※※※

「先生,今夜月正圓。」
飯後趁一眾人齊聚院子吃月餅、酌桂花酒、賞太陰,我附在文司宥耳邊嘀嘀咕咕。
「嗯?」文司宥猜到我又有何把戲,亦不動聲色偏頭往我這兒挨近一點,等著我的下聯。
我噙著笑與他耳語,「走呀,我們出去溜達!」從前在書院常幹的事沒什麼好瞞的,我這回招供得乾脆。
「你啊……」文司宥不置可否,先是靜聞周遭盡是談笑風生的動靜,竟愣是無人注意坐在邊上的我倆正窸窸窣窣地密謀開小差,便……隨我去了。
我心下一喜也顧不上別的,拉上文先生的手便迫不及待將人偷出後院,「先生,失禮了!」我嘴上說說,仗著文司宥先允我的,便毫無敬意將人直接打橫抱,俐落翻牆而出,翹府得逞!
「你──!」未及事先知會一聲,文司宥嚇得不輕,指尖不覺攥緊我的前襟,呼吸也隨著一剎跌宕起伏而失措幾息。
「驚著先生了?」我連忙將人好生放下,才油生後知後覺的愧意,「學生莽撞,是學生的不是!」
「……無妨。」文司宥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心緒撫平得頗快,還有心情問,「我們,這就出府了?」
「是呀!」我也不知在自豪什麼勁兒,挺直腰桿打包票,「論翹課逃家掀瓦摸魚,我可是專業!先生若信得過我,學生這就帶你去吃香喝辣!」
「……你若是早些時候與我這般開誠布公,為師何該將你所有學分化整為零才是。」文司宥無語半晌,張口就來一句煞風景的。
「……別吧,先生。」我眼珠子一骨碌轉,不懷好意道,「咱倆現在是合謀來著。」
文司宥輕哼一聲,不置可否地淡淡道,「如今膽敢挾持師長了。」
「怎麼會?分明是志同道合,怎可推說是我拐你呢?」我毫無歉意,更甚挑眉道,「要不,先生既這般不情願,我現在就能將先生原封不動送回去。」
「……」文司宥眉梢一搐,竟難得無言以對。
嘿嘿!正當我將要得意忘形時──
「未必素娥無悵恨,玉蟾清冷桂花孤。」文司宥忽地悠悠道,毅然決然地背過身,「今夜花好月圓,花家主委實不該在文某身上浪費光陰。文某這就自請……」
「欸、別呀!」我立刻犯慫連連求饒,「哎呀,我的好先生您行行好吧!我錯了行不?求您陪我了!」
幸而文司宥肯賞臉,復又轉過身時,嘴角重拾昔日黑榜令人胃疼的狐狸樣,「既是我好徒兒所求,為師可不能拂了花學子的顏面,你說是嗎?」
「是是是……」我夾著尾巴汗顏附和,就算不服也得含淚服了,「先生,我們快走吧……在府牆外拌嘴未免過於招搖!」雖然這等治安挑釁,打的也還是我的臉就是了!
某尊大佛滿意了,終於肯網開一面大人不記小人過,挪動他矜持的步伐啟程了!
跟狐狸鬥智鬥勇險些血本無歸的我差點感動涕零!
「愛徒……」文司宥腳步一頓,又示好得十分唐突。
「嘎?」我呆了一下,又怎麼了?!
「入了夜,我……」文司宥躊躇著開口坦承,「月光無溫,無法作為辨別方位的依據。」
……噗。我極力忍著缺德的笑,誓死都不敢笑出聲啊!
雖然但是,我倆今夜又要強又慫包的德性真的好荒謬啊哈哈哈!!
我抖著肩膀趕緊拉上文司宥往反向倉皇逃離,終於離開南塘王府方圓半里。

※※※

入了夜,街市的鬧騰仍未停消。
無論白日的熱絡,抑或夜裡的喧囂,皆能打動文司宥總聞聲左顧右盼。
那姿意探索的舉止並不毛躁,更甚從容雅興,令我不時便被那每每回首會心一笑的月暈給迷晃了眼。
「嗯?怎麼走走停停?」文司宥經幾次拉不動我,終於從市井回過神,肯上點心留意我的心不在焉。
「嘎?」可我不曾想文先生玩歸玩,怎麼還在意起旁人來?只好隨機應變胡編亂造,「這不,月色太美,我總忍不住與之遙遙相望……」
所以說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這一胡謅,倒反噬著我耳根後知後覺熱得慌!
文司宥微微偏頭,似在依言予我一道無聲勝有聲的注視,又似僅僅無心之舉,忽地抬手指向我後頭方向,「一股蔥香、油香於這沿路的五味雜陳中竟能突破重圍,倒是獨樹一格,聞著似是蔥包檜?」
「先生英明,是呢!」我趕緊迎合他隨之回眸一眼,補充道,「那剛出爐的鐵板鍋氣確實香氣撲鼻,令人饞得很!」
說罷,我便順勢拉著文司宥打回馬槍跟攤商要了一副蔥包檜,還別說……真把自己給說饞了!
「現做的果然好吃!」我不顧燙口急忙趁熱咬下,這南塘小吃果然應景,讓我把這夜市逛得有滋有味了起來!
「聞著確實可口。」一旁的文司宥徐徐附和道。
「嗯?先生也想來一口?」我鼓著側頰趕緊把食物吞了,難掩訝異問。
要知道興致歸興致,可文司宥挑剔慣了,往常對這些街邊吃食也鮮少會真下得了口。
「那我……」我看了眼手裡咬過的蔥包檜,不禁憶起幾日前文先生突然的拘謹,便話鋒一轉,提議道,「要不我回頭幫先生再買一副?」
「文某胃口不及你這般大。」文司宥卻婉拒了此提議,「嚐鮮即止,便足矣。」
你這言下之意不就是……我又躊躇地瞅了眼自個兒手裡的蔥包檜,為了不顯得我護食,只好猶猶豫豫地遞上去,試探道:「若不嫌棄……給先生咬一口就是了。」
文司宥只稍一頓,當真就著我咬過的地方淺嚐即止,慢條斯理地將吃食盡數嚥下,還附帶悠悠調侃,「飯後淺嚐便已飽足,花學子正發育的胃容量驚人,為師嘆為觀止。」
我呆了呆,連忙反應過來哈哈兩聲打馬虎眼,實乃無心於那句打趣,忽覺手裡的蔥包檜頓時成了莫名的燙手山芋,叫我怎麼心安理得地下口啊!
奈何浪費食物天打雷劈,我還是硬著頭皮盡量遁入空門,終將與文司宥共享的小吃給消滅乾淨,如獲大赦。
共食之後……好吧,興許更早之前我胡言亂語使然,我與文司宥踱步之間總彌漫著道不明的氛圍。
又或者,只是我鬼迷心竅多心了?總之為了驅散令我怪不自在的侷促,趁著踏上熙來人往的銀沙湖,我領著文先生前去湊熱鬧,應景地放了水燈!
「你許了什麼?」文司宥眼前該是茫茫黑暗,可耳邊充斥沸騰的喧鬧,使他與這煙火氣融為一體,唇角渡染上一抹暖意。
「河清海晏,正興花家唄。」我隨口道,反正嘴長在我身上,天知道我許了什麼,「霽月先生呢?正興文家?」我奸詐下套,提前內涵先生抄答案。
文司宥眉間微挑,似在笑我幼稚的陰險,「許是呢?也未可知。」他選擇模稜兩可。
我暗忖不意外,這很文奸商,故也沒打算深究。當務之急是先脫開有些水洩不通的人潮,免得絡繹不絕的百姓把我身邊手無寸鐵的柔弱狐狸給擠扁了!
「先生,來都來了,不如遊一趟河再打道回府吧?」難得帶文先生賞遊南塘,我不捨就這般掃興草率,只盼予先生的新鮮勁兒再久一點,一年一度的中秋,自然要盡興而歸!
「你倒有雅興。」文司宥亦不辜負我的貪玩,一莞爾,遂了我的願,「好,文某正有此意。」
我一得首肯樂了,便風風火火至岸邊包下整艘河船!區區小船可不比畫舫,才免得船上逼仄,閒雜人等輕易驚擾了文先生。
我小心攙扶著文司宥踏上甲板,船夫便運槳穩妥地出航了。
藉著月色,船隻劃破平波浪靜的湖潭,暈開陣陣漣漪,使得船身周遭倘佯的水汪波光粼粼。
宛如整個銀沙湖盛滿破碎的月華,一股失真的美觸動我的心頭。
可惜文先生見不著此景,反之則凝神傾聽著什麼。
「先生……?」
「噓,你聽──」
我依言禁聲,順從地閉上眼隨之聆聽……除了船槳划過的水聲,還是水聲。
「月圓之夜,果然潮汐相對充沛些。」文司宥緩聲解釋他悟出的其中奧妙,「直至湖心仍迎面拂掠清風,且腳下微伏,亦不似月缺時波平如鏡。」
「到底是海上貿易慣了的文大金商。」我佩服地點頭,相較於上回在畫舫刻意過頭的阿諛奉承,今次不過是由衷地聊表欽佩罷了,「我這只在池塘打滾的南塘小霸王,實在望塵莫及!」
文司宥聞言果然舒眉莞爾,果然也見不得我上回賣弄客套,「哪裡,論識水性,我倆伯仲之間才是。」
「游歸游,瞭歸瞭嘛!」我聳聳肩,該謙虛之處,我可不敢登鼻子上臉。
我復又抬首仰望朗皓,夜深了,與文先生餘歡未盡。
賞月也好,觀潮汐也罷。遊船同樂的我們互訴今夜各有見聞的人間煙火,伴彼此齊守團圓夜的心緒隨蒲伏連延的漣漪安逸寧和。
夜半無人,憑欄低語,咫尺獨處間,心口已然熨帖。

待續


※注釋
宋代詩人晏殊《中秋月》。

詩文:
十輪霜影轉庭梧,此夕羈人獨向隅。
未必素娥無悵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譯文:
中秋月圓,月光灑到庭院,院中梧桐樹影婆娑,我一人羈旅異鄉,節日裡看這月亮下的樹影,時間緩緩過去,影子不知不覺的移動著。
遙看天上明月,想那月宮中的嬋娟,現在也未嘗不感遺憾吧,陪伴她的,畢竟這有那清冷蟾蜍和孤寂桂樹。

賞析:詩人借寫嫦娥在月宮的孤淒寂寞,實則抒發了自身羈旅在外的孤獨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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ズミ@Betulifolia

十一、說書

12F
中秋過後突臨陣雨,這甘霖一降就是好幾天。
潮氣濕重,澆得我人都有些蔫了,所幸文司宥的別院新趣玩意兒多得是,夠咱倆打發時間。
沿著屋簷淅瀝滴落成渙渙雨簾的光景別有情致,老是悶頭鑽研算學也沒什麼意思,我便提議玩些別的,免得真把自己給種出菇來。
於是屋內便有了別樣景象,漫不經心的落棋聲不時與沏茶的涓涓流水錯落有致,和窗外淋漓的雨滴交響成曲,聽著還頗有意趣。
「四之十六。」窩在窗邊榻上的我道予對手聽,第一手落在左上角的星位。
「十五之十六。」席上正溫壺的文司宥嘴角淺淺一揚,似笑非笑道,「你倒是變了,雖你我對弈經驗不多,可文某猶記你從前分明第一手總中意小目。」
「從前我短視近利唄。」我邊胡謅、邊替文先生擺棋,暗地裡則時刻留意沸水會否傷及無辜,「四之四。」
「非也,不過更重視實地罷了。」文司宥唇角婉轉一絲無奈,也沒打算將我隨口的一句自貶聽往心裡去,「相對而言,亦更計較局部得失。」
「可經宣照順水推舟一事,文某心知花家主如今對全局發展已有更深的徹悟。」
我漫不經心地讓棋盤上的黑白子一來一往,險些將那一席話左耳進右耳出,實則始終更在意文司宥那邊沏茶的動靜,「四之二。」
文司宥聞言饒富興致地輕哼出聲,「話才剛出,花家主反而迫不及待給文某出個小套手難題,倒是反骨……六之二。」
我一頓,眉頭漸凝,「三之二。」企圖打吃兩白子。
之後白子再長,黑子堵上,白子拐出,黑子企圖再堵──
「五之三。」文司宥不急不徐道,自右上方外圍猝不及防打吃。
我些許一慌,那肯定得跑!
所幸白子目前氣不夠長,「一之三。」我回敬一步叫吃。
文司宥毫不在意角落的幾目死棋,「三之四。」叫吃。
我收不住他,只得蹙著眉繼續跑。
「七之三。」文司宥繼續叫吃。
於是我跑、他追、我又跑、他又追──嘖,分明我開頭優勢,怎麼發展跟我想的天差地別?!
「啊……」
文司宥步步緊逼到了頭,緩緩吁了氣,不外乎是予我喘息空間默哀,「看來我的征子較為有利。」
「可不是嘛……」我蔫嗒嗒地抽了下嘴角,自覺開局分明握有先機,竟被自己給玩崩,確實有失顏面。
「此局寓意頗有前瞻後顧的示警意味。」文司宥徐徐道,洗茶之舉行雲流水,「謀其弈也好,謀其利也罷,顧全大局無時無刻不可大意。你說是嗎,花家主?」
「先生說的自然沒錯……」我從棋盤微撇開眼,嘴巴倔強,「可你也要知道,燙傷難治。」
文司宥不以為意地揚了抹淺弧,分明想以實證堵我的杞人憂天,待一局畢,便邀我歇口氣,「先喝杯南塘龍井吧,整頓之後再繼續對峙也不遲。」
「嗯……好茶。」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先生你丈量精細出不了錯……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嗎?你反倒怪起我來了,真是!
下一局對弈,文司宥疑似打擊報復我與他下棋不專心,開局就給我下套得不意樂乎!
兩黑子、兩白子各占兩角星位,接下來該是點三三延伸成布局常見的定石才是,雙方合該勢均力敵,然而──
「十七之十五。」依然謙讓執白子的文司宥出其不意道。
「嗯。」十六之十五……我下意識替他擺棋的動作一僵,「不是,什麼?你故意的吧!」開局無理手啊這是!
「與文某對弈,僅憑直覺可是會吃大虧的。」文司宥隱隱含笑,倒不否認其中的故意層面,是樂見我撓腮撧耳,還是意在我肯因他竭盡心力、心無旁騖。
總之,這局博弈我就注定沒好果子吃,「我去,天下劫……」天要亡我啊!這是人能幹出的事嗎?!
今日已不知第幾回丟兄長和雲心先生的臉了……都快無顏見人啦!
我心灰意冷地擺了文司宥的兩顆死子,開擺認輸了。
「投降輸一半。」文司宥含笑道,偏頭朝我這一望,半哄半慫恿,「真不再試試?興許能死裡逃生,讓為師看看你能魚死網破到什麼程度也未嘗不可。」
「……我才不興這般對待先生呢。」我沒趣道,手邊收拾殘局的動作不帶一絲猶豫,「何況我再怎麼掙扎,先生依然遠超過十目優勢,加之終局數子我還得貼目呢!」
「這才中後盤,你便能窺見未來大局已定。」文司宥卻反而欣慰一笑,與我牛頭不對馬嘴,「可見你計算力之傑出,果然不負為師最得意門生之名。縱使大局觀略有差池,不過仍是可圈可點。」
「嗐,先生就別為難自己替我找台階下了。」我擺了擺手,而後撐著手後仰身子犯起懶來,耳邊雨聲有利淨心放空,放鬆之際分外悅耳,「論大局觀還得是先生,學生望塵莫及。」
「其實幾分惰性使然,促使今日勝負已定,你自個兒心裡有數。」文司宥悠悠道破我學藝不精的真理,「如若勤練詰棋與死活題,自然能更上一層樓,不如……」
「不如我們來吃茶點吧!」我驚覺不妙,當機立斷截了文先生的話,暗忖他當年黑榜之名當之無愧!
文司宥笑話我的弧度一閃而逝,別以為無時無刻無不留心先生的我沒注意到啊!「看來你今日亦有備而來,吃什麼?」幸而他從善如流,並不真心為難我。
我一骨碌地爬起,挨著文先生坐在一旁討茶,「桂花栗子羹!」嘿,一提到糕點,我可就不睏了!
文司宥一副拿我沒輒的樣子,一套沏茶之舉是一貫的清雅端莊,「正好烹煮新茶,且等著吧。」
「好,先生煮茶,等多久我都甘之如飴。」我不禁認真道,只因我與文先生心知肚明,這其中費了多少刻苦努力,方才得以拾回此番雅興。
「你還真是會說話。」文司宥不由莞爾,徐徐沖泡茶香。
熱氣嫋嫋,裊裊桂香,沐浴屋外輕快淅瀝的歡快音律,實乃雨季一大享樂。

※※※

這雨一下便沒完沒了,午茶之後亦不見消停。
直到傍晚方才暫歇,我僥倖趁著沒雨,攜文司宥出門移駕至飯廳與眾人齊聚用膳,鼓腹含和後再扶文先生回房,才得以溜回自己的寢居梳洗一番。
「嘿,來得早不如來的巧!」連夜陰雨自然觀不了星,不過我仍赴文司宥的約,路上又被連澆了稀疏幾滴,我便暗道不妙,連忙加緊趕路躲進別院避雨。
「嗯?怎麼翻窗而入?」我才剛掀窗跨坐進來,便撞見正從屏風出來身著寢衣的文司宥,活生生上演何謂人贓俱獲。
「哦,這雨總下得突然,我急著躲進來……」我話到一半逐漸失了底氣,五感冷不丁全焦距在文司宥披肩及腰的濕髮,以及屋內顯然未及散去的蒸騰熱氣。
我眸底閃爍一瞬,默默將窗子再敞開些。
「可要……替先生梳理?」我情不自禁的關心藉雨聲掩護心猿意馬的雜念,顯得含糊不清,卻仍執意引入些許涼意,只為掃去自個兒心術不……咳,不合時宜的旖旎。
文司宥顯得有些意外,我等了片刻也不見他應答。
都說大景人的沉默是一種婉拒,可不容我自以為是的揣測,文先生卻又逕自步向我,搞得我心裡直打鼓!
直至我留意文司宥踱步間順手抄起案桌上的書冊,才後知後覺會意他算是默許了我自願代勞的好意。
我暗自甩了甩頭,趕緊言歸正傳,「先生,到這邊來吧。」下午烹茶餘留的炭火仍管用,我拉著文先生落座邊上暖和身子,順道挨著炙燒的暖源能快些將髮擦乾。
穿梭指間的柔順髮絲令我呵護備至,萬般不敢有任何踰矩,一方面又好奇文先生手捧的書冊為何物,竟這般津津有味,「先生正在讀什麼,可以說與我聽嗎?」另一方面也藉展開話題,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讀的這章題曰為《輾玉觀音》。」文司宥向來不吝嗇分享所見所聞,便遂了我的願,「文中始於一位咸安郡王見路上一女子煞是好看,便將她買回府中,取名為秀秀。秀秀如名繡工精巧,連御賜的團花戰袍都能繡出一模一樣的,令郡王好生驚豔。」
「說來朝廷有賞,郡王合該回禮謝恩,正愁府庫內的羊脂美玉該如何雕刻進貢,便有位服侍王府多年的崔姓輾玉師傅毛遂自薦提議製成南海觀音。」文司宥娓娓道來,「那栩栩如生的觀音令郡王甚是滿意,因此崔寧備受喜愛,薪俸倍增。」
我不禁洗耳恭聽,正胡亂揣測這幾人之間有何貓膩時,故事急轉直下。
「有一天井亭橋失火,波及郡王府。遊春回來的崔寧正吃酒,忽地自窗邊聽到街上百姓吆喝著走水,便急忙奔回府。」文司宥不過平鋪直敘,光是如此,便足以吊我胃口,「可府中早已人去樓空,獨獨落單的女子迎面撞上──那便是秀秀。亦是郡王曾一時興起許給崔寧的半個準娘子。」
「崔寧自是義不容辭將人救出府,可男女授受不親,不曾想這秀秀如此膽大妄為,竟求他收留一晚。」
我偏頭凝神,顯然文司宥講的故事,已引我入勝,「他留沒留?」
「碰瓷這等雕蟲小技,但凡稍有懷春的男子又怎能不上鉤?」文司宥神秘一笑,「且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名正言順曰是以酒壓驚,可依你看,換作借酒壯膽是否更順理成章些?」
「是這個理沒錯。」我思忖間點點頭,卻不由得撓腮困惑,嘶……怎麼跟我往日總愛看的情愛話本盡展越發有幾成像了?
「又道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文司宥不再賣關子,如實交代書中所述,「秀秀許是深怕經此一遭從此孤苦無依,軟磨硬泡竟當真說服了崔寧。當晚,兩人便做了夫妻。」
嚯,這般刺激!
不對,先生你到底在看何種書啊?!我看文司宥的眼神猝然叵測了起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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ズミ@Betulifolia

十二、幾何

13F
「一日夫妻終守婦道。」文司宥無動於衷地繼續道,「可到底非明媒正娶,如此不正經的關係世道難容,又置主人於何地?崔寧心虛使然只得提議正好趁失火哄亂,連夜遠走高飛。秀秀便也夫唱婦隨了。」
「啊?」分明只差臨門一腳,這就走了歪路?我不由得感到扼腕,「連明媒正娶的允諾都等不了,這兩小情侶可真是……」
「你也這般覺得?」文司宥忽揚一抹輕如浮雲的淺弧,「如此名不正言不順,亦是文某不願見的。」
「……?」我手邊的差事不禁緩了緩,只因文司宥罕見在兒女情長這方面竟有一己之見,著實難得……呃不,是見鬼來著!
「總之兩夫妻在離京二千里遠的偏縣暫且安頓下來,小日子頗為愜意。」文司宥一語帶過兩人的幸福美滿,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偏生唯一差池便是足以將二人打回深淵的重大過失,崔寧竟沿襲京中輾玉匠的名頭。」
「生意是招攬不少,自然也吸引不少外地來的寄居官員。」文司宥徐徐道,這般輕忽大意的失算,自然得不到他字裡行間的同情,「這一傳十、十傳百,便是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的典型,准會出事。」
「郡王的人找上門了。」我言辭鑿鑿道出板上釘釘的展開。
「咸安郡王把兩人解回府中治罪,將男的押送官衙、女的捉至後花園。」文司宥淡淡道出輾玉匠原形畢露的軟弱與無情,「崔寧為了爭取從輕發落,便將與秀秀邂逅私奔之事推託得一乾二淨,強詞奪理盡是對方一廂情願、不擇手段,自己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
「好個人渣本色。」我聞言直蹙眉。硬了,拳頭硬了。
「於是崔寧被輕判遣返他鄉,而秀秀無消無息。」文司宥輕描淡寫,烘托氣氛低迷之餘,我直覺嗅到一絲不對勁,「可正當他再度遠走高飛時,一頂兩人抬的小轎子忽地由後趕來,沒想到竟是了無音訊的秀秀,梨花帶雨地求他帶她一起走,哭說左不過被打了三十竹篦以示懲戒,趕她出府自是不屑再追究了吧。」
「啊?」
「崔寧經她一番動之以情的遊說,只稍猶豫片刻,便點頭答應了。」
「……好傢伙,也真是一個敢湊、一個敢收。」我不以為然道,「那押送的差役莫不是不想活了?也真敢眼睜睜成全這倆不識時務的你儂我儂。」
「差役深知郡王性如烈火,左右向上通報保不齊被連帶降罪,依舊保不住小命。」文司宥有條不紊地答道,「況且他並非郡王府的人,故不欲惹事生非給自己找不痛快,索性承了這對鴛鴦的阿諛奉承,對秀秀的事守口如瓶。」
「那豈不從此逍遙快活了?」我以為故事就要到頭了,沒承想還有轉折。
「崔寧回鄉仍執意開輾玉舖子。」文司宥簡明扼要道。
「哦,那我先默哀三秒。」我哀莫大於心死,這倆逃命鴛鴦就不知隱姓埋名為何物嗎!
「話本罷了,無須認真。」文司宥輕淺一笑,安慰道。
「說來也巧,崔寧似是注定與皇族脫不開關係。」我聽文先生繼續道,「有一日,聖上賞觀音不慎將那玉玲兒給弄脫了,正愁找不著人修復,便在玉觀音底下發現了匠工之名。」
「於是崔寧被傳召入宮,因修好觀音而名聲大噪,且皇上青睞有佳,特重賞?」我娓娓道出不意外的進展。
「豈止,聖上還赦免崔寧之罪,准他回京開鋪。」文司宥道出震撼彈。
「他還真敢啊?」我瞠目結舌。
「他開了,仗著有聖上庇護,心大得很。」文司宥不鹹不淡道,「不出三日,郡王府的郭排軍便路過此店,如見故人般殷切打了招呼。」
「然後砍了他的腦袋?」我心想既是那跋扈郡王的人,許也有幾分血性。
「並未,天子腳下又是大庭廣眾,想什麼呢?」文司宥啼笑皆非地搖搖頭,隨即語氣急轉直下,「可此間敘舊,郭排軍見到櫃台後的秀秀,卻無端面色鐵青,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跑去告狀了?」我挑眉問。
「是,卻不光為了告狀。」文司宥忽地牛頭不對馬嘴,「他向郡王秉報,有鬼。」
「……啊?」我懵了,跟著一頭霧水。
「郡王血氣方剛,聞言險些又要抄起劍砍殺尋他開心之人。」文司宥也不賣關子,直接挑明,「那郡王原話曰:『一派胡言!秀秀被我所殺,埋在後花園,你親眼所見,今日竟敢胡言亂語,是存心戲耍本王嗎!』」
「嘎、嘎?」我腦子頓時亂成一鍋粥,說好的情愛話本呢?敢情哪位作者腦子進水,才能異想天開如此峰迴路轉的神展開!言千曉?暮色?還是他倆的親戚?
「此事邪乎,可想當然耳郡王並非信邪的主,自然力求佐證。」文司宥輕笑了下我憨傻的反應,徐徐道,「不日郭排軍便聽令返回輾玉鋪,欲帶秀秀進府,讓主子親眼瞧瞧。」
「見著了?」我抱著一絲希望,小心問。
「你猜?」文司宥似是有感我若無其事掩蓋的一絲惶恐,突然又故意賣關子,「郭排軍瞧著秀秀未免過於從容,竟順從地輕易入了迎她的轎子,且一路相安無事;可待到王府前,示意她出來給主子瞧一眼時,轎內卻悄無聲息。」
我不禁屏息一待,就怕等等又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展開,且眼見這外頭雨夜烏漆墨黑……不要太應景!
「還想繼續嗎?」文司宥慢下說書步調,偏頭明知故問。
「當然繼續啊!」停在這兒未免惹我浮想聯翩,這還怎麼睡得著覺!
文司宥清雅一笑,我心想他若真有狐狸尾巴,此時肯定正狡詐輕晃,磨人得很!
「郭排軍千呼萬喚使不出一介婦人,許是沒什麼面子,於是心一橫便大著膽子掀起簾子。」文司宥故弄玄虛一把,滿足我這逗趣又捧場的反應,便遂了我的願繼續,「不料,登時如一桶水傾在他身上,張著嘴合不上──轎內空空如也,哪有半個活人?」
我抿了抿嘴……免得也跟著驚得張了嘴合不上。
「除了郭排軍,加之兩個轎夫眼見為憑,郡王頓時焦頭爛額也不知如何是好。」文司宥逐漸鋪陳高潮,「這不,自己的內人是鬼的流言頓時鬧得滿城風雨,甚囂塵上使崔寧惶惶不安,於是趕著向不久前才一併接回家中贍養的璩公璩母求證。結果你猜怎麼著?」
「……」不敢猜、不敢猜!「先生你行行好,若我今夜睡不好,可要怪罪於你啦!」求你做個人!
文司宥莞爾,居然還有心情笑!「那兩老面面相覷,一聲不吭走出門,望著清湖河,竟撲通地跳下水去了。」
「崔寧有心救人,卻眼看回天乏術。他沒情沒緒回了家,見秀秀已在家中好整以暇等著他,崔寧再也禁不住驚恐,腿一軟跪坐在地,求她饒過一命。」
「原來秀秀因他早死了,原來秀秀父母聽聞閨女死訊也老早跳河自盡。」文司宥雲淡風輕地為故事結了尾,「崔寧縱使後悔莫及,也為時已晚。猛地大動靜引來鄰里察看,但見──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壤下。」
「這輾玉匠也被扯去,一塊兒做鬼去了。」
「……」搞了老半天,原來是煙粉類話本啊!

※※※

故事慘絕人寰戛然而止,文司宥的髮正好乾透,而我的心也涼了一半。
「先生你心是真大。」故事末了頗有後勁,我語尾微抖仍有些忍俊不住,「這大半夜的讀什麼人鬼情未了啊!也不怕把自己一身雞皮疙瘩都掉光!」說罷,我還刻意搓了搓雙臂,展示一下這才是人此刻該有的哆哆嗦嗦!
「莫要忘了共讀一事是你情我願,可不能冤了文某。」文司宥隱忍一絲笑意,好整以暇道,「怎麼,想不到你膽子竟這般……」
「我膽子大得很!」我死鴨子嘴硬,「不過是這故事實在不合時宜,我一時防不勝防罷了!」
「哦?既然如此──」文司宥不置可否,隨即話鋒一轉,「那不如藉溫習算學,來緩和氣氛可好?」
「……」我能說不好嗎?這氣氛居然還能更烏煙瘴氣嗎?!
文司宥似是察覺我的不情願,語氣越發溫柔,「交易雙方講究公平,若你無心,文某也不願將就。」
雖然但是,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說我與算學之間至今都是得過且過,從來就沒有你情我願?
我心裡犯嘀咕,可今夜注定觀不了星,我自是不忍再拂了文司宥的興致,只好抱著壯士斷腕的精神,強顏歡笑道,「好是好……不過久逢甘霖情致正好,今晚就不琢磨別的了吧?學生有個主意,不如整點好玩的!」
「哦?花學子但說無妨。」文司宥饒富興致道,從容神態讓我夢回久違的黑榜先生……大可不必啊!
「不如今夜來一場你問我答的遊戲。」我眼珠一骨碌地轉,企圖讓萬惡的算學課能好過些,「但是吧,畢竟我與先生之間實力懸殊,故今晚不論罰、只論賞可好?全當鼓勵性質,興許能激勵學生的學習熱忱!」
文司宥做洗耳恭聽狀,竟不否決我沒個正經的餿主意,看來我今夜有望混吃等死,有魚可摸使我快樂!
「難得你這般踴躍,為師依你便是。」不管文司宥看沒看出我打醬油的心態,總之他縱容一笑任我胡來,還怪貼心地道,「既如此,為師也早吩咐侍女備好小點,就當你所謂的鼓勵性質,可想好該如何賞?」
啊?連吃食都有?原來文司宥在這兒等著我呢!不過左右都躲不了算學課,規則都由我訂豈不正合我意!「那就連對三題者可向對方求賞一個願如何?」
此時,經文司宥傳喚的侍女守禮安靜地進了門,放下托盤上的牛乳與芸豆捲,便知趣悄然地退下了。
「反之為師亦然,是嗎?」文司宥問,字裡行間有些耐人尋味。
「先生與我相差懸殊,連對三題還不容易嗎?」我悶聲咕噥一句,「連對百題還差不多……」
「嗯?」
「沒事!就依照辦理吧,才該公平!」我就承認我慫,萬萬不敢忤逆,「那我先來!第一題:今有雞翁一,值錢五;雞母一,值錢三;雞雛三,值錢一,凡百錢買雞百隻。問雞翁、母、雛各幾何?」
「雞翁四隻,雞母十八隻,雞雛七十八隻。」果然為難不了文司宥,「輪到為師出題一:今有漆三得油四,油四和漆五,今有漆三鬥,欲令分以易油,還自和餘漆,問出漆、得油、和漆各幾何?」
有了補給腦筋養分的甜食,我埋頭與算學題較量,只得計較出勝負不可,「出漆一斗一升四分升之一,得油一斗五升,和漆一斗八升四分升之三。」
「換先生接招了。第二題: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二十三。」饒是我這算學課榜首也得掐指算個老半天,怎麼輪到文先生這兒總能輕易呼之欲出呢?!
「出題二──」文司宥居然還悠悠哼唱起了小調,「遠看巍巍塔七層,紅光點倍加倍。共燈三百八十一,問尖頭幾盞燈?」
「……還能不能好好玩耍了?」我嘖嘖稱奇,咂舌之餘搔首踟躕,「要不,先生你再給我唱一回?」
「……」文司宥不答,反笑問,「花學子是在耍為師玩呢?還是在耍為師玩呢?」
「……失敬、失敬!」我碰一鼻子灰,只得摸摸鼻子認命解題,「一百九十二盞。」
「換我出第三題:大家湊錢買一件物品,每人出八錢還餘三錢;每人出七錢還差四錢,問人數、物價各多少?」
「七人,五十三錢。」行吧,算學範疇就沒什麼題能難倒文司宥,「輪到為師出題三:趙嫂自言快績麻,李宅張家雇了她。李宅六斤十二兩,二斤四兩是張家。共織七十二尺布,二人分佈鬧喧嘩。借問卿中能算士,如何分得的無差?」
「……行了,看得出先生游刃有餘,別打油詩了。」文先生越是樂在其中,越顯得我自顧不暇,我暗自拂了拂莫須有的冷汗,只得甘拜下風,「再容我算算哈……李家五十四尺,張家十八尺!先生,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啊!」
「為師向來說話算話。」許是當真從中得到不小的樂趣,文司宥牽起一抹煞是好看的弧度,「願賭服輸。說吧,想要為師賞你什麼?」
我忽地一眨眼,老實說還真沒想好要什麼,「不如──」我左思右想沒個主意,卻冷不防盯上了文先生正拾起的糕點,「不如,先生賞我一塊芸豆捲可好?」
「嗯?」文司宥面色疑雲未散,我便冷不丁傾身低首叼走了他輕捏指間的甜食。
嗯,未免過於……齁得我兀自心虛。
「……」文司宥一頓,唇瓣微抿,欲言又止。
我自覺有愧撇開眼,默默嚥下甜食,又堂而皇之地認罪,「──學生自罰兩題算學。」
文司宥聞言,遂不再沉默,「文某說過,你我之間談何……」
「雖無冒犯。」我自認得意忘形,便打斷文先生的話,執拗地虛心認錯,「但學生心裡有數,確實佔了便宜。」
文司宥無法,只得隨我去了,但他隨即話鋒一轉,「罰題尚不急於一時。莫要忘了,你也還未許我一個賞。」
我聞言,探究的目光又回到文先生身上,「那先生想要什麼?」
「文某倒也沒什麼想要的。」豈料,文司宥卻又不按牌理出牌,輕描淡寫道,「只是你今夜若再歸返未免狼狽,外頭雨勢遲遲不見轉小,索性想留你一宿避避風頭罷了。」
他固然一副處之泰然,可我又如何自處?叫我怎能恍若未聞……悄然漫開的倉皇?
「我……」顧及文先生,我自然猶疑不定;可這人倒好,莫不是尋我開心吧?「我說你……」今夜種種,究竟是無心還是有意?
「天色陰晴不定,文某怎有把握花家主會如約而至。」察覺我心生疑竇,文司宥不緊不慢道,倒顯得我游思妄想似的,「又,怎能料事如神你向來一時興起的把戲?」
「……」你明知我跳脫,說不准拿捏了我的性子呢?
且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對我的到來又何嘗沒有幾分成算?
你又豈會不知,我對你向來上心幾分?
「別多心。」文司宥適時點醒了我,話語間隱隱無奈,「怎麼文某留你躲雨的好意,在你眼裡竟成了陰謀詭計?倘若不願不妨直說,我自然隨你……」
「先生有所不知,我這不是在替你著想嗎?」我如被潑了桶冷水,煞住了自我掙扎的思緒迴圈,禁不住嘀咕道。
「……?」文司宥神情佈上單純的疑惑。
嗯,我懂,你是不是覺得咱倆在雞同鴨講?
「先生,不懂就對了。」我終於如釋重負,藉文先生的茫然反倒鬆了一口氣,「確實是學生腦子進水,想多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在這兒借宿一晚,多謝先生收留之恩。」
文司宥見我又忽然鬆口得乾脆,越發不明所以,「你……」
「哎,先生!肯定是我甜食吃多了,怎麼越發糊塗了?」我追悔莫及自己的大驚小怪,趕緊裝傻充愣,當務之急得蒙混過關才行!「哎唷,肯定是被齁到犯睏了!不如洗洗睡了吧?」
「……也好。」文司宥默了默,終究隨了我的自說自話,「時辰不早了,睏了便睡吧。」
「好嘞,祝先生好夢!」
得令,我健步如飛,爭頭籌似的直奔床鋪逃之夭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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ズミ@Betulifolia

十三、月暈

14F
其實寄居凌府那段日子,不免也遇過雨夜。
只是寄人籬下,總不好在他人屋簷下不合儀禮,所以不管突臨多大風雨,我總執意離開不多叨擾文先生。
而今時不同往日,從前許是知我顧慮的文司宥今夜敢荒唐挽留,莫不是亦仗著自己人在自己家,無拘無束不免跳脫些。
總之,為何發展成今時今日這般地步?平躺床鋪的我仍大惑不解。
也真是一個敢收、一個敢留,從前那位邊界感明確的文司宥如今也越發一去不復返……我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瞧著文先生肯重我與他的情,更甚棄利從心,自是該喜。
至於憂嘛……替之操心晚節不保,我確實害怕極了。
怕我不足以自持。
罷了,我努力還不行嗎!
「可是睡不著?」
身畔忽地輕聲關懷,一瞬讓我回過神,「你怎麼……?」
「是你的呼吸,不攻自破。」躺在內側的文司宥已取下白綾,闔著眼溫聲問,「難不成合衣而眠,終究讓你難以入夢?」
「姑且脫了外衫,並不礙事。」我半真半假道,打死不說自個兒的糾結,「雖然被齁得腦袋昏昏,可興許先生方才的怪談餘韻未盡,我這不是還在醞釀睡意嘛。」
「區區志怪野史竟能讓你難眠,亦是文某始料未及。」文司宥語氣遲疑,難掩些許愧意,並善意提議,「不如數數羊,興許有助於入睡。」
「先生,你不覺得此刻數狐狸豈不更應景?」我還有心情苦中作樂,實則無可奈何,看開了。
我和話本中的男子又有何區別?不過皆是願者上鉤,而心上人躺枕邊,自然是連犯睏的心思也無了。
睡什麼睡?我還得守著文先生的名節呢!酒醉那晚疑有前車之鑑,我只怕夜裡又無端生事!
「……也罷,依你便是。」正當我又神遊天外,文司宥許是因怪談之事有愧於我,竟從善如流當真親口數了起來,「一隻狐狸、二隻狐狸、三隻狐狸、四隻狐狸──」
「停停停!」怎麼還真是狐狸版本呀?這莫不是要入我夢,連在夢裡都要追著我不放討算學作業?!「叫你數就數啊?你別再……別……」別……什麼?
我忘了一點,文司宥是會整些諸如迷神術等等我不知道的驚喜,更遑論催眠呢?
暗罵一聲大意了,事到如今我卻已控制不住地襲上倦意……兩眼無神迷迷糊糊的欲睜不睜、欲闔不闔,眼皮直打架。
正當我脖子一歪,該是順理成章兩眼一閉昏死過去時──
文司宥堂而皇之一聲輕笑,柔聲呢喃,「還說睡不著……都栽到我身上了。」
「什……」沒能善始善終的催眠等同半途而廢的哄睡,唐突清明的我一恍神,茫然地定睛一瞧自己正沒羞沒臊枕在文先生肩上的踰矩德行「──!!」霎時如雷轟頂,如觸電般一驚一乍地彈了開來!
本就躺外側的我這一摔跤,便是直接打地鋪的份了。
「等等!」文司宥亦沒承想我竟如此大的反應,下意識捉住我衣袖的挽救意圖,卻小看了自己的手無搏雞之力,連帶被我拖下了水,「……」
房內霎時大跌一聲!擲地有聲,迴盪出無與論比的尷尬窘境。

※※※

我此刻如驚弓之鳥的模樣簡直是個笑話。
「……先生沒事吧?」我眼死地關心問,手掌下意識護住投懷送抱之人的後腦,全當自己是毫無生氣的地墊,「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
「無礙,倒是你可無恙?」整個人將我壓得結結實實的文司宥顯然也摔懵了,愣是忘了掙扎起身,伏在我耳邊的輕聲慰問撓起難以言明的癢,「難不成摔傻了,在自言自語什麼?」
我在唸清心訣,這是能說的嗎?「沒什麼!我好得很呢,先生。習武之人身體總比常人要健勇些……」我顧左右而言他的同時,欲起身打破這進退兩難的處境。
然而造化弄人,我企圖翻身僥倖做回偽君子,卻反而眼睜睜瞄到不該瞄的地方──狼狽伏在我身上的文司宥經方才騷動,衣襟大敞暴露一大片白晰胸膛,正渾然不覺地與我袒裎相見。
我差點當場去世,頃刻間僵化成一座望夫石,望眼欲穿。
「嗯?怎麼不說話了?」文司宥蹙眉,作勢一伸手又要往我臉上捏泥巴,「可是摔傷脖頸,還是……」
我眼明手快捉住他又要作妖的手,呼吸間逐漸難以穩重,戰戰兢兢地開口勸戒,「先生你……最好莫要再亂動,還有衣、衣衫……」我恨不得將自己的舌給咬斷,有辱先生的幾字提點愣是嚼在嘴裡翻來覆去,含糊不清,「嗯……給我整不會了,總之先生快穿好就是了!」不要連這都逼我代勞啊!那還得了!!
我罕見地有點崩潰,但居然還有更讓我崩潰的。
「──這就是你唸清心訣的緣故?」文司宥靜了一息,忽地在我耳畔垂問。
我直接裂開,人沒了。
原來你擱這兒玩我呢,揣著明白裝糊塗呀!我險些羞恥地破口大罵!
「怎麼,上回酒醉你無理在先,結果自我處置了。」文司宥慢條斯理道,一副毫無危機意識,因而無所畏懼的模樣,「如今換作文某唐突在先,你可要將我打暈?」
「……我自然不敢。」我錯愕歸錯愕,可相對而言,一股計較的心態也隨之滋長,「雖暴力免談,可恕學生失禮……這矩還是免不了要踰的。」
不等文司宥釐清我言下之意,我一言不合猛地就把人打橫抱起,送回床上。
文司宥少見地面色一愣,顯然有被唬住,甚至被我乘勝追擊扶了把仍險些觸地的腳底,罕見地亂了陣腳,「嘶、你……」
圈禁掌中的腳跟不由一哆嗦,我暗忖還知道要怕,那我可就放心了,「夜裡地板涼,待久了可要得風寒。雖是我無心之過,可到底還是先生的不是,被我無意間探到了著涼的赤足,看來仍不夠保重身體。」
我俯身將人安置軟鋪上,礙於虛張聲勢不能半途而廢,我只得逼自己沉住氣,並不急著退開身子,也無意草率放過不知好歹的獵物,「底氣不足,先生還是莫要難為自己為好。」
「……」文司宥的沉默顯得這回我倆的對峙不再雞同鴨講,可我慶幸不起來,甚至有些懷念起方才的對牛彈琴,還我單純的文先生啊!
「……花家主所言不無道理。」文司宥難得有被我懟到無語的時候,瞧著竟有幾分……喂,不至於這般沮喪吧?!「是文某不知輕重。」
「別這樣……」你這樣怪可憐的,到底讓我於心不忍啊!輸給我竟是如此奇恥大辱嗎!
「可因禍得福。」正當我情緒輕易被文司宥給左右時,他見縫插針道,「花家主之舉無不表露心熱與體貼,倒令文某恍然大悟,若星辰觸手可及,興許便是如圈我腳踝的溫度,炙熱而熨帖。」
我一怔,終究是……拿文先生一點辦法都沒有。
於是只得折衷服軟一半,我嘴角劃過無可奈何的一絲笑,「星辰始終常伴霽月。我一直都在呢,先生。」我終於退讓了作勢欺壓的身子,本就做做樣子罷了,便順勢側躺回文司宥的枕邊,「安心睡吧,先生。」
「如此,甚好。」文司宥無意間流露安於一隅的淺哂,許是折騰了半宿,大抵是真的累了,半晌便逐漸呼吸勻長,再無聲息。
不一會兒,只剩我一人與屋裡的寂靜並存。
我安靜須臾,本以為會就此夜不能寐,結果學著文司宥闔眼傾聽枕邊人輕而緩的安睡氣息,不知不覺竟……睡意朦朧。
所以說,文司宥興許是有幾成奇術天分在身上的。
總有本事出乎我意料,令我防不勝防,待我察覺淪陷時便為時已晚──
運籌帷幄也不過如此,注定令我為之傾倒。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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ズミ@Betulifolia

十四、親署

15F
平日若作息規律,昨夜睡得晚也不至於促成今早晚起才是。
可不知怎的,初次同寢的我和文司宥竟紛紛睡上一回懶覺,對窗外彷彿正嘲笑我倆的勤奮鳥鳴無動於衷,還是外頭響起送膳的稟報,才叫一屋子的人如夢初醒。
「嗯……都這時辰了?」我仍有些犯迷糊,不太情願地爬起身,還頻頻打哈欠。
眨掉直泛淚的惰性,我終於忍住豪邁哈欠,順勢往身邊一瞅──文司宥興許也睡懵了?不緊不慢地一翻身,才慢吞吞地撐著身子坐起來……悠悠睜著兩眼無神卻仍好看的煙紫眸子,遲緩地瞇了瞇,才意識到什麼而重新闔上眼。
……早知如此就不往旁的亂看了,瞧著叫我怪心疼的。
雖然但是,那懶懶散散的模樣像極了某些小動物晨起時的模樣,也怪可愛的。
「先生,洗漱完就直接用膳吧。」我難得見文先生這般不太自持的慵懶姿態,就怕他還未完全清醒,故而攙扶之舉也顯得小心翼翼。
「端進來吧!」我揚聲朝屋外吩咐道,便由著外廳推門而入上食盒的動靜,而我和文先生則在裡間輪流打理乾淨。
出去時,桌上已擺好了一碟碟的吃食。卻不料,還有一人等在外頭。
經通稟,我趕緊將人宣進來,「林珊,可有急事?」
「不算急,今早要務尚且不多,只是有稀客登門倒叫我舉棋不定。」林珊話語間,不經意留意桌邊人的神情些許微妙,「有媒人來,自稱替刺史令千金說親,故只得請家主定奪,可又四處找不著,不承想原來是留宿在文家主這兒。」
「昨日雨大我便借宿一宿,倒叫你好找了。」我一語帶過來龍去脈,示意林珊將媒人託付轉交的畫像先擱著。
「既是不急,那……」我還惦記著早點呢,回頭確認一眼,文司宥果然也等在那兒,一桌子的菜餚愣是原封不動,那怎麼行!「吃飯皇帝大,我與文先生用膳完再議,且叫她等著。」本就並未事先知會,可不能說來就來,礙著調養生息之人的規律作息。
我與林珊又閒談幾句,順勢將她送出院子,便快步回屋趕上早膳,「久等了,可有餓著先生?!」其實大可不必等我的!
「無妨。」可文司宥總無所謂因我耽擱,不急不躁,甘願每每等人齊了才開動。
飯後移駕議事廳,媒人一來見與我各佔案桌一席的文司宥,人都傻了。
我知婚嫁之事極其嚴肅,既非兒戲豈又輪得到外人參涉?無非是我無心於此,早就想好要怎麼把人打發走。
那媒人被我三言兩語應付了事,摸摸鼻子識相離府,而我的鬱悶又能如何啟齒?
明知我有位流落在外的家兄,他人到底居心何在?真當花忱死了不成,膽敢踰矩衝我本人自薦!
是,如今我為花家之首。
可雙親早亡,家兄如父,於情於理終身大事我哥責無旁貸。而非我如今這般孤立無援,無所適從便冷淡處置,倒顯得我事不關己似的。
「令千金其貌標緻,確實是位美人胚子。」正當我心思沉沉,一旁的文司宥猝然道。
我瞥了眼案桌上的畫像,又狐疑地往他面上的白綾一睨,才後知後覺想多了,「先生見過?」
「文某縱橫商海十幾年,閱覽過政治家無數,從前幾面之緣不足掛齒。」文司宥不緊不慢道,言歸正傳,「且論刺史品級說高不高、說低不低,當真不再稍加考慮?」
他這一通分析簡直要把我氣笑了,「呵,那論品級,先生此番進言莫不是要我納妾?」
「正室也好,妾室也罷,人生關頭不過早晚的事,無關令兄在否。」文司宥一針見血道出我避之唯恐不及,卻深知終究避不可避的焦灼。
……也是,我如今竟已這般大了,歲月不饒人的感觸還真是頭一回吶。
我的苦笑轉眼即逝,復又強振作起來,故作輕鬆打趣道,「可論次序,比我年長的師兄與先生們都還未盡這頭等要事,哪還輪得到我呢?」
文司宥聞言,笑得既坦然又無奈,「你啊你啊,拿你兄長當擋箭牌還不夠,連你先生都不放過,作為你的長輩可真是冤到家了。」
「可不是嘛,我也這般覺得!」我承認我就開擺,坦言得毫無負擔,「這也沒辦法,誰叫我是一個都看不上。」本王如今可是苦命的事業型,談情說愛只會影響我抽劍的速度!
「那越陽文家,無權無勢,白手起家。」衝著我這句看不上,文司宥順勢悠悠問,「敢問南塘王,可還看得上?」
我一頓,倏地轉頭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瞧。

※※※

「遺憾世人眼看文某起高樓,眼看文某樓塌了。」文司宥說得雲淡風輕,事不關己,「商爵之譽過眼雲煙,如今同文行沒,文家一無所有,更不配癡心妄想才是。」
「說什麼呢!」這話我就不樂意聽了,再也坐不住,忿忿地起身逼近妄自菲薄之人,「別忘了,花家如今家財萬貫是誰的手筆?我南塘王能走到今時今日的地位又是托誰的福?仗著先生傾囊相授的種種,我可不允許誰輕賤文司宥半分,自然包括先生你自己。」
「花家主言重了,文某不至於看輕自己,不過直言直語罷了。」文司宥有感我欺近的威壓,卻不因而後仰敗退,處之泰然地任由我雙臂將他囚於椅背與我之間,「門不當戶不對,你可想好了,平白為我憤慨又是居心何在?」
「怎能叫作平白呢?」我深吸一口氣,俯身執拗道,「我在乎啊!」
「在乎嗎……如此無理取鬧的居心。」文司宥淺淺一莞爾,「於我而言,也夠了。」他忽地輕拉了拉我的衣袖。
「什麼?」我還未會意過來文司宥話裡的話,即刻被那拉扯給吸引了注意,「你唔──」我怔怔地睜圓了眼,腦子徹底轉不過來了。
只稍惹我垂首關注,文司宥再略微施力輕拽著我加以挨近,他順勢一仰首……分毫不差地與咫尺的我貼在一塊兒。
唇上的柔軟、渡上的溫熱,都叫我陌生極了。
僅僅彈指間,恍若度日如年──待文司宥離開我的……我才後知後覺,驚詫、愕然、惱羞等等五味雜陳的情緒蜂擁而上!
「你這是……?」我驚得話都說不全,語無倫次又急於宣洩,「你、有你這樣畫押的嗎?!」
「猶記從前說過,於文某而言婚嫁與結盟不謀而合,締結之後利害同體、榮辱與共。」文司宥視若無睹我的氣急敗壞,語氣還算平穩道,「此舉不過聊表聯姻之誠意罷了。」……倘若無視他耳尖薄紅的話。
「就算這樣……」我仍語無倫次,腦子儼然亂成一鍋粥,只顧著如小姑娘家家般震聲指控,「那你也……你、你也太不矜……持了吧!」
文司宥抿唇靜了一息,柔聲傾吐,「以身相許為契,確是文某私心。」
短短一句話便正中我要害,久久無法回神。
以身相許……以身相許……以身相許……真不是我又癡人說夢話??
我一口氣險些上不來,猛地抽自己一巴掌才沒憋出病來,「嘶……」還別說,挺疼的啊!真不是白日夢!!
文司宥詫異我簡直失心瘋的舉動,「你……嗯?」可隨即他更訝然我竟一言不合,便順勢傾身將他擁入懷中,顯然不解我的反覆無常。
「別這樣……這般不懂得珍惜自己。」我彎腰埋首文先生的頸肩,磕磕絆絆地回復他所謂的誠意,「也別把自己弄成……賣、賣身契似的,又置我於何地?」末了我還隱隱咬牙切齒。
這番怪罪是聽著怪委屈的沒錯,故而文司宥聞言自然不吝嗇地予以一聲輕笑,「那我就當你此舉……算是簽章核准了。既承諾,定履約。」
「那是自然。」我悶聲道,「我可是你最好的學生,若食言定天打雷劈!」
「……倒也不必發毒誓。」文司宥無語半晌,莫可奈何,「好了,你也不想被他人詬──」
㕷啦一聲!還輪不到文司宥提醒,我連忙回神直起身,一轉頭便與來的不是時候的林珊四目相交,以及圍觀碎滿地的瓷杯,尷尬得叫我倆無語凝噎。
「怎麼回事?」還是姍姍來遲的木微霜見過大風大浪,較為鎮定,從一頭霧水到省時度勢不過須臾間,便有了決斷,「我……與林珊這就去沏新一杯茶,叨擾了!」
「怎麼,季家這就沒機會了──」迴廊外還隱隱回響被支走的林珊難以置信的呢喃,附帶木微霜暗喜的寬慰聲。
難堪得叫我腳趾摳鞋。
「雖然但是,我跟季老二當真只是情同手足……」
「放心,文某亦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
果然誠如文司宥所言,婚姻即除了履約並無退路的紙契。
是如我光天化日之下行出格之事被他人撞破,覆水難收。
我後知後覺捂著顏面,「先生,我會待你好的。」我還記得要予以諾言,才曉得要臉紅。
「無妨,待我如初足矣。」靜坐窗邊的文司宥沐浴晨光,牽起一絲極好看的熙哂,知足道。
那抹笑直直撞進我的心坎,晃得我漣漪蕩漾。
「……先生,我反悔了。」我試圖接納自身卑鄙,欲行圖謀不軌。
「嗯?」文司宥靜待我後話。
「我……」我再度傾身,情難自禁地越發靠近。
文司宥似是心有靈犀,又似是天真無知,仰首正好迎合我的挨近,平易近人的模樣頗有人畜無害的錯覺。
但不管是狐狸的欲情故縱,亦或奸商的以退為進,「我……」此時此刻我已被眼前人迷得蒙蔽了所有,滿腦子欲行之事,後悔僅僅草率簽章──
我想,回以畫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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