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滂沱的大雨讓身上的衣物變得沉重,溼冷的布料緊黏肌膚,刺痛著於戰鬥中留下的傷口。
一切都結束了,他們終止造成這世界混亂的源頭,根絕了所有會讓大家深陷不幸的惡。鳴海重重吐出一口氣,抬起頭,卻不見任何一絲光亮。
戰力全解放時間過久而造成的雙眼暫時失明——這是鳴海在狼狽地逃出病房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他不願相信,一路上不知道撞倒多少東西,磕磕絆絆地來到此刻他站定的位置。嘈雜的雨聲混亂了思緒,他決定將視野前的漆黑歸咎於纏繞在雙眼上的繃帶,但在抬手用力扯下那一層層的繃帶後,迎來的卻仍舊是同一片黑暗。
該死,這怎麼可能?
鳴海不敢相信熟練使用識別怪獸兵器這麼多年的自己竟然會在最後一次落入如此下場。包裹住全身的黑暗令鳴海感到陌生,他的指甲深深刻進緊握的掌心,鮮紅的血混合著雨水染上手裡的紗布。
他的世界只剩全然的黑。
恐慌與憤怒同時佔據鳴海的意識,比起目不能視,更讓鳴海感到不快的是他竟然會因為這區區一點打擊就陷入如此龐大的不安。他挫敗地跌坐於地面,任由沉重的雨滴打落在他垂散的臂膀。就在這時,鳴海似乎聽見身後傳來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不管你是誰,都給我滾遠點!」鳴海想也沒想地扭過頭對來人低吼,但對方卻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朝他走來。
「你聽不懂人話嗎?快滾——」
「這樣子說話可是很失禮的唷,鳴海隊長。」
熟悉的嗓音讓鳴海僵直身子。怎麼偏偏就是這個人?他最不需要也最不想要的就是讓保科看到現在的自己。
「你特地來取笑我的是嗎?我不需要你來這邊嘲諷、」
「我不曉得您說的是什麼意思,」保科的語調依舊輕鬆平靜,「我只是來替上面的人轉達幾句話。」
鳴海就算看不見,也能知道此時的保科一定是用那副笑咪咪、令人煩躁的表情看著自己,鳴海低著頭一言不發,揪緊掌下被落雨黏成一塊的泥地,溼黏的泥土混著細碎的石子卡進他掌心新生的血痕裡。
自鳴海手中流出的汙濁血色讓保科臉色一黯,他朝坐著的那人向前多走兩步,「從今天開始,我負責在鳴海隊長康復以前住在您家照顧您的起居生活。」
「媽的,這什麼屁話?我不要!」鳴海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往聲音來源望去,而後感覺到有什麼替他遮去了不斷重擊肩背的水幕。
保科站在鳴海面前,伸長手臂在鳴海頭頂上撐起一把傘,雨水在傘面上發出與撞擊泥土不同的咚咚聲響。保科緩緩啟唇:「委屈您了,請多多指教,鳴海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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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眯眼,你沒聽到我說的話是不是?」鳴海雙手抱胸站在門邊,不滿地聽見保科拖著行李箱走到他家客廳中間,「我說你不准住在這裡,這是命令。」
「『有聽見』跟『要不要做』是兩件不同的事情,而且您也不是我真正的隊長。」保科神色自若地在地上打開行李箱,整理起帶來的衣物,「更何況這邊比我家還大呢,就讓我暫時待在這吧。」
保科不起波瀾的語氣在鳴海耳裡聽起來格外令人惱火。鳴海用力將手中的鑰匙串砸往保科說話的方向,氣憤地質問:「你這個臭妹妹頭到底想怎樣?難道是在同情我,覺得我是個沒有人幫就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我不覺得鳴海隊長有任何需要同情的地方哦。」保科輕易擺頭躲過鳴海的攻擊,金屬鑰匙在掉落地面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其實也不覺得您會需要我特別幫忙些什麼,不過我沒辦法違抗亞白隊長的命令,也不想讓長谷川先生為難。」保科瞥一眼被鳴海的怒氣波及而有了幾道傷痕的鑰匙掛飾,覺得那隻眼睛瞇著的粉色小貓看起來和鳴海一點也不搭,「您不如想成是好心讓我住在這裡,換個環境、換個心情而已。」
「我才需要換個心情吧?瞎了的也不是你,你根本什麼事都沒有,有什麼好換?」鳴海譏諷似地揚起嘴角,「還是現在怪獸都沒了,你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了?所以才硬是要待在我這?」
一陣詭異的沉默蔓延在兩人之間。
保科大概可以說是全日本最愛和他唱反調的人,所以此刻看不見保科反應又得不到回應的鳴海頓時有點不習慣,他不自在地喊了對方一聲:「喂,你——」
「看來鳴海隊長是個好奇寶寶呢。」保科將行李箱重新闔起推到牆角,靜靜地說:「總之這陣子就打擾了。」
保科異常冰冷的語調扼住鳴海的喉,未能說完整的字句突兀地停下。儘管保科的用字遣詞與平常無異,但鳴海還是從聲音裡聽出一絲不對勁。
什麼啊,這人是在鬧什麼脾氣?他才是該生氣的人吧?
鳴海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保科莫名的情緒,決定選擇直接無視。他用手扶著牆壁一步步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最後在關上房門前,對著客廳裡的保科拋下一句:「我就大發慈悲讓你留在這幾天。這可是本大爺的恩賜,你要好好感謝我才行。」
看見鳴海離開客廳後,保科終於鬆一口氣,他無力地坐進寬敞的沙發椅,將頭向後靠在椅背上。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燈讓保科瞇起雙眼,他舉起左手欲遮擋光線,卻只是逼得自己再度認知到他的手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穩定有力。看著顫抖不止的手,保科斂下眼眸。
憑什麼那人講得一副別人都沒受傷一樣?超出驅動界線的可不只有他一個人啊。
想起下午鳴海獨自站在雨中的模樣,保科心底湧出一股異樣。鳴海是保科從未明說的目標,不光只是他被眾人稱讚的強大資質,就連被厭惡嫌棄的個性,也都是保科暗自崇拜的特點——他羨慕鳴海可以既不受拘束又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鳴海在他眼裡一直都是這樣自信不羈的存在,因此當他在鳴海臉上看見那樣無助的神情時,他一瞬間愣住了。
那樣徬徨不安的表情讓他彷彿看到聽見醫生診斷後的自己——失去了刀的他,還能做什麼?醫生說鳴海只是暫時失明,最慢兩個月就能恢復,但對於自己,醫生並沒有說他什麼時候能夠回到從前。保科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但只要想到在最後的戰役中他失去了什麼,他的內心便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絕望。
環視四周,堆滿玩具與紙箱的雜亂空間及鳴海明顯排斥的態度讓保科實在不懂長谷川和亞白安排他住進這的理由,是希冀自律的他能幫忙矯正鳴海亂七八糟的生活習慣?還是因為受了傷的他們也沒有辦法在戰後幫上什麼忙,所以乾脆讓他們住在一起互舔傷口?他不曉得兩個受傷的人處在一起究竟有什麼意義。
保科垂下手臂,將哆嗦的左手牢牢包裹在右手掌心內。他現在既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屬於哪。
02
失明後的清晨與夜晚是同樣的漆黑。
鳴海失去陽光照進屋內的清晨,也不再擁有太陽落下的餘暉,唯有保科規律的作息能夠成為他辨別時間的方式——聞到醇厚的咖啡香時,是早上八點;聽見廚房的瓦斯爐被轉開時,是中午十一點;當客廳的音響播起音樂時,是下午三點;廚房裡再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時,是晚上六點。
鳴海靠著保科重新型塑對生活的時間感。
鳴海依稀記得和保科同處一個屋簷底下的第一個早晨,他是被從廚房傳來的聲響及食物香味給喚醒的。鳴海掙扎著想從床上撐起身子,卻只覺得身體沉重地像塊鐵,深層的悶痛蔓延於四肢,讓他不自覺嘶痛一聲。
「早安啊,鳴海隊長。要吃早餐嗎?」保科的腳步聲停在房門口,悠悠地道。
「好噁心,你一直在監視我什麼時候會醒來嗎?」鳴海忍著不適開口回嘴,卻在說完話後因乾啞的喉嚨而咳了好幾聲。
聽見鳴海粗啞得幾乎不像是他的聲音,保科皺著眉走至鳴海床邊,「先喝點熱的潤潤喉吧。」接著將手中的杯子遞給鳴海。
鳴海不願向保科示弱,但他只花兩秒就決定還是別跟自己緊繃發澀的喉嚨過不去。鳴海努力坐起身,在接過保科放到他手裡的馬克杯並仰頭喝下一口後,被意料之外的味道嚇了一跳,「咳⋯⋯你、這⋯⋯怎麼不是水而是咖啡啊!」
「因為這杯本來是我要喝的,只是看您好像很不舒服,所以才先給您的。」保科伸手拿回杯子,問:「不過您沒聞到這是咖啡嗎?它應該——」
「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要人用咖啡潤喉的。」鳴海按著咳得發疼的肋骨,「我跟你果真合不來!我要收回昨天說可以讓你住下來的話,你給我滾出去。」
「現在反悔的話可是不行的哦,已經來不及了。」儘管保科的語氣輕柔得如羽毛掠過,但手裡的動作卻粗魯得像動怒的野貓,他用力扯下鳴海蓋在身上的棉被,靜靜地說:「既然醒了就快起床吧,鳴海隊長。我做了早餐。」
鳴海氣地將身後的枕頭朝保科丟去,但不意外地又再度落空,迅速遠去的拖鞋聲讓鳴海知道保科早就已經不在房間內。
——嗯?拖鞋聲?
鳴海突然頓了一下,驚覺這似乎是他第一次聽見保科的腳步聲。
保科是鳴海這輩子所見過最安靜的一個人,並不是說保科不會和旁人一同嘻笑吵鬧,而是他散發出的氛圍總是寧靜得像一潭池水。走路時腳步輕若無聲、看書時的翻頁聲細微得如微風拂過,吃飯時更像是隻停棲於花朵上吸蜜的蝴蝶,輕盈而專注,既沒有咀嚼聲也沒有任何餐具的碰撞聲,彷彿整個人融入靜謐之中。
鳴海曉得失去視覺以後其餘感官勢必會變得更加敏銳,但從他注意到保科腳步聲的那刻起,鳴海便發現這似乎與敏感的聽力無關,而是保科刻意放大了他發出的所有聲響。就像是為了要讓看不見的鳴海知道他一直都在一樣,鳴海總能聽見保科在廚房忙進忙出時隨意哼出的曲調,以及坐在他身旁讀書時手指反覆摩擦書頁的沙沙聲。
鳴海一向不喜歡受人打擾,但對於保科用這樣的方式填滿他失去色彩的生活,他發現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更甘之如飴。
哼,總該要讓這個討人厭的保科也對他用心一次。
初次見到保科時,鳴海就知道他不可能會喜歡這個人——保科實在太會偽裝自己了,而他特別特別討厭虛假的人。掛在臉上的微笑是假的、隨和的態度是假的、戰鬥的實力⋯⋯好吧,這妹妹頭在近戰方面的實力確實十分強悍,但這不妨礙他繼續討厭保科。
一個明明體內蘊藏著如此強大力量的人,卻因為太過顧慮周遭人的想法而浪費時間在維持不重要的表象上,鳴海打從心底認為這樣的保科簡直沒用得可以。可是,他卻怎麼樣都無法忽視保科尚未發揮出來的潛質,更無法遏制自己潛意識中對強者的渴望與叫囂,於是他拉下了臉、做了他這輩子從未對別人做過的事——邀請保科加入他的部隊。他相信自己有辦法讓保科了解到什麼才是一個強者真正該有的表現。
結果保科用那張討人厭的笑臉拒絕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他難堪。
好啊,他決定從此刻開始要一心一意地討厭保科,他希望這個傢伙從此消失在他眼前。
可偏偏就是事與願違。
隨著怪獸規模一次比一次變得更強,鳴海和保科也愈來愈常被指派一起前往戰鬥地點。原因無他,就只因為他們兩人是全日本對抗怪獸的最強戰力。
「喲,第三部隊到底行不行啊?這都是第幾次要本大爺千里迢迢從有明趕來這裡支援了。」
巨型步槍在鳴海手裡劃出一道刺眼的光芒,怪獸裸露跳動的核心瞬間遭到貫穿,大量的濃液炸裂開來,如同大雨澆淋在朝著保科走去的鳴海身上。
「看來你們沒有我就什麼都做不到啊。」鳴海狂妄地隻手撩起散落於額前的溼髮,銳利的瞳眸直盯盯地鎖住保科,「還不快說聲『謝謝鳴海大人』?」
保科像沒聽見鳴海的挑釁一樣,只是抬首甩了幾下手中的武器,刀刃上濃稠的血液順著他的動作噴濺至鳴海笑得恣肆的眼裡。
「欸!你他媽故意的?」鳴海氣地踩保科一腳。
「哎呀,這怎麼可能呢?」鳴海孩子氣的發怒方式讓保科眼底隱藏的笑意更深了,他泰然自若地用手抹去刀面殘留的汙穢,繼續火上加油:「不過沒想到鳴海隊長閃不過呢,我還以為您可以輕易避開才是。」
「喂,你說什麼?」
「原來您沒聽清楚嗎?我剛剛是說——」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鳴海和保科的共同戰鬥必定以無聊的爭執作為結尾,但就算鳴海再怎麼討厭保科,兩人也還是持續一起出了好幾次任務、並肩討伐了好幾隻怪獸;就算鳴海再怎麼不願承認,他還是必須說保科和他在戰鬥上搭配得簡直是天衣無縫。
明明他才是1號兵器的使用者,保科卻表現得像是也擁有預知能力一般,每每都在最適當的時機替他製造出怪獸的破綻,讓他毫不費力地斬殺一隻隻的怪獸。
這人果真是厲害到令人感到噁心,鳴海心想。只是鳴海始終想不透的是,保科到底為什麼就只對他這麼沒有禮貌?明明對其他人都有著過頭的禮節,怎麼偏偏對他就一點尊重都不剩了?
「鳴海隊長,您一定要坐在這裡嗎?」保科將捧在手中的書闔起放至大腿上,無奈地問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坐在他身旁並盯著他看的鳴海。
「我⋯⋯我就想坐這不行嗎?」鳴海的意識被保科的聲音拉回,「這是我家欸!我想坐哪還需要你同意才可以嗎?」
「我也不是要禁止您坐這裡,只是⋯⋯」保科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他知道鳴海現在看不見,可是被那清澈的雙眼一直注視著,還是讓他莫名地感到有點緊張。然而,保科可不想讓鳴海知道真正的理由,因此隨意編了一個藉口,「只是您的呼吸聲太吵,打擾到我看書了。」
「我都沒嫌你翻書的聲音吵了,你還好意思嫌我?」對於保科的言語攻擊,鳴海下意識地翻一下白眼,卻在眼球過度轉動的剎那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嘶——」
「鳴海隊長?您⋯⋯」
「我沒怎樣。」鳴海雙眼緊閉,手壓著疼痛的眼窩。
保科立刻站起身,擱在大腿上的書本重重摔在地上,「沒事才怪。」保科不由分說地用兩手固定住鳴海的頭,身軀微微向前靠向鳴海,低聲說:「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保科急促的聲嗓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心與焦急,他的指腹撫上鳴海的眼角,因長期握刀而生的薄繭輕輕地擦過細緻的眼周,溫柔替鳴海舒緩劇烈的刺痛。鳴海繃緊的神經在保科的按摩下逐漸放鬆,他扯起嘴角打趣道:「怎麼?手抖成這樣,是有這麼擔心我?」
鳴海等待著保科的反駁,聽見的卻只有保科忽然變得沉重的呼吸聲,而那細微的鼻息呼得鳴海眼皮搔癢。一直到這刻,鳴海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的距離有多麼接近。
「我看您眼睛還是用繃帶纏起來吧,纏著您才會好好閉眼讓它放鬆一下。」保科的聲音在沉默過後顯得格外低沉。
沒得到預期中的反應,鳴海覺得心裡有股莫名的氣無處發洩,他悶悶地說:「不要,那會遮住本大爺英俊的臉。」
「鳴海隊長雖然眼睛受傷了,但幽默還是不減呢。」保科伸手從沙發旁的矮櫃撈出當初醫生給的乾淨繃帶,不顧鳴海的抗議,強硬地將一層層紗布纏上鳴海的雙眼,「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的東西是不會被遮住的哦。」
「你現在是仗著我看不見就說話愈來愈不客氣?」終於聽見保科回嘴的鳴海雖然嘴上仍沒好氣地回應,嘴角卻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他乖乖地坐著,忍耐著保科的指在輕觸到肌膚時所留下的陣陣癢意。
「明明一開始是您自己說不需要我同情的呀。」
被反將一軍的鳴海輕哼一聲,不滿地撅起嘴,鼻頭輕輕皺著,而後鳴海感覺到保科輕吐在他臉頰上的笑意。
看吧,這人果然還是這麼討厭。對全世界所有人都彬彬有禮,唯獨對他就像是個過分的無賴,還以取笑他為樂。
不過⋯⋯算了。只要想到自己是唯一一個可以見到保科這一面的人,鳴海便洋洋得意起來,嘴角掛著再也抑制不住的笑。
「鳴海隊長突然笑得這麼詭異做什麼呀?好恐怖哦。」
「你真的煩死了,臭瞇瞇眼!我果然還是最討厭你了!」
04
自從在鳴海家住下,保科每天下午都會用客廳裡頭的音響播幾首不同的歌曲。保科對音樂並沒有特別的愛好,但他想失去了視覺的鳴海或許會需要點聲音,而保科也總會在悠揚旋律的陪伴下,坐在沙發上愜意地閱讀當初搬進時所帶來的書籍。
只是從前陣子開始,保科特地挑選的音樂被鳴海吵鬧的聲音給徹底取代。
「喂,眯眯眼。」鳴海慵懶地半側躺在沙發上,用腳推了推坐在一旁的保科,「這個我聽不懂,幫我轉別台。」
保科抬頭看一眼電視螢幕,說:「是您把電視打開的,那就請您自己想辦法。」接著視線重新回到手中的書本,「鳴海隊長不如趁現在學學英文吧?這樣就算沒有字幕,也可以聽得懂這部電影了哦。」
「我又不是美國人,幹麻要學英文啊!」鳴海再度用腳踩一下保科的大腿,試圖引起保科更多的注意,「快幫我挑別的啦!聽不懂好無聊。」
因為鳴海這幾天持續的騷擾,保科已經重複看了同一章節好幾次,就沒有一次能成功把它讀完,因此保科打定主意今天絕對不要再理會鳴海的各種要求。保科努力將注意力停留在小說的故事情節當中,沒想到鳴海卻變本加厲地將整條腿放到他正坐的大腿上。
「鳴海隊長。」保科終於沒能忍住,說:「您打擾到我看書了。」
「我都沒東西可以看欸,你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享受看得到東西的樂趣?」鳴海理直氣壯地回道,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對保科造成了麻煩。
「您看不到我也沒有辦法啊,難道您要我唸書給您聽嗎?」保科無奈地隨口一回。
「好啊。」
「您⋯⋯什麼?」保科語氣帶著遲疑,問:「您是真的要聽?」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鳴海在沙發上喬好一個舒適的姿勢,雙腿依舊自在地擱在保科身上,「你快唸吧,我要無聊死了。」
保科盯著手中的書猶豫幾秒,最後開口說:「這個故事您可能不會喜歡,我去拿另一本唸給您聽吧。」
保科說完話後就準備要起身去換本書,卻被鳴海施力的腿給壓下。他說:「不用,就是這本。不要浪費時間。」
看著鳴海雙臂枕在腦袋後頭像個大爺似的模樣,保科無奈地想,好吧,唸就唸吧。保科重新捧起書本,「⋯⋯我們得忍受他長達六個星期。我為此感到畏怯。那種難以親近的類型。」才唸幾句,保科就低低地笑出聲音。
「這真的是書裡的內容,還是你自己偷加進去的?」鳴海皺眉道,「我感覺你在趁機抱怨我。」
像在安撫他一樣,保科輕輕拍著鳴海的膝蓋,「是書裡的內容沒錯,您不要疑心病這麼重。」接著繼續唸出書上的一字一句:「⋯⋯但也許這一切比我想的還要晚了許多才開始,就在我渾然不覺的時候。你看著某個人,但你其實並沒有真的看透他,他的一切仍隱藏在幕後。又或者你注意到他了,卻沒有被觸動,沒有『火花』,而在你能意識到有什麼存在或有什麼纏上心頭以前,你所擁有的六個星期就已要過完,等到那時他若不是早已不在,就是將要離去⋯⋯」
鳴海覺得自己像是被浸在保科溫柔的語調裡,他想專心聽著保科為他唸的故事,卻同時又因為聽見的字句而分神。
他真的了解保科嗎?最後⋯⋯保科也會離開嗎?
鳴海想起在前些日子保科出門採買食物與家居用品的那天,長谷川像早有預謀一樣,在保科前腳才剛踏出家門沒多久便敲響他家的門鈴。早已熟悉黑暗的鳴海豪無阻礙地順利走到大門前替來人開了門,而長谷川見到他後連一句客套的問候都沒有,反而是先對他提起了保科,而那是他第一次得知保科受了傷、想要退隊的消息。
起初鳴海並不相信,畢竟保科從沒在他面前展現過任何異常,但鳴海隨即想到每晚睡前保科都會替自己重新換上乾淨的繃帶,而那隻輕碰他肌膚的手似乎總是微微顫抖著,還有那雙在無數個夜裡握著他、安撫他的手也總是輕輕地顫動。
鳴海曾經好幾次假裝自己做了惡夢,他總會於深夜故意發出難受的囈語,就只為了測試保科是否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樣在乎自己,而不論多晚,保科每每都會握住他的手給予他同樣的溫暖。保科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脆弱撐起了他,他卻只因發現了保科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溫柔而沾沾自喜。
鳴海覺得腦袋一片混亂。
他怎麼會就沒發現?他每天都跟保科待在一起,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怎麼保科一個人看盡了他的所有不堪,卻不願意讓自己再多了解他一分一毫?為什麼其他人都知道,就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憑什麼就只有自己沒被保科劃進他的世界裡?
憑什麼保科大搖大擺地闖入他的生活、擾亂他的心後,還想什麼都不說就消失?
「眯眯眼。」思及此,鳴海突然出聲。
「嗯?」保科停下,轉頭看不知何時已經坐起身的鳴海,「就說您不會喜歡了吧,我去拿別的——」
「你為什麼從來都不跟我說?」鳴海問。
「您之前沒有要我唸故事給您聽啊?」保科一頭霧水,「要是您真的喜歡聽,以後我、」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的手。」積累消化好幾天的情緒,鳴海早沒了起初的憤慨與不理解,他現在只想從保科嘴裡得到一個解釋,「長谷川知道、亞白知道,就連其他分隊的隊員都知道,為什麼就只有我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沒資格知道嗎?」
保科錯愕地望著鳴海,不曉得鳴海是從何得知這件事。
「這幾週以來,你就沒有一次想過要跟我說?我非得從別人那裡才能聽到你的事情嗎?」鳴海坐起的身軀愈來愈逼近保科,他認為自己很冷靜,但說話的語氣卻越來越重,「我以為我們——」
「鳴海隊長,因為這與您無關,所以我不認為需要和您特別報備。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麼在乎。」保科用生硬的語調說著,「現在可以請您把腿移開嗎?我要——」
「那做惡夢不也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嗎?你又為什麼要這麼關心?」鳴海相信自己手握保科也在意著他的籌碼,決定進行一次豪賭,「如果這不關你的事,為什麼你每次都還是走進我的房間?你真的以為我什麼都沒發現?」
「你怎麼、」
「你很在乎我。」鳴海斬釘截鐵地說出結論,不願再和保科兜圈,「那我也只是一樣在乎你的事,難道這樣不行嗎?」鳴海抿了抿唇,問:「保科,你在害怕什麼?」
保科雙眼圓睜怔怔地望著鳴海。鳴海的一連串問題讓保科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嘴巴開開闔闔,卻始終ㄧ個字都沒說出口,而在保科以為鳴海就要放棄等待他的回覆時,他聽見鳴海又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保科,」鳴海將腿從保科兩腳上移開,接著伸手取下他手中的書,「我們現在去一個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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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科想都沒想到鳴海說要去的地方是有明基地的訓練室。一路上,保科都在偷看著走在他身後一點點、拉著他衣袖的鳴海,但鳴海大半張臉都被白色的紗布遮蓋,讓他無法從鳴海的神情看出任何蛛絲馬跡。
「我們來打一場。」直到關上訓練室的門,鳴海才鬆開沿路緊閉的雙唇開口說話。
「您說什麼?」
「我說——我們現在來打一場。」鳴海一邊說,一邊脫下外套抬起雙臂伸展身軀,「我們都很久沒有活動一下筋骨了不是嗎?」
「鳴海隊長,我不覺得您現在的狀態適合這麼做。」
保科試圖打消鳴海的念頭,但鳴海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絲毫不理會他的話語。保科站在一旁看著鳴海彎下腰背仔細地拉筋,完全不懂鳴海究竟想做什麼,接著他看見站起身的鳴海緩緩拆下自己頭上的繃帶,這些日子一直被掩藏起來的銳利目光準確無誤地攫住保科因吃驚而瞪大的雙眼。
「你搞清楚了,我可不是在徵求你的同意。」
鳴海直接朝向保科揮拳,保科迅速向後閃避,但依舊被鳴海重重的拳頭擦過臉頰。
「你、您⋯⋯眼睛⋯⋯」保科錯愕地看著雙眼炯炯有神的鳴海。
「怎麼?我現在的狀態適合這麼做了嗎?」鳴海撩起瀏海,斜著眼神看向似乎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保科,「再不專心,你可就要輸了。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說完話後,鳴海再度率先揮拳,豪不遲疑的攻擊讓保科被迫將滿腹的疑問先擱在一旁,只能專注在鳴海的動作上。保科輕易躲過朝他肩膀迎來的拳頭,隨即回身用力踢向鳴海的腹部。強勁的力道讓鳴海向後踉蹌幾步,但他立即穩住腳步,重新擺好架勢回擊。
雙方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巨大的力道讓兩人在拳腳交錯時發出恐怖的碰撞聲。鳴海揮出的每一拳都力道十足,彷彿連被擦過的空氣打到都能受到重傷,但保科也不甘示弱,動作敏捷地閃過鳴海的所有重擊,耐心等待著鳴海因疏忽而露出的可趁之隙。
無法給予保科紮實攻擊的鳴海心生煩躁,他用力舉起拳頭重擊保科毫無防備的右臂,卻在擊中的瞬間反被保科勾住手臂拉近。兩人身軀瞬間貼近,在目光交會的那一刻,保科猛然抬起膝蓋直擊鳴海腹部。
鳴海痛苦地彎下腰,保科再度趁勢低身貼近,揮拳猛擊鳴海的肋骨。鳴海吃痛悶哼一聲,但他迅速捉住保科揮至眼前的手腕,順勢將保科整個人甩向牆壁。保科重重撞上,後背的疼痛讓他眼前突然一片空白,而鳴海立刻揪住他的衣領,將保科牢實地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
「瞇瞇眼,你好像生疏了啊。」鳴海粗重的鼻息順著說出的話語噴在保科臉上。
「這話說得太早了吧?鳴海隊長。」保科抹過溢出嘴角的腥紅,伸腳勾住鳴海的腳踝用力一拉。
失去平衡的鳴海狠狠摔至地面,保科快速坐上鳴海胸腹,雙膝狠狠壓住鳴海兩條手臂,舉起拳頭就要往鳴海臉上揮下,卻在最後一刻將拳頭於鳴海的鼻子前停下。
保科看見鳴海正淺淺笑著望向自己,而凝視著他的眼底有著他從未見過的柔情。
「你看,這雙手其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糟對吧?」鳴海抽出手臂,伸手握住保科停在他臉前的拳頭,「接下來的話我只會說一次,你給我聽好了。你⋯⋯你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強大,所以你一定會好起來,只要你願意再相信自己一次。」
「這不是您說會好就可以、」
「我叫你仔細聽我說話!不要打斷我,臭瞇瞇眼。」鳴海快速截斷保科的反駁,卻在被打斷後像是失去組織語言的能力一樣,支支吾吾地在嘴裡咕噥著什麼。
「我聽不見您在說什麼。」
「啊——不管了!」
鳴海突然的惱怒令保科不明就裡,但接下來鳴海的動作卻讓保科變得更加無措。
「總之,」鳴海脹紅著臉、彆扭地將唇短暫貼上保科的手背一秒後又快速離開,「你就也相信我一次,從現在開始換我陪你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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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在噗浪打的直接貼過來——
保科唸的小說是《以你的名字呼喚我》,不過因為我只有買英文原著小說,所以故事那幾句是自己翻譯的,我不知道中文譯書的內容是怎樣,希望有看到這篇故事的大家不介意⋯⋯
以下為原文:
... Meanwhile, we’d have to put up with him for six long weeks. I was thoroughly intimidated. The unapproachable sort.... But it might have started way later than I think without my noticing at all. You see someone, but you don’t really see him, he’s in the wings. Or you notice him, but nothing clicks, nothing “catches,” and before you’re even aware of a presence, or of something troubling you, the six weeks that were offered you have almost passed and he’s either already gone or just about to leave....
05
——Hasegawa Eiji:鳴海,你怎麼會覺得可以騙保科?
——Narumi No. 1:我又沒騙 只是沒說實話而已!!!!!
——Kikoru🐕:師父這樣就不對了 沒有人喜歡被騙的 這完全是你活該 :p
——Ashiro Mina : ):看來我跟長谷川當初還是太高估你了,就不該覺得讓你們住在一起會對保科有幫助的
——Narumi No. 1:媽的你們幫不上忙就不要屁話一堆
[ Narumi No. 1 已退出聊天室 ]
「這群人真是煩死了!」鳴海氣地把手機丟到一邊,視線回到電視機看見上面秀著大大的GAME OVER遊戲畫面,臉色變得更臭了。
自那天在訓練場過後,鳴海就沒再看過保科。鳴海原以為自己那麼做便能讓保科明白一切,卻只收獲了倉皇推開他逃離的保科。他難得拉下臉對保科展現了所有,卻依舊被保科擋在他的世界外。
——不是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幸運。
這是保科在鳴海使勁壓著門不讓他離開時所說的話,而保科說話時的神情和語氣讓鳴海壓下了繼續追問的念頭,鳴海最後只是嘆口氣,連著保科的手一起握住扭開了門把,無聲地同意保科再一次躲避他想知道的一切。他這輩子從沒妥協過,可是面對那樣的保科,他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再逼迫些什麼。
憶起保科當下眼底露出的痛苦讓鳴海心浮氣躁,他挫敗地躺在地上,而在看到四周乾乾淨淨的環境後,他又更煩躁了——保科都不知道自己為了讓家裡的環境能夠維持得跟他走以前一模一樣費了多大的努力。
保科沒回來的第一天,鳴海報復似地將被保科收進櫃子裡的遊戲光碟全部翻出來鋪在地板上,想著要讓保科回來後被客廳的雜亂氣個半死;第二天,為了跟依舊不出現的保科賭氣,鳴海在吃完飯後把餐具和垃圾全數丟進流理臺洗手槽中,決心要讓之後的保科面對這一片髒亂;接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等著的那個人仍然沒有回來。
由於鳴海的家並沒有兩個房間的緣故,這幾週的保科一直睡在客廳裡,衣物則是都被他好好地收在行李箱中,不占用任何多餘的空間,也因此保科其實並未在鳴海家留下些什麼生活痕跡,而鳴海看著漸漸變回從前的屋子,於滿室的凌亂中,唯一能提醒他保科曾住在這裡的只剩下一直待在牆角屬於那人的行李箱。在沉思幾分鐘後,鳴海便臉色鐵青地乖乖將散落一地的物品歸回原位。
就算是虛假的表象也好,他也想要把屋子保持得像是保科仍居住在這一樣。
雖然不想承認,但鳴海最終仍是屈服給想念保科的自己。他從地板撐起身子,眼神直直盯著那本自保科離開後就未再被自己翻開過的小說。
——既然你都沒想回來,那就我自己去找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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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大雨毫不留情地拍打著保科家的陽台屋簷,雨水順著傾斜的邊角落下彷彿一道透明的水簾,模糊了窗外的燈火。保科坐在自家熟悉的餐桌前,他輕啜一口碗裡的熱湯,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過去幾週和鳴海一起度過的細碎日常。
早晨時,鳴海總是頂著一頭亂髮邊打呵欠、邊咕噥著走到廚房,還時不時會與他爭論早餐究竟要吃炒蛋還是煎蛋,又或是吐司該抹奶油還是果醬;於夜晚,鳴海會趁他在浴室洗澡時,幼稚地關上他的燈,嘴裡嚷著要讓他也體會一下看不見的痛苦。不過才短短幾週,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像是已常駐於他人生許久,深深地刻進他的記憶中。
屋外的雨聲像鼓槌一樣重重敲打著玻璃窗,可保科卻覺得異常安靜,彷彿這些轟然匯聚的雨聲與他無關,只是遠遠地在另一個世界裡作響。保科沒想過少了鳴海的生活會變得這麼安靜,他放下筷子盯著眼前的食物,莫名有些恍惚。
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幸運?
這幾天,保科時常會後悔自己對鳴海說出的最後一句話竟然這麼沒道理。明明在進入防衛隊以前,他們就都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責任,同樣賭上性命、冒著一樣風險的他們,哪有什麼幸運與不幸運之別?保科深知他只不過是一瞬間把對自己的失望與恐懼遷怒到了鳴海身上。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想起了在最後一戰中他沒能救到的那位後輩。
就因為他沒能緊緊抓住,才會害得後輩從高空摔落。
保科認為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再說要保護任何人,可是鳴海卻對他說要相信自己,甚至還那樣碰觸了他⋯⋯保科斂下眼眸,在想起鳴海的所作所為後頓時覺得眼前的餐點索然無味。
保科覺得自己被鳴海耍得團團轉,他怎麼會以為鳴海是個單純率真的傢伙?這傢伙明明就比任何人都還要狡詐。保科不敢相信自己每天幫鳴海換眼上的繃帶,鳴海卻從未告訴自己他已經恢復了視力,而他也竟從來沒察覺過任何的異樣。
不——或許他其實有發現,只是他從沒戳破。
一個原本總吵著不想被紗布矇住臉的人,怎麼後來會突然每天都乖乖地閉著雙眼等著自己替他纏上繃帶呢?而他明明曾捕捉到鳴海偷偷睜開雙眼看向自己的瞬間,但為什麼他從未詢問過?
因為他不想去懷疑,更不想去面對,一旦鳴海復明,他便失去了能繼續待在鳴海身邊的藉口。
保科垂著頭被自己愚蠢的心思逗笑。他佯裝沒發現這一切就只是為了讓自己留下來,但鳴海呢?鳴海為什麼要這麼做?
鈴——
突然一聲急促響亮的門鈴聲劃破寂靜,保科狐疑地抬起頭,不曉得在這麼晚的深夜裡會有誰來找他。保科緩緩自椅子上起身,朝門口走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渾身溼透的鳴海,雨珠順著他的髮梢不斷滴落,在腳邊流淌成一灘池水。「瞇瞇眼,門開得太慢了。不可能這麼早就已經準備要睡了吧?你是老人嗎?」鳴海從喘著氣的嘴裡擠出這句算不上友善的問候。
幾天未見的那人突然出現在眼前讓保科愣住一瞬,過幾秒,保科才回:「請問您是特地來監視我幾點要睡覺嗎?」
「少囉嗦,我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鳴海邁開腳步敏捷地穿過保科與門間的縫隙,水痕沿著鳴海的腳步一路延伸至客廳。
如此自動自發的鳴海讓保科無奈地笑了,他將大門輕輕關上,才剛轉身要對鳴海說話,卻在看見鳴海從懷裡拿出的書籍時哽住了。
「我還沒聽到結局。」鳴海說:「你故事沒唸完就走了,這樣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保科副隊長。」
聽見鳴海口中的稱呼,保科終於開口:「我不是副隊長,我已經——」
「你是,你是日本防衛隊第三部隊的副隊長。」鳴海的語氣帶著不容質疑的堅定,「沒有人同意你離開,你別想一個人拍拍屁股就走。」
保科低頭盯著鳴海朝自己遞來的小說,喉結滾動,卻一句話也沒說出口。保科的沉默讓鳴海煩躁不安,鳴海重重地將書丟到一旁的沙發上,向前跨幾步直到幾乎貼在保科面前,「你說話!你都不講的話,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在想什麼?」
「您只會說我,那您呢?」保科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您不也是很多事都沒跟我說嗎?您的惡夢,還有您的眼睛⋯⋯您早就知道了卻沒告訴我,就這麼想看我笑話嗎?」一直到真的說出口,保科才意識到究竟他有多在意這些事,「為什麼您要這樣?鳴海隊長。」
保科的聲音低啞,神情卻依舊平靜得如不起波瀾的湖面。鳴海盯著保科的雙眼,深吸一口氣後問:「還記得我那天問你你在怕什麼嗎?我想說的其實是我很害怕。」鳴海垂下眼,「我需要有足夠的時間和信心來確認一些事⋯⋯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前,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看得見了。」
保科遲疑了一下,問:「為什麼?」
鳴海彆扭地撓了撓頭髮,而後像豁出去一樣,目光牢牢鎖在保科身上,道:「我擔心你知道我眼睛好了以後,你就不會再留下。」
保科一怔。
「我想要你留下。不是因為需要你照顧,也不是因為需要你陪我,就只是因為我覺得家裡有另一個人的感覺還不錯。」鳴海認真凝視保科的臉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紅暈,「我話都已經說到這地步了,你該懂了吧?不要再讓我講得更明白了,臭傢伙。」
保科緊抿雙唇,眼神飄忽不定,他想要開口,卻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樣,「你、您⋯⋯只是因為受傷時剛好陪在身邊的是我,所以才有這樣的錯覺。您需要的不一定是我。」
「我的心我自己最清楚,你在這邊隨便猜測什麼?我就喜歡家裡面有你,而且除了你,我誰都不要。」鳴海伸手握住保科緊揪的手,「既然我已經說了,換你回答我上次你沒回應的問題了。你到底在怕什麼?」
「我⋯⋯」鳴海臉上罕見的真誠讓保科不自覺閃避,他垂眼盯著鳴海牽著自己的手,「鳴海隊長,您知道嗎?我覺得我再也握不緊任何我想要的東西了。」他的語調放得很慢很慢,掙扎著要不要繼續往下說,「在那場戰役裡,我們贏了,可是我卻沒能救下我的隊友。他就從我手裡滑落,我沒能好好地抓住他撐到最後。」
「這不是你的責任。」
「大家都說這不是我的錯,但我說服不了自己。」保科勉強擠出一抹微笑,「我連一個人都抓不好,我還要怎麼去——」
「你沒有什麼都抓不到,你不就抓住我了嗎?」鳴海突然出聲打斷,接著更用力地握緊保科的手,「是你把我從惡夢裡救出來的,你不記得了嗎?」鳴海的語調雖帶著一絲怒氣,但更多的是溫柔,「我也曾經有沒能救到的人,保科,但那不是我們拿來逃避未來的理由。」
保科愕然抬頭,沒想到鳴海會對自己說出這些話。
「你這雙手救過更多人,連我也包含在內,所以你不要再拿過去的事情來懲罰自己了。」鳴海繼續說,「如果你是真心想要撒手不管、遠離這一切,那沒有人會阻攔你,但你明明也沒有想過要放棄,你就只是想要贖罪而已。既然這樣,不可能會有人讓你離開。」
保科怔怔地看著鳴海,內心中的沉重彷彿被狠狠敲擊而後隨之裂開,他艱難地開口:「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就繼續這樣過下去,是一件很不應該、」
「那你就當作你已經受過處罰了吧。」鳴海毫不猶豫地說:「那本書是怎麼說的?『要忍受他漫長的六個星期』、『他一定就是那種難相處的人』⋯⋯所以你看,搬來我家照顧我就已經是你的處罰了。」
聽見鳴海毫無道理的話,保科終於笑了出來。保科從沒想過鳴海有天會像這樣子努力地安撫自己,他感覺到鼻頭有些酸澀,眼眶也開始熱了起來,下意識又要低下頭遮住自己的表情,但鳴海卻不允許他再次逃避,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逼自己與他對視。
「你會好起來,因為接下來會有日本最強的男人陪你一起復健、一起訓練。」鳴海一字一句認真訴說,「所以不要再想那些沒用的事情,也不要再逃了。不論是防衛隊還是我,你都別再想逃開了。」
「日本最強的男人指的是您自己嗎?」
「廢話,不然你身邊還有哪個男人?」
鳴海緊皺的眉頭和語氣中明顯的不滿讓保科笑得比剛才更開心了,他小力吸著微酸的鼻子,像是也下定了決心一樣輕輕地回握住鳴海的手,「好。」保科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沒。
「好什麼?」鳴海臉上的神情在聽見保科的應允後瞬間重新恢復成保科熟悉那自信的模樣,他嘴角揚起,稍稍用力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額頭抵住保科的前額。
「不論您說什麼,都好。」保科閉上眼,緩緩貼上鳴海等待在那的唇。
一切嘈雜都變得寧靜,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聲在耳裡迴盪。屋外的雨聲依舊急促,窗外的世界混沌模糊,但兩人眼中卻再也沒有風雨肆虐的陰影。
這個雨夜終將會迎來明媚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