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及岩及] STAKEHOLDER [G](WEB再錄)
1FMonster
春季高中排球,宮城代表決定賽落敗後的第一個上課日,岩泉的班上來了位不速之客。
岩泉的同班同學已經很習慣校內風雲人物(這個詞在宮城縣尚未成為死語)突如其來的微服出巡,但面對今日的及川,尋常小老百姓只能收起已經到嘴邊的招呼與搭訕,瑟縮在教室角落。
及川帶著一如往常、看起來沒怎麼用腦的燦爛笑容,與打算攪爛所有路人的威壓,拿出不知道怎麼從岩泉班導師那邊得手的志願表,輕輕地將紙張按上岩泉的課桌上。
「阿岩,你知道我要申請推薦N體大對吧?」
「嗯、那又怎樣?」對著精神狀態看起來超異常的及川,岩泉面不改色地喝著鋁箔包蔬果汁,完全沒被影響。
「改志願吧,就這麼決定了,然後就算死也要給我考上喔。」笑嘻嘻反而更可怕的及川,雙眼完全沒眨地直直看著岩泉:「因為阿岩是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裡,體積特別大的那一塊嘛。」
「……及川你沒吃早餐啊?」
「吃了啦!」
「火氣那麼大,真煩。」喝完蔬果汁,岩泉伸手從書包裡掏出鉛筆盒,拿起橡皮擦就往志願表猛擦。
「謝了,多虧你把志願表拿來,省得我過去辦公室一趟。」
「阿岩!和我道謝了!」
「我收回,快滾吧。」
岩泉臉黑了一半、非常不爽地下了逐客令,及川見狀只是咧開了笑容,趕忙在岩泉尚未出手揍人前逃走。
王者離去的教室漸漸恢復喧鬧,然後上課鈴響起,任課老師走入教室。但岩泉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一切都是因為王者出巡的餘威未減。
睽違多年,岩泉難得完全放棄聽課,呆看著黑板放空了。岩泉雖然不是頭腦派,但做任何事都相當認真,在上課時間偷懶,實在不是他會做出的事。
現在、岩泉腦中只剩下青葉城西男子排球部。
昨天下午從比賽場地回校,教練並沒有集合隊伍訓話,而是帶他們去校友開設的烤肉店用餐,吃完晚餐就原地解散,今早的練習也暫停一次。
主將、副主將甚至經理的交接,還有訓練菜單的調整,為了新球隊的整合都應該儘快處理完畢才行,但像是硬要暫停感傷一般,三年級引退的事項及川一樣都沒提。
岩泉不相信及川會在這種事上擺爛,說不定他早就計畫好所有事了,那傢伙就只是在等自己發飆罵他而已——因為及川有他人察覺之前,憋著一切的惡習。那說不上是忍耐,根本已經到以苦行為樂的程度了。那個男人的笑容就和反射條件一樣,根本無須經過大腦,是專為唬弄他人的武器。
就這麼討厭被人發現在努力嗎,真是個小鬼。
岩泉並沒有發現,自己正在思考關於及川徹的一切。
多年來的相處讓岩泉十分熟悉及川的思考模式與所有習慣。
他人如果問起彼此的關係,因為很麻煩,岩泉會姑且稱那個男人為童年玩伴。但真的要岩泉形容的話,兩個人是一起落敗、再一起振作的搭檔。
落敗並不是稀奇的事,只不過讓意志一口氣冰冷下來的失敗,岩泉大概大概有三年沒嘗過了。和輸給牛若時的絕望不同,對上鳥野、打出最棒的表現然後敗北,那種挫折像是身體一口氣墜入冰水,失速的同時、心臟也不死心地劇烈跳動。
感覺心臟深處有什麼搔癢著一樣。
大概是還困於「學生」的身份吧,習於三年的週期、最後一年的最後一場比賽——因為輸了才成為最後一場比賽——在結束的哨聲響起瞬間,累積脹滿的「什麼東西」隨著快速搏動的心臟,一點一點從四肢消亡。
這種時候,岩泉總會想到及川。
平時像白痴一樣蹦跳傻笑的及川,在賽後露出了王者猙獰的面孔。
雖然不想承認,但在這種時候——正是因為是「這種時候」,及川確實是個王者沒錯。
推了他一把,讓岩泉不至於倒下的王者。
腦袋裡不斷回放昨日比賽的所有細節,岩泉咬著下唇,無比嚴肅地狠狠瞪向講台。
「阿岩——找到你啦。」
及川輕易地從販賣部激烈廝殺的人群中找到岩泉,排球部大部分成員的身高和體格在高中生裡相當突出,在找人時相當方便。
拎著便當袋揮手,及川雖然沒湊進販賣部的戰場,但身邊也圍了不少女生。及川煩人的呼喚和女生們對昨日比賽的惋惜之聲交織,讓岩泉有點煩躁。
「阿岩阿岩,順便幫我買限定版的咖啡歐蕾!」
甚至還點起餐了。
越過販賣部的人牆,岩泉用他了不起的臂力將某個(結過帳的)物體丟到及川臉上。
「吃你的牛奶麵包!窮酸川!」
「好過份!不要丟牛奶麵包!」
接下麵包,及川忙著確認麵包是否被壓扁了。
好不容易出了販賣部的人群,岩泉沒做說什麼,直接拎住及川的後領把人拖走。及川還想向先前聊天的女生們打聲招呼,也被岩泉無視了。
被岩泉拖著的及川非常不安分地扭動,雖然沒有逃脫的意圖,但卻非常樂於妨礙岩泉前進,在及川即將開始發比小孩子還幼稚的脾氣之前,岩泉回頭拋下一句「我有正事要講」,便繼續拖著及川前進。
抱著便當和麵包,及川配合岩泉的身高,微彎著腰倒退走路。雖然不甚舒適,但這種事還不至於挑戰及川的運動神經。
「……阿岩。」
「嗯?」
「我現在可以吃牛奶麵包嗎?」
「……你不是喜歡的東西都留在最後吃嗎?」
「可是阿岩不理我,走路有點無聊。」
話說完,及川就打開了牛奶麵包的塑膠包裝袋,捏了一塊鬆鬆軟軟、夾滿白色奶油的麵包塞進嘴裡。
岩泉見狀,也只能放開及川。
「小時候啊,我很想吃牛奶麵包老媽卻不肯買給我的時候,我曾經試圖拿土司夾乳瑪琳取代喔。」
「啊啊、你讓我吃過。」
「乳瑪琳加一大匙砂糖,用湯匙再怎麼攪拌,吃起來還是咖沙咖沙的。」
「不難吃就是了。」
「嗯,不過最後因為乳瑪琳用得太快,被老媽發現,挨了一頓爆打。」
「最後連我都被揍。」
「現在啊……我覺得又吃到了咖沙咖沙的土司。」及川舔著手上的奶油,眼睛看向遠方:「明明想吃點更好吃的東西。」
「是啊。」
岩泉大概知道及川在說什麼。
兩個人在校園晃了一圈,最後決定在體育館後面的空地吃飯。
熟悉的體育館沒傳出排球響亮的擊球聲,岩泉這時也沒打算責怪後輩們停止自主訓練,兩個人只是默默將便當和販賣部買來的零食吞入腹中。
「……欸,及川。」
「幹麼?」
「下屆主將,和教練討論過了吧?」
「下午你就知道了。」
「嗯。」
「幫我想個酷炫的引退感言吧。」
「誰理你。」
你自己想的絕對足夠酷炫了,岩泉想。
午餐吃完,體育館慢慢傳出稀疏的排球落地聲,雖然人數不多,但還是有人來進行自主訓練了。平時絕對不會缺席的主將與副主將,現在卻在體育館後頭偷懶,擁有全國頂尖實力的當家二傳手,還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型。
「啊……好飽……小狂犬還滿努力的嘛。」
及川閉上眼睛,懶洋洋地說。
「聽得出來?」
「不是超明顯的嗎。」
「也是。」
收拾完空的便當盒與垃圾,岩泉考慮了一下,在離及川有點距離的空位上躺下。
仙台秋季的天空看起來特別得高,但陽光還是晴朗得無法直視。岩泉學及川閉上眼睛。
就算陽光夠強,這季節躺在戶外果然還是有點冷。
感受到寒意,岩泉才確實體認到,自己能待在青葉城西校園的時間已經不長了。
「……我本來打算畢業後直接就業的。」
這句話是對於及川早上的任性舉動的回答。
「你沒有笨到考不上大學吧?」
「就業說不定可以參加企業球隊打?鷲旗啊。」
「阿岩好奸詐!」
說實在的,這只是個不符合自己個性,打腫臉充胖子的冷笑話。
排球在哪裡都能打,所以不上大學也無所謂——這句話說得好聽,但老實說、岩泉單純認為自己的實力大概在高中排球層級而已。
沒有才能也無所謂,只要能打球就好。
只要能繼續喜歡排球就好。
正是因為真心這樣想,所以岩泉在志願表上填了和及川不同的出路。
他雖然沒有告訴及川自己的選擇,但也沒有特地隱瞞。
之前明明默許了,為什麼突然又想要我上大學呢。
岩泉約略知道及川在想什麼,但在這件事上特別不想確定。就在思考的時候,及川叨叨絮絮的聲音突然離自己近了很多。
「突然多了好幾個月準備考試,就算是阿岩也應該考得上吧。大不了我教你,反正之前和女生分手後我超閒……」
岩泉皺起眉頭,睜開雙眼、一臉嫌棄看著朝自己滾過來的及川。
「幹麼啦!」
「風有點大,借我擋一下。」
「你又被甩啦?」
「說得我好像老是被甩一樣。」
「你是吧。」
被吐嘈堵得啞口無言,及川乾脆吐出舌頭,像是糖果廠商的吉祥物一樣裝可愛。
「及川,不要把我當護身符。別以為我能一輩子跟在你後頭收拾殘局。」
「這你就不懂了,仙台市特產就是把人當成護身符的美男子!」
「那啥鬼,聽起來好恐怖。」
正經話說沒幾句就歪到天邊去,岩泉的眉頭深刻到能夾住什麼東西,他沒忍住氣,直接伸手敲了及川一記。
「好痛!」
「老是撒嬌,就以為別人能懂你的想法,不行了就要說出來啊!再怎麼樣,大學大概就是我的極限了,這樣以後你一個人要怎麼辦啊。」
「啊啊,阿岩不要直接說出來,我會哭喔!我還等著和你一起把小飛雄擠出國家代表隊名單耶……」
「遇到比你強的人就不能保持從容的壞習慣能不能改一下啊。」
「阿岩比我強所以現在讓我任性嘛!」
「聽你在屁!」
吵到一半,岩泉乾脆坐起來踹了滿地打滾的及川一腳。
也不知道是不是體育館的人聽到了他們吵架的聲音,排球聲停止了,除了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周圍一片寧靜。
「……反正,阿岩給我考上N體大,然後入選排球隊就對了。」
躺著鬧彆扭的及川背對著岩泉,西裝外套上都是岩泉的鞋印。
「……學費怎麼辦啊。」
「真的不行你的學費我出一半,反正我應該會有獎學金。」
「去死。」
「咦、我認真的耶,沒獎學金的話我就去向父母下跪,再不行就向祖父母下跪。」
「還是不行就跪外祖父母?」
「你很聰明嘛,阿岩!一定考得上喔!」
「煩死了啊,白痴川。」
「真的不行還有殺手?,就是宣佈我再也不領壓歲錢了。」
「……原本你打算領到幾歲啊?」
聽了太多鬼扯,好累。
岩泉從草地上爬起來,拎起便當袋和垃圾準備離開。及川也慢吞吞地站起身,拍掉滿身的草渣。
「阿岩。」
及川收起先前的任性,用賽場上才有的沉穩呼喚他,於是岩泉也只能回頭。
「又怎樣?」
「及川這傢伙沒有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你應該是這樣想的吧?」及川露出自信滿滿,無所畏懼的微笑:「就麻煩你別讓我亂來了。」
對於及川一副搞亂別人的人生是理所當然的樣子,岩泉除了沒轍,無法有第二個感想。
STAKEHOLDER
金田一在青葉城西男子排球部的更衣室發現了一本年代久遠的雜誌,還很鮮艷的紙張上印著數年前的日期,封面人物是現在已經轉型劇場演員的寫真偶像,一臉清純地穿著白襯衫和百褶裙,卻矛盾地解開了鈕扣,露出裡頭的桃紅色比基尼。
不曉得是哪位學長將雜誌深埋在放著社團歷代文書的架子上,要不是校刊社想做排球部的回顧專訪,沒有人會去翻到那本另類的歷史遺跡。
「好懷念!這是我小學時候的雜誌吧!」
排球部大部分的人音量都不小,金田一的感嘆讓整個社團的人全注意過來。
「啊、我知道這個女生,以前還滿紅的。」
「現在去哪裡了?好像都沒看到耶。」
「呃、很抱歉我不知道!不好意思!」
頂著一頭蓬鬆的黑色短髮,三年級的松川只是隨口問問,金田一照例太過認真地回答問題,沒察覺其實沒人在意女偶像的近況。
「喔——以前的雜誌內容也挺充實的嘛。」花卷趁金田一忙著道歉,從他手中抽走雜誌:「最起嘛沒有用熱門推特推文充當專欄。」
花卷冷笑的內容充滿了虐待狂氣質,明明不是雜誌的所有人,金田一卻為此感到了尷尬而流出了一身冷汗。
「我看看啊、『想要獲得幸福必看!掌握自己運勢的心理測驗』,什麼啊,規模有夠大。」
「嗯?怎樣怎樣?」
松川湊近拿著雜誌的花卷,兩個人暫時投入了心理測驗。現在是常規訓練結束,每個人自主訓練前的休息時間,當然正式成員們無一例外會繼續練習,但此時的氣氛還是比練習來得輕鬆不少。
雜誌被搶走的金田一,雖然他也很在意雜誌內容,但仔細想想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便再度回到整理資料的工作。
「咦,我是『守株待兔獵補幸運』的人?意義不明。」
「嗯……可能是你的角色設定太不突出了才得到那麼微妙的結果。」
松川喃喃抱怨,花卷立刻補上一刀。
「別說什麼設定啊。」
「這樣的話,找個個性明確的人來試試好了。」
「就說我個性很鮮明……啊。」
慢了其他成員一步才到更衣室的及川推開了房門,松川和花卷頓時露出看到獵物的眼神。
「還在想人都到哪裡去,原來都溜到更衣室了。」
「來來來,及川大人你來。」
「來嘛來嘛。」
「幹麼?」
兩個人翻開雜誌的心理測驗給及川看:「你來試試看吧。」
「咦——我不要。陪女孩子玩就算了,陪你們玩有什麼意思啊。」
「嘖。」
「真無趣。」
「喂喂你們很沒禮貌喔。」
及川打開放著私人物品的鐵櫃,拿出一條乾淨毛巾替換。松川和花卷自知沒趣,很快就放棄包圍及川。
「而且啊、不用什麼測驗也很清楚吧。」
拿著毛巾回頭,及川不知為何一臉意氣風發得意洋洋,寫滿「我是鐵定能得到幸福的人」。
「個性太強烈作心理測驗大概沒意義吧。」
「好像是呢……」
在旁偷聽的金田一非常想點頭贊成,掩住嘴才不至於笑出來。
「真是的,尊重我一點啊,再怎麼尊重隊長都不會過頭的,你們不用害羞啊。」
青城排球部的人們早就習慣了及川介於自戀發言或搞笑藝人的招牌段子的發言,他們把及川說瘋話當作開始練習的訊號,三三兩兩走出跟衣間。
「喂!不要無視我!」
嘴上這樣抗議,但及川看起來也不是太在意。
回到體育館,留下來的球員幾乎都是一軍成員,二軍和其他社員在自主練習時會到其他球場練習,只有練習比賽時會留下。一軍會在自主練習時間針對自己的缺點改正,每個人遵守教練開的練習菜單操課,內容不外乎是三人一組攻防或防守跑位,甚至是更簡單的基礎訓練。
逼近閉校時間才有人三三兩兩結束訓練,青城算是宮城縣內設備等級還不錯的學校,跟衣間附設了六間淋浴室。雖然數量遠遠不夠用,每週一次的打掃也很麻煩,但社員們還是十分熱愛在練習後享受淋浴。
及川指導完一年級的金田一和國見的攔網跑位後,不知道拿著什麼站在球場邊緣看,過了十分鐘也沒動,十分入迷。
「在幹什麼?」
「……嗯?阿岩啊,別嚇我。」
岩泉突然叫住及川,好不容易才讓他稍微分神。
及川突然想到今天在自主練習時間幾乎沒和攔網方的岩泉說到話。
「你在看什麼?」
「嗯,家長會捐了一筆獎勵金給大家加菜,經理建議了一些蛋白質運動飲料之類的營養品,我在想要不要買看看啊~」
「這種事不是都是教練和經理在處理的嗎?」
岩泉走向體育館的出入口,及川也很自動地跟在後頭:「單子是我要來看的。因為我要求喝好一點。」
「我只要夠冰就行了。話說運動飲料的味道好像變了,有點像寶礦力,換牌子了嗎?」
「就是寶礦力。之前買的運動飲料粉用完了,這陣子暫時會喝寶礦力。」
「喔。」
對話到這裡就中斷了,不過兩個人都很習慣,沒有為此感到尷尬。
岩泉家住得離學校很近,他嫌一天洗兩次澡很麻煩,都選擇回家再好好洗個澡。及川家同樣離學校不遠,但他回家常常被家人嫌棄汗臭味重,所以偶而會淋浴。
「你今天也不洗澡?」
「麻煩。」
「髒鬼阿岩。」
及川笑了笑,抓了衣服就閃進空著的淋浴間。
岩泉坐上更衣室的長凳,在小腿上噴了冷凍噴霧後熟練地按摩起來,因為激烈運動而發熱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了下來,右腳處理完還沒換到右腳,及川就頭髮微濕地從淋浴間出來。
換下運動服改穿制服,及川整個人帶著些許的濕氣和原先不屬於他的溫度,岩泉看見這樣的及川忍不住皺起眉頭,將自己用過的毛巾丟向他。
「給我擦乾,感冒就殺了你。」
毫不掩飾的直白怒氣說明岩泉是認真的,及川笑嘻嘻地拿起毛巾往頭上擦。
「拿滿是汗水的毛巾擦,沖澡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啊。」
岩泉隨手拿起放在長凳上、不知道是誰的的止汗劑往及川臉上砸過去:「煩死了!」
隨著止汗劑的撞擊,及川順勢演出被擊飛的效果,接著側腳斜坐在地板上,頭上頂著岩泉的毛巾、像是歌舞伎裡頭被拋棄的風塵女子一樣,咬著毛巾一角掩面假哭。
「痛啊——阿岩好過份!」
「哈……你是白痴嗎……」
戲演得正熱衷,一年級的國見卻絲毫不在意、表情冷淡地說:「學長借過。」
及川默默讓開,國見撿起止汗劑,再走回自己的櫃子放好。
「那是你的東西啊……抱歉我拿來砸及川。」
「是我自己沒放好。」
國見回答,岩泉搞不懂他是否生氣,只能再次道歉。
「真的抱歉,讓我下次請你吃東西賠罪吧。」
「飲料就可以了。」
「……為什麼我總覺得阿岩是為被砸的人是我這點道歉?」
及川不識趣地插嘴,岩泉和國見同時看了及川一眼,便一同轉身離開跟衣間。
「販賣機的飲料可以吧?」
「嗯。」
「不要無視我!」
青葉城西高中排球部主將及川徹、某方面來說在社員心中的地位十分低落。
在球場上所有人都十分信賴、甚至依賴及川,但他在球場外的地方有時不是那麼令人恭維。
太煩人了。
身為青梅竹馬,岩泉一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及川不敢煩家人的時候煩阿岩,被女孩子搭訕了煩阿岩,比賽前調節隊伍氣氛也是煩阿岩,贏得勝利很開心更是煩阿岩。
岩泉真心煩透了及川。
幼稚園時把岩泉惹火了,及川還會哭哭啼啼地說「阿岩不要討厭我嘛」,隨著年齡增長,岩泉從懷疑岩泉以激怒自己為樂轉為確信,這傢伙確實喜歡看人發火。
對於中意或熟悉的人,及川是一定會去惹火他們,隨隨便便一句挑釁或表情就足以使人理智線斷裂,重砲發球更是讓人恨得牙癢癢,及川樂於看到人們露出困擾或憤恨的表情。
岩泉知道及川會故意做出壞心眼的事,但不明白到底是想讓對方討厭他呢,還是單純想要發洩而已。但有時候壞心眼得不到應有的效果,及川反而莫名增添了許多壓力,像是及川從中學開始就特別在意的影山就讓他壓力不小,維持年長者的尊嚴和面對敵手的緊張使得他的行為還益發扭曲,差點就影山使出暴力。
不是因為笨拙而惹人發怒,是經過觀察和計算小心翼翼地踩上逆鱗。相反地、及川當然有取悅他人的能力,能讓球員在球場上發揮最佳表現的二傳手怎麼可能不知道體察人意,他只是刻意不去做而已。
到底有什麼樂趣呀。
岩泉不懂也不想去懂及川的腦神經構造,只是偶而看見女孩子和及川搭話時,會突然想到「女生不為因為及川很煩而火大嗎?」,進而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人類實在挺多的。
及川沒等岩泉和國見回更衣室就自己回家了。
岩泉沒覺得奇怪,因為及川今天不負責關門,兩人也不是會約定一起回家的黏糊關係,從出生看到現在的對方的臉早就看膩了,總是會有不得不看的時候。
背起運動背包和書包,岩泉和大家打個招呼便走了。學校離家走路只要二十分鐘,不騎腳踏車也無所謂,岩泉偶而會借家人的腳踏車,不過今天沒有。路程會經過商店街,岩泉在肉店買了一個可樂餅邊走邊吃,肉店的可樂餅總是特別好吃,不過肉並沒有比較多,既然這樣的話為什麼肉店要賣了?岩泉思考著這個問題,還沒想到自己能接受的結論就到家了。
回到家的行程很簡單,簡單淋浴洗澡、唸書等晚餐做好然後吃飯,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岩泉洗好澡換上居家的棉衣、還沒走回自己的房間就聽到門鈴鈴聲響起。
「阿一、去開門——」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岩泉應聲之後就前去應門。
門外的人是及川,也是一身休閒服打扮。
「唷,老媽叫我拿自己做的可樂餅過來,剛炸好的唷。」
「進來吧。」
及川熟門熟路地走向廚房,他和岩泉媽媽的對話聲從裡頭傳出來。
「哇!自己做的可樂餅!炸東西很麻煩呢,真感謝你媽媽。」
「我媽說反正要炸就一口氣多炸一點。
「阿徹要不要吃蜂蜜蛋糕啊,我等一下端到阿一房間吧?」
「不用了我拿過去就好。」
原來家裡有蜂蜜蛋糕啊,怎麼沒給我吃啊,岩泉想。
但他對甜食的興趣的確沒那麼高,其實有沒有吃都無所謂,不過及川那傢伙也是一樣,不算特別喜歡甜食。
發現自己母親對及川的印象還停在小時候,岩泉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該不會那傢伙在其他人面前的形象還不錯?
及川很快就端著托盤到了岩泉的房間,岩泉發現母親沒拿出客人用的杯子,而是用普通的馬克杯裝了兩杯咖啡。
「真沒想到到這年紀還有點心吃。」
「因為我媽知道練排球吃再多也不夠。」
兩個人不約而同先拿起咖啡,四塊蜂蜜蛋糕放在一個大盤子裡,對他們的食量而言完全不算什麼。
「班上有個小時候住長崎的女生,說長崎人會用蜂蜜蛋糕當吐司吃。」
及川看著蛋糕突然說道。
「怎麼吃?口感又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
在南方的長崎和東北宮城距離遙遠,連帶著讓人無法理解對方的生活方式。
想了一下,岩泉把蜂蜜蛋糕從盤子上拿起來捏扁,咬了一口。
「這樣吃口感也不太像吐司?」
及川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似乎有點退縮。
「幹麼?」
「看起來很痛。」
吃完蛋糕及川就回家去了,說要去吃晚餐,兩家人的晚餐菜色想必很類似吧。岩泉今天和可樂餅非常有緣份。
晚餐的主菜是炸豬排和可樂餅,配菜有羊栖菜燉大豆、紅蘿蔔沙拉和涼拌波菜。炸豬排應該是是原先預定的菜色,和可樂餅倒是挺搭配的。岩泉發現餐桌上沒有經常與炸豬排搭配、自己最愛的炸豆腐,忍不住覺得有些失望。
「抱歉呀阿一,阿姨送了可樂餅,媽媽就沒有炸豆腐了,明天再做吧。」
「嗯。」
這麼說來,今天自己家也是作炸物嘛,和及川家的同步率真高。
吃過晚餐,稍微看了一下電視,接著回到房間把作業解決,結束的時間是和往常差不多九點。
「我出去慢跑。」
「那你最後洗澡可以吧?」
「沒問題。」
沒什麼事的話,岩泉習慣在晚上慢跑一個小時。一方面是訓練體力,另一方面岩泉認為自己的腦袋在運動時運轉得最為順暢,不管是鬱悶的心情還是想不通的問題,在訓練時總是能迎刃而解。
而且要討論社團事務的話,這段期間最適合,源於家住得近,岩泉每跑五次,有四次能遇上及川。
路線是由住宅區往外圍的湖畔公園跑,因為時間的緣故不一定會繞著公園跑完整圈,而是在一小時能來回的程度跑。以前他們也常在公園空地進行自主訓練,不過上高中以後就很少這麼做了。
岩泉在公園樹林中開闢的道路上往前跑,超過幾個也在跑步的居民後,果不其然看到熟悉的背影。
是及川。
因為沒什麼事要和他說,岩泉沒開口,但因為跑在他後面很讓人不爽,岩泉加速超越及川。
領先沒兩分鐘,及川又默默超越岩泉,還面露令人火大的清爽微笑,岩泉又增快跑步速度,調整呼吸再越過及川。
就這樣,兩個人在公園上演幼稚的競賽,在公園內猛速前進。接受長期訓練的高中排球代表的速度遠遠超過其他跑者,他們的行動非常明顯。
路程接近折返點,兩個人加速衝過固定目標的路燈,幾乎視同時到達,分不出勝負。
「贏了……!」
及川喘著氣大喊。
「才沒贏,是平手。」
岩泉也不斷喘氣,他放慢速度漸漸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休息:「被超過去還要追回來,煩人。」
「那阿岩你跟在我後頭跑啊。」
「啊啊?才不要。」露出了超級不願的的表情,岩泉打從心底覺得火大:「在你後面跑我會很不爽。」
「不講理,明明是我先跑的!」
「因為你太煩了。雖然你會在其他人面前裝乖,但那樣我反而覺得更煩。」
「嗯?什麼東西?」
沒自覺嗎?騙人的吧。
「在我媽之類的人面前形象很好,不過對上我就是一臉白痴像。」
「說什麼白痴像……在大人面前要維持形象啊,不過其他時候沒必要讓所有人喜歡自己吧,那樣反而很累。」
「你也知道自己很煩啊,白痴川。」
岩泉冷靜地吐嘈,及川想盡可能當作沒聽到,不過還是破功。
「反正只要結果好就行啦,阿岩那種作法我反而覺得麻煩,單純的利害關係反而方便」及川一邊做著伸展動作一邊說話,他拉過筋後旋轉手臂和腳踝的關節,看岩泉也做好舒緩了,便朝來時的方向跑動:「打球也是,只要能打出水準,喜不喜歡我個人根本不重要,而且打我發的球,一定會感覺很爽,這是事實,不承認也不行。」
及川露出嘴角歪向一方的壞心眼笑容。
「你就是這點惹人厭。」
岩泉在及川的左側並肩,兩個人步調一致地往前跑。
「看別人生氣很好玩嘛。」
「還真喜歡別人兇你。」
「沒有特別喜歡啊。」
「那是怎樣?」
「人一旦變得粗暴就會露出破綻,不是很有趣嗎?」
「興趣惡劣。」
「而且激動的樣子也很好玩啊,像是阿岩對我特別容易生氣,讓你在一年級前抓狂超級有趣的。」
及川笑嘻嘻地講出通常不會在本人面前講出的話,岩泉沒看過喜形於色如此讓人火大的男人。
「……所以你喜歡我粗暴對待你啊。」
「才不是吧?」
「不然你幹什麼激怒人。」
「呃……紓壓吧?」
「嗯,我瞭解了,這樣的話只好採取相應的手段。」
「阿岩你想幹什麼啊?」
「代表世人教訓你,以後我會下手更重的。」
兩個人沿著公園外緣慢跑,馬路對面的建築物的燈光在兩人臉上映出斑駁。及川變得沈默不語,在路燈的光線下,不容易看出他雙耳正在泛紅。
隔天上午的休息時間,在走廊岩泉看到了奇妙的光景。
「妳喜歡眼鏡男子所以我戴了喔,很帥吧!嗯?妳問我喜歡的類型?」
及川戴著裝飾用眼鏡,笑著反問身前棕色長髮用髮捲細心造型,看起來身體很柔軟的女孩子。
下課時間、及川身邊一如往常圍了一層一層由女性組成的人牆。爭風吃醋和笨拙的示好每天在及川眼皮下上演,到了旁觀者看了都累的程度,但及川本人倒是完全沒有任何厭煩的跡象。
「嗯,是嗎,我想想啊……這裡有沒有好例子呢……」
無視周圍女孩子期待被挑中的心跳加速與冷汗,及川東張西望的視線明顯高出女孩子的身高不少。
「啊!有了!阿岩!」
捧著一包原味洋芋片邊走邊吃的岩泉經過那令人避之為恐不及的集團旁邊。
「啊?」
岩泉露出了很可怕的臉。
及川摘下臉上的眼鏡,遞給岩泉。
只見岩泉用吃過洋芋片,油油膩膩而且可能沾著些許口水的手指,捏著眼鏡的鏡片用力磨蹭了幾下,像是在擦手一樣。
「喏。妳們看著。來阿岩、眼鏡。」
然後、岩泉把眼鏡還給及川,什麼反應也沒有地走掉了。
「所以說,我喜歡會這樣做的孩子喔。」
及川露出燦爛的笑容。
本來圍著及川的女孩子們,不約而同地同時退開一大步。
真是令人遺憾。
超級令人遺憾。
宇宙無敵(在宮城縣尚未成為死語)令人遺憾。
及川徹就是這樣的男人。
還不是男友的人一點也不溫柔
岩泉在運動用品的貨架前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
烏野高中一年級的日向和影山看到了岩泉,變露出明顯的警戒神色,大動作地東張西望,像是在偵查些什麼。
「如果是找及川那傢伙的話,他不在。」
「啊啊,大王不在啊……也是啦!岩泉學長總不會一直和大王一起行動嘛!」
岩泉從烏野的小個子的口中聽到奇怪的綽號,他直覺認為應該是指及川吧。
「學長好!」
中學時代的學弟影山用很符合用運動系社團的語調和聲量向岩泉打招呼。
「嗯,你好啊。還真難得在室內看到你們啊。」
「我們去經理家開完讀書會了,回家路上來幫我妹妹挑禮物。」
日向精神奕奕地說出了岩泉根本沒問的事。
岩泉想起烏野和青城不一樣,似乎有兩位女經理在幫忙。當然、這些事都是及川每天在他耳際嘮嘮叨叨留下的印象,細節並不清楚。
勁敵校的一年級成員有妹妹,而且生日快到了,這件事似乎很符合及川的胃口,但岩泉當然沒打算向及川說。
「你在運動用品店挑妹妹的禮物嗎?」
「是的!影山說這家店的商品特別多,所以就過來了,結果挑到好東西。是影山幫忙選的喔!」
日向笑得很開心,他從提籃裡拿出一個黃色為底,有著卡通人物印花的束口提袋,看起來很適合拿來裝體育服。
「日向他妹是小學一年級。」
影山口氣有點生硬地解說,不過這樣就能解釋他們為什麼會跑來運動用品店了,畢竟在自己熟悉的領域,對他們來說比較容易找到符合小學女生喜好和預算的商品。
「這家店護膝在特價,你們要順便逛逛嗎?」
岩泉覺得既然大老遠跑來仙台市區,多買點東西比較划算,就出聲提醒了,結果變成和烏野二人組一起逛運動用品店的情況。
及川似乎特別注意這兩人,岩泉也很看中他們的實力,不過和及川不同,他並沒有特別注意對方就想欺負人的扭曲興趣,某方面來說他還滿欣賞率直的日向和影山。
買了護膝,岩泉和烏野二人組一起離開了運動用品店所在商店街,朝著車站前進。路徑雖然和岩泉回家的路有微妙的偏離,但岩泉有點擔心看起來有些脫線的日向和影山,就姑且和他們一起行動。
「不過剛剛真是嚇我一跳啊,還以為要遇上大王了!不知道為什麼剛剛就是不想遇上他呢。」
日向率直地說自己的感想,岩泉認為他大概潛意識中認為被及川發現自己有妹妹會很不妙吧。
不過就算是及川也不會對小學女生出手的。
「和及川學長相見的場所,在球場上就夠了。」
意思是影山也不想在平時看到他吧。
「你們放心,現在應該不會見到他的。」
日向和影山露出了些許疑惑的表情,岩泉繼續說明:「因為我現在也不想見到他。」
對於長年搭檔的人來說,岩泉說的話有些過份。
「這是我們部上的人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據說我不想見到及川的時候,他絕對找不到我。」
地點二選一的話,岩泉絕對會選到及川不在的地方,兩個人根本見不上一面。
「感覺上是身體本能在排斥呢。」
「嗚哇好酷!岩泉學長有超能力嗎!」
日向打從心底覺得很酷似地大聲感嘆,岩泉聽了有些害羞。
「岩泉學長很討厭及川學長嗎?」
影山似乎回想以前在北川第一中學的情況,感覺有點訝異。
「嗯……你也不會對別人說喜歡自己的搭檔吧?就是這樣。」
到了車站,日向和影山買了票去搭公車了。
岩泉從包包裡拿出振動個不停的手機,打開螢幕是裡面滿滿的訊息:「阿岩!對不起!不要再躲我了!」
誰在躲你啊。
感覺有點不爽。岩泉只是依照的本能再大街上閒晃,找不到對方的人是及川吧。
岩泉決定繼續無視及川的簡訊,好好享受不用練習的放假日。畢竟、唯一這是有理由不看到及川的日子。要去吃牛舌、還是乾脆到仙台城去看看表演和遺址呢。
又在大街散步了一陣子,岩泉卻覺得比聽及川的白痴話更加焦躁。雖然想著要繼續悠閒,岩泉的腳步卻不自覺地走回家。
岩泉拿出手機回了訊息。
「你在哪裡?」
比起玩樂,大概還是練習比較適合我吧,岩泉想。
想要兩人一起練習,只好繼續忍耐及川的臉。
岩泉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