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ali@Houali 最後編輯
靜雪 ch1.
1F ——說實話,你在那偏執狂底下過得好嗎?雖然我不太情願,但把你擄走還是輕而易舉的。
還沒等金獨子回完上一句話,對方又在魔法信紙上寫下另一句話,蹩腳的語氣轉折讓金獨子又氣又笑。他抬起羽毛筆,重新吸了墨水,筆尖上緣輕輕敲了墨水罐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韓秀英,妳關心人的方式未免也太迂迴。我一切都好,不必擔心。
——關心你?別自作多情了,你走後塔真的一言難盡……算了,你開心就好,快滾去過你甜蜜的新婚生活吧!不送!
遲遲等了幾分鐘,魔法信紙都沒有新文字浮現。金獨子嘆了口氣,把信紙疊好,打開寫字檯的抽屜,放進去,整齊地疊好。
自他來到北國,也二星期有了。
日子和沒來北國時大差不差,都是一個人過的——只不過是一個人奢侈的過。
金獨子的丈夫自婚禮後就消失無影,但待他還算好。金獨子住在大公府一個不小的、帶壁爐的房間,恬靜淡雅。寫字檯安在窗口前,坐在那可以看到雪絮撲簌簌地從針樹叢中落下來。飯時到了,傭人會一分不差地推餐點車進來,送上還熱氣騰騰的食物,且都格外對自己胃口。房間裡的衣櫥也置備好保暖衣物,讓金獨子這位南方人得以渡過北國的嚴冬。
貼心之舉諸如此類,可說是面面俱到。
吃的住的穿的都滿足了,他又有什麼好埋怨的。
金獨子是無所謂,但北國大公或許是真心討厭這門皇室「賞賜」的婚事,如此避諱他。這反倒帶給金獨子難得的清閒時光。
反正他已經沒有魔法塔首席的實權,頂多是冥界的唯一繼承人。對於現在的統治者,金獨子這樣落魄他們看得才順眼。
金獨子從座椅起身,彎了彎手指,裝有熱茶的茶杯穩穩地懸在空中,跟著人到另一面牆的落地窗前。男子站在那裡,握著茶耳朵,小小啜了一口。
今晚又是暴風雪。他的那位丈夫也在這殘暴的雪裡嗎?會不會他才嫁過來一個月就要為他人守寡,再被安個克夫的名號……
嘖。
金獨子被這茶甜到了,剛入口時熱燙的茶液麻痺了感知故無所察,現在倒好,滿嘴綿綿的甜,像是糖凝成一片片雪花堆積在口腔中嚥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只好等它們慢慢融化,讓黏膩的實感慢慢消融。
舌尖頂著上顎,呵護口腔殘存的熱意。金獨子側靠窗框,斜斜看向在樹間枝叢戲舞的雪花。
這場雪,一段時日內是不會停的。
北國大公劉眾赫。
這個人,你說他耳熟能詳吧,坊間故事有一半都在說他,你說他深得民心吧,大家都不敢在明面上說他、誇他。
可能是因為政敵對他的忌憚,也可能是北國大公本身的作風,太不討好人了。
同樣是鎮壓魔物,戍守一方,卻絲毫沒有英雄範兒。
流傳最廣的一次,是在皇土最北無燼山。這座死火山五年前發生魔物大暴動,北國大公領軍討伐,三天三夜,用他持有的黑天魔劍上的黑炎把整座山燒了。山頭上的黑炎五年了也沒有要熄滅的跡象。
魔物確實不再復出,但也成為一塊無用的廢土。
金獨子在魔法塔裡擔任首席時,偶爾看份報紙都能看到批評北國大公的專欄,這陪伴他度過了不少下午茶的時光。當時他就想北國大公這人也是挺有趣的,有機會的話,真想結識一下。
——哪知道識還沒結,倒是結了婚。
「哈——」
金獨子披著獸絨大氅,內裡卻是單薄的室內裝,他拉緊大氅兩側的毛領,想抵擋颼颼寒風,可惜收效甚微,很快皮膚就開始蔓生凍傷的刺麻感。
孤身立於中院,身旁是零落的雕像和結冰的噴泉臺。金獨子開口呵出白氣,縹緲稀釋於一片白茫茫,被沒有盡頭的風雪吞噬。
要不然還是回去嗎?自己好不容易等到這場雪停,天知道下一次又需要等多久?
但現在這個狀況也不好再呆。還是算了吧。
「唉——」金獨子把手埋進衣料裡摩挲,試圖搓暖手掌,心裡感慨:大公府吃不穿用不愁花不完,同樣的條件,更南一點的地方人都能活一百多歲了。只能說不愧是北國嗎?
哧、哧。
新落的積雪十分柔軟,容易壓出完美的腳印。金獨子走到一半,立身站定,回望沿路的足跡。
身處北國的第二十五天,他終於學會在純白煉獄中自娛自樂——他嘗試沿著來時路的那串腳印走回去,腳步需要完美地落在腳印裡,像是進階版的兒童跳房子遊戲。
因為寒峻的冷風,一路上走走停停,他的步伐說不上統一,而他方才都在中院裡亂轉,那些腳印可以說是……錯落有致。總之,這遊戲比他想像的還要難。不下幾刻,金獨子已經弄壞好幾個腳印了,甚至還跌了一跤,半身吃進雪裡。
「咳咳……」金獨子直起身,拍落碎雪,看起來十分鎮定。如果撇除掉那顫動的嘴角的話。
喜悅的酸脹感滿溢胸腔,像是木棉結出了花。他終究笑出聲來:「……什麼和什麼啊。」
大概在北國這個地方待久了,誰都會變得不正常。看來那些報紙也不能一昧地怪罪北國大公。太不客觀了。那些記者應該實地走訪北國一次,嚐嚐兩個禮拜家門不出的滋味,遲早憋出病來。
是了,不只是大公,自己也肯定瘋了!燒山的縱火犯、心智年齡銳減的中年男人——相當好的北國特產!總之,是這塊土地的問題。
破綻百出的論述,膚淺至極的辯護。但現在金獨子可想不了這些——他滿腦子都浸在那遲來的羞愧感和自暴自棄中,如烈酒的後勁,把整個人燒得又熱又昏又紅。至少短暫而言,他不再苦於這寒冷難受的天氣。
中院少了個在雪裡撲騰的大男人,卻多了一地狼藉,而每一個淺坑都被種下一點童心爛漫:或許在等待風把泥壤初覆,或許在等待雪為土質封固,更有耐心一點,它們或許在等待一個久遠以後的春天——等待積雪消融、新芽抽長。
可惜彼日來臨前,心思悄然無所知。
在大廳,金獨子遇見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黑眸黑髮,女孩子,約只有金獨子半身高,氣勢卻不容小覷。
「嘿,你就是哥哥的對象?」她道,稚氣未褪的聲音充滿懷疑。雖然是問句,卻沒有給金獨子開口的機會,女孩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打量金獨子,眼珠子滑溜溜地上下來回好幾遍,遍遍不可置信,遍遍不滿意:「是個男人就算了,怎麼連衣服都穿不好?還有,你是雪貂嗎?方才在雪地裡打滾了?」
女孩瞇起眼睛:「信寫得那麼正式,還覺得是什麼大人物,也不過如此嘛……」
自以為低聲嘟囔,其實金獨子聽得一清二楚:「原來哥哥喜歡男人——好吧,這就說的通為什麼不是李醫生了,但哥哥品味未免太差了吧!白懨懨、瘦巴巴的!」
哥哥?
金獨子挑眉,他倒是知道這位小姐的大名。畢竟能如此稱呼北國大公的人僅僅一位,他的親妹妹劉美雅。
可據金獨子所知,劉美雅就讀的是寄宿制學校。這個時間點還不是學校的假期,那她為何會出現在大公府呢?
並不是想計較對方的大言不慚,而是既然劉美雅出現在大公府……
未等金獨子捋清思緒。劉美雅忽然側跨一步,歪著頭看向金獨子身後,雙馬尾在空中盪呀盪的,不知道看到什麼,原本嫌棄的瞇瞇眼忽然精神起來。
「啊!哥哥回來了!」
這句話像是被賦予了偶戲法術,金獨子不禁轉過頭來,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整個人彷彿被無形的魔力絲線操控著。
「哥哥!」劉美雅略過金獨子,直直跑向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如同一隻朝目標樹滑翔的黑色飛鼠。
「你看,我有沒有長高?肯定有長高吧,我的同學都說看不出來,但哥哥你肯定看得出來。這學期學校真的太無聊了,好吧,除了劍術課……」
劉美雅喋喋不休地報備自己的學校生活,傳到金獨子耳裡,卻只是一連串紊亂的雜音,因為他的視線早就墜落在那雙燃燒著黑炎的眼眸裡。僅僅是一眼無聲的對視,熱意就喧賓奪主,呼吸是火海,血液是岩漿。
金獨子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蒸發,向一個極高極遠的所在,塵世間只剩下一副沉重的肉身,十分矛盾,像有東西想把自己撕扯成兩半一樣:一半想讓金獨子變得無比之輕,像是他不禁放緩的鼻息;一半又希望自己變得無比之重,像是他心臟狂狂縮張的奔搏。
兩相拉鋸下,金獨子一顆心就吊在喉嚨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即使對方早已移轉視線,不再看他。
「長高了。」男人簡短回答,手掌撫過劉美雅的額頭,惹得劉美雅嘿嘿地笑出聲來。
「我就說嘛!」女孩驕傲地墊起腳尖,得意一陣,隨後眼神瞥過金獨子,話音一轉:「不過哥,你怎麼突然就結婚了?怎麼和那種……」
「提前離校的作業完成了嗎?」男人沉穩的聲音打斷對方,引發幾句不滿的喃喃。
「老師和我談過了,他說妳的皇國史還需要加強。」
聞此,劉美雅耷拉下臉,不再有追問的心思:「愛打報告的老古板……」她嘴上抱怨著,卻還是不情願地拖著腳步走上階梯。
愈發渺茫的腳步聲,往一個金獨子見不到的高處。金獨子抿著唇,緩然抬起眸,和對方的視線再次相會。
「您好。」金獨子牽動嘴角,扯出一個自覺像樣的微笑:「很抱歉,我並不想打擾到大公您與家人的相處時光,但我也不想被認為是一個失去禮數的人。」
「這畢竟是場由皇室主導的婚姻,不是嗎?」
對方的臉色暗鬱下來,與方才簡直判若兩人。
危難當頭的感覺使金獨子頭皮發麻,但他得承認這比什麼都不說好太多了。
「如果需要,我可以消失在您面前——這對我而言絲毫不是難事。」
對方眉頭深蹙,沒有言語。大抵認定這是針對他的挑釁。
空氣陷入沉默,金獨子偏過頭,露出半邊側顏。燈光流轉,從眼下落到下頦,那是種無法言之的苦澀。
對方的反應他倒是沒有多意外,只是聯想到那場倉促的婚禮——那些飄得比歡呼聲還高昂的彩帶,比兩人氣氛還要甜蜜的酒水與小蛋糕,還有那比心跳還熱情的鐘聲——再對比現在的情景,格外諷刺。
沒有感情的婚姻,就是場演技拙劣的戲劇。不是過於歌功頌德,就是未做任何修飾。前者是虛假的美好,太童話;後者是真實的醜惡,太人生。
到頭來都是自己一個人過,何苦呢?
他看見窗外下雪了,金獨子的心思急迫地想逃回雪裡,深怕在對方炙熱的視線中多逗留一秒,自己就會融化成水。沒有形體,失去色彩,只剩一眼望透的不堪。
「——我明白了。」
「——沒有必要。」
兩句話在空曠的大廳中撞到一起,在人眼中激起驚訝的餘波。
金獨子唇口微張,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用擔心會麻煩!」他急促地說,手指攢緊袖口的布料:「畢竟這對你對我都有好處!」這是場划算的交易!見對方開始朝自己走來,金獨子連忙吞回後半段話。
這是正確的選擇。現在那張令人見之色變的臉只距離金獨子不到一米,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熱意。金獨子悶悶低下頭,在對方腰間發現一抹若隱若現的銀色,看形體和位置,大概是個劍柄。
北國大公的佩劍還能是哪把?想必這就是黑天魔劍本尊了,那把葬送無數活物,讓無燼山變成焦土的劍。想到此,金獨子好一陣冷顫。氣勢被壓了一頭,人所幸就孬了起來,什麼冥界繼承人還是前魔法塔首席?現在自己只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靴子鑑賞家。
「為什麼道歉?」
嗯?
「你沒有必要道歉,也不需要白費力氣實行你的……」男人話音停頓半晌,似乎在尋找措辭:「無用的計劃。」
金獨子猛然抬頭,遲疑道:「我以為……您不喜歡政治婚姻。」
對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的手指揉按鼻梁骨,似是在紓解疲憊:「不喜歡,但這不是你的問題。」
「但如果你依然用那虛偽的名號稱呼我,我會再行考慮。」
金獨子愣神許久,不只因為對方的言語,而是他清楚地看到,非常清楚——對方左手的無名指套著一個銀色圓環,他十分熟悉的樣式。
甚至是他親手為對方戴上的,就在那場倉促的婚禮。
金獨子不習慣施放魔法時有任何阻礙,再加上這場婚姻的性質,他早早把婚戒脫下保存起來。此時此刻,金獨子覺得自己真他媽的是一個傻瓜,不、還不止,是既懦弱又愛胡思亂想還亂誣陷一個正常人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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