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風@uid_44835

[偶像夢幻祭│陣章陣] 那扇門後,是再平凡不過的未來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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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雷:捏造過去、有原創角色出場

0.

演唱會來到後半場,佐賀美陣在後臺換了套衣服,鮮紅的代表色暈染開來,他像是一襲白紙,一點一點添加上色彩。服裝、麥克風、耳返,在他還不曾對哪個顏色表達過明確偏好的時候,一切已經定型成了紅。

休息室擺放著預祝演出成功的花束,朵朵紅得鮮豔如同染血。佐賀美陣明知這副景象並不存有惡意,卻又不禁懷疑起,滿手鮮血的他當真還沒被拆穿謊言嗎?那是毫不講理地踐踏他人的努力換得的成就,他又怎能心安理得。

到了該上場的時候了。

步伐向著舞台的正中央,不忘與在場的觀眾進行眼神交流,目光交會的瞬間,眉眼輕佻流露曖昧,直到抵達萬眾矚目的中心。他先是看向手中的麥克風,接著揚起脖頸,汗水自頸部的線條滴落,頂端的照明燈晃得眼前一片發白。

佐賀美陣不由得聯想到流星,轉瞬即逝的閃亮,拋物線的飛行弧度在升至頂點之時,便會迎來無止盡的墜落。那麼現在的他又位於何處呢?佐賀美陣沒有再度作出可能灼傷雙眼的愚蠢舉動,而是注視著比起觀眾席末端更遠的地方,遙不可及的未來。

他只能抓握住現在這個瞬間,隨著音樂舞動,歌唱起最擅長的熱切煽惑,讓全場的氣氛變得更加炙熱,向前遞出的指尖邀約著這場秘密約會,索取來自粉絲的情感,歡呼聲一陣接著一陣,佐賀美陣突然間失了神,後知後覺的提醒自己應當保持笑容。

「今天的演出非常開心,因為有你出現在這裡。所以你也要帶著笑容回去喔。」

麥克風裏傳出的聲音,聽幾次都還是覺得不像自己,壟罩整個表演廳的音量,連同真實感情一起被稀釋而後模糊。此刻的他在想些什麼,想必也沒有那麼重要。

一人獨佔的舞台迎來尾聲,揮動掌心向粉絲道別的舉措熟稔的不需經過思考,燈光從頭頂開始逐漸熄滅,漆黑將他一併吞噬。在走下舞台之前,佐賀美陣任由自己短暫沉浸在獨處的靜默之中。

隔著幾個階梯,經紀人倚在牆邊等著他,表情看不出喜悅,佐賀美陣反思著自己是否也如此平淡,繼續特意牽動嘴角勾勒喜悅顯然沒有必要,乾脆不發一語把發話權交給經紀人。

「順利完成演出辛苦了,春假差不多也到一個段落。」

假期這個字眼陌生的可笑,他嘗試回顧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的事,既然想不起來也就不再勉強。沒發現佐賀美陣的心不在焉,經紀人接續這個話題。

「考量到你還是學生,不去上學總是不太合適。」

夢之咲比起出席更重視偶像活動的學校風氣,合理化經紀人所謂工作優先的安排,那人卻又理直氣壯的說著讓佐賀美陣去上學,實際上他姑且有去學校,甚至參與了一小段社團活動,說不上喜歡,也不至於反感。

佐賀美陣冷冷的應諾了聲,沒有贊同也沒反對。經紀人很快從關心旗下偶像,轉至交代工作安排的部分。

「日後的工作行程大概就是這樣,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哦。說了也沒有用,不如早點放我回去休息。沒什麼好抱怨的吧?這可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啊。沉下來的臉色充滿疲憊,也許來自身體,也可能來自精神層面,他撇開眼不欲深思。

曾經半是試探的說著,目前的工作量未免太多。身邊的人們彷彿在他不知情之下統一過口徑,大家總回應道「現在是你偶像生涯的關鍵時期」、「你是這個業界的重要支柱」。

到底什麼是超級偶像呢?他只是戴上面具,扮演世人所想要的形象。謊言在不知不覺間膨脹,到了最後連自己都找不到真正的佐賀美陣,於是他學會沉默。

既有名聲、也有財富,沒有什麼值得不滿的,連他都不明白報復心是從何而起,乾脆全歸咎於青春期的叛逆。在鎂光燈照不到的角落,雙手一攤,任由私生活變得越來越隨意,一踏入家中就迎接雜亂環境。

抬腳跨過四散的垃圾,佐賀美陣彎腰拾起地上的空瓶扔進垃圾桶裡頭,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屋內很快恢復寧靜,時鐘的滴答聲讓他瞥了眼現在的時間,距離上學遲到只剩數分鐘了。

在一大疊懶得摺的衣服當中翻找著東西,慢吞吞的舉動一點也沒有趕時間的意圖,他終究拎出布滿皺褶的制服,穿上之後就往學校走去。沒繫好的領帶胡亂掛在頸上,硬生生將合身的衣服穿成鬆鬆垮垮的過大模樣。

假如經紀人看見這副打扮,必定會動手替他整理好服儀,順帶提醒偶像該有的穿著打扮,但在學校可就不歸他們管了。佐賀美陣錯過了在禮堂舉行的開學典禮,沒有走進教學樓的打算,挑了個不常有人經過的小徑,大搖大擺地躺上一旁的長椅。

三年級了啊,佈告欄張貼著新的分班表,才真正有了今年就要畢業的實感。在入學之前,還能毫不猶豫的說自己的目標是成為偶像,真正成了偶像以後,反倒弄不清上學的理由,就這麼渡過了一年、兩年,然後現在到了最後一年。或許就如同偶像有偶像該做的事,學生則該到學校上學,權利與義務總是一體兩面。

香菸在指尖上轉了個圈又收回口袋。並不是因為抽菸違反校規,僅僅是他把打火機放在平日穿的休閒服裡頭,這下想抽菸也沒辦法抽。雖說少了點娛樂,好歹這裡還算安靜,就這麼閉上眼睡到自然醒也不賴。

「……佐賀美前輩?」

他當然不至於暴露被打擾的不悅,自然的順著話音抬起眼眸,迎上閃爍著憧憬的瞳孔,對於這樣的目光他再熟悉不過,粉絲對於偶像的熱切視線。

既然身著同樣的制服,就不必給出粉絲福利了吧,於是佐賀美陣只是看著開口的那人定格在原地,隔了幾秒以後深深鞠躬,接著重新直起身子。

「十分失禮,忘了先自我介紹。我是一年級的椚章臣,請多指教!」

「嗯、加油。又不是工作現場,不用這麼拘謹。」

充滿夢想的目光熠熠生輝,佐賀美陣抬手遮擋過於耀眼的光,胡亂朝著對方揮了揮手,沒能成功阻隔從指縫間透進來的閃亮陽光。坐立難安彷彿是種會傳染的病症,一時之間連佐賀美陣都覺得渾身不適,甚至連面前這位新生的名字,也無法記在腦中。

佐賀美陣想不出打發他離開的言語,索性背過身去,免得熱切的溫度灼傷自身。

光鮮亮麗的畫面只存在於電視當中,那是經由眾人包裝產出的成品,佐賀美陣過早接觸了這行業的真實,連同背後的髒污一起摸得清清楚楚,掌上的塵埃有時混雜了淚水,那是誰的眼淚?來自他所打倒的那些偶像?佐賀美陣不敢伸手觸碰,得過且過地向後退,裝作不去深思業界的內幕。

這樣的他當然不會刻意破壞學弟的嚮往。

那位學弟太過好懂了,毫無防備的笑是最真實的情緒,毫不掩飾喜怒哀樂,把想成為和自己一樣了不起的偶像掛在嘴邊。這種不擅長說謊的人,適合待在謊言構築起的偶像圈嗎?

身為騙子的佐賀美陣,早已失去對這個問題加以評論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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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年假期結束、學校開學,時間繼續向前,各項工作自然也得依照預定開工。追著工作表上的安排,或者是工作日程在追趕著他?已經哪樣都弄不明白了。在夢之咲和工作地點奔波的日常,佐賀美陣早就習慣在工作之間的空隙休息。

在他前一位準備接受雜誌封面拍攝的偶像遲到,打亂後頭的進度,忙著調度安排的工作現場紛擾不斷,經紀人忿忿不平的抱怨著,細碎言語滲進他耳中,把周遭攪得更加嘈雜。

對於經紀人的論述,坐在折疊椅上的佐賀美陣沒有贊同也沒反對,雙目低垂放空腦袋,睡不著索性隨手拾起一旁擺放的雜誌分散注意力。過季書刊對於追趕著潮流的時尚產業毫無商業價值,翻動紙頁的指腹沾染上一層灰,帶來不像紙質的粗糙感。在揚起的灰塵當中,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封面主角那張熟悉的臉孔比印象中還要稚嫩,佐賀美陣伸手拂去鋪在其上的塵埃,終於看得更清楚了些。配合春季主題的椚章臣在胸前別上紫藤花,淺白西裝突顯了唯一的鮮豔色澤,模特的臉同樣顯眼,紫眸凝視著斜上方,沒有刻意露出笑容,但神情卻是柔和。

打破寒冬的最初那道陽光灑在身上,那雙眼眸中彷彿擁有一片澄淨藍天,佐賀美陣則見到了尚未被現實污染的才能。理想是最高級的化妝品,把這張臉妝點的異常美麗,以任何形容詞加以描繪都覺得不足,從古至今對於美的追求,在他身上化作極致,在鏡頭捕捉下化作永恆。

他開始納悶起,這位被雜誌譽為「閃閃發光的王子」,既然在模特的圈子過得不錯,何必耗費心力來到陌生的偶像界?

在學校碰面的次數逐漸增加,大多是椚章臣找到在角落偷閒的他,反正他也懶得去找其他適合獨處的地點,便默許了椚章臣在身邊打轉的行徑。佐賀美陣沒把心中的疑惑問出口,只是看著眼前的學弟,比起夢之咲的任何一人都還認真上課,課後練習的份量也比誰都來得重。

「你啊,會不會太拚命了?不是才一年級?」

「我並不覺得累。而且現在還早,再練習一陣子也沒問題。」

椚章臣意外的固執,明明身為粉絲卻不肯聽從他的建議嗎?佐賀美陣罕見的體會到了不順心,想方設法勸阻椚章臣要他別過度訓練,一點用都沒有。

佐賀美陣慵懶地打了個呵欠,掩飾掉心中湧現的情緒。這算什麼啊,只不過是年長了點、偶像經歷豐富了些,他又自以為自己是什麼人了?到頭來,他與曾經瞧不起的那些運用權勢迫使他人服從的大人,根本沒有兩樣。

椚章臣像是沒察覺他的心思,開口提醒接下來佐賀美陣有一項拍攝節目的工作,這倒是給了他離開的藉口,否則生怕下一秒就會脫口說出任性的話語。

你不好好聽從我的話嗎?佐賀美陣嗤笑出聲,總是乖乖按照事務所安排行動的他,在偷偷摸摸抽菸飲酒以外,又一次體會到恣意妄為的快感,也許他應該在椚章臣面前說出這話,雙手插腰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傲慢,這樣椚章臣肯定不會願意繼續親近自己的吧。

究竟是單純覺得捉弄椚章臣很有趣,還是說他真的有那麼點喜歡椚章臣?結束工作以後下意識繞回學校,前往練習室的途中,校園內某個年久失修的路燈,忽明忽暗閃爍不定,不穩定的狀態直到佐賀美陣又向前走了幾步,那盞燈才完全熄滅。

身處的環境一旦變暗,其他正在發光的存在就更加顯而易見。佐賀美陣踏進唯一還亮著燈的練習室,逕自拉了張椅子坐著,椅角與地板摩擦發出短促的尖銳噪音,無足輕重的插曲沒有打擾到獨自練習的那人。

平面鏡映照出椚章臣的舞步,跨步、轉圈,紮實的踩在拍點上,這是佐賀美陣也相當熟悉的夢之咲基本的練習曲,為了讓所有學生都能上手,這首歌的難度不高,但也並非初學者隨便就能夠掌握。

「比上次熟練多了。」

音響播放的音樂掩蓋掉喃喃自語,佐賀美陣不再出聲打擾。椚章臣背對著他,在平面鏡的反射之下,他一抬頭就能看見椚章臣的表情,唇角的幅度是發自內心的雀躍,維持充分鍛鍊的體態支撐身體的一舉一動,即便只是唱著制式化的練習用曲,乾淨的嗓音亦已稍顯個人風采。

佐賀美陣不自覺地想像起,他坐在觀眾席底下,而椚章臣身著絢麗的服裝登台。對了,不知道這個人穿上正式的演出服裝會是什麼模樣?不是夢之咲人人皆有的練習服,而是專屬於一人的、獨具特色的衣服。在掌聲簇擁中登場,富有穿透力的歌聲響徹整個室內,打動每個人的內心,餘韻直到歌曲結束仍久久不散。

伴奏聲漸弱直到尾聲,佐賀美陣從虛幻的演唱會想像中收回思緒,椚章臣定格在最後收尾的姿勢,過了幾秒之後,急劇的喘氣才暴露出疲態。

「喝點水吧。」

「佐賀美前輩……什麼時候?」

「第二段副歌。」

「那麼、咳咳,您覺得怎麼樣?」

猛地灌了一口水又急著說話,椚章臣嗆的咳了幾聲,佐賀美陣伸手順了順他的背,毫不介意碰觸到的訓練服被汗水浸的濕透,找了條毛巾圍住對方的頸部免得著涼。

「動作再更利落點,但不要用力過度,嗯……手舉起來。」

佐賀美陣單手貼著椚章臣的肩胛骨,緩緩調整姿勢,語氣輕描淡寫,目光卻不曾散漫,鬆手讓對方接著繼續,而後又點出了幾個大問題,便果斷喊停結束練習。

「非常謝謝您的指導!」

「怎麼練了這麼久還是一樣充滿活力?這也是你的優點吧。」

「感謝稱讚!不才必定繼續努力!」

哪裡學來的文鄒鄒用語,該不會是又讀了什麼書?上次不過隨口提了最近挺知名的作家,沒過幾日椚章臣就抱著一疊書,興高采烈的跑來說把這些全讀完了,該說傻還是認真?自顧自陪著椚章臣練習的他也是挺傻,暗暗期待著可愛的學弟能追趕過來,在高處站穩步伐。

他等了太久,等候著有誰來與他並肩,而多增加的區區一年並沒能改變現況,佐賀美陣仍舊單獨待在無人能企及的高位,又或者是整個偶像業界不願讓任何人抵達他所待在的、名為超級偶像的頂端。

畢業當天他難免感慨萬千,不是為了與同學之間的分離,也不是對於這所學校的感情,更沒有其他人所謂對於未來的茫然無措。他的未來早就決定好了,繼續作為一名偶像貢獻青春,得到的收入和名氣令一切變得理所當然。

對偶像來說,擁有夢想果然太奢侈了。

「恭喜畢業!以後在工作現場也請您多指教了。」

「明明隔了一整年,怎麼感覺像是回到第一次碰到你的時候。」

「真高興前輩還記得,我的目標沒有改變哦!我會成為跟您一樣了不起的偶像的。」

嗯、加油。

相似的對話再也不會出現於這所學校當中,邁入職業偶像的第一天起,經紀人安排的日程更加緊湊,佐賀美陣連開口碎念的力氣都沒了,除了正式工作以外都顯得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偶爾會和椚章臣同台,或者在電視台大樓擦身而過,佐賀美陣被經紀人帶著東奔西跑,阿章和往常一樣朝氣蓬勃的與他打招呼,像是全沒聽見周遭工作人員的閒言閒語。

一點都沒變啊。不管是椚章臣還是自己,還是這個演藝圈。

被擺放在正中央燃燒著的太陽,掩蓋掉周圍星辰的點點光芒,甚至令過於靠近佐賀美陣的那些事物加速燃燒殆盡。

因此影響職業生涯的偶像數量有多少?他數不清,也不敢細數。心力在大量的工作中被消磨,佐賀美陣不是能拯救偶像界的神明大人,只是個會為了現實而痛心的凡人。

以他的地位想做什麼都能辦到,正因如此別胡亂插手才是正確的吧。僅僅是穿著同樣款式的制服、相處了一年的前後輩,連椚章臣最近在做些什麼也不知道,他不該介入別人的職業生涯。

「這檔節目,別換掉章臣。」

沉寂已久的那顆心臟在提到那個名字時,彷彿加快了跳動的速度,佐賀美陣自己也很驚訝,他向來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怪不得進來確認節目流程的工作人員也嚇了一跳。

「您就算這麼說,我們這邊也很困擾,他的協調性太低,況且又沒有非得用他的理由……」

安上各種合理化的藉口,說穿了便是椚章臣不願只做個陪襯品,妨礙了節目組想要的唯一目的──突顯佐賀美陣的存在。椚章臣當然有實力呈現出自我特色,甚至交託一些更大型的工作,說不定也能收穫不錯的成效,但電視台那些守舊高層,從來不肯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上面投資哪怕一分一毫。

執著於許久以前的過去,企圖再度綻放無人能及的明亮光輝,但明星早就不在了啊。一成不變只會迎來腐朽,缺乏新血的業界逐漸衰老,總有一天會步入終點。

那又和佐賀美陣有什麼關係呢?他根本說服不了那些人。既然如此,就讓他借用那些人的心態來達成目標。

「同一個學院的學長學弟,你們不就喜歡這種話題?」

你們就喜歡窺探「佐賀美陣」的一切,未曾出現在螢光幕前的畫面,引誘著所有人揭開布幕,演出新的劇碼,標題為佐賀美陣的人生。好啊、我會訴說你們從沒聽過的故事,解剖自我,血和肉都化作食糧,帶來群眾們想見識到的光彩。

切開那顆躍動著的心臟取出其中的感情,直到對周遭的事物越來越無感,但心臟依然跳動著,一下接著一下。佐賀美陣茫然地旁觀著自己所提出的要求,然後回想起椚章臣,想起他旁觀過的那些練習,能夠支撐他繼續努力下去的熱度,似乎又回到了胸腔當中。

本不該輕易允許偶像自作主張挑選工作夥伴,但這個業界接受了超級偶像的小小要求。邀請誰當來賓都無妨,順水推舟賣給佐賀美陣人情,怎麼看也是利大於弊。工作人員和高層聯繫完過後掛斷電話,與佐賀美陣交換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規則怎樣也好,他始終是因此得利的那方,趨利避害的人類本能之下,那些對其他偶像不利的潛規則,佐賀美陣也沒能發聲制止。明明不管上台多少次都能高歌,一遍又一遍講出設定好的台詞,卻無法開口對抗那些所謂不合理的現實。

這樣的他怎麼可能推動改革,讓現況有所改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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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模特出身的偶像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噓、小聲一點啦。他是我同學欸,要是隔天碰面多尷尬。」

椚章臣不是第一次被拿來與模特時期比較,彷彿批改作業般劃上不及格的標示,雖然沒有因而厭惡過往的經歷,再怎麼努力也取得不了成績卻也令人氣餒。能做的只有保持朝氣蓬勃,抬起頭挺起胸膛露出燦爛的笑,旁人見狀也不敢繼續明目張膽的議論。

自從選擇了偶像的道路,與模特界少有聯繫,以往透過模特人脈得到的工作瞬間歸零,也許久不曾出現在雜誌上頭。本就一心打算發展偶像事業的他,對此不以為意。

身為偶像當然想站上舞台,椚章臣自掏腰包支付了出場費用,委託演出服的製作,表演需要用到的新曲和歌詞也靠著自己的力量完成,在上個月終於參加了演唱會。不是作為陪襯品,而是貨真價實的被寫在演出名單之中。

身為學生的他名氣不高,周邊收入與開銷根本無法打平。這次得到的機會只有兩首歌的時間,一旦出現失誤,先前的付出將會付諸流水。

不安逐漸膨脹,心臟快速跳動,椚章臣險些握不穩麥克風,越接近中央就越無法忽視心中的躁動,踩在彩排時預先規劃好的定位點,空曠的舞台上再無他人,連觀眾的表情都看不清。

佐賀美陣一直都一個人站上正中心的位置嗎?

他有點依賴起佐賀美陣了,永遠能給出恰當的建議,光是站在台上就能激勵人心,令人憧憬的背影讓椚章臣邁開腳步奔跑,把將來的難題拋到腦後。

不能像這樣繼續下去。他是偶像、這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得把注意力集中在觀眾身上。害怕的話就開口歌唱,要是感到畏縮就張開雙臂,擺出一副自信的模樣。人們的雙眼其實就是一個個鏡頭,而他向來擅長在注目底下露出最恰當的表情。

直到某個瞬間,歌聲自然地流淌而出,僵硬的身軀找回行動本能,緊張被扔到舞台的角落,在陰暗處消失不見。大概第一次完成什麼的時候,內心總會悸動不已,他再再回味著那些掌聲。這不是夢,終於離夢想更接近了,一旦意識到這點,內心深處湧起昂揚的情緒,讓他興奮的整夜沒睡。

漂浮在雲端的喜悅隨著時間經過,緩緩降落回到現實。存款簿裡頭的數字所剩無幾,椚章臣只好拜託事務所替他多接些工作,得到好幾次回絕的通知,仍不放棄地到處投遞履歷,各式各樣的職缺都不放過,連打雜也願意接下。

難得一次接到的正規偶像工作,是在預計下個月的每週五固定播放的談話節目中擔任來賓。他特地去觀看了性質相近的談話節目,反覆推敲運作流程,暗自擬訂好假如被問到那個問題該如何回答,在節目當中又該表現出何等儀態。

電視台的走廊上忙碌的工作人員大步行走著,椚章臣邊打量著周遭環境邊前往休息室。工作排程並不趕,況且與其他藝人共用的公共區域實在稱不上舒適,索性不急不徐地放慢腳步。

右手邊的門口處標示著休息室的板子,寫著佐賀美陣這幾個大字。以那人的知名度擁有獨屬的休息室可說是理所當然。

薄薄一層門板透出佐賀美陣的說話聲,勉強能聽見零星內容。探聽他人的隱私並不恰當,椚章臣正打算迴避,在細碎語句間卻聽見自己的名字,躊躇之間好奇終究佔了上風,屏住呼吸探聽,儘管只是片段卻足夠推敲出全貌。

「那就拜託了。」

「別這麼說,能達成您的要求,我們也很榮幸。」

平時用來構思舞台表演的頭腦,擅自勾勒出佐賀美陣低聲下氣的請託模樣。那是應該被世人崇拜的超級偶像,椚章臣憑什麼得到這樣的另眼相待?

本該被換下去的他,在佐賀美陣的一句話之下重新得到機會。他能輕易否定掉自身的努力,卻不可能反對佐賀美陣做出的舉動,那比起自我懷疑更讓他痛苦不堪。

那扇門扉被推開,過於老舊的門板發出不堪負荷的噪音,椚章臣連忙向後倒退兩三步。工作人員和佐賀美陣一同走了出來,椚章臣避無可避,也從來沒有真正學會過退讓,那雙眼向著熟悉的人影直直看去,探尋著解釋,索求一個能夠接受的答案。

為什麼選擇保護我?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然身處在保護傘底下而不自知?

「阿章你在啊,進來坐坐。」

勾上脖頸的手臂輕柔,另一隻手卻以不由分說的力道將門閉上,不讓外人探究絲毫半分。椚章臣頓時明白佐賀美陣知道他聽見了。

質問梗在喉間,喉嚨像是被什麼掐住,他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話。這當然不會是佐賀美前輩的錯,他怎能苛責體恤後輩的舉動?這樣一來,有錯的就只能是毫無建樹,僅能仰賴著他人援手的自己。

「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哦,身體不舒服?」

佐賀美陣罕見的說個不停,嘴唇開開闔闔,椚章臣面對安慰,反而比遭受批評更無所適從,心知不該如此仍舊閉口不言。佐賀美陣沒能等到回應,便伸手探向額間。

「不要碰我!對不起,我不是……」

在椚章臣的咆哮之下,整個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停滯。該解釋什麼?還有什麼好解釋的?他睜大雙眼,佐賀美陣的手緩緩放下,像是電影刻意營造的慢動作,椚章臣無法錯過任何細節。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好好看著佐賀美陣,佐賀美陣的瞳孔收縮、滿臉震驚,很快收斂了外放的情緒,重回一副淡然的模樣。

在椚章臣的腦中回放的一切,像是故障的放映機,不斷倒帶回到無理取鬧大吼的那一刻,再度提醒他究竟做了多不可原諒的事。簡直太差勁了,和嫉妒佐賀美陣的那些人有什麼不一樣?害的本該高掛天頂的太陽失去光彩,竟還恬不知恥的待在前輩身邊。

不該衝著佐賀美陣發脾氣,也沒理由生氣,卻演變成令彼此動彈不得的局面。再怎麼努力都取得不了成果,最不甘心的人當然是椚章臣,自我苛責在心中盤旋不去,化作最鋒利的劍,握住劍柄的手心顫抖著,儘管並非出於本意,卻將利刃向著他人揮舞而出。

年紀虛長,發展停滯不前,愈是想做出點成績就愈是碰壁,焦急一觸即發。到頭來,椚章臣最害怕的是連佐賀美陣都否定掉他。

「阿章是累了吧。在這裡休息一下,不會有人過來的。」

佐賀美陣又伸出手,椚章臣的目光被牽引而去,竟然對有理由撇開對視著的雙眼有了一絲慶幸。佐賀美陣轉身走出休息室,椚章臣只是呆站在原地不敢坐下。哪有佔用了前輩的休息室,還心安理得在裡頭休息的道理。

應該追出去道歉,為沒能做好情緒控管而賠罪,也該向前輩道謝,佐賀美陣可是替他爭取到上電視的機會。沉重的雙腿邁不出任何一步。他想不起過去是如何緊追在佐賀美陣的身後,現在光是踏出腳步都遲疑不決。

是哪裡出了錯?

他不該偷聽別人交談的內容?還是從最初自信滿滿雀躍著接下工作邀約就是個錯誤?

放在口袋的手機發出震動,不知所云的電子樂音響起,催促著他趕緊接起電話。經紀人詢問他現在人在哪裡,椚章臣沒說出自己在前輩的休息室,只說了在外頭走走、這就回去準備。

經紀人理應作為偶像的夥伴,也許椚章臣應該坦白才對。光是短短的幾分鐘內他犯了太多錯誤,已經無暇顧及太多,只是遵從著什麼也不想說出口的心情,隱瞞方才發生的種種。

模特經歷讓他早就學會不輕易落淚,眼淚會讓好不容易上好的妝糊掉,紅腫的雙眼更是影響預定的拍攝進度。椚章臣睜大雙眼盯著房間裡的鏡子,鏡面之中映照出的面容,表情比平常陰沉了些,除此之外別無異狀。

深呼吸、吐氣,離節目開始錄製還有段時間,他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再怎麼樣也不能搞砸工作。

過了幾分鐘,或者其實經過了更長的時間,佐賀美陣始終沒回休息室,椚章臣離開不屬於他的單人休息區與經紀人會合。經紀人沒多加詢問他到底去了哪裡,似乎也不曾注意到自家的偶像情緒不佳。

身邊擠滿了其他正為待會的工作進行準備的藝人,在狹小空間內忙著化妝、補妝,確保在鏡頭前呈現出最佳的容貌。經紀人站在椚章臣斜後方,再一次說明著工作內容。

這是個沒什麼營養的談話節目,以「見識偶像在舞台底下的一面」為主題,由於不是直播,就算說錯話也會被後製人員剪接掉,配角的言行不會被鏡頭時刻關注,本該算是輕鬆的工作──假如方才沒聽見佐賀美陣與工作人員的交談內容、沒得知那些內幕的話。

「呀啊,這個節目迎來了有史以來最重量級的嘉賓,超級偶像佐賀美陣!」

主持人和佐賀美陣坐在畫面的正中央相談甚歡,他俏皮地對著主持人眨眨眼,熱絡的氣氛營造出彼此熟識的錯覺。椚章臣差點都要以為在開錄前,那兩人相互說著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的畫面並不存在。

開場白過後,開始介紹其他來賓的環節,主持人迅速走過流程,椚章臣身旁坐著的另一位來賓簡短說完自己的名字,接著主持人叫到了他。

「我是椚章臣,請多指教。」

即便知道鏡頭不會拍到,他仍然端正坐姿露出笑容,聲音之中灌注元氣,微微點頭示意。主持人很快把視線移回放置在中間的攝影機,話題照著預定好的劇本被一個個拋了出來,之後的一段時間,特別來賓的位置都像被遺忘的區域一樣乏人問津。

「佐賀美さん在還沒畢業的時候,就接了各式各樣的工作吧。依然身為在校生的章臣くん,最近的進展如何呢?」

「和佐賀美前輩還差得遠呢。假如將來有機會,我打算多接觸各方面的工作拓展自己的發展空間,當然也不會因此疏於準備演唱會,前輩一直都是我的目標。」

日後正式播出的節目,把這段話刪減得面目全非,只留第一句話。大家想看的是和平凡的後輩比較之下,顯得更加獨特的佐賀美陣,所有和佐賀美陣相關的話題,都被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其他的內容則被縮到最小,以免妨礙到眾人對佐賀美陣的關注。

主持人面露不耐,像是椚章臣一人拖延了整個節目組的工時一樣,但既然都來參加節目了,他希望趁此機會練習談吐、表達,以及各式各樣偶像應具備的技能。盡可能的把握每分每秒,收穫更多有用的經驗。

談話的焦點始終圍繞在佐賀美陣身上,椚章臣再次感受到他的厲害之處,即便主持人突然間丟出劇本中沒有的問題依然應答如流,時而穿插幾句戲謔口吻活躍氣氛,逗的攝影棚裡頭溢出真誠笑聲。

節目的錄製很有效率,幾乎一鏡到底順利收尾。其他人紛紛問候著佐賀美陣,他朝節目組的人員招招手,示意大家不必在意他,可以收工離開,簇擁著佐賀美陣的人群漸漸散去,椚章臣這才走上前。

「您辛苦了!」

了無新意的開場白,但卻是椚章臣發自內心的話語,在謝謝以及對不起之前,好厲害、好優秀,像這樣讚嘆佐賀美陣的心情佔了上風。文字描繪不出那人的風采,剛才的談話節目亦無法觸及佐賀美陣的全貌,椚章臣不自覺地笑得毫無芥蒂,方才暗自糾結的心緒,在崇拜的偶像面前一掃而空。

「接下來有行程安排嗎?沒有?那正好,跟我來。」

佐賀美陣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椚章臣半是納悶、輕輕搖頭。滿意於得到的答覆,佐賀美陣敞開笑顏。於是他再怎麼樣都拒絕不了,佐賀美陣、佐賀美陣,宛如被附加上了魔法的名字,讓世人著迷其中無法自拔,椚章臣也是其中一員。

和經紀人報告過後,椚章臣簡單得到放行的許可。原本的預定是回公司開會,經紀人臉上寫滿「你不去開會也沒關係,要是能和超級偶像打好關係就好了」,對著不懂事的孩子諄諄教誨。

椚章臣將帽子和口罩遞給佐賀美陣,他的知名度已經不是能隨意行動的身份了,等到那張臉龐被遮掩住,只剩淺棕瞳孔與自己對視,這才放心地跟著離開。

「您待會還有工作,沒問題嗎?」

「哎呀,那個明明交給其他人就行了。」

雖然佐賀美陣先前特地詢問了他的行程安排,但其實那位超級偶像才是行程滿檔的人,既然本人都說沒關係了,椚章臣也不再多做擔憂。跟著佐賀美陣踏出大樓,隨著面前的路越來越小條,最後簡直是往巷弄裡鑽,椚章臣左顧右盼看著陌生的環境,更加摸不透他的打算,憑著信任而緊跟在後,最終抵達一間小小的居酒屋。

如此隱蔽的所在,椚章臣倒是能理解為什麼佐賀美陣會對此存有偏好。不會輕易曝光的店家是避難所,能暫時遠離外界的目光。

暗黃燈光籠罩狹小包廂,光是兩人面對面坐著都嫌擁擠。椚章臣在過去一年身高又長了些,在此時更顯拘束,規矩地盤起腿讓出更多空間給前輩。佐賀美陣倒是滿不在乎,雙腿恣意伸直,手臂也向上伸展活動筋骨,順手拿起擺放在桌邊的菜單,往椚章臣那邊推去。

「有什麼想吃的?」

椚章臣點了價格居中的炒飯套餐,佐賀美陣額外加了清酒和下酒菜。他們在上菜前聊了起來,大多是椚章臣敘述起各項瑣事,對佐賀美陣近期接演那部廣告的心得,還有他買了佐賀美陣最新一期的雜誌訪談,話題的主角只是像模像樣的點了點頭,偶爾穿插幾句「是哦」、「原來如此」。

服務生很快送上餐點,擺上桌的酒瓶,旁邊放著兩個酒杯,小小的白色陶瓷和倒進杯裡的透明色澤搭配,連沒喝過酒的椚章臣也覺賞心悅目。佐賀美陣的手很穩,拿起酒瓶懸在杯子的上方,斟酒時動作平緩,在液體到了八分滿的程度便停了手,自然的往另一個杯子裏頭重複同樣的動作。

身為未成年偶像,椚章臣與酒精總是有段距離,即便在大人們舉杯慶功的場合,他也被保護得離不該碰的東西遠遠的,鮮少接觸的事物簡單明瞭吸引了注意力,回過神來才察覺佐賀美陣已經倒好兩杯酒。

這裡除了他們沒有別人,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那人更是笑著開口,不讓椚章臣有模糊以對的空間。

「要不要喝?」

「喝酒對嗓子不好,您應該少喝點,況且我還不到能喝酒的年齡……」

讓前輩為自己服務還加以拒絕,椚章臣還在與過意不去的心態抗衡,佐賀美陣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身軀向後靠去、半瞇著眼,靜靜地飲酒然後再度添酒。

上下滾動的喉結,若有似無滿溢在空中的酒氣,隨著杯盞移動而晃動著的液體,椚章臣的判斷力不知不覺間下降,想著只喝一點大概沒問題吧?腦袋暈乎乎的,杯中的酒不知何時已經空了,椚章臣又往杯子裡倒了一大杯,不顧灑出的酒在桌面上形成小水窪,胡亂將手上那杯滿滿的酒一飲而盡,喉間的燒灼感使他嗆咳不已。

這下反而換佐賀美陣愣住了,比起看見從未翹課過的優等生在面前翻牆離校還要吃驚,他可不記得自己第一次喝酒時有這麼轟轟烈烈,抬手按住椚章臣的手腕作為阻止,那雙迷茫的紫眸看了過來,瞬間辨識出坐在自己對面的身影,壓在心裡的話來不及經過大腦思考就一湧而出。

「佐賀美前輩……陣……很厲害,一直都、喜歡……」

醉的連敬語都忘了,平日的口齒清晰此刻混雜在一塊。自制的頭腦一旦鬆懈下來就是這副模樣嗎?雖然佐賀美陣平日的生活亂七八糟,似乎也沒資格對此表示意見,總覺得不是能輕易打斷的氣氛,索性靜靜聆聽。

喜歡。對偶像來說收到這種詞再頻繁不過,他常常對粉絲說「我愛你」,對於該如何應對相當熟練,然而看著椚章臣連一句話都說不好,只是一股腦的吐出真誠情感,佐賀美陣沒有選擇用對待粉絲的那套糊弄過去。

椚章臣不只是一名粉絲,而是下定決心要追趕上他的人,這點佐賀美陣再清楚不過。

「很努力、很努力了,可是還是不行,盡給您添麻煩。」

睫毛如蝶翅起舞,奮力眨眼不讓淚水滑落,聲音中一點都沒有對自身處境的委屈,盡是滿滿自責。佐賀美陣其實並不完全清楚椚章臣的現況,但也能依稀猜到幾分。真是的、何必把責任全歸咎到自己身上,有問題的分明是這個業界的運行模式,這傢伙卻滿心只想著更加努力。

「我知道,我看見了。要是屬於你們的時代能到來……等到那個時候,你就取代掉『佐賀美陣』的地位吧。」

「唔哇,嗚啊啊啊──」

也不知道他聽進了多少,能喊一喊、哭一哭總是好的。偶像從來就不是神,也不是機器,感情憋在心裏總有一天會整個人崩壞的。

像這樣盡情發洩一下吧。你還只是個孩子啊,那些承擔不住的偶像圈的責任,就放心交給佐賀美陣,至於這個存在能堅持到何時……真希望能等到阿章在台上打倒超級偶像佐賀美陣,來個漂亮的改朝換代啊。

佐賀美陣這才意識到一閃而過的念頭有多任性,他打敗了無數偶像,然後站在這裡期待著更加美好的未來,不顧那些被摧毀掉將來的人們。他明明是共犯啊,是附和著整個業界、共同打造出虛假偶像的人。

他本不該抱有期待的。

椚章臣做夢也沒想過,會有和佐賀美陣一起飲酒的一天,飲酒過量帶來了宿醉感,剛清醒便開始頭痛,順帶佐證了昨天的那些並非夢境。

聯繫不上他的經紀人打了好幾通電話,狂響的手機更加劇了不適,開口試著發聲,有些乾澀但還不影響嗓子,勉強倚著牆接通電話,經紀人的怒氣化作持續說教。突然鬧失蹤的偶像,換作誰也無法接受。

渾身酒味再怎麼樣也沒辦法去公司,找到間隙插了一句「今天身體不舒服想請假,明天一定準時過去」。經紀人無可奈何,在嘆氣中掛斷電話。

他環顧起陌生房間,大概是佐賀美陣畢業後的新住處,床上被自己佔據了大部分的位置,餘下的空間擺放著凌亂衣物,地板的角落扔著沒回收掉的酒罐,桌上放著的煙灰缸零零散散的插著幾根菸蒂。

真是個大笨蛋!這下給前輩添了更多麻煩了啊!雖然很想把失態的過程忘掉,但椚章臣清楚記得交談的內容。想必是佐賀美陣讓他借住於此,不好意思擅自離去,可在屋裡晃了一圈也沒見到屋主,如果先前有問過前輩的手機號碼就好了。

懊惱於往昔也無濟於事,他開始著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廚房找出垃圾袋,將啤酒罐全丟進去,在塑膠袋頂部打上了結,菸蒂則是扔進垃圾桶,接著又把衣服摺好,擺放成整齊的一疊,沒花費多少時間,就把佐賀美陣的住處清理出許多空間。

胃裡的空虛感促使他打開冰箱,從居酒屋打包回來的炒飯整份沒動過,他熱了一部分當作午餐,無所事事的休息了一陣,閒不下來的個性讓他做了基本的體能訓練,不經意往窗外瞥了眼,天色漸暗,佐賀美陣依然還沒回來。

工作忙碌的佐賀美陣自然不可能多早返家,椚章臣把剩下的炒飯全吃了,不知道對方吃晚飯了沒,就擅自用冰箱裡的食材,煮了簡便的料理,留了一份晚餐給佐賀美陣。

「阿章、你還在啊。」

「您回來了。」

「哈哈,這算什麼。新婚夫妻的對白?」

「昨天謝謝您。一聲不吭的回家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我在等您下班的空檔就擅自整理了這裡。」

椚章臣沒問出口,昨晚那句取代掉佐賀美陣是怎麼回事?或許不過是與自己的胡言亂語類似,對於自我的發洩情緒而已,佐賀美前輩都沒把他講的那些重新再提,他又怎能主動問起。

走進廚房把預先準備好的飯菜重新熱了一下,佐賀美陣見狀忍不住笑得誇張,毫無嘲笑意味,低低的嗓音如溫潤流水輕輕滑過。即便不夾雜任何私心地給予評論,椚章臣也必須說那笑聲十分動聽,但在把晚飯端出來的過程,有個人在一旁笑而不語總是令他在意。

「有什麼事嗎?」

「很久沒有這種有人在家準備晚飯的經驗了啊。」

佐賀美陣自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逐漸開始滲出水珠的瓶身沾濕指尖。椚章臣沒開口勸阻,只是皺起眉頭,透露出不認同。他點頭示意自己打算離開,佐賀美陣已經開了啤酒,易開罐拉環發出清脆聲響,略帶慵懶的語氣接在其後。

「很晚了,明早再回去吧。還是說要我送你回家?」

「那麼今天就打擾您了。」

深黑色把外頭的天空染的透徹,佐賀美陣為求方便在市中心附近租了房子,周遭的點點人造光模糊了對於時間的感受,此刻的明亮全是人為所致,在過於耀眼的燈光底下連星辰都黯淡幾分。

從這裡回椚章臣的家有些距離,能否趕上末班車都成問題,看了看手腕上的錶,他便老實接受了前輩的好意。不知為何有種佐賀美陣並不排斥他待在這裡的感覺,甚至連染上醉意的聲音都帶有雀躍。

佐賀美陣像個胡鬧的孩子似的──儘管對前輩相當失禮,他卻無法扔下這冒犯的念頭。那人等待椚章臣傳簡訊告知家人過後,躡手躡腳地湊向他身後,一手抽過椚章臣正拿著的手機。

「電話給我,唔、果然還是不行,新增聯絡人是要怎麼做來著?」

「直接告訴我您的電話號碼就可以了。」

攤平掌心讓被擅自拿走的行動電話物歸原主,椚章臣迅速輸入了佐賀美陣報出的數字,在設定名稱的欄位猶豫了一下,佐賀美前輩,這大概是最不踰矩的稱呼了。

無謂的勝負心作祟,他暗自竊喜著原來佐賀美陣也有不擅長的事物。在學校裡、在偶像界,年齡以及經驗的差距,註定了佐賀美陣永遠走在他的好幾步之前。少有的立場對調讓他能幫上佐賀美陣,即便只是一件小事,但像這樣一點點累積起來,總有一天能在重要的舞台上幫到忙的吧。

「太過分了阿章!居然得到了我的號碼以後就悶不吭聲的。」

「那個、我的號碼是──」

佐賀美陣並非真心打算弄懂電話該怎麼用,只要能收發簡訊、接通電話,事實上也就足夠,半是嫌麻煩的把行動電話交了出去,揚了揚下顎要椚章臣自己處理好。

沒問題嗎?不管是工作邀約或者通訊人的名單,不是能隨便讓別人看見的東西吧?椚章臣閃避著視線,最後還是把目光擺向狹小的方形螢幕之中,迅速輸入了聯絡資訊,然後把本就不屬於他的東西還了回去。

他們輪流去洗了澡,佐賀美陣從衣櫃裡找出沒穿過的衣服讓椚章臣用來替換,大小倒是恰巧合適。椚章臣從浴室裡出來,遠遠的就見佐賀美陣在陽台吞雲吐霧。

上午已經見過煙灰缸,早知道他大概有吸菸的習慣,香菸尾端正燃燒著的點點火光,奪去椚章臣腦中的理智,腳步走向散播菸味的源頭,問著理所當然的問題。

「原來抽菸的傳聞是真的。」

「夢想幻滅了?」

他斂下眸,搖搖頭否認。椚章臣在這一瞬間體認到,就算佐賀美陣做出在舞台上絕不會做的舉動,再怎麼違背世人認為偶像該具備的形象,他也無可抑制的對這個人懷有好感。

嗆鼻的菸味不知何時逐漸淡去,本以為是被晚風吹散,抬眼一看才知道佐賀美陣剛掐熄了菸,臉上似笑非笑,在曖昧不明的光線底下,有種不真切的感受,說話時的口吻亦輕飄飄的。

「嘛啊,這麼晚了,隔天還得上學的好孩子差不多該睡了。」

「再過一陣子我就成年了,您才是明天的行程很滿,早點休息比較好喔。」

樂於配合佐賀美陣轉移話題,刻意錯開漸漸觸及本質的對談,無足輕重的對話很快來到今晚該怎麼睡的問題,他不可能霸佔房間的唯一一張床讓佐賀美陣去睡沙發,佐賀美陣則否決了椚章臣提出自己去躺沙發湊合一晚的提議。

「反正多虧阿章的整理,我的床騰出了很多空位,躺兩個人也還行。」

沒什麼好拒絕的。兩人都還是學生的過去,佐賀美陣也曾把過度練習而累垮的椚章臣帶回住處,一人一半側躺在床上,仗著尚且年輕,不至於因維持相同姿勢過久導致隔天全身痠痛。

關了燈、背對著背躺下,看不見身旁那人的表情,椚章臣原本還糾結著是不是由他開口說些什麼比較好,本就不是認床的人,又少有熬夜經驗,閉上眼後很快便沉沉睡去。佐賀美陣聽見身側傳來平緩的呼吸聲,心中感慨倒像回到校園生活似的。

保持不變是件好事嗎?偶像圈日益沒落,科技的發展開始超乎人們想像,以及在成長之中改變了的人事物,再再彰顯著沒有永恆不變的道理。

但至少、要一直和我做朋友哦,阿章。

不知不覺間我也變得幼稚了啊,和青春有活力的小朋友相處,難免就會變成這樣吧。他忽略掉唇邊始終掛著的笑究竟意涵為何,選擇闔上眼不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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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風@uid_44835

3.

椚章臣接了電視劇的配角,這齣劇的主角群都不是當紅藝人,因此在偶像圈的討論度並不高,然而以椚章臣第一次的電視劇工作來說,是個難得的經驗。

他得到的角色是女主角的青梅竹馬,因為暫時性的調任而從鄉下的分公司來到都市,與早早前往大都市工作的女主角重逢。對女主角比起愛情更多的是對待妹妹般的照顧,性格笨拙但滿腹體貼,即便戲份不多但是個討喜的人物。

「我有男朋友了,以後……我們保持一點距離,好嗎?」

「嗯。他對妳好不好?」

臉上佈滿幸福的女主角,陷入獨屬於二人的回憶,那是比任何言語還更強而有力的答案。椚章臣置於背後的手又用力了些,手上攥著多做了一份的便當,本想拿給她的,看來還是留著當今天的晚餐好了。

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只好笑了笑,真心為朋友過得快樂而高興,也因為她的刻意疏遠感到不知所措,在開口之前不自覺地抿唇,緊張感隨著深呼吸逐漸遠去,最後留下的是從以前就沒變過的善意。

「我會一直當妳的朋友,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好!卡!」

和導演以及剛才一起對戲的演員道謝,椚章臣回到不起眼的角落休息。這齣電視劇沒有其他同事務所的人參與演出,男、女主角也並非業界知名人士,在這裡反而不必過多顧慮旁人的眼光。

離下一場戲還有段時間,椚章臣得以放慢步調重新複習劇本。高跟鞋與地面接觸帶來清脆聲響,本以為大概不會是來找自己的人,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抬起頭正好與女主角──大河愛子對上眼。

「怎麼了?有哪裡不懂的嗎?」

「我不常接觸戲劇,難免擔心自己扯了後腿。剛剛也麻煩您陪我重來好幾次。」

椚章臣低聲回應。如果想在不打擾拍攝環境的情況下聊天,其實只要走幾步路就能到外面,椚章臣抱有觀摩他人演技的心態,她則是待會要接著拍攝下一場戲,便低頭把目光看向椚章臣拿著的劇本。

密密麻麻的筆記彷彿出自考試總能得到高分的學生手中,工整字跡讓內容易讀而不顯凌亂,除了自己的角色之外,也嘗試揣摩了其他相關聯角色的心境轉變,不同顏色的筆將相異人物區分開來,在最後一場戲那裡,困惑著該如何詮釋,而用鉛筆淡淡的劃出了數個問號。

「你很認真呀,這些筆記完全不像初學者做的,台詞也背得很牢。我聽說多看看電影吸收經驗對演員會有幫助……啊、我該過去準備了,再見!」

「好的,謝謝您。下次見。」

大河愛子被喊過去接著拍攝之後的鏡頭,椚章臣則看著劇組正在進行的工作。多虧這裡的人們個性都很和善,在這裡的每一天,情緒都相當放鬆。

除了電視劇之外,手邊沒有其他特別值得提起的工作,趁著空檔去電影院看了幾部最近熱門的電影,很快體認到票房賣座與演員的演技如何,未必有太大關聯。

欠缺感情起伏的台詞與嘈雜音效混成一團,太過刻意集中於當紅演員的鏡頭,反倒令人弄不清整部電影的劇情究竟為何。

椚章臣暗自想著再也不相信網路上的熱門推薦了,走出電影院時順手點開社群網站,爆炸性的訊息量嚇了他一跳,了解到焦點中心的人物時便又感到理所當然。

佐賀美陣宣布舉辦演唱會。

椚章臣很久沒能看到現場演唱會了,雖說先前也有站上舞台替前輩熱場的經驗,但不管怎麼抽就是抽不中門票,以佐賀美陣的熱門程度那也是當然,儘管有些氣餒,卻也因為支持的偶像受到眾人喜愛而高興。

他清楚記得唯一一次坐在觀眾席底下觀看佐賀美陣演出的時候。那時椚章臣還沒進入夢之咲,模特的工作排得滿到抽不出間隙,甚至沒印象到底哪來的精力熬夜等待抽票,在結果公布的剎那,他得掩著唇才能克制住不發出尖叫。抽中了!是那個佐賀美陣的演唱會門票!

拚命拜託事務所挪出一個晚上的空檔,許久沒休假過的他勉強得到了這個權利。等待開演時緊張的像是自己要登台,險些忘了該如何呼吸。

然後布幕升起,聚光燈打在佐賀美陣身上,比起燈光更加閃耀的那位偶像,像是永不熄滅的太陽。椚章臣連眨眼都捨不得,忘了揮舞手中的螢光棒,目光緊緊跟隨著佐賀美陣。

整個會場合為一體,台上的人牽動著所有人的情緒,當佐賀美陣輕笑出聲,他也跟著上揚嘴角,佐賀美陣靜默不語時,他忍不住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響。一首接著一首,腳下踩著的舞步,口中唱出的歌詞,時間被延長直至無限,然後在他身上化作獨一無二的每分每秒。

唱著、跳著,穿插著談話時間,接著換上嶄新服裝再度唱跳起來。直到最後一曲結束,佐賀美陣謝了幕,音樂和燈光都不復存在,椚章臣沒能馬上起身離開。

被強硬從美好的時空中脫離的空虛感,讓一切變得像場夢境。想更接近一點,想和他一起站上舞台,想成為能帶給他人夢想的人。

──於是椚章臣成為了偶像。

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那場演唱會的光碟,現在也還收在櫃子裏。封面上的圖片是攝影機精挑細選的角度,拉近的鏡頭聚焦在那抹燦爛的笑,佐賀美陣既自信又充滿元氣,椚章臣光是回想便不由自主露出微笑。

門票開始發售的前幾分鐘,他緊盯著售票網頁,手中攥緊滑鼠只等著按下購買,時針與分針重合邁入新的一天,頓時當機的網站定格在原處動也不動,沒多久就跳出售罄的通知。

又失敗了,佐賀美陣粉絲同好會的聊天室裏充斥著唉聲嘆氣,椚章臣沒有加入對話,就連加入群組的帳號也不是使用本名,而是用「アキ」的假名,避免暴露出偶像身份。他只是作為一名旁觀者,光是再次感受到有這麼多人喜愛著佐賀美陣,便覺得心滿意足。

在一連串的哀嚎當中,有人喊道自己抽中了!文字後頭綴著數個驚嘆號,其他人夾雜著不甘與羨慕,留言的數量以飛快的速度增加,椚章臣難免有些失落,索性離開了聊天室。

收到下個月的工作日程後,抱著小小的希望特地看了眼佐賀美陣演出的日期,那天碰巧安排了電視劇的拍攝,也只能放棄想方設法得到演唱會門票的打算。

天氣轉涼、將要換季,椚章臣乾脆出門走走轉換心情,順道去服飾店採購日常服裝。商店街上已經開始佈置演唱會相關的宣傳,並非工作人員的他其實也不必特地關切,屬於佐賀美陣的應援紅色輕易吸引目光,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旗幟中隨處可見,有種逢年過節時特有的節日氛圍。

再往前幾步設置著一個小型舞台,太過熟悉的歌聲自音響中放送出來,椚章臣往前幾步,加入圍觀的人群裏頭。

「噓。」

佐賀美陣不著痕跡地對椚章臣使了個眼色,沒拿著麥克風的那手,食指抵在唇邊要他別聲張,置於唇邊的手很快轉為雙指併攏,往觀眾席的方向拋去飛吻。

椚章臣當然知道這個粉絲福利不是對著他而來,但能這麼近距離的見到,心動在所難免,接著他又納悶起,佐賀美陣的用意何在?在演出中走神對表演者實在失禮,回過神來就見佐賀美陣轉頭正好面對著他,單眼眨了眨唇邊帶笑──這次真的是向著他發出的粉絲福利了。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心臟的跳動速率跟加速的節奏同調,明知沒有其他人在看,仍是感到害臊。聚集的群眾使溫度升高,椚章臣不禁想道,秋天是這麼悶熱而心跳加速的季節嗎?

超級偶像很快就退下舞台,在那之前不忘宣傳將要舉辦的演唱會,其他偶像上台表演,底下的觀眾大多逕自散去,只留零星幾人仍在觀看演出。椚章臣也屬於還沒離開的那些人之一,倒不是專注於欣賞他人的表演,佐賀美陣的小動作實在令他在意,便發呆了片刻。

『來找我,OO蔬果行附近。』

『請您稍等我馬上就來。』

手機裡出現的新訊息語焉不詳,但光是發信者的名稱,就足已讓椚章臣為了這段話行動起來。迅速回覆過後,稍稍欠身對舞台上的演出者表示要離席,邁開腳步趕往佐賀美陣所說的位置。

「真的來了啊。」

「不是您讓我過來的嗎?」

「那就陪我一下吧。」

佐賀美陣換下演出服,隨便套了件容易穿脫的白色T恤。畢竟是名人,再怎麼說也不能像椚章臣那樣漫無目的逛著店舖,若是被認出身份,短暫的休息時間就泡湯了。

椚章臣帶他走往公園。烈日當空,這個時段不怎麼會有人在此逗留,他們在樹蔭底下的長椅坐下。

「沒想到您會注意到我。」

「底下的每一位觀眾,長相我都記得哦。」

佐賀美陣在笑著嗎?與隔著舞台相望時比起來,此刻他們的距離更加接近,椚章臣的眼中也更清楚的映照出對方的笑顏,他不該對此抱有疑惑,卻仍開口問了。

「表演……不開心嗎?」

「嗯?」

「或許是我多想了,總覺得您有話要說。」

佐賀美陣胡亂把手掌壓在椚章臣頭頂,隨便揉了揉,像是要打亂椚章臣的所思所想,在他的印象當中,佐賀美陣很少主動做出這種熟絡的舉動,但緊接著的發言,卻又讓他覺得被當作小孩子小瞧了。

「是啊,看見可愛的學弟忍不住就招起手來了。」

「我已經畢業了!正在努力追上前輩的腳步。」

「那你呢?上台演出高興嗎?」

「那是當然!雖然還不像佐賀美前輩那麼了不起,但我也有了一些粉絲。」

每當能夠站上台歌唱、舞蹈,看著底下的粉絲展露出毫無虛假的笑容,就再度喜歡上舞台本身,為了能在這個瞬間呈現出最完美的表演,持續學習各種知識,他卻仍感覺距離佐賀美陣太過遙遠。

「阿章……」

那聲音沒了握有麥克風時的活力,隨風吹散連後頭的話語都不存在,佐賀美陣在笑,但眼底沒有笑意,抬眸盯著頭頂那棵樹木茂密的枝椏,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刺得他瞇起眼,他陷入沉默,一片樹葉順著風飄落在地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椚章臣感覺一旦開口,有什麼東西就會粉碎開來,再也恢復不了原狀,於是便也安靜下來。他不只一次的後悔,想著若是當時做點什麼,會改變之後發生的事嗎?

在經過盛大宣傳的單人演唱會上,佐賀美陣發表了退役宣言,幾乎同時成為最大的新聞佔據各式版面,沒人找得到從大眾的視野當中離去的當事人,流言甚囂塵上,對內幕議論紛紛。

椚章臣在電視劇拍攝到一半時,現場突然陷入停擺,不知是誰像要確認現實一樣唸出了新聞標題,「超級偶像佐賀美陣退役!」,眾人都沒心思繼續工作,導演乾脆俐落的說今天到此為止。演員們逗留在原地找尋熟識的夥伴,集結在一塊討論這個將要影響整個圈子的事態。

沒人會特別注意到椚章臣,但他還是盡量低調離去,走進樓梯間裡頭,按捺不住的撥打電話。話筒裡預錄的機械旋律,拉長了等待接通的短短幾秒,然後終於傳出了不一樣的聲音。您播的電話無人接聽、將轉至語音信箱,嗶聲後開始計費。

「您還好嗎?突然收到這種關心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吧。要是有什麼我能做的,請聯繫我。」

沒有下文。那也是理所當然,他對佐賀美陣一無所知,除了這個世界賦予的超級偶像名號之外,佐賀美陣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椚章臣知道的只有官方記載的、連真假都分不清的資訊。

那麼佐賀美陣的朋友呢?與他親近些的人總會知道他的去向吧。在夢之咲中有誰與佐賀美前輩走的更近一些,椚章臣竟也毫無印象。奔向佐賀美陣所屬的事務所,場面一片混亂,裡頭的職員拿著麥克風高聲喊著「無可奉告,請離開」,門口的保全硬把他拉了出去,接著公司將大門緊閉。

憑著零散的記憶重新去了趟一起去過的居酒屋,店裡的客人依然不多,剛推開那扇門老闆就熱情地開口招呼,椚章臣臉色難堪,總不能隨意喊著佐賀美陣的名字說正在找他,再說又該以什麼身份做這種事呢?最終也只能快步離去。

直到踏入家門,四處奔波之下他已然喘不過氣來,彎下腰倚著牆邊,從胃裡湧出反胃感,乾嘔著像是要將紛雜的思緒一吐而出,強撐的精神瞬間崩塌。為什麼突然之間宣告一切的終結?剛結束大型演唱會,在偌大的場地中,台下座無虛席,媒體也全都密切關注著,難道不該是場觀眾和演出者都感到滿意的演唱會嗎?

先前播出的那通電話始終沒得到回應,或許那個人早就把門號停用。一旦缺少手機就難以聯繫彼此,這個世界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如此。

再沒有其他辦法,佐賀美陣從他的世界中銷聲匿跡。直到眼中再也掉不出任何眼淚,他才發現眼眶早就紅腫一片,那幅模樣太過難看,又或者是亂成一團的演藝圈沒空搭理他,經紀人答應讓椚章臣休假幾天。

退役的發表毫無前兆,不、他們忽略了那位超級偶像展現出的所有徵兆。失去了太陽,原本圍繞著太陽旋轉的眾多星球頓失方向,世界驟然崩潰。然而從來都沒有真正的世界末日,即便被旁人喻為寒冬時期,生活依然得過下去,那部停拍了數天的電視劇,通知椚章臣繼續拍攝的行程。

「妳就這麼轉頭就走。」

他往斜前方跨步、指尖向前伸展,對著不存在的對象述說離別,攝影機把畫面捕捉化作實體。萬里無雲的藍天底下,陽光打在臉上,平凡不過的晴天。椚章臣再度憶起最後一次見到佐賀美陣的那天。

「……告訴我啊,妳在為了什麼而痛苦。」

您在那個時候究竟想說什麼?告訴我啊,讓我替您分擔那些一個人承受不了的事物。歡欣喜悅都因他而生,為什麼帶給人們幸福的偶像,其自身卻沒能得到幸福?

「我只是、想讓妳得到幸福。」

椚章臣沒有動,全身被強烈的哀戚籠罩,為自己沒能發覺正遭受著痛苦的對方而皺眉,台詞講的太急,於是大口喘氣調整節奏,沒有人喊停,他看向鏡頭,淚水自眼尾滑落。

再也見不到熟悉的人,遲來的體會了這股無力感,潰堤的思緒讓面前模糊一片,從自身當中抽離的感受讓他不合時宜的想道,這還是從小到大第一次在螢幕前如此失控。大河愛子把椚章臣帶到一旁休息,他抑制不住啜泣,哽咽的說著謝謝、不好意思。

「剛才那段我偏離了劇本,應該沒有通過吧?」

「其實你演得很好,我們都嚇了一跳。聽說導演還打算多加你的戲份。」

一改先前大方侃侃而談的作風,她猶豫不決的開口。

「那個眼淚是真感情吧,你……最近失戀了?」

「哈哈、您多想了。」

那倒不是偶像為了否定戀情的說詞。感情都還沒開始,哪來的結束。他說的坦蕩,臉色也好上許多。椚章臣知道自己對佐賀美陣動了感情,但他不打算說出口,就這樣默默收在心底。

椚章臣在電視劇後期的演技,獲得拍攝人員的一致好評,在這之後相關的工作邀約也增加了,然而電視劇的收視率並不好,演員們都已經盡力了,但最近流行的網路影片壓縮了電視的受眾,原先預期拍攝的第二季也無疾而終。

劇組之間的情誼持續維持著,在隔了數個月後,久違的約出來聚餐,椚章臣跟大河愛子在不知不覺間走的近了些,其他人默契的留給他們並肩而坐的空間。

夢之咲裡頭沒有這種類似於學姐的存在,對椚章臣來說,女性友人的特別照顧使他受寵若驚。大河偶爾會刻意開玩笑捉弄,明白椚章臣本性認真,更多時候單純的以前輩身份給些建議。

「我明天還有工作安排,今天就先回家了。」

「章臣最近的發展很不錯啊,再過幾年就要拋下前輩變成巨星了。」

「大河小姐您就別笑話我了,我還不成氣候呢。」

「好啦,掰掰、下次見。」

椚章臣酒喝得不多,在見到有人跌跌撞撞的走了過來時,還有辦法往路邊閃去。大概是醉得離譜,那人直接往地上一坐就不打算起身,朦朧的眼神往上方看去,正巧讓椚章臣看清他的臉。

滿臉鬍渣,許久不曾修剪的頭髮長得遮去俊美面容,那雙眼騙不了人,這是椚章臣去年還心心念念想找到下落的佐賀美陣。

「佐賀美前輩……您現在住在哪裡我送您回去。」

「再來一杯、嗝……」

實在無法溝通,椚章臣只得蹲下,抓住佐賀美陣的肩膀用力搖晃,像是修理壞掉的收音機,斷斷續續的言語自唇邊溢出,椚章臣湊的更近以便聽清那些內容。

「房子……不租了……反正回去也沒意思……」

「我帶前輩回去我家吧。」

「啊?阿章什麼時候來的……哦……隨便你。」

他讓佐賀美陣搭著肩,肩側的重量簡直不像成年男性所該有的體重,說不清是擔憂還是憐惜佔了上風,椚章臣環住他的腰避免佐賀美陣鬆手。肩上那人的髮絲在脖頸處磨蹭,溫熱的鼻息吐在頰邊,椚章臣加快腳步,趕在不該有的心思重新冒出之前抵達家裡。

「阿章。」

「我去倒水,您喝點溫水。」

在椚章臣往杯子裏注入開水的間隙,佐賀美陣開了口。帶有意圖引起發問的刻意,身為提問者,卻不在乎會得到怎麼樣的答覆,獨角戲一般的自說自話。

「你什麼都不打算問嗎?」

「您希望我從哪裡開始問起?」

「連你也變得一點都不可愛了啊。」

佐賀美陣接過椚章臣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兩口就擱在一旁,雙眼閉上打算在沙發上睡下,椚章臣拉了拉他的袖口,好不容易讓他又睜開眼。上班了一整天椚章臣也累了,無視掉佐賀美陣的滿眼無奈,反正自己的眼中大概也是同等模樣。

「請您去床上睡吧。」

沒得到回應,至少不是反對。扶著佐賀美陣進去房間,椚章臣卻被一把勾住腰際,兩人一同倒向床上,禁錮住行動的力道大的讓人掙脫不開,佐賀美陣整個人貼在他後背,椚章臣有種預感,若是此刻離開,這人就會再度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只好挑了最無傷大雅的詞語開口。

「晚安。」

無異於放任佐賀美陣能待在這個家,隨便想做什麼都行。那雙大掌擁抱住椚章臣,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椚章臣任由另一個人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遞過來。想要看看佐賀美陣而試圖轉身,一連串行動沒受到任何阻礙,這才發現對方早已沉沉睡去。

本來打算永遠封存起來的問題,一旦與當事人重逢,好不容易密封起來的箱子被輕易掀開。為什麼退役了?消失這麼久去了哪裡?他怎麼可能不好奇,但事到如今再問這些也毫無意義。

佐賀美陣淺棕色的瞳孔閉上之後,僅留下皺在一起的眉心,椚章臣再怎麼樣也不會主動去揭開他的傷疤,連碰也不敢碰,只好裝作一無所知。

一夜無眠的人起的比睡了整晚的人還早,椚章臣今天的工作很早就開始,這種清晨時段的工作,其他偶像大多不想接,順理成章的由他拿下。

把家裡的備用鑰匙放上餐桌,底下壓了張紙條,讓佐賀美陣有什麼需要的自己拿。椚章臣對於那句不可愛的評價無可反駁,當有了太多現實因素需要考量時,為人們創造夢想的職業反而欠缺了美夢的色澤。

離開工作現場時已是正中午,順手多帶了一份便當打算給佐賀美陣,回家後家裡卻空無一人,備用鑰匙倒是被帶走了,只能猜測佐賀美陣是暫時出門,待會就會回來,但直到夜間也沒能等到他的蹤跡。

深夜時分,椚章臣被床邊的動靜弄醒,佐賀美陣摀住他的眼,但掩不掉身上的酒臭。自欺欺人,椚章臣突然覺得可笑至極,他沒敢戳破他們面前的那層薄紗,連帶佐賀美陣也陪著一同裝模作樣。

一片漆黑的視野,他只能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輕飄飄的帶過一切,充作膽小鬼的囈語。

「您回來了。」

「嗯。」

近得能同床共枕,卻又疏遠得不敢提及任何真心,被擠壓出皺褶的眉心不會被佐賀美陣瞧見,他暗自慶幸此刻處於黑暗之中。

閉上眼吧。要是不知道該對什麼懷有夢想,就不要看、不要想,裝著一副一如往常的臉龐,對早就產生變化的現況別過眼去。

這是不正常的依存關係,椚章臣再次被佐賀美陣的體溫包裹住,多少想說的話到了真盼到他回來的那一刻,剩下的語言成了空白。佐賀美陣不過問他的工作,他不問消失了幾乎一整天的人究竟去了哪裡,彷彿只要什麼都不說,目前的平衡就能維繫到永恆。

椚章臣漸漸習慣在冰箱多留下一份便當,讓晚歸的佐賀美陣熱著吃,睡覺時特地在側邊留下空位,在佐賀美陣的軀體貼了上來時,也只是迷迷糊糊的睜開眼,道過晚安後重回睡夢。

大概這一切本就該歸類為夢,而他無法活在永無止境的虛幻,對於夢醒的徵兆也明暸於心,僅僅是過去的夢想令椚章臣猶豫了一陣子,但終究該面對現實了。

已然晚了椚章臣仍舊把整個屋裡的燈開的通亮,坐在沙發上等佐賀美陣回來。

「為什麼要像這樣?那些一夜情的傳聞難道是真的嗎?」

每天、每天,佐賀美陣身上沾染不同氣味的廉價香水,臉頰殘留著唇印,椚章臣看不下去了。如果是心中有了喜歡的對象也就算了,為什麼要和好幾位女性維繫著這種關係?

「不然你要來滿足我嗎?」

佐賀美陣腳步輕佻,口吻如同在述說情歌的歌詞,一步步逼近椚章臣。被那雙失了神的眼奪去心魄,彷彿他成了逃避現實的人,後退、再退一步,直到背脊抵上堅硬的牆。佐賀美陣單手撐著牆壁,將椚章臣困在臂彎之中,另一隻手撫上面龐,扳著他的下巴迫使他好好看著如今的自己是哪副模樣。

椚章臣被氣得啞口無言,傾身向前忍受著因拉近距離而竄進鼻腔的臭味,過度飲酒、過度吸菸、過度縱慾,他早就察覺到這些跡象卻絲毫不提,一旦戳破那層掩飾便再無法回歸往常。

唇瓣貼上佐賀美陣的唇,真正逃避現實的那個人反倒忍受不了,佐賀美陣全身卸了力跌坐在地,椚章臣就這麼居高臨下的看著,連應該伸手扶他一把也忘了。

「你還有大好前途,沒必要和我這種人混在一塊。」

到了這個份上還有什麼好說的?他們其中一個仍將目光放眼於未來的發展,另一個已經過早的讓自身的光芒燃燒殆盡,在偶像這條路上像是兩條相交的直線,短暫交匯而後漸行漸遠。

椚章臣想反駁,他必須反駁,沉默會間接印證對方所說的是事實。他的年紀已經追過佐賀美陣大紅大紫然後驟然引退的當年,連自己都摸不透前路該何去何從,各式各樣的工作都接過一輪,到頭來哪裡都不討好。

明明始終擁有大好前途的人是佐賀美陣才對,夢想化作苦澀氣味瀰漫在室內,椚章臣吞嚥了下,舌尖上冒出的話語燙傷了自己,然而他已經別無選擇。

「佐賀美陣你這個混帳。」

什麼都沒有,沒有挨罵後的怒火,沒有被情感牽動而改變的表情,佐賀美陣接受了全部,像是說著「是啊我本來就是這種人」,鬆開掌心把椚章臣給他的鎖匙留在餐桌上,除此之外沒留下存在過的證明,頭也不回的離開。

椚章臣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了,親手打碎幻想的人是自己,攤開掌心彷彿能感受到黏稠鮮血,他硬生生扯開還沒結痂的傷口,逼走了佐賀美陣。

如夢初醒、指尖不敢置信的來回撫摸唇瓣,他剛失去了初吻,吻了一直以來都仰慕著的偶像。荒唐的可笑,沒有電視劇裏套上粉色濾鏡的夢幻戀情,真實情節是他傷了不時提攜自己的前輩,無視遍體鱗傷的佐賀美陣究竟發生過什麼,將期待強壓於他。

佐賀美陣和他共同演出這一整齣戲碼,然後那個最具有影響力的主角再度從觀眾的視線中消失。椚章臣的世界像是重新回到佐賀美陣宣布退役的瞬間,一切都亂了套。還沒整理好心情,就被經紀公司叫了過去。

社長辦公室桌上擺放著數張照片,一男一女同坐於咖啡廳裡,兩人的距離越來越接近,取巧的角度讓旁觀者看來像是接吻畫面──這兩人是椚章臣和大河愛子。

「椚章臣!那些照片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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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風@uid_44835

4.

「你這副樣子,要公司怎麼做出回應?」

「對不起。」

他以前明明曾經在模特界遭受過雜誌的閒言閒語,怎麼又忘了這群媒體有多擅長創造緋聞?只是和大和愛子走的近了些,從來沒有不該有的肢體接觸。他在一瞬間想過把一切全盤托出,讓媒體報導真相,但椚章臣已經不是年幼無知的孩子,在缺少足夠的力量以及後盾的當下硬是進行抗爭,只會惹得當事人在眾人的聲討中粉碎的下場。

他不能說出口。

大河愛子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為了避免偶像談戀愛遭受非議,牽連到即將展開的新生活,她正漸漸淡出螢光幕前。一旦新聞鬧大了,大河愛子費了這麼大心力才要獲得的平靜生活,也將一夕間化為烏有。椚章臣不可能對曾經在各方面照顧自己的善良前輩,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

於是他只能低下頭,社長和經紀人苛責的目光落在身上,任由他們怎麼逼問也問不出真相,最後對椚章臣的處分也只得讓他閉門思過。

事務所設法處理掉了那篇醜聞,新聞沒被公諸於世,想必耗費了許多金錢,事務所的元氣大傷,再加上對椚章臣的不諒解,他能分配到的工作越來越少,連曾經作為固定班底的節目也不再提出邀約。

連最後一場演唱會也辦不成,況且事務所如今的困境,他也該對此負上幾分責任,在離開事務所之前,椚章臣回頭去找了許久不見的經紀人,從面生的新人口中,得知了曾經負責自己的經紀人,早就辭職不幹了。

那個新人拽住他的衣袖滿臉擔憂。啊啊,小孩子對於負面情緒的感知能力總是優於大人,面對不安時的表現也更為直覺,大概是察覺自己打算宣布退役了吧。這間藝人以及資源都所剩無幾的事務所,也不知道還能再支撐多久。

「前輩不再堅持一下嗎?」

是啊,他當初也曾經想對佐賀美陣說出這句話,任性且毫無負擔地,請求眼前閃亮的存在能再存續地更久一些。

椚章臣也想過再待一陣子,再努力一下,或許轉機便會到來。思來想去這段日子做了許多事,辦過演唱會,握住了為自己應援的粉絲的手,在談話節目中露面,出演了電視劇。

或許是時候放下憧憬了。並不是否定過去的自己,但椚章臣嘗試了各方面的工作後,明確發現他與超級偶像的距離,未曾因此變得更加貼近。

「該把機會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時代必然產生更迭,在一波偶像的退役潮中,或許能給新人創造出更大的空間,他已經過了拚命追求偶像事業的年紀,如今更想好好守望這些年輕人。

開口過後,他倒是不覺得空虛。時過境遷重新踏入社長辦公室,看著才經過數月便老了許多的社長,椚章臣直截了當說出退役的打算。

「連你也......我們這種小事務所是做不了什麽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前些日子得知我的母校在徵求老師,我打算試著考考看。」

「保重啊。」

「您也是,請多加保重。」

讀書的日子過得很快,不用時常面對鏡頭的現在,也沒必要特意戴上隱形眼鏡了,椚章臣掛上細框眼鏡,原本就維持著閱讀習慣,重拾書本後沒經歷多少陣痛期,便重新適應了宛如學生時期的學習模式。

考試結束,再隔一陣子他收到了錄取通知。點點粉櫻綻放,在空中飄散劃出輕柔的幅度,在開學日前夕,椚章臣前往夢之咲為第一年的教師生涯做準備。

「椚老師,這邊請。話說回來你是校友吧,學校跟以前相比沒什麼改變,你很快就能適應了。」

「麻煩你帶我去辦公室吧,我也想早點熟悉日後要負責的部分。」

與將來的同事打過招呼,放置了他的名牌的辦公桌上,堆疊起厚厚的文書。處理不熟悉的事務總是耗費時間,待到手邊工作到一段落,椚章臣才發覺自己從上班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加班。

任何事情只要多做幾次總會熟練起來,各項繁瑣的作業也漸漸習慣,不像剛入職時的手忙腳亂。椚章臣那張看起來仍舊年輕的臉龐,不再如同偶像時期那樣天天帶笑,倒是生出教師的那份威嚴。

開學式那天,同事要椚章臣去找保健老師出席典禮,聽說那人去年也翹掉了典禮。保健室對學生時代或者現在的他而言都是陌生的地方,椚章臣總是盡力維持健康,工作上又少有需要與保健老師合作的事務,連現任的保健老師是誰都不清楚。

抬手輕叩緊閉的保健室大門,慵懶而帶上沙啞的嗓音傳了出來,或許是把椚章臣當作了一般學生,態度輕慢隨意。

「還不到上課時間哦,保健室公休中。」

即便聲音啞了,椚章臣怎麼可能認不出來?這不就是佐賀美陣?同事間應有的禮貌頓時被拋到腦後,他逕自轉動門把,並未上鎖的門沒有阻擋他,椚章臣一頭撞進空氣中隱約瀰漫的酒氣之中。

佐賀美陣身著白大掛,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見到擅自闖入的椚章臣,沒露出意外的表情,顯然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你、佐賀美......老師,學校禁止飲酒,另外開學式快開始了,您該前往禮堂。」

「有沒有我都無所謂吧,比起這個,阿章要是繼續磨磨蹭蹭,可是會遲到的。」

椚章臣乾脆一把扯住佐賀美陣的右臂,被拉扯的對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乖乖跟上椚章臣的步伐,不時抱怨著在前方領路的那人走的太快。

其他教職員都在忙著準備開學典禮,距離學生們到校還有段時間,他們一前一後的在走廊上前行,若非椚章臣能聽見落在身後的腳步聲,有幾次他都想再度回頭確認佐賀美陣的存在。

如果說這裡不存在任何一個有錯的人,沒有誰需要為自己的作為道歉,那麼在過去發生的種種又該如何定義,才能推動停滯的指針?腕上的手錶移動的速度比體感還要更快,夢之咲的占地明明不小,沒過多久禮堂就出現在面前。

「禮堂到了,再不快點會遲到哦。」

佐賀美陣推了推椚章臣的背,沒有跟著進去的打算,這下椚章臣終於找到合理的理由能夠往後頭看去。佐賀美陣雙手交疊,仿似禮堂當中的一切與他毫無關聯,雙眼瞇起,僅餘細縫當中的淺棕望著椚章臣。

「椚老師,既然回來了就快點過來幫忙。」

視野的盲點讓椚章臣的身影擋住佐賀美陣,校內的同事只看見椚章臣,於是對著他招呼。佐賀美陣擺了擺手,在椚章臣轉身回應同事時,順理成章翹掉了面前的工作。

單純的體力勞動對現在的椚章臣可說是剛好,按著要求把場地佈置好,不用動太多的腦筋增加更多廢神的事。

「去找佐賀美老師的路上不順利啊?愁眉苦臉的。」

「沒什麼,我實在不擅長與那種人相處。」

對這話的真實性沒什麼底氣,椚章臣連忙自告奮勇回辦公室把要發給新生的說明手冊拿來。老牌的偶像養成學園在藝術設計上並不馬虎,簡潔的封面繪製著校園全貌,校內的各個設施也清楚標示在上頭。

新生陸續走進大門,椚章臣難免憶起曾經的自己。初次入學、首次上台演出、將要初次站上講台授課。第一次總是令人緊張,但他已經調適好心態面對新生活。

佐賀美陣的生活依舊沒變,在保健室當個無所事事的老師,想偷懶的學生偶爾會躲進來,他來者不拒,與學生漫無目的的閒聊,從煩惱諮詢一直到戀愛相談都能應對。

「最近的新老師,啊、是椚老師。超級嚴格的,好累喔。」

「哦?比如說呢?」

「那個作業量簡直不是人,腦細胞都快死光了。」

佐賀美陣想像著椚章臣指派起作業的模樣,微微笑了起來,總覺得很適合他啊。突如其來的笑聲被學生誤認為幸災樂禍,不滿的瞪視隨之而來,佐賀美陣趕緊把話題接了下去。

「但其實稍微努力點,也是能在時限內完成的對吧。」

「你怎麼知道?」

那畢竟是椚章臣,幾年不見本性也不曾改變太多。他所提出的要求,必然是真的有辦法達成的,不放水也是為了學生們著想。

「早就聽其他學生說過了啊,你也差不多該回去上課了。老師我要獨佔保健室。」

「太狡猾了!」

又是一天的結束,學生們才剛聽見下課鐘響就迅速衝出教室,椚章臣也只得嘆了口氣,光有滿腹熱忱並不夠,學生的心不在此處,學習的成效當然不會好,偶爾會有幾個規矩點的學生按時繳交作業,但或許是畏懼於他的嚴厲,也不敢在教室多做停留。

如果向其他老師那樣,稍稍放點水,會不會讓學生們更願意接納這些學習上的事物呢?他遠遠的瞧見佐賀美陣往校門口走去,大概是正要下班,身旁跟著一個學生,不知在聊些什麼,有說有笑的。

「那個、椚老師,我有事想找老師商量。」

那位一年級學生支支吾吾的,好不容易才解釋清楚自己的想法,便是想嘗試舉辦演唱會。椚章臣一口答應了幫忙企劃書的撰寫,以及實際執行層面的考量。

其實他不必做到這麼多,教師分內的工作僅僅只有審核企劃書並蓋章,但對方是個認真聽講的學生,在聲樂課的表現也相當良好,既然主動提出了想達成的事,身為老師自然得盡力協助。

相隔幾年,椚章臣擔心憑藉過去的經驗恐怕不夠充足,便查閱了許多夢之咲內部文件,研究的過程中又多加了幾天的班,在身旁的同事招呼之下,才從面前的書海當中抬起頭。

「椚老師,我們在約等等一起聚餐,如果有空要不要一起?」

「阿章應該沒興趣吧。」

「咦,佐賀美老師跟椚老師原來認識啊?」

「馬馬虎虎啦。」

椚章臣沒拿捏好手上力道,有些厚重的紙本資料在被放回桌面時,發出了不合時宜的悶響,佐賀美陣和另一位同事皆看了過來,他則埋怨起擅自替他做決定的佐賀美陣。

蹙起的眉在佐賀美陣看來是明晃晃的拒絕,臉上綻開的笑更顯得意。椚章臣盡力不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太過迫切,淡淡地開口。

「好,我去。」

椚章臣習慣留在最後負責鎖門,佐賀美陣本就拖著慢悠悠的步伐,自然而然落到了後頭,兩個人就這麼湊在一塊。佐賀美陣試圖開了話題,椚章臣不輕不重的反駁道。

「在學校別叫我阿章。」

「可是我們出校門了呀,況且現在也不是上班時間。」

椚章臣本想要對方別那樣稱呼自己,話語到了嘴邊卻變了調,乾脆加快腳步,避開了剛剛還擅自撇清他們之間毫無關係的那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居酒屋。

在學校裡他能夠苛責佐賀美陣喝酒的行徑,場景轉換到了居酒屋,滴酒不沾的椚章臣反而成了異類。自己是開車來上班的,待會還得開車回家,這成了最好的藉口,免掉了來來去去的敬酒。

周遭上班族起起伏伏的交談聲,好像把自己掩埋進人群當中,變成一個一點也不特殊的個體。佐賀美陣早了他一年入職,同事們該好奇的、該提問的,老早就問過了,在前超級偶像之後進來的椚章臣,沒得到太多好奇的注目。

這樣就好。公事公辦的態度對誰都是如此,佐賀美陣沒再特意和他閒聊,他也不曾去關注對方的動靜,他們只是同事而已,再無其他關連。

乓的一聲,佐賀美陣一時手滑,玻璃酒杯狠狠地與桌面產生碰撞,碎得滿地殘渣,造成騷亂的主角一點受到驚嚇的反應都沒有,含含糊糊說著這頓我請客,大家別在意啊繼續聊吧。

服務生很快過來清掃了一遍,其他人是不敢再找佐賀美陣喝酒了,討論起續攤時根本把他排除於外,椚章臣趁機開了口。

「我開車送佐賀美老師回去好了。」

佐賀美陣像是喝多了,椚章臣抓住他的胳膊帶往門口,他也就默默跟著,往夢之咲的停車場走去。夜間的學校沒有其他人逗留,椚章臣摁住佐賀美陣的手腕,攤開他的掌心,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確定沒被碎玻璃割出任何傷痕,這才放心地鬆了手。

哪能料到佐賀美陣就這麼停在原地不走,椚章臣回過頭,對方那雙清明的眼眸中,哪裡有半點醉意。裝醉的人、裝睡的人,到頭來他們還是殊途同歸。椚章臣輕嘆了口氣,他終究還是沒能脫離那個夜晚。

「你想要我問嗎?問那句為什麼?」

「現在又想知道全部的事了?你不是知道了嗎?因為我頹廢、不務正業,所以我不想做了。」

為什麼自己偏偏要提這件事,椚章臣咬牙克制,不讓話題往更糟糕的方向傾斜。佐賀美陣沒再給椚章臣反駁的機會,兩人的記性都太好了,遺忘成了最不可能的選項。不顧椚章臣回過頭看著他,睜大的雙眼寫滿不認同,一派輕鬆地接著說道。

「佐賀美陣就是個混帳。」

「對不起。」

「阿章道歉什麼呢?那個時候的你沒說錯啊。」

「……陣,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不是佐賀美前輩,也不是超級偶像。我會好好看著『你』的。」

「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椚章臣把渾身酒味的佐賀美陣送回家,佐賀美陣隔著扇窗戶招了招手,面色平和的絲毫沒有怒意。椚章臣回了句明天學校見,隔著好幾層樓的距離,話語當然傳遞不過去,佐賀美陣像是透過嘴型猜測到了他的意思,笑得直不起腰,掏出手機點按了一陣子。

「明天見。」

手機裏頭多了通簡訊,椚章臣瞬間安心下來。佐賀美陣就在這裡,哪裡都不會去,隔天依舊會好好的來上班,他終於知道自己有多害怕佐賀美陣再度不告而別。

他們一直以來都讓佐賀美陣獨自承受太多了,曾經想過並肩而行,也曾打算在後方支援,那時的椚章臣自顧不暇,最後沒能實現任何一項諾言。

這次他不會再失約了。

椚章臣很快忙了起來,為了那份初次經手的企劃。誰都看得出他為此投注多少心力,下課後陪學生進行特訓,親自前往各個場地勘查,各個流程都不馬虎,在有限預算下把學生的實力發揮到了最大。

演唱會當天他坐在視野最好的貴賓席上,下意識找尋起佐賀美陣的身影,這麼做毫無必要,椚章臣從沒見過教師身份的佐賀美陣出席類似場合。

他所指導的學生站上舞台,一切都照著預定流程順利進行,仍然稚嫩而不成熟,椚章臣卻看見未來的希望,正是不想執著於過去,想讓人們見到這些年輕偶像,他才決定成為這所學園的老師。

理智上明白該放下過去,對佐賀美陣的喜歡卻沒辦法輕易擱置,佔據了他的青春、他的偶像時期,這份感情該如何是好?即便是能妥善完成工作交辦事項的頭腦,也無法輕易得出答案。

或許是真的累了,演唱會結束後回辦公室收拾東西之際,椚章臣趴在桌上,銳利的雙眼靜靜閉起,其他同事不好意思叫醒他,又擔憂是不是身體不適,於是去保健室叫了佐賀美陣過來。

指尖靠上頸側,一下一下的脈搏正常跳動著,在纏上手指的溫度傳遞過來之前,佐賀美陣收回了手。

「只是過勞而已,沒有太大的問題。」

壓低著音量開口。佐賀美陣在提及椚章臣的健康狀況時,順其自然的讓目光再度掃向他身上。

「椚老師這段期間真的很努力呢......不過時間也晚了,如果佐賀美老師下班後沒有其他安排,能幫忙照顧他嗎?」

其實若是不想被麻煩,乾脆叫醒椚章臣是最快的辦法,而椚章臣也不是會因為睡眠被打擾就發怒的人。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讓佐賀美陣猶豫片刻,短暫的空白被同事當作應諾的表示,迅速收拾好東西便離開了。

直到兩人獨處,他晃了晃椚章臣的肩,摘下眼鏡的面龐迷迷糊糊的抬起,雙眼試圖對焦到面前那人身上。

「嗯?我睡著了嗎……陣?」

私心明顯的藏也藏不住,他就是不想讓別人看見椚章臣剛睡醒的模樣。好了,加班的福利也收到了,既然阿章醒了那麼他也該回去了。

「都一把年紀了,趕快下班吧。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啦。」

刻意把語氣放的隨意,正想腳底抹油溜走,指尖卻被一把抓住。椚章臣沒戴眼鏡看不清,本想揪住衣角,距離拿捏不準之下,突然間成了肢體接觸,他連忙放手改以言語試圖留下那人。

「等一下,我有話想說。」

看著像是長篇大論的模樣,佐賀美陣坐上隔壁同事的位子,看著椚章臣修長的手指,先是拿起擺放在一旁的眼鏡端正的戴上,兩手交疊替發話人表露心底的糾結。

「對不起,沒能察覺到你的痛苦,當時沒辦法替你分擔哪怕一點也好的重擔......」

「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還是喜歡著你,就算你不接受也沒關係,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些。」

直率且真摯的直直看著佐賀美陣,不曾疏於保養的面龐依舊透著年輕。只有椚章臣自己知道,看似雲淡風輕的說出這些,得耗費多大勇氣。

他並不害怕被拒絕,其實他們之間根本不曾開始過什麼,他擔憂的是會再度製造佐賀美陣的壓力,那來自於眾人的、曾經讓佐賀美陣自此消失於螢光幕前的期待,椚章臣不想讓對方再度經歷一次。

彼此之間好好把話說清楚,之後即便是當普通的同事也沒關係,他不想逃避佐賀美陣,而有些話一但錯過當下就再難以找到開口的時機。

逸脫於粉絲對於偶像的喜歡之外,佐賀美陣再怎麼擅長裝傻也不可能當作不知道,有些不自在的移開視線,那副笑容像是嘗到什麼苦澀的東西一般。

喜歡啊,成了這副模樣的佐賀美陣,沒想到現在的自己還能夠聽見這種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空氣當中顫動著,充斥著對於自身的不確定,直到尾音落定椚章臣才意會到這句話代表著肯定。

「好啊,假如你不介意對象是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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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完)

椚章臣太年輕了,不管是長相、年紀或者經歷,要是不刻意板著臉一副欲要發火的模樣,根本鎮不住夢之咲裡我行我素的那些偶像。

「不必老是扮黑臉也沒關係啊,阿章就是阿章。」

保健室本來就不是獨屬於保健老師的地盤,在關係確定後,椚章臣更是順理成章地時常造訪。佐賀美陣常想,保持現在這樣真的可以嗎?他大概貪戀著那絲溫暖,椚章臣牢牢記得佐賀美陣帶給他的影響有多大,卻沒意識到始終如一的單純支持也會讓偶像牢記於心。

不過既然他們都不再以偶像身份活動,像個平凡人一樣過活,無論做什麼、怎麼做,應當不至於被誰苛責的吧。至於偶像界的那位神?神明早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說什麼呢?陣。我們現在正在談學校禁止飲酒的規定。一點都沒把我的話聽進去也就算了,至少把空酒罐乖乖拿去回收。」

皺起的眉並非故意為之,而是被面前那人帶動的、再真實不過的情緒,佐賀美陣散漫的表情加劇了椚章臣的不滿,忍不住又碎念了幾句。

佐賀美陣將身子前傾,額頭靠在椚章臣的肩上,擔憂著會有人進來看見這副光景,椚章臣推了推他,他像根沒有骨頭的草,搖來晃去然後向後躺回椅子上,身上的白大褂也跟著左搖右晃。碎髮遮蓋在眼前,把好心情順帶藏了起來,若是讓椚章臣知道自己是存心作弄,恐怕還得被唸上許久。

毫無意義的舉動一點都沒有偶像風範,佐賀美陣笑了笑,牽動了下巴的鬍渣跟著上下起伏,抬眼就見椚章臣滿臉莫名,垂眸似是已然放棄在校規這種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終究還是動手幫忙整理了亂糟糟的醫務室。

「……你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哪有這回事,只是覺得很久沒像這樣,和阿章好好相處了。」

作為始作俑者,佐賀美陣提起這件事一點都不存在芥蒂,刻意把椚章臣往遠處推去的人是他,貪心地想要得到來自對方的關心的也是他。椚章臣直截了當的握住了畏畏縮縮而不敢伸出的手,十指相扣,再無旁人打擾。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待在一塊,安靜的保健室,彷彿與放學時分喧鬧的校園處在不同世界一樣。佐賀美陣與椚章臣,都回歸了一般人的身份,已經不再需要和誰保持距離,也不會傷到任何人了。

經歷了各種錯誤的偶像生涯已然告一段落,曾經為了把一瞬的光輝延長為無限而汲汲營營,自私的為了自己而忽視周遭的一切。他並不是一無所有啊,明明椚章臣一直為了他而奔走,對之視而不見未免太過狡猾了。

椚章臣看往在操場上胡亂嬉鬧的學生們,一點也不專注於偶像訓練,散漫地浪費著不會再重來一次的青春。

那雙眼裡有責備、有遺憾,更充滿了身為人師,想引導學生們往好的方向發展的寄望。

佐賀美陣想,原來是這樣啊。和當初什麼也沒想,只是得過且過的尋得工作的他不同,椚章臣會成為教師,是為了那些選擇走上偶像這條道路的孩子們。

發自內心的暖意襲來,這個人一直都這麼的溫柔,而這樣的椚章臣把感情給了自己,佐賀美陣還有什麼理由敢逃避呢?

那麼他也再稍稍努力一下吧,至於努力的緣由──暫時保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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