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uali@Houali

[全知讀者視角│眾獨] 在夢粉碎之前(人魚pa) [R18]

Houali@Houali

ch.1

1F

  在夢粉碎之前,一切都無比完美。

  *人魚pa

  *ooc

  *眾獨


  「金獨子。」黑衣男人佇立在沙灘上,話音壓抑著怒氣,「你還想躲到什麼時候?」

  當今帝國皇儲劉·冷面皇子·眾·追夫火葬場·赫,頭一次吃這麼大的悶虧,下頦至脖頸肌肉繃緊,表情僵硬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刻了墓誌銘。面對眼前的風平浪靜,男人深吸一口氣,握緊的雙拳僵在身側,微微顫抖。

  回應他的只有熱辣的太陽和溫暖的海風。

  半晌,他的手指鬆開,男人的肩膀耷拉下來。劉眾赫嘴唇張闔,猶疑半會才吐露字句:「⋯⋯對不起。」

  剎那間,海邊毫無跡象地捲起三尺巨浪,一股巴掌打蒼蠅的猛勢,逼到岸邊卻又委靡成一條水柱,力道不小地扇上劉眾赫,灌他一臉鹹海水。

  「金獨子?」劉眾赫眼裡閃過震驚,毫不忌諱自己聞著像行走的鹹菜,急切地踱入淺浪。遠近浪花交疊與打散,在盪藍色的底布繡上浮動的輕紗,那熟悉的眉眼好似就藏在薄紗後,溫柔如水,含情脈脈。

  「你在這裡,我能感覺得到。」完美的肯定句,完美的容貌與身材——令人作嘔的完美,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對方面上處處隱忍的神情快讓金獨子抓狂。曾經的小霸王甚至有點溫柔。

  「我不傷害你,我們談談。」

  鷗鳴破空,其音之淒切,彷若要震碎金獨子的耳膜。

  他逃走了,從劉眾赫身邊,不吭一聲、狼狽地落荒而逃。他偷了一位傷心人的心,他不能再索要更多,他不值得。這一切終究只是泡沫幻影,他犯下的罪只能以時間償還。

  到時候⋯⋯到時候心自然能還給他。

  金獨子把頭縮進海草叢,魚尾纏在底層的礁石上,他眼前懸浮著一顆氣泡,裏頭是劉眾赫站在岸邊,男人溫柔的歉語讓他想起躺在海葵群上曬太陽的時光,暖呼呼的。

  人魚的豎瞳此時染上一點痴醉與迷離,來自魔法氣泡的反光烙在蒼白的肌膚上,透出珍珠般奇幻的光澤,有那麼幾個瞬間,又變得如琉璃般透明,甚至能穿透人魚的軀體,看見他身後飄搖的海草。

  氣泡粉碎,如夢初醒。

  金獨子是人魚界名聲響亮的怪胎。

  他的尾巴是純白色的,皮膚的蒼白程度有過之無不及,僅有的顏色也只是漆黑的頭髮和眼瞳,在一票色彩鮮豔的人魚裡他格外突兀。而身為一條雄性人魚,即使魔力格外出色,他身上一處像樣的肌肉都沒有,薄得像條海帶絲,整條魚看起來弱不禁風。

  色彩與身材,兩項求偶要件上他都不及格,在眾魚眼裡金獨子就是條貧血的白帶魚。同性輕視它,異性噁心他。金獨子又有個怪癖,他特別喜歡人魚之敵——人類,經常搜刮沉船和岸邊那些被人魚視為「污染」、「垃圾」的東西,拿來裝飾自己的巢穴,視他們為珍寶。

  甚至到最後,金獨子還嘗試學習人類的語言!

  種種怪胎行為讓人魚群又惡又怕,有關金獨子其實是人類轉換人魚實驗的失敗品,是來污染人魚這高貴總族的傳聞開始流傳起來⋯⋯

  事情越鬧越大,人魚貴族終於看不下去這場鬧劇,看似好言相勸時則暗中逼迫,將金獨子逐出人魚聖地亞特蘭提斯,讓他在接近人類、污染遍佈的淺海定居。

  金獨子扛著大包小包人類垃圾離開的那天,亞特蘭提斯眾魚鬆了口氣,畢竟他們也怕金獨子一言不合就動用魔力轟走自家屋頂。

  至於當事魚是什麼想法——

  「金獨子!你還有沒有個魚樣了你!」

  在一處濱海峭壁的岩洞下,水深十多米處,別有洞天。海妖韓秀英剛沿著附近海域採集一趟藥材,游回老窩,便看見金獨子那蠢魚躺在那張她工作用的石板上,對著陽光把玩一把人類匕首,尾巴不聽話地擺來擺去。看得她相當煩人,喔不,煩魚。

  「啊啊啊!」突然被罵,嚇得金獨子差點握不住匕首成為新鮮魚體盛,虛虛控訴道:「韓秀英!大白天的別嚇人好嗎⋯⋯」

  「呵,還真把自己當人了?」女海妖嘲諷地朝他一哂,轉身搗鼓放在岩壁窟窿裡的瓶瓶罐罐,叮叮咚咚亂響。

  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熟悉的欠扁聲音,韓秀英嘆了口氣,伸出幾條章魚似的觸手接管藥劑的調配工作,她戳戳人魚的臉頰,「倔人魚,難道你還沒死心?」

  「唔。」金獨子發出意味不明的嘟囔,張嘴吐出幾顆小泡泡,氣泡咕嚕咕嚕地浮上水面。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偷溜到水面上的那天。

  陽光燦爛,天空很美,風很溫柔,比海浪還溫柔。

  他第一次落入如此輕柔溫暖的懷抱,見到如此光明的景象,從此便移不開眼,脫不開身。

  比起那陰冷的深海和虛偽的同族,或許溫暖的孤獨才是他的歸宿。

  當時小人魚身長還不到兩米,孤身在海裡晃悠,哼著通常是母親唱給小人魚的兒歌,唱完這首接那首,都唱過一輪就自己編,嗓子沙啞也不敢停。

  只要歌聲不止,就彷若真有人與他對唱。只要聽到那熟悉的語言,這片海域便不再陌生。朝來暮去,往返明暗兩界,金獨子本以為這就是餘生。

  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個人類。

  【你是啞巴?我還沒見過哪個啞巴會唱歌的。】

  【⋯⋯我沒叫你停下,你唱得不難聽。】

  【你給我唱歌,我教你識字,一言為定。】

  ⋯⋯

  「反正真正的人魚已經當不了了。」金獨子垂眸,瞟向下身的白色魚尾,真誠地問道:「喂,妳說我把這尾巴剁掉再坐個輪椅,是不是也算半個人類?」

  韓秀英:⋯⋯

  「你他媽的,別給我做傻事!」韓秀英笑罵,把金獨子從作業石板上撈起來推到一旁,在上面置了口大鍋,「讓開讓開,老娘要工作。」

  韓秀英敲了敲鍋壁,鍋底頓時被竄出的藍色火焰包覆。她把早上剛拔的材料去棘丟入鍋裡,還有一些顏色詭異的液體,旁邊的章魚觸腕握著一根木棍不停攪拌。

  金獨子在旁邊繼續研究匕首,這時韓秀英倒入一大罐鮮紅色的液體,腥味撲鼻而來。

  「咳咳、妳在做什麼?味道好衝。」金獨子甩了甩尾巴,想把嗆人的味道揮開。

  「呵⋯⋯心想事成藥,你要嗎?」韓秀英捏住鼻子,又灑了點粉進鍋裡。

  金獨子挑眉,「妳突然要給我東西?說實話,我很害怕。」

  他還記得前幾次打賭輸了被迫當藥劑試用員的慘痛經驗。

  「不要拉倒。」

  「這真的是心想事成藥?」嘴上那樣,金獨子還是耐不住好奇游近那鍋沸騰的黏稠物,現在味道沒那麼嗆了,整鍋液體成暗紅色,上頭激烈地浮出淡粉的浮沫。

  韓秀英嗤笑了一聲,用木匙撈出浮沫,把它蒐集到小玻璃罐裡:「怎麼可能,這世界哪來的心想事成?不過這鍋確實是給你的。」

  她忽略金獨子投過來的白眼。浮沫的量很少,最後只裝了三小瓶,她蓋緊蓋子在手裡搖了搖,裏頭的藥水頓時變成黑色,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雖然不能心想事成,給我那三番兩次想闖上陸地變魚乾的朋友過過癮,倒也足夠了。」

  幾小時後,韓秀英看著多年好友面上客氣地道謝,魚尾巴興奮到微微顫抖的樣子,突然有點懷疑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幾次語重心長耳提面命,才放那條蠢魚回去。

  她放下抱胸的手臂,拉起洞頂的海草簾子,擋住從上方透射的天光,手掌到手指爬滿淡淡的黑魔法痕跡。不耐煩地甩了甩手,過了一會才終於消失不見。

  這世界不只沒有心想事成,有時做個美夢都要承擔巨大的風險。

  可對於有些人,短暫的美夢即是一生。

  「罷了,等等曬魚乾來吃。」韓秀英不再多想,游出洞穴,準備殺幾條魚解解口腹之慾。哦,最好通體白色,又長又瘦的那種。

  Tbc.

  ——

  ooc 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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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

2F

  多虧金獨子學過人類的語言,他在岸上大抵過得順利。如果忽略他那雙功能近乎癱瘓的雙腿的話。
  作為一隻水生水長的人魚,到了陸地金獨子就不能克制兩隻腳並在一起往後擺的衝動,結果就是跌了個狗吃屎領受一票憐憫弱智的眼神。於是第二天他撿了根長度及腰的木棍當拐杖,湊合著一跛一跛地前行,頗有殭屍回魂之勢、鹹魚打挺之姿。
  效果卓群,人類的眼光從憐憫弱智變成純粹的憐憫。
  金獨子十分滿意。
  在上岸前金獨子已經知道,這附近海島林立,都屬於帝國東南邊陲,漁業發達。由於遠離政治與經濟重心,民風單純樸實,排除部分人藉地利之便行走私之實外,這地方能給予金獨子他要的穩定與安寧,他不介意再多逗留一陣。
  為此,他也摸清了人類的交易方式。他假扮成年輕漁夫,趁夜黑風高的時候動用魔力捕獲魚隻,等魚市開張時帶過去賣,基本上一天一桶魚能賺三到四金。只可惜這裡的書籍只能從旅行商那買到,一本二十金起跳,品項也不齊全。金獨子尋思找時間到其他城市的書店瞧瞧,或許會比較便宜。
  天光朦朧,空氣冷凝,大地尚未清醒,魚市裡早已熱熱鬧鬧。
  「老闆,今天的貨我帶來了。」
  這間店已經是整條街收購價最好的店了,無奈圖利之心人人皆有,商人見金獨子一個外地來的小白臉還是會偷撈幾成好處。只見那老闆娘拿過桶子,倒進魚籃子一秤,連總重的數字都懶得報,就把五枚沾著油汙的金幣拍上充當砧板的木檯,「五金!」
  金獨子瞟了一眼攤位上同種魚的價牌,大大紅字寫著「一條五金」。
  他面上未顯情緒,沉默地拿走桌上的金幣。
  人心險惡啊。
  拄著拐杖的好處是總有人讓路,金獨子拎著撿來的鐵桶(他以前的收藏品之一),踏上每日瞎逛的路途。道聽塗說間,無論真假,總有那麼幾則有趣的故事訴說自己零碎的生命。他以聆聽那些有趣故事為樂,當然能閱讀更加完整的版本更好。
  「最近皇室要巡禮,各位弟兄最近東西都穿上,小心為上啊!」街邊小型走私商發下漁夫衣帽,像是領頭的人捏著嗓子,低聲吩咐小弟。
  「……連個船影都沒見著,大驚小怪!」
  「小毛頭子別廢話!還想不想做生意了?有本事見到皇太子別腿軟!做這行的,心不管正不正,身板都要直!」
  皇室巡禮,近期坊間討論熱絡的主題。
  那好像是帝國經年已久的傳統,三年舉辦一次,通常由皇儲主持,在巡視領土時順便整頓風氣、炫耀皇室武力。
  來,看看我們之間的差距,還想反叛嗎?
  同樣在眾人舌尖出風頭的還有那位皇太子。
  前幾次的皇室巡禮也是皇太子主持,也誕生了幾則讓金獨子聽得津津有味的故事。
  據說皇太子長的人高馬大,玉樹臨風,輾壓全人類的帥,為此有小姑娘三番兩次想爬上皇家船隻與其共度巫山雲雨。只可惜那皇太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骨子裡冷漠嗜血又暴力,把那傻姑娘當著中人的面丟進海裡體驗被動跳水,還掀了好幾家攤位的棚子,聽說有些人至今還在等自家的遮雨棚從天而降呢。
  此番種種豐功偉業,金獨子不禁想像對方長什麼樣。想說等到時候巡禮開始,在遠遠的地方一睹皇太子真容,他沒那個膽離太近。
  如果皇太子真是個神經病呢?
  「哈……」好不容易走出魚市範圍,金獨子側身藏進死巷,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費勁掀起遮陽的斗篷,享受陰影帶來的舒服涼意。雖然長出了腿,人魚的特性並沒抹除,稍不注意就容易缺水變成長腳的魚乾。
  長腳的魚乾,是更便宜還是更貴?好問題。
  遠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打斷金獨子對魚生哲理的思考,他連忙盤腿坐起,把桶子擺面前放好,拐杖握手裡,拉下斗篷帽簷。好一個淪落街頭的乞丐。
  鏗鈴哐啷鏗鈴哐啷——
  巷尾有一堵牆,牆前原本擱置著雜物和推車,此時突然掉下一個黑衣人把車壓得粉碎!
  「噗痾!」劇烈的撞擊讓那人吐出一口老血。
  金獨子還沒反應過來,便看見了那人。他從牆上躍下,把躺在殘骸裡的黑衣人脖子一扭,彷彿能聽見斷骨的喀拉聲。男子戴著面罩,套著土黃色的斗篷,從揚起的塵埃中站定。
  此時已然日昇,天光洩漏,光似乎有目的地打在那男子身上,此時在他周圍旋繞的不再是地上的灰塵,而是漫天的星辰與銀河,雀躍地歌頌著一位主角的登場。
  金獨子肯定有那麼一瞬間,他們兩人目光交會,像擦身而過的流星。
  塵埃尚未落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雖然好奇,但此地不宜久留。金獨子原本想偷偷挪身出巷,遠離紛爭,然而正想動身時巷口又堵了三個人,和被男子打倒的黑衣人一樣的服飾。
  牆上和屋頂上也站了數位黑衣人,用十字弩瞄準他們,準確來說,瞄準「主角男」。死巷逼仄,腹背受敵,鎖住了所有生路。
  這可悲的魚生,金獨子咬牙暗罵。握緊身旁的木棍,手感還算結實。
  他本是局外人,只要不得罪任何一方,就應能全身而退……
  破空的呼嘯聲。男子以迅雷之速拾起推車的底板,擋住箭雨之勢,幸虧武器拙劣箭尖只透出木板半指。男子輕而易舉地把扎滿箭的木板甩了上去,推倒兩三個人。
  剎那間,風雲變色。金獨子似乎聽見一聲微不可察的輕笑。
  巷口站著的人此時也動身,絲毫沒有要管金獨子所謂「局外人全身而退」的不成文規定,像好幾匹矇眼的戰馬以弭平千坑萬壑之姿襲來。金獨子見機行事,往他們腳上咻地就是一棍,後方男子趁他們迾趄的空隙迅速打倒。好一個全壘打,金獨子還來不及幫對方拍手叫好,人魚異常敏銳的聽覺又捕捉到與黑衣人近似的腳步頻率。
  「快!往這邊走!」金獨子迅速站起,拉著男子的斗篷,卻怎樣也拉不動。對方神色僵硬地看著他,金獨子可沒忽略對方手上那砰砰直跳的青筋,「這不關你的事。」對方惜字如金。
  頂著未收的火辣辣殺意,金獨子識相地放開手,作投降勢,款款一笑,「抱歉,但我如果是你,會……更謙虛一點!」
  兩人距離如此近,那輕挑的話語從耳朵像蟲般鑽進大腦,蠱惑神智。劉眾赫還沒回神,卻被那小他一頭的身板壓得跪下,劍眉深蹙,抬手正要搏倒對方,卻聽見兩聲巨響,地面多了兩枚焦黑的彈孔。如果剛剛兩人站立,恐怕早已中彈。
  金獨子見對方驚訝的神色,聳肩道,「和人說話,便要待在對方的高度,這不是你們人類的說法嗎?」說完,他眼神瞟過那道一無所有的牆,和那更遠的地方,表情一凝,隨即抱著對方的肩頸,笑道,「我想想……大概是這樣?」
  突然,金獨子拉著對方鹹魚翻身,滾出死巷,把外頭的牆當作掩體,又有幾枚彈孔落在他們方才的落腳處。金獨子鬆了口氣,額尖沁出幾珠汗,脫力躺在地上。別看他嘴上雲淡風輕,心裡也挺緊張,敵人應該是從魚市附近的瞭望台開槍,一時半會還趕不上來,除非這附近另有埋伏。
  「……這位先生,你可以放開了,被壓死並不比被槍斃好。」金獨子喘氣道,胸膛微弱地起伏。劉眾赫俯首端詳,他皮膚異樣的白,沒什麼肌肉,剛剛那些舉動好像費盡他全身力氣。現在他躺在自己身下,像躺在砧板上對將來全然不知的魚,眼神透徹明亮,閃爍那種瀕死前耀眼的鮮活。
  劉眾赫眸中閃過一縷晦暗。
  金獨子微笑著看對方緩慢起身,不怎麼溫柔地拉他站起。
  「看來我們現在是同生共死的同伴了。」金獨子語調揶揄地說,一隻手故作親暱地勾在劉眾赫的肩上,「我腳不方便,給搭順風車嗎?同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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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3.

3F
  金獨子還是太樂觀了,輕視了那些黑衣人的難纏程度,他們像活在礁岩的海蟑螂群,生命蓬勃,趕都趕不走。
  「往右!」金獨子趴在對方厚實的脊背上指點方向,不禁感嘆,「……這位先生,你到底得罪了什麼人?」
  「多管閒事。」男子煩躁地答道。對方一邊保持距離一邊想要親近的稱呼讓他厭煩,不像皇宮的人那般阿諛奉承,更像是街邊朝你搖尾巴卻不讓你摸的野貓,「叫我劉眾赫。」
  「啊?哦……」這一句過於突然,金獨子愣神幾秒,才明對方用意。雖然對方的命令語氣令人十分不爽,別人自報姓名自己毫無動作還是有些失禮。
  金獨子眉尖一跳,上揚的嘴角僵硬,「你好,我叫金獨子。」
  「我沒問你。」低沉的聲音從身前傳來。
  啊?
  不知道劉眾赫到底得罪誰,反正現在肯定包含金獨子。
  金獨子頭上青筋直跳,心中默念幾句以和為貴已和為貴。現在他們在同一艘船上,激怒他沒半點好處,還可能半路被丟包轉移砲火。他一向是相當識時務的人。
  這樣玩你追我跑的遊戲,總不是辦法,要知道這只是座小島,不可能躲一輩子的,只要敵方使出包夾戰術很可能落得走投無路的境地。在人數懸殊之下,要從此般死局裡脫身,必須讓敵人自己轉移焦點。
  金獨子腦袋靈光一閃,這應該可行,就是不知道對方配不配合。
  「嘿,劉眾赫。」
  「什麼?」
  「來為故事下一個俗套的結局吧。」
  
  金獨子與劉眾赫兩人再一次回到魚市附近,瞎轉幾圈後成效顯著,他們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票黑衣人。
  劉眾赫側身閃過一發箭矢,順勢踢倒旁邊攤位的貨架,大大小小裝酒的木桶滾落,擋住後方的道路,場面一度雞飛狗跳。
  金獨子朝氣急敗壞的小販雙手合十,露出賠罪的笑容,就是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看到。
  「⋯⋯金獨子,你這計畫最好可行。」劉眾赫悶聲道。
  「放輕鬆——我們現在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我還能騙你不成?我還怕你把我半路丟下來當擋箭牌呢!」
  ⋯⋯
  「你⋯⋯不會吧?相信你的同伴,劉眾赫!」見對方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金獨子有些心慌,圈著對方肩頸的手更加用力了,恨不得變成一隻垃圾魚黏在對方背上。
  「⋯⋯可行就好。」久久,劉眾赫冷哼一聲,繼續往金獨子提到的那個地點前進。
  金獨子體重在成年男人裡算很輕了,隔著衣物能感受到對方寒涼的體溫,連偶然落下的汗水都是冷的,散發著海水般的鹹味。
  劉眾赫想到兩人剛遇見的時候,對方被一種神秘的色彩籠罩,卻又有一點矛盾的熟悉。
  他是多麽地格格不入,外地人的口音、奇怪的穿著、殘疾的雙腳,容貌又乾淨得不像一位普通乞丐——對方好似就是海洋的化身,在陣陣浪濤間洩漏那一縷勾人與神秘。
  ——金獨子,你到底是誰?
  感官疲於應付敵方的死纏爛打,劉眾赫心中的疑問也被按耐到思緒深處。刀光劍影、血光迸裂間,他胃底驀地燃起一道無名火,大不了自己殺了全部人就完事了,污的是皇室的名譽,損的是皇室的利益,那群人搬石頭砸自己腳,又與他何干?
  「小心!」金獨子急道。火槍開槍的聲音驚動了商販的馬匹,馬嘶叫著蹦起前蹄,連帶著後方車廂一陣顛簸,最終重心不穩連車帶馬倒在地上,擋住大半的道路。劉眾赫見狀急忙剎住腳步,卻也給遠方伏擊的的人可乘之機。
  眼看箭矢破空而來,銀冷的光扎進眼裡,金獨子咬牙,抬手一揮調動魚販攤位桶子裡的水。紅棕色的血水混著刮下的魚鱗,形成水膜像一張網在半空中鋪開,軟軟地吞下射來的箭矢。
  水膜支撐不了太久,很快便嘩地瓦解,在街上上演一陣腥風血雨,惹得平民百姓驚慌逃竄。
  血水在一定程度上起了遮蔽作用,黑衣人顯然也沒料到這一齣,讓劉眾赫輕易地閃避一波攻擊,離開魚市,與敵人保持剛好的距離來到碼頭旁的高地。
  裸岩上颳著大風,混著砂粉和鹽粒,無情撕扯劉眾赫身上的斗篷,劈啪作響,難以想像沒有面罩直接被呼臉上會有多難受。
  「金獨子?」
  耳邊是狂風在咆哮,以及浪聲撲岸遠遠近近,偶爾摻雜幾隻鷗的嘶啞長鳴……就是不聞身後人的回應。
  寒意刺骨。
  如果不是對方微弱的喘息吐在自己後頸,劉眾赫還以為對方真的變成一塊大冰塊。背上那人狀態很不好,回覆不了自己,此時後方一眾黑衣人也趕了上來,把兩人逼死在靠海的懸崖上。劉眾赫煩躁地嘖聲。
  「皇太子殿下。」看似為首的黑衣人上前,略微躬身,語氣卻沒有絲毫敬意。
  「原諒我們先前不敬,請跟我們走,我們主子必將以禮相待。」
  「你們那狗窩主人是誰?喚得了幾隻狗就有膽子招呼皇太子了?」劉眾赫嗤地一聲,話裡鄙夷意味濃厚,「讓他親自來找我,我不和狗說話。」
  對方面上不顯情緒,像是對這回答不怎麼意外。他無聲向後打了一個手勢,像打開了某種開關,眾人頓時都拿起武器,對著黑衣人群裡最突兀的兩人,「我們若有無禮之處,非常抱歉,但請不要汙衊那位大人。」
  場面敵眾我寡,劉眾赫頂著眾多槍火與黑衣人首領雙目對視,半晌,他沉默地往前一站,沒有多餘的動作。見此為首的黑衣人的表情鬆動了些許,正欲抬手讓手下放下武器,狠戾的風便颳上他的臉,尚未回神,就被剝奪了呼吸的權利。
  劉眾赫單手堪堪撈住身後死魚般的金獨子,把他推上肩膀扛著,另一隻手則是鎖住黑衣人首領的脖頸。他厲聲喝斥,「都退後!不然我把他脖子擰斷!」
  眾黑衣人臉上浮現片刻遲疑,拿著武器站在原地。
  「……不!直接上!他們、跑不了……」嘶聲的命令以斷骨聲告結。霎那間,黑衣人前仆後繼地湧上來,火槍、弓弩也在遠方發射,早沒氣息的屍體頓時變成人肉沙包,沒用處後就被劉眾赫隨手一丟。
  懸崖的落腳處容納不了這麼多人,何況是劇烈踩踏,很快就有鬆落的砂石滾下崖壁。崖上一群人猛地後退,卻發現方才還在眼前的兩人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一地狼藉和胡噴亂撒的血跡。
  有人蹲在崖邊往下方看去。
  浪濤斑斕,血花簇擁著浮屍,染紅了海。

  一片黑暗中,金獨子彷彿聽見韓秀英的聲音。
  ——別高興得太早,金獨子。這藥我用了黑魔法,沒錯,那種具腐蝕性的法術。因為人魚這種族是靠魔力來調節身體,如果你想順利變成人,就必須強行漂除那些魔力,準確來說,漂到化形藥水的魔法能在你體內發生作用的程度。
  韓秀英捏著金獨子的魚尾,強行把對方扣留在原地,深怕對方興奮到突然游走。
  ——所以這種藥算是人魚的毒藥,在你魔力復原前,絕對不能再喝,大概一瓶可以抵兩周。在陸地上也絕對不能像在海裡那樣隨便使用魔力,快不行趕快往水裡跳,這樣魔力能回快些。魔力耗盡會使你被黑魔法反噬。身為人魚,我相信你明白黑魔法反噬的後果,金獨子。
  ——聽明白了嗎?真的?哼……明白就走,別再來煩我。
  金獨子昏沉地睜眼,便看見劉眾赫掐著他的脖子把他往水下按。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劉眾赫你他媽在做什麼!)」金獨子本能地掙扎,兩手在水裡亂揮,突然發現自己本來是條人魚,又發現原來自己可以水下呼吸,再來又繼續發現劉眾赫在他清醒那刻早已放開手,從頭到尾只是他一人在水中凌亂。
  方才掙扎之劇烈,話音之淒切。比起溺水,他的反應更像差點被侵犯。
  此番情景,屬實尷尬,還不如讓他溺死……
  劉眾赫在旁邊看著金獨子神色安詳,默默又躺回水底,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閉上眼睛。
  然後又睜開眼睛。
  ——操魚的,他忘了他溺死不了。

  tbc.
  *ooc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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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uali@Houali

ch4.

4F

  金獨子呆愣在水底,兩眼無神。良久,劉眾赫實在看不下去,確認對方早已清醒,單手把人從溪水裡撈了起來丟在岸上,話音嫌棄,「金獨子,你到底在幹什麼?腦子浸水了?」

  「這才是我要問的吧!你幹嘛掐人脖子?是誰被掐脖子都會被嚇到好嗎!」金獨子還在義正詞嚴,被突然飛來一塊黃布噤了聲,金獨子把布從臉上扒下來,發現那是先前劉眾赫穿著的斗篷。

  「套上,或者冷死。」

  套就套,幹啥呢語氣這麼差。金獨子小聲嘟囔,突然一陣冷風吹過,濕冷的感覺爬上背脊,十分噁心。最後他還是乖乖把自己裹進寬大的布料裡頭,戴上連身的兜帽,感覺自己被很清涼的味道包裹,還有一些炭火的焦味,甚至還能捕捉到一絲火烤的餘溫。看來斗篷有被清洗烤乾過。

  金獨子察覺到劉眾赫似乎沒有要殺他,雖然對方手指剛剛與自己的頸動脈經歷了一場難忘的邂逅,「哈啾!謝謝……等等!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該死,為什麼對方疑惑得這麼裡所應當?

  難道自己鑽研人類還不透徹,掐脖子是人類間傳遞友好訊息的方式之一?

  人類真可怕。

  金獨子有點後悔好好的魚生不過,來體驗這種「有朋自遠方來,掐脖之」且越用力越開心的種族的生活。他想體驗魚生沒錯,但沒說他活膩啊!

  「沒事,當我沒說……」對人類徹底失望後,金獨子不想再持續這殘暴的話題。他開始打量四周,他們看起來在樹林裡頭,應該是島上的郊區,在看到身旁那條小溪後,更應證了金獨子的猜想。

  這是他剛化形出雙腿時的藏身處,那時候他還離不開水,只能從海邊順著入海的河川逆流而上,爬著爬著就到這條溪,然後半死不活地泡在水裡度過第一天。

  眼前架起的篝火逼啵作響,劉眾赫在金獨子旁邊席地而坐,又往火裡扔了幾根小樹枝。既然他還有閒情逸致去生火,想必金獨子的計畫奏效了。

  「他們以為我游走了,在海邊晃幾圈就離開了,保險起見還不能出樹林。」劉眾赫說道。

  金獨子首次見到對方脫下面罩的樣子,俊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濃密好看的眉毛……在深夜,躍動的橘紅暖光似乎也融化冷硬的側臉,添上幾筆人性的溫暖,然後,金獨子在對方漆黑的眼瞳裡看見自己。

  視線飽和的沉默中,溶不下半點尷尬,他們就這樣對視著彼此、觀察著對方,挖掘那些先前來不及發現的小細節。例如對方唇的厚薄,嘴角放鬆時的弧度,或者藏在眼下的小小臥蠶。

  他們對視,在柔和的晚風裡,在溫暖的篝火旁,在漫天星辰下。

  溪水在兩人身後唱起淺淺近近的歌,婉轉悠長。

  咕嚕……

  好像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恰到好處的氛圍被金獨子不靠譜的腸胃順利打破,尷尬感東山再起,拔山倒樹而來。金獨子看見劉眾赫臉上崩裂一瞬,來了來了,那種惡質的笑容又出來了,混合七分鄙夷二分反社會一分不倫不類,殺傷力不高侮辱性極強。

  人類不只可怕,還可惡。金獨子面上回以冷笑,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金獨子搖搖晃晃地起身,不料劉眾赫動作比他更快,伸手攔住他,命令道:「站不穩就好好坐著。」

  呵,坐著就坐著。請開始你的表演。

  劉眾赫拎起放在篝火旁早已修尖的木刺,跨進前方的溪水裡,顯然環境亮度不夠,單憑濛濛月光和岸上火光根本連魚影都找不著。金獨子靜靜在岸上看對方瞎忙,忍著要上揚的嘴角,可惜一開口,顫巍巍的話音還是暴露了自己,「眾赫啊,用不著那麼費勁,你上來吧!」

  劉眾赫沒有上岸,只是抱胸站在溪水中,瞥頭看向金獨子。即使看不清對方的面容,金獨子還是想像的出劉眾赫神色僵硬的模樣。

  金獨子起身,緩慢移動到溪邊,伸手探進冰冷的溪水裡,悄悄釋放出一點魔力,無傷大雅的份量。很快,就有幾隻魚被吸引前來,金獨子挑了兩隻較大的,眼明手快地撈起來。

  「喏!接著!」金獨子把比較大隻的那條扔給劉眾赫,也算是安慰前幾秒對方的白用功,看著對方驚訝的神情,內心不禁升起一絲得意。

  魚在金獨子手裡還活跳跳的,嘴巴一張一闔,魚目黑白分明,可能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游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變成盤中飧。

  鮮魚的氣味刺激金獨子的味蕾,這麼一想,最後一餐已經上一個夜晚的事了,是時候飽餐一頓了。

  在金獨子張口正要大快朵頤的時候,一隻手攔截住他的晚餐。

  「!」到口的魚飛了,金獨子氣極,瞪向那位食物小偷。

  「傻了?你直接生吃?」劉眾赫早就走了回來,看著深深烙在魚腹上的齒痕,有些無語。

  對哦,他現在是人類。

  「咳咳、可能太餓了,大腦還沒清醒。」金獨子訕笑,尷尬地轉移視線。

  劉眾赫眉頭深鎖,看起來對金獨子這份說詞不怎麼買單,只是冷哼一聲便拎著魚回到篝火旁。對方熟練地把兩隻魚敲暈,用石頭銳利的邊緣刮除魚鱗,再用木刺把魚串起來,斜向篝火底部插進地裡,時不時轉動一下。很快,白嫩的魚肉逐漸染上焦黃的色澤,飄散迷人的鮮香。

  金獨子在這之前,鮮少有吃熟食的經驗,畢竟在海邊很難生火煮食,面對劉眾赫遞過來的烤魚,他內心還是有點對未知的掙扎。但最後還是難敵那迷人香味的誘惑,金獨子試探性地往魚腹咬了一口。

  !!

  好吃!!!

  咬開烤魚酥脆的外皮,鮮嫩多汁的內裡在口腔迸裂開,勁道的肉質讓每一次咀嚼都成為絕妙的味覺饗宴,彷彿嘴裡有人在放煙花。體會熟食的美好後,金獨子馬上放下防備大快朵頤,兩隻手各握著木刺的兩端,鼓起腮幫子毫無儀態地嚼嚼嚼,並沒有發現身旁人看向他時微微揚起的嘴角。

  一陣風捲殘雲,酒足飯飽後,金獨子兩手稱地仰望夜空,雙眼饜足地瞇起,靜靜坐著消食。

  劉眾赫這時候才剛吃完,在溪邊簡單處理食物殘渣後,回來金獨子旁邊,心安理得地領受對方投來的崇拜目光。

  「看不出來,你竟然這麼會料理食物。」金獨子撇頭看他,回味地舔了舔嘴唇,仍然心繫那條胃裡的烤魚,「你專門做這個的?」不知怎的,劉眾赫在烤魚的時候,總讓金獨子感到一絲違和的熟練,那人氣質和煙火氣完全勾搭不上,卻能做出如此人間美味,果然人不可貌相。

  「不是,常做而已。」

  「做給家人?」金獨子問道,百無聊賴地抓起地上的石頭,拋進淙淙溪水裡。

  撲通一聲,落石入水,金獨子想像那水流打散漣漪的紋路,然後沿著溪水到河川,最後流入大海,到那深不見底的所在。

  「我有一個妹妹。」說完,劉眾赫低吟片刻,像是陷入回憶,然後臉上展開淡淡的笑容,和先前惹人厭的不同,那是因純粹喜悅而生的笑容,「自己吃不會講究,主要是她喜歡,我才去學。」

  金獨子挑眉看向劉眾赫滿面春風的樣子,沒有問對方關於父母的問題。久久,他沐浴於晚風中閉上眼,喃喃道,「是嗎?那樣也不錯。」

  「你呢?你是魔法師?」劉眾赫盤腿坐起,雙臂置於膝上,換他提出問題。

  雖然這樣問,他也覺得金獨子也不像普通的魔法師,就劉眾赫的看法,身為魔法師的他未免過於落魄了,市面上品質再低的一次性魔法卷軸都可以賣上百金,更不用談受雇於私人騎士團或軍團,他們對魔法師的待遇都十分優渥。

  「算是……吧?」金獨子遲疑片刻後回復道,然後擺手笑道,「自然不是專業的那種,偶爾耍耍雕蟲小技謀個生計,畢竟沒有久留的打算,就沒找長期的工作。」

  「最近不是要皇室巡禮嗎?我打算見識完,再存一筆錢往內陸城市走,那裡的書應該比較便宜,不像這裡一本殘本都能敲我竹槓。」還遍地奸商。金獨子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咬牙道。

  劉眾赫沉默許久後開口,「往內陸更西北走,在皇室的城堡旁邊有蓋一間皇室專用的圖書館,也是國內最大館藏最齊全的圖書館,你可以免費在那裏借書,不需要付錢。」

  「不是說是皇室專用圖書館嗎?能開放給平民?」金獨子疑惑道。

  「……如果有收到皇室成員的邀請函或准許的話。」

  「那還是沒辦法進去啊,而且我這輩子不可能和皇室打交道的,絕對不可能。」金獨子神色堅定,轉頭看向劉眾赫,「你應該也是剛來這裡不久,沒有聽到關於皇太子的傳聞嗎?」

  劉眾赫納悶地搖了搖頭,「什麼傳聞?」

  金獨子仰首感嘆,「那可不是一般的精采,我倒想看看皇太子到底長怎樣,讓他風評如此之差。來,我和你說說……」

  於是金獨子把那位聽說長得禍國禍民心狠手辣可能還具有暴力傾向的皇太子的事蹟一一分享給劉眾赫,有時候說到興頭上,適量地加油添醋,主打的就是一個身歷其境。

  看著對方聽得身體僵硬,眼神陰鬱,額冒青筋。這皇太子果然很拉人仇恨,金獨子心中感嘆。

  他在放鬆的氣氛下越說越起勁,「聽說那小姑娘長得美若天仙,個性溫婉善良,就不不知道哪裡沒想通,一頭栽到皇太子那個壞胚子裡了,結果怎麼著?就是一把真心為了狗,皇太子壓根看不上她,那施虐狂也不知道憐香惜玉,直接把人丟進海裡餵鯊魚,這年頭連海盜都比他通情達理了。」

  「像我這種普通百姓,還是別和皇室掛勾得好,怕不知道哪天連命都沒了。」說完,金獨子草草下了個結論,打了個哈欠。飽足感像是鬆軟的棉花,人躺在裡面緩慢地往下掉,一天的疲倦也不知不覺席捲了全身,很快金獨子的四肢都變得軟綿綿的,提不起勁。

  「……皇室沒有你想得那麼壞,街頭故事要少聽。」

  「哈啊——是嗎?」金獨子揉著惺忪睡眼,迷茫地反問道。

  「你……算了。」意識恍惚間,金獨子彷彿聽見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

  「總之,你還是能進皇室圖書館,如果你想去的話。」

  「真的?你這麼好……」

  「真的,一言為定。」語畢,劉眾赫沒有等到對方的回覆,只有微弱的鼾息聲。金獨子抱膝睡著了,縮在自己的斗篷裡,團成一團。他沒有言語,悄悄挨近對方,沉默地守候兩人的體溫。

  一言為定,多麼薄弱的誓言,宛如兒戲,卻讓無數看戲人誤以為真,再看已是戲中人。

  像多年前兩位少年偶然定下的承諾,無憑無依,有人幾個月便忘去,有人卻將其藏在心裡一輩子,即使身軀腐爛,魂歸地底,也要讓它長出小小的芽。

  那種無所畏懼的守候,或許很多人會稱其固執、幼稚,但只有那曾經的少年明白,這種只存活於兩人生命中的誓言,是無比的珍貴和脆弱。他不知道另外一人什麼時候會想起,但只要他想,他開始去追尋那記憶中的身影。驀然回首,他會發現他在那裡。

  他一直在那裡。

  劉眾赫攤開手掌,手裡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鱗片,在火光的照映下泛起橘黃色的光,他很清楚,如果放在月光下,它的顏色會變成更漂亮的珍珠白。劉眾赫用手指撫過鱗片上淺淺的紋路,傳來冰涼圓滑的觸感,就像擦過水面般滑順。

  金獨子讓他把自己壓進水中時,劉眾赫是遲疑的,他手顫抖著,輕柔地覆上水中人的脖頸,感受那令人安心的脈搏跳動,才稍稍鬆了口氣,卻又不禁屏息。

  因為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場奇蹟。

  像是泡泡浮出水面,半透明珍珠色的鱗片浮上金獨子的皮膚表層,小小的,一塊塊,長在耳後、臉頰和眼窩附近。對方的手指間長出一層像兩棲生物的鱗膜,原本人耳的地方便成了鰓,被大大的耳鰭蓋住,最引人注目的,是原本接著兩條腿的下半身逐漸幻化成一條銀白色的魚尾!

  在震驚之餘,劉眾赫也不忘把差點被水流沖走的褲子撿回來,幸好布料寬鬆挺有彈性,沒有被魚尾撐破。

  當夕陽透進林子,照在大大小小的銀白鱗片上,閃爍出無比耀眼的光芒。劉眾赫就像突然看見一座金山的掏金客,人生至大願望在此刻早已滿足,所求無他。

  他找到了,少年多年的等待並沒有白費。

  無論對方有心還是無意,他都回到自己身邊,回到一直等待著的,他的身邊。

  夜幕深處,男人俯首,如視珍寶般地吻上鱗片,冰涼的觸感傳到劉眾赫的唇上,像是被冰封已久的古老記憶回應著他。

  於是世界上再無清醒之人,所有徘徊塵世者,終將到達美好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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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5.

5F
  金獨子睜開眼睛,發現劉眾赫已經走了。
  斗篷依舊覆在金獨子身上,守候從樹梢篩落的亮黃,睡眼矇矓的男人側著支起身,聽風與河水逐漸帶走時間。金獨子說不準是因為昨夜火堆的餘燼未熄,還是今朝暖陽過於動人,他的身子依舊溫暖,引發一個慵懶的哈欠。
  「哈啊——嗯?」金獨子抬手挺腰,發出舒服的喟嘆,卻感到後腰抵到一處堅硬。他隨即轉頭,一根深棕色的木製拐杖躺在他左側,看得出來做工緊急,難免粗糙。但實在比金獨子原先那把好太多了。至少邊緣磨得光滑,沒有扎手的木刺。
  力氣大、會烤魚,還會做木工……果然是農家人嗎?人類真是多才多藝,多一雙腳帶來的差異屬實非同小可。金獨子心裡感嘆。
  對於劉眾赫的不告而別,金獨子其實不意外,對方看起來自有安排,要不是因為一些不怎麼愉快的「機緣巧合」,他們也不會遇見對方,這一路上的相互照應也算敬了這一面之緣。況且金獨子也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不過烤魚真的挺好吃。」金獨子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金獨子蹲坐在篝火的殘燼旁,手指無意識地在沙地上抹抹畫畫,軟白細膩的沙被指頭犁出圓滑的線,像被冬日暖陽曬乾的浪。他抬起頭,風從林中過,視野是千重萬疊翻湧的翠綠。金獨子驚訝地發現,原來陸上的鳥聲是細碎的,有別於海鷗尖銳的長鳴,它們窸窸窣窣,聽起來充滿了故事。

  皇室巡禮即將在下週三開始,官吏也早早指揮整理市容。金獨子堪用麻繩捆著魚,行走在街上,少了亂置的雜物,路至少寬了兩倍。原來也是能這麼乾淨的啊,他想。
  這也難怪,畢竟皇船明早就要舉行進港儀式了。
  據一位賣野花的老婦所述,每次皇室巡禮前一兩個禮拜皇船便會停靠港口,提前準備相關事宜。也因為海況經常不穩定,預先到港成為避免延誤的必要措施。
  「啊。」說完,老婦眯起眼,眼縫透露出打探的精光:「年輕人你是外地人吧?」
  見金獨子點頭,老婦呵呵地笑了出來,幾片花瓣被抖下竹籃:「哦!那你最近可有好戲看囉!可精彩啦!呵呵……」
  金獨子不明所以,正要開口詢問,老婦卻自顧自地轉頭,又和街邊賣菜的婦人交頭接耳起來。她們聊得起興,並沒給金獨子追問的空間。
  心想大抵也不會是多要緊的事,金獨子當時並未把老婦的話放在心上,或許只是讓他期待進港儀式的活動,幾句展現好客之精神的寒暄罷了。
  說是這麼說,金獨子總覺得不太對勁。
  在那之後,他沒有再見到黑衣人,金獨好一陣子提心吊膽,卻除了幾隻野貓,什麼也沒發現。那天的遭遇就像一場夢,惟有那根新拐杖和斗篷不斷提醒金獨子,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所有事物都看似步入正軌,但就像是細軟的沙灘混進一顆尖銳的石,滑嫩的魚肉裹挾一根要命的刺——金獨子仍不得放鬆。
  以韓秀英的嚴謹程度,她不應該漏報藥水的副作用……還是兩條腿終究比一條尾多了幾分顛簸,蕩漾了心思?哦不,是兩條腿又多一根拐杖。金獨子洩氣地想,他到現在走路仍須那木棍的倚仗。
  懷抱那淡淡的憂傷,金獨子再次來到那間熟悉的魚店,早市的人潮尚未散去,店裡一陣熱鬧。金獨子三番兩次地上門做生意,老闆娘早就看他臉熟,或看可憐,給價也不再之前那樣苛刻,偶爾還會破天荒同他聊上幾句。
  婦人用刀背刮除木臺上的魚鱗,漫不經心地暼過金獨子手上的貨,連秤都懶得上:「十金。」
  這個數實在罕見,金獨子不禁愣神,差點來不及接住那些在滑溜溜檯面上叮咚亂跳的金幣。金獨子動作狼狽地將其全數納入簡易的布包中,臉上掩不住笑:「最近魚市行情那麼好?」
  婦人不置可否地哼聲,說道:「怎麼可能?——別堵在這,下一位!」
  啪!
  「年輕人別在意、艾琳一直都這樣的呵,魚市小辣椒,夠嗆辣!」
  金獨子被推擠到街上,踉蹌幾步,一位下巴滿是鬍渣的壯漢拉住了他。
  他的臉頰油亮,眉毛粗短,看起來十分精神:「哦,生面孔啊。哪股好風把你帶到這裡啊?」
  「十五金!」艾琳把刀往檯上一插,咚地一聲:「死老頭子,管好你的嘴!」
  響亮的口哨聲。壯漢轉過頭向金獨子擠眼睛,一臉狎暱,手掌半遮著臉:「⋯⋯勁辣!」
  金獨子並不是很想同對方打交道,隨口擬了個身份:「啊,只是來見親戚,巡禮後就走了。」
  「哈哈!」聞言,壯漢捧腹大笑:「噢、你這個親戚還真會挑時間,不早不晚的,剛剛好。想必是位精明、老練的漁夫吧!」
  「我認識這島上所有的老漁夫,可是一群可愛的老頑固!對吧?總是凌晨三點出海,六點回來,可早得很,哎唷,那時候我頂多剛摸上手,連前戲都還沒夢到呢。」
  對方粗壯的手臂勾上金獨子的脖頸,搖搖晃晃,金獨子握著拐杖的手一緊。
  「是啊。」金獨子笑著說。
  金獨子默不作聲地縮起肩膀,那桎梏卻圈得更牢。他清楚聽見那壯漢在他耳邊低語:「老弟,你可別裝了,這幾天你當我們整店的人眼瞎了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金獨子皺眉,發現店裡突然變得十分安靜,只剩艾琳規律的剁魚聲。眾人的視線皆朝他瞥來,從頭到腳審視他,眼裡充斥著敵意。
  那壯漢又在耳旁輕聲說了些什麼,金獨子一愣。
  天地無風,洗鱗片的水桶內突生淺淺旋渦。有個尖細的聲音傳來:「是他!那位大人要的人就是他!」
  壯漢甫抬手,那聲音就消了下去。他憤怒地罵道:「叫什麼!嫌不夠顯眼嗎?吃飽閒著不幹活啦?」
  「去!去!今天提早關門了!艾琳!」
  「走了走了⋯⋯」「頭魚自有辦法,快走、快走⋯⋯」
  艾琳拉下遮幕,正式關門。

  這分明是位過份誠懇的男人。
  聽著他一連串的道歉,金獨子頭有些痛。
  「所以⋯⋯李賢誠?」
  一個身形健碩的男人站在金獨子前,面貌乾淨,臉頰紅暈,靦腆地點了點頭。可曾想幾分鐘前還是位色瞇瞇他邋遢大漢——托那些仿真鬍子和奇怪道具的福。
  「⋯⋯鄭熙媛?」
  本叫做「艾琳」的魚店老闆朝金獨子點了點頭,她長嘆半晌,瞥了一眼李賢誠:「別怪他,他為了不漏破綻灌了三瓶酒,估計還有點醉。」
  「我很抱歉⋯⋯」李賢誠自責道,整個人不能再沮喪了。
  金獨子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
  這裡是間密室,在店面正下方,充斥著霉味與魚腥味,隱約能感受到地面上的熱鬧人群。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
  金獨子覺得頭痛更加劇烈,他揉了揉眉間,試圖緩和:「你說⋯⋯你們是劉眾赫的人?」
  兩人點了點頭。
  「然後,劉眾赫失蹤了,你們想找他?」
  鄭熙媛補充道:「準確來說,是劉眾赫突然脫離他的計畫,而我們也聯絡不上他,但這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我們並不擔心『他』。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必須讓他知道。」
  「否則,」鄭熙媛眸色暗了下來:「會有很多無辜的性命受牽連。」
  「金獨子先生,你知道『狂歡之夜』嗎?」
  金獨子搖頭。
  鄭熙媛解釋,那是個當地反叛軍專屬的節日,已有長久的傳統,由於形式愈發暴力愈容易被皇室加倍還之,狂歡之夜從原本的燒殺搶掠,逐漸演變成一種諷刺羞辱當權者的活動,包括聚眾焚燒皇室畫像、毀壞公設和發表演說等。由於此地位處邊陲,少重要產業,只要別太過分,皇室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實在管不了。狂歡之夜每年都會有,若和皇室巡禮同年,也通常會避開,人民沒有傻到去捋虎鬚的地步。
  「但是今年,隨著高齡的皇帝身體逐漸走下坡,那些蠢蠢欲動的貴族逐漸站不住腳,在各個王儲間開始無形的角力——主要有擁護皇太子的正統派,和支持二皇子的改革派。」
  「深知皇太子也會主持這次的皇室巡禮,那些改革派的貴族,於是想在離皇城幾千公里遠的地方,動一些手腳,好讓他們在權位之爭上大獲全勝。」
  串連近期於街坊聽聞的種種,金獨子很快就理解對方想說什麼:「他們把算盤打在狂歡之夜上,讓今年的狂歡之夜與皇室巡禮重疊⋯⋯」
  在旁的李賢誠面色沉重道:「更糟糕,就在皇室巡禮第一天的晚宴,而規模也不同以往,擺明著要見血的。」
  鄭熙媛的拳頭重重地打在牆面:「⋯⋯不只是反叛軍,那些貴族還教唆了許多平民,他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只是棄子!以為照貴族說的就能翻覆皇室,殊不知貴族的目的,只是讓皇太子的手沾滿鮮血,好讓他們從血腥權位戰中輕鬆脫身!」
  金獨子沈默不語,這再一次刷新自己對人心險惡的認知。如同鄭熙媛所說,今年的狂歡之夜主軸根本不是反叛軍,而是皇太子處理叛亂的態度。從輕擔不起皇室的臉面,從重——貴族肯定是希望從重的,甚至還會『幫』皇太子處理叛亂,無論過程多殘暴,罪名只會落在皇太子上。
  數千公里啊,處理狂歡之夜都忙不過來,皇太子要如何回皇城為自己申冤?更何況改革派擁戴的二皇子,絕對不會在皇城閒著等人。
  金獨子無聲地嘆了口氣,手交叉環在胸前,仰頭看著天花板不規則的霉點,手指在收壁上一點一點,不知道在想什麼。李賢誠和鄭熙媛緊張地看著他。
  金獨子其實是在聆聽。這兩個人類的心跳穩定且有力,比劉眾赫得更加緩和些,如同堅固的鋼鐵,但確實是劉眾赫的夥伴沒有錯,他們沒有對他說謊。
  他再次低頭的那刻,更加仔細地觀察起兩人,心想劉眾赫可真會找好同伴,但他自己卻有很大的進步空間。要不要對自己的同伴多上點心阿?
  「我明白了,但為什麼是我呢?」金獨子眼底閃過精光,勾起和善的微笑,定定地看著兩人。
  「就因為我們『同行』過一段路?如果是我在利用劉眾赫呢?是敵是友尚未定論,怎麼就著急暴露了間諜身分?」
  「這……」李賢誠尷尬地抓了抓後頸,旁邊的鄭熙媛嘆了口氣,「確實有賭博的成分,但也是精思熟慮後下的決定。說實話,我們倒沒在意過劉眾赫有沒有被利用——如果有,也算他倒楣。」
  說著說著,鄭熙媛還強忍煩躁地嘖了聲,「偶爾讓他體會一下被當工具使的樣子也是不錯。」
  喂,劉眾赫你平常做人也太失敗了吧?金獨子表面上維持得體的笑容,其實心底已經開始暗罵劉眾赫來。
  「說遠了,主要還是那個。」鄭熙媛指了指金獨子身上套著的斗篷,金獨子俯首端詳,樸素的土黃色,常見無比的款式。
  像是查覺到金獨子的疑惑,李賢誠補充了一句:「這件斗篷是劉眾赫的,上面縫有他的『制約』,其他人沒有修改的能力,可以想像這是件認主的斗篷。除非符合制約,或是制約被抹除,否則其他人是碰不得的。」
  李賢誠示意地伸出手,即將觸碰之際,一小段電弧射出打中他的手指。他甩了甩手:「就是這樣。」
  「制約果然還存在。」鄭熙媛肯定道。
  金獨子突然覺得那件斗篷變得無比炙熱,越看越像某種惡魔偷摸著與神識不清的自己交易的產物。他克制著把它脫下的欲望,強裝鎮定道:「那你們知道制約內容是什麼嗎?」
  李賢誠和鄭熙媛都搖頭。
  「所以,」鄭熙媛一臉正氣地清了清嗓子,「金獨子先生,您符合皇、咳咳!劉眾赫的制約,也就通過考驗了。」
  他魚的,還考驗,又不是要進宮迎娶公主。
  金獨子很想收回剛剛誇劉眾赫找同伴手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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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近期因私事較為忙碌,會暫時停更,忙完後會先把有的坑填完,不挖了不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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