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為鳴海弦堅不可摧,卻忘了他也是個會受傷、會流淚的人。
或許是因為總是注視著他,所以當那人出現了與平時不同的反應時,她才能夠在第一時間發現。
佇立在數十米高的怪獸殘骸之上,身著長風衣的青年緩慢地抬起手撥亂了瀏海使之垂落,灰紫的髮遮掩住銳利的瞳眸似乎連那令人悚然的壓迫也一同散去,矯健的身軀輕晃一下後輕鬆的躍落,並沒有如往常那般慵懶的打呵欠做出睡眼惺忪的模樣。
東雲提起手上的格林機槍微瞇起眼,視線始終落在自家隊長身上,連立花的調侃也無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怪獸討伐的過程相當順利,損害的部分已然降到最低,甚至因為即時的疏散也沒有出現民眾的傷亡,倒是有幾個新進的普通隊員因不熟悉而受傷,幾乎可以算是一次完美的討伐。
回到部隊整備好武裝後已經到了晚餐時刻,長谷川副隊長因為要確認討伐報告而暫時離開,東雲在餐廳等了好一陣子也沒等到自家隊長的出現,其餘人紛紛表示大概趁副隊長不在溜回隊長室玩遊戲了,雖然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於是她自告奮勇的替鳴海送晚餐。
第一部隊的眾人皆知,他們的隊長除了討伐怪獸以外的事務一概不擅長,所以他們都習以為常的在副隊長不在時輔佐(照顧)隊長。
「隊長,晚餐已經幫您放在門口。」敲門並沒有得到回應,東雲停頓片刻,決定付諸行動,她輕輕的推開門並壓低音量,「非常抱歉,打擾了。」
映入眼簾的是習以為常的紙箱與混亂的房間,中間寬大的螢幕還閃爍著遊戲的畫面,房間中央的被褥鼓起一團顯然就是她要找的人,東雲輕手輕腳的把餐盤放到桌面,一路繞過無數紙箱與瓶罐來到被褥邊蹲下。
「隊長,起床吃飯了。」她輕拍兩下試圖喚醒鳴海,後者仍沒有回應,鼓起的包蠕動半晌發出微弱的呻吟,東雲皺起眉頭正想拉開被子時被一隻大手握住手腕。
強大的力量讓她痛哼出聲,大掌的主人立刻收了回去,棉被在一拉一抽之間滑落露出底下的黑色頭顱,東雲這才看清鳴海整個人蜷縮在其中,他偏過頭露出睡眼惺忪的表情,本就亂翹的髮此刻更加凌亂。
「什麼嘛原來是東雲⋯⋯長谷川讓妳來的嗎?」聲音帶著若有似無的嘶啞,鳴海避開了她的目光,抬起手擺了幾下示意,「晚餐我等會再吃……唔……」
「你怎麼了?」
錯愕在臉上一覽無遺,東雲跪坐在地捧著鳴海的臉,第一次慌張到連敬稱都忘記,恐懼像蛇一樣盤踞整個大腦不斷綑緊,她緊張兮兮地又再次貼近,鼻尖只差毫米便能相觸。
「哪裡會痛嗎?腹部、眼睛、頭、胸口……」
雖然只有一瞬間的遲疑,仍然被她補捉。
「是眼睛嗎?」
聽見詢問後,鳴海的臉色瞬間沉下,像他在討伐怪獸時那般肅穆,隱藏在厚重瀏海後方的眼對上她的,似血般深沉的紅眸閃過一抹微光,整個人如同繃緊神經的黑豹。
「我、我可、可以幫上忙。」東雲緊張地用指腹在對方的眼周按了幾下,試圖證明自己的能力,慌亂到幾乎快語無倫次,「因為、那個……以前在老家會幫媽咪……」
後頭的話被吞了回去,因為她發現自家隊長低下頭正在笑,咬住下唇的東雲視線開始飄移,青年隨後捲起被子縮起身軀,放下原先拔高的戒備,躺在她曲起的腿上,宛如溫馴的家貓。
「別說出去,交給你了。」
聲嗓還是充滿疲憊的啞音,蒼白面龐與微蹙的眉顯露出真實的情緒,冷汗從額際冒出再被她的指尖拭去,東雲卻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視線內的景象逐漸模糊,她盡可能放輕動作,彷彿怕碰碎什麼似的無比輕柔,小心翼翼的按壓。
長谷川一如往常的推開隊長室的門,一眼發現東雲跪坐在其中,而那個本該待在裡頭的人卻不見蹤影,困惑的想提問就看見女性豎起的食指停在唇前後又朝他招手。
高大的身軀悄無聲息的進入房內,還不忘關上門,慢了半拍才發現鳴海的位置,他挑眉低聲道:「妳知道了。」
是肯定句。
女性抿著唇垂眸,動作溫柔地將掌心覆在鳴海的眼皮上,長期拿槍而生出的薄繭輕蹭,她想明白心中的猜測是否屬實,「是副作用嗎?」
魁武的男人輕嘆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隊長是識別怪獸兵器——Rt0001的首位適任者,在此之前並沒有先例。」
「技術人員表示穿戴怪獸兵器並同化,短期間強行讓人體取得與怪獸同等的力量,確實有可能造成眼部壓力急劇上升從而導致頭痛、暈眩等症狀⋯⋯」
「這是代價。」
不知何時睜開雙眼的鳴海打斷了長谷川的說明,他抬起手覆在東雲的手背,按在自己眼角,「是得到力量的代價。」
「功先生說過若防衛隊是塔,隊長便是支柱。」
「柱子不可傾倒,我也不能讓人看到軟弱無能的模樣。」
「未經許可私自進入隊長室的妳該怎麼辦呢?」
東雲屏住呼吸,連指尖都微微顫抖,卻被鳴海捏住而無法動彈,只能靜靜等待審判的結果。
「那你也成為共犯就好了。」
「嗯?」
「鳴海……」
鬆開對她的束縛,鳴海逕自起身面對長谷川搖頭,他將瀏海一把撩起,露出了完整的面容與銳利的血瞳,房內的空氣瞬間一滯,他說:「長谷川,這是隊長命令。」
「是。」高壯的副官挺直腰桿,雙腳併攏抬手行禮,遵從上官的命令。
鳴海轉身伸手彈了一下東雲的指尖,彷彿要窒息的空氣轉瞬改變,他的心情貌似非常愉悅,「下次也拜託妳了,東雲。」
她低下頭,怔愣地盯著指尖失神片刻,又被湊到近前的人嚇了一跳,微微瞠大了眼不知所措,整個人看起來戰戰兢兢和平時精明幹練的模樣大相逕庭。
「是、是。」
共犯、番外
2F等東雲離開隊長室後,鳴海盤起腿坐在沙發上吃著晚餐,佇立在一旁的長谷川皺起眉頭,猶豫不決的神色很是少見。
「想問為什麼?」慢條斯理地把最後一口嚥下,鳴海隨性的把盤子扔在被整理乾淨的桌面,他歪著頭看向長谷川。
「即使是小隊長也不應該知道這麼機密的消息。」一路看著鳴海成長為隊長的人仍不贊同他的決定,長谷川決定慢慢勸導,「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說的沒錯。」
「那你還……」
「我不後悔。」
青年舉起手止住了長者的叨念, 清澈的眼眸有些渙散,似乎也不知曉原因,呢喃細語彷彿在自我質問,「從配戴1號的那天開始,我沒有一刻睡得安穩,研究室用了無數方法,始終無法讓我陷入深層睡眠。」
「但是在那瞬間,我睡著了。」
「長谷川,你明白嗎?」
「我睡著了。」
他輕笑一聲再次重複,彷彿是在確認這並不是錯覺,而一旁的副官則是選擇沈默不語。
寵
3F*延續上一篇的設定
*私設如山
*OOC注意
「妳是不是太寵鳴海了?」
東雲手裡抱滿了紙箱,聽見詢問後回過頭,才發現長谷川站在門邊往隊長室內探頭,而房間本人則是在地下訓練場加訓中。
「比起我,副隊長才是。」瞥了一眼對方手裡的文件,東雲將紙箱分類完成後放在角落,對上長谷川一言難盡的目光,「您總是收拾得太乾淨,隊長不習慣。」
「⋯⋯我不否認。」魁武的男人走進房內,將那一疊文件放在擺滿PS5與各式搖桿的桌面邊緣,內心在整理與不整理之間掙扎。
「不否認的是前半句還是後半句呢?」轉移到展示櫃開始擦拭玻璃的女性笑彎了眉眼,收起抹布思考著是不是應該要告一段落。
「都是。」長谷川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對她說:「別跟那小子學壞了。」
聽著年長者的勸導,東雲這次是真的笑了出來,她回過頭眨起單隻眼眸,看上去有些俏皮,「好的,保證不跟鳴海隊長學壞。」
「長谷川你說我壞話?」被提到的那人跨進自己房間就聽見討論,鳴海皺起眉頭,不耐煩的盯著自家副隊長。
「這是伊丹長官要的文件,今天必須簽名送回。」沒打算和鳴海解釋太多,長谷川指尖點著桌面上的文件,加重語氣後又重複了一次,「今天簽名送回。」
一旁的東雲正好收拾完抹布與掃帚,聽見長谷川的提醒後,主動開口攬下責任,「那麼隊長簽完後,我幫忙送……」
發出不爽的嗤聲,鳴海邁步向前搶過文件飛快的瀏覽,半晌後才抬起手愣神片刻,似乎有些茫然,東雲見狀立刻走過去從抽屜拿出筆遞給對方,青年才俐落的唰唰簽完大名扔給長谷川。
「簽完了,你送回去。」
「你到底有沒有看?」
鳴海偏過頭露出被瀏海遮去的茜色眼瞳,翻了個大白眼,「受文者:日本防衛隊第一部隊,中間略過,主旨:評估怪獸8號是否符合防衛隊需求,需提列出審核標準……」
「好,我明白了,那我先送回去給伊丹長官。」注意到隊長攆人的想法幾乎要溢於言表,長谷川也懶得計較,應該說跟這臭小子計較只會讓自己更累,視線落到她的身上,「那東雲跟我來吧,正好讓妳熟悉一下。」
「東雲留下。」
「不要鬧脾氣。」
「她留下。」
「你這傢伙……」
就在第一部隊隊長與副隊長僵持不下時,東雲果斷介入其中,她一步向前接過長谷川手裡的文件,確認數量與簽核沒有問題,穩重的不像是在場最年幼者,「我會在今日送到伊丹長官的桌上,請副隊長放心。」
盡可能無視鳴海吐舌頭的挑釁表情,長谷川摀住額頭再次嘆息,沒好氣的擺手離開隊長室。
「那麼請隊長躺在沙發上,我去洗個手。」東雲將文件放到桌上,指尖比著門邊待客用的沙發,發現沒有得到回覆後困惑的抬頭,對上鳴海若有所思的模樣,「您不是不舒服嗎?」
東雲困惑的歪頭,被挑染的髮尾滑落到側頰帶來微弱的癢感,只見自家隊長臉上面無表情,茜色雙瞳直勾勾的盯著,若有似無的壓迫毫無預警的襲向她。
「如果您不舒服要說,不然副隊長不知道呀。」
身材高挑的女性拉住鳴海的制服袖口,領著人往沙發的位置走,後者也任由她牽引,乖巧的落座在柔軟的沙發,垂著頭不發一語。
「麻煩您在這裡我一下,很快就好。」再次提醒後鬆開手,東雲往隊長室內的洗手間走去,轉身的瞬間被一股力量拉住,她不解的回過頭,看見對方揪住她的衣襬不放。
「隊長?」
骨節分明的手掌沿著衣服下襬挪動,就在接觸到她的指尖時被避開,鳴海的手忽地停住,就聽見女性柔和的聲嗓在耳邊響起。
「我的手不乾淨。」完整的捕捉到那人的動作,東雲蹲了下來,視角與鳴海平視,就像是在哄小孩那般輕聲細語,「請讓我先去清洗好嗎?」
緊抓不放的指尖緩慢的鬆開,平時不可一世的一隊隊長挪開目光,悶哼一聲表示答應。
等到東雲端著小臉盆回來時,就看見鳴海閉著眼躺在沙發上,細碎的瀏海隨意地被撥亂,她拉過一張矮凳坐下,壓低音量提醒對方,「我回來了。」
纖長的手指輕柔的將黑灰相間的髮絲往後梳,只有在戰鬥時才能見到的俊逸臉孔完整露出,把毛巾擰乾後熟練地擦拭青年的臉,再拿出隨身攜帶的精油點了兩滴在指腹,搓開後才在對方額際眼周與太陽穴劃圈,略帶薄繭的手指推揉按壓。
僅剩時鐘滴答與兩人的呼吸在室內迴盪,昏昏欲睡的男人連眼皮都懶得掀起,略帶鼻音的嗓音發出疑問,「……這次味道不一樣。」
「我更換了原先的舒緩精油,您上次說花香太引人注意,這款後調香氣偏木質香,您應該能接受。」談話間不自覺的輕笑,似乎是想起眼前這人不久前抱怨的模樣,手指在鳴海的額頭中間輕戳兩下。
「立花會問,吵。」
「嗯。」
「像麻雀吱吱喳喳,吵。」
「嗯。」
「東雲……」
「嗯?」
「……真的、好痛啊……」
東雲緩緩睜大了眼,方才說話的人呼吸平穩,已然陷入睡夢中,她心疼的撫過他的眉間、眼角、鼻尖,在唇瓣流連不止,最終收回雙手什麼也沒做。
等完全收拾完畢後,她拿起被單蓋在鳴海身上,彎腰貼在他的耳畔低聲道晚安,停頓片刻後又說了一句話,這才起身安靜地離去。
寵、番外
4F痛。
關於副作用帶來的疼痛鳴海早已習慣隱藏,除了能倚靠儀器檢測的研究員以外,大概也沒人能看得出來,這點他相當有自信。
好痛。
自有記憶以來,他就被當成貨物,不斷在各個孤兒院中被推搡,無論外在的課業、運動、成績付出多大努力而獲得首位,也未曾改變他的處境。
我好痛。
於是他習慣將周遭環境的一舉一動收錄腦中並分析,或許這是吻合識別怪獸兵器1號的緣由,龐大的資訊會導致大腦過載而頭痛、暈眩,得到力量的同時勢必得付出代價,他很清楚也願意交換從而得到歸處。
我好痛啊——
他必須強大到足以支撐起這個家(防衛部),強者不需要脆弱的情緒,只要站在頂點足矣。
鳴海弦不能倒下
被肩負起這個國家未來的支柱不能傾倒,功先生交給他的東西,他必須要細心的、溫柔地將它守護好,才能不負那個人的期望。
近乎要將人逼瘋的疼痛如泉水般湧現,彷彿是將釘子一吋一吋打入大腦,偶發的抽痛尚且能忍,但那種無法言述的痛楚卻越發嚴重,而他不能表現出來。
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
柔和的木質香氣湧入鼻腔,指腹的薄繭在眼周來回按壓,極有規律的節奏帶給人催眠的效果,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沁涼氣息,那個是——薄荷。
是誰?
令人無法喘息的劇烈疼痛好不容易緩解些許,清涼辛香的味道讓渾沌的大腦能夠思考,狂躁到想要將一切槌爛的衝動散去,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有一抹青色閃過,溫熱的吐息撒在耳垂帶來微弱的癢感。
她說:痛痛飛走了。
那一瞬間,似乎真的沒有那麼痛了。
他終於能夠安穩的沉睡。
心有所念
5F心有所念、番外
6F「看夠了沒。」
聽見喝斥的魁武男人並沒有在意對方的洩憤,應該說他已經習以為常,長谷川靠近門邊仔細地將門關上,彷彿前不久破門而入的人不是自己,做完一切後才回到已經坐在沙發的隊長旁邊,安靜的瞅著他。
鳴海順手拿起手機打開遊戲,卻發現每日任務怎麼做都不流暢,連帶著頭都開始痛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越發不耐煩,回頭就對上長谷川的視線,扯開嘴角開始遷怒,「就連你也覺得我無理取鬧嗎?」
「不、我只是在思考。」
對方只扔了一句話後就維持沉默,死死的盯著他看,像是在觀察為何被關在柵欄裡的珍奇動物做出不合常理的舉動,處於暴燥狀態的人沒有理會他,埋頭回到手遊的世界。
不到五分鐘就關掉把任務作的一蹋糊塗的遊戲,鳴海把手機甩到一邊,閉上眼正想做個眼操,忽然想起是東雲時不時在耳邊提醒,他才有在遊戲結束後做眼部伸展操的習慣,揉亂了頭髮不想如她所願去執行。
針扎一般的痛楚不斷從大腦深處傳來,他下意識的想按耳機的通訊卻猛地停住,深吸一口氣後緩慢吐氣,努力讓淤積在胸口的悶氣跟著吐出,這時耳邊冒出一句話。
「為什麼生氣?」
差點被嚇到岔氣的鳴海睜開眼,瞪著自家突然開口的副隊長,過了幾秒才緩過神來,義正嚴詞的反駁,「識別編號兵器太危險,東雲不適合。」
「她是防衛隊員。」
「我知道。」
「危險早已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我不是說了我知道嗎?」
長谷川輕輕嘆氣,認命的按住眉間緊皺的位置,只猶豫幾秒就直接提出癥結所在,「既然她有殉職的覺悟,同時也是實力堅強的小隊長,那麼你為何要成為擋在她面前的一堵牆呢?」
「你為什麼要生氣?鳴海。」
「我是因為、因為……」
危險?
不。
能力不足?
不。
所以是因為什麼呢?
鳴海低下頭陷入了沉思,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習慣似毒
7F最初發現異樣的是長谷川。
年長的人總是有一套自己看待事物的方式,而身為第一部隊實質上的領導者,長谷川一眼就能看出自家隊長又在鬧小孩子彆扭,多年以來的直覺告知他最好放任不管。
於是他也真的這麼做了。
結果不知節制的人開始恣意妄為。
舉凡以前被循循勸導的事一犯再犯,翹掉高層會議、推掉隊員指導、熬夜偷打遊戲、拖延簽核公文等太多劣跡,最近甚至連例行的身體檢查都拒絕。
趁著部隊討伐結束,長谷川脫下裝備,三兩步追上準備溜走的鳴海,一把揪住他。
「你桌上的公文都拖多久了?兩天、三天?」近距離地朝著對方耳朵大喊,本就兇惡的臉變得更加狠戾,長谷川氣得將人左右搖晃,「還有身體檢查,醫務室的人都跟我說了,為什麼不去?」
「……總之我想到的時候就會做。」當事者卻毫不在乎,還挖出耳機彈了兩下。
「今晚我就要看到公文。」魁梧男人丟下最終期限。
長谷川無視幼稚的小鬼在身後吐舌頭大喊「惡魔」的話語,注意到從身側經過的東雲,往後退開一步,發現對方朝自己恭敬地打完招呼,完全沒看鳴海便逕自離去。
敏銳的察覺不對勁,大手一抓攬過自家隊長,刻意壓低聲問道:「你還沒跟人家道歉?」
「道歉什麼,我又沒有錯。」身形如泥鰍般扭轉從箝制脫困,鳴海又往後拉開距離,以免被副隊長一掌拍開,「過一陣子就會好的。」
「你確定?」
「只要隸屬隊長不同意,總部也不能強求。」
長谷川皺緊了眉頭,看著自信滿滿的鳴海,又想起前幾天收到的申請書,只好開口提醒:「算了,總之你桌上的公文記得要簽,我晚上找你拿。」
背身離去的人擺了擺手,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先一步離開的東雲來到餐廳,她無視一眾隊員們驚恐的眼神,安靜地拿起餐盤裝好午飯後來到三宅面前,後者在看見她坐下的瞬間眼角微抽,但也沒有阻止。
即使兩人坐在同桌也沒有任何交談,過分詭譎的沈默讓三宅如坐針氈,想趕緊吃完走人,結果立花端著餐盤經過,又被東雲揣著坐了下來。
——什麼意思?立花使眼神。
——我不知道啊。三宅挑眉回應。
沒有理會同僚無言的交流,東雲迅速解決完餐點,拿起紙巾輕輕擦拭唇瓣,才開口表明來意,「我有件事要拜託你們。」
「吃太快了吧,妳是大胃王嗎?」說話比動腦還快的立花反應過來才摀住嘴,但早已來不及,他盯著對方唇邊揚起的弧度開始毛骨悚然。
「我們有求必應,妳說。」三宅撩起過長的挑染劉海,示意東雲不要理會立花,他想了半晌才補出一句,「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我們才做。」
說完要求之後,東雲起身拿起他們兩人吃完的餐盤,抬起手在立花的額頭彈了一下,痛得後者皺起臉,她輕笑一聲,「下次說話要小心。」
三宅望了一眼立花變紅的額頭,代替他點頭表示理解,隨後困惑的問:「那東雲妳怎麼不自己去?」
「我等等還有自主訓練。」高挑的女性背對他們開始解釋,抿著唇猶豫片刻,才偏過頭又補了一句,「以後也拜託你們了。」
「……以後?」揉著額頭的立花扭頭就問夥伴,後者也不解的聳肩。
***
無機質的光映照在慘白的面孔,耳機裡傳來震耳欲聾的背景音,螢幕裡的劍士正在揮劍攻擊BOSS,對方的血量逐漸下降直至紅血,劍士卻始終無法給予致命一擊,僵持仍在繼續。
重要時刻頭部卻傳來熟悉的刺痛,讓操作者愣了半晌,手上動作一滯,同樣殘血的劍士被擊中。
灰白佔據了整個畫面,如同嘲笑那般諷刺。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轉動眼球活動一下,心底在默數數字又忽地頓住,摀住臉深吸一口氣才緩慢地吐出,節奏規律的敲門聲這時才響起。
渙散的瞳眸瞬間亮起,鳴海望向門口,輕咳一聲讓對方進來,映入眼簾的卻不是他所想的那人。
「隊長,今天午餐您沒來吃。」三宅推開了門,只看見自家隊長無聲地瞪視,殺意若有似無的漫開,趕緊將指揮者供出,「是東、不對、長谷川副隊長讓我送來的。」
「……放桌上。」沒好氣的撇過頭,拿起手把點了再挑戰的按鈕,賭氣的用背影讓下屬明白他的意思。
鬍鬚男人想趕緊將燙手山芋放下,卻發現桌面與沙發擺滿了各式包裹與雜物垃圾等物品,完全沒有空間讓他放晚餐,又將目光投到辦公桌上,堆疊而起的公文顫顫巍巍彷彿下一秒就要倒塌。
他上前一步用最快速度移開鳴海身邊的紙箱,只留下一個平面放下托盤,隨後頭也不回的逃跑,在門口和一個人面面相覷。
站在門邊的立花撓著頭,對上那雙茜紅眼瞳後,下意識的屏氣,眼神游移的望向手上的蘋果和鳴海,還被三宅拍了拍肩膀才回過神,「這是東——哦、長谷川副隊長讓我拿的,他說吃飯後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低迷的氛圍又往下探,被推過來當跑腿的兩人則是眼觀鼻鼻觀心裝作不知,他們相視一眼就把東西放下,趕緊逃之夭夭。
鳴海看也沒看那些食物,逕自沉入遊戲的世界裡,又一次失誤導致失敗,隨意地將手把扔在一旁,才拿起早已冷掉的餐點狼吞虎嚥,填飽肚子後並沒有如他所願的找回手感。
微弱的疼痛與灼熱從眼睛傳來,他從床舖爬起來,大邁步來到辦公桌邊,下意識地戴上無線耳機正想聯繫,又猛地停住,煩躁的揉亂了頭髮,不耐煩的一個個拉開抽屜翻找,終於找到想要的藥品。
把藥錠丟進口中,頭也不抬的喊。
「東雲、拿水……」
被各式紙箱堆滿的辦公室裡只有他。
鳴海直接嚥下,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讓他忍不住吐出舌頭,又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發出不爽的呿聲。
想起長谷川前不久的叨唸,他拿起桌上的公文,模糊的視野無法看清,揉了揉眼也無法改善,於是直接簽下名字,又拿起下一張。
三天後,
東雲凜調離第一部隊。
凜然而立
8F水色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建築樓頂跳躍,動作俐落而矯健,彷彿水中的游魚般自在,隨後落在地勢較高的一座塔樓上。
『報告,東雲已抵達作戰定位點。』
『指揮中心收到,計劃於30秒後執行作戰。』
『收到。』
高挑的身影直起身,月形尾鰭在身後左右擺動,高亢的孩童嗓音響起:「凜凜我可以下去游泳嗎?」
東雲偏頭望向一旁的公園湖泊,毫不留情地拒絕,「不行。」
「一下下就好。」
「不行。」
雷鳴轟然震響,東雲早已集中精神,契合度不斷提升,拉高解放戰力,她抽出腰間攜帶的雙槍,空氣中的濕度逐漸上升,朝目標方位迅速射擊,子彈抵達定位點後爆開,炸出大量水花。
『伊春先來,萊諾慢0.5。』她淡然地開啟通訊輕喚。
雷聲再次響起,伴隨絕對凍結的低溫,雷擊與冰霜在水花四濺中不斷交織,巨大怪獸被凍結成冰塊,絲絲冷氣化作白霧飄散。
槍管指著前方,東雲屏住呼吸,解放戰力拉至最高,蓄力完成的同時扣下板機,水珠型子彈彈射出去,接觸到冰塊的瞬間融出大量白煙,怪獸頭顱連同核一起破壞,龐大的身軀從頸部向下仍不斷被腐蝕。
『攻擊確實擊中,主獸生命體徵⋯⋯為0,恭喜東雲小隊長、市川隊員、古橋隊員聯合討伐成功。』
東雲轉身收起新武器,低頭思考片刻,決定還是給予獎勵,「回去後給你洗澡。」
稚嫩的童音發出歡呼,依然說個不停,「我喜歡玫瑰味的沐浴乳,凜凜我要洗那個,還要玩鴨子,鴨子呱呱叫——」
她任由那隻怪獸在耳邊吱吱喳喳,安靜地搭上了接駁的軍用卡車,使用編號的戰鬥服通常會消耗極大的精力與體力,一路上閉目養神,終於回到了立川基地。
走廊前方是這次作戰的夥伴,古橋伊春和市川萊諾,兩人並肩向她問好,身後還有幾位研究人員與第三部隊的隊員們。
「東雲小隊長,您辛苦了。」
「您指揮辛苦了。」
「你們也辛苦,這次協同作戰很成功,11號的輔助能力效果顯著。」她抬手打完招呼,一旁的研究人員遞出鯊魚玩偶,「太好了,牠正吵著要出來玩。」
東雲接過玩偶時,後者做出伸懶腰的動作還發出感嘆聲,舞動魚鰭蹭到她的肩上,聲音依舊高亢,「一起玩一起玩——」
「再等一會,我們要先去跟亞白隊長報告。」向其他人點頭示意,東雲領著市川和古橋往隊長辦公室前進。
「話說回來,東雲小隊長戰鬥服的怪獸感覺和副隊長差很多。」古橋探出頭試圖手指逗弄鯊魚玩偶,然後被布牙齒咬了一口完全不痛。
阻止夥伴作怪的動作,市川一本正經的向東雲道歉,也跟著閒聊起來,「保科副隊長那個怪獸渾身帶刺,誰都不放在眼裡。」
「不過倒是會聽小此木小姐的話,很神奇。」
「倒不如說是她完全捉到牠的喜好,對方才勉強配合的吧。」
東雲習慣當個傾聽者,聽著他們兩個的日常閒談,不知不覺放鬆戒備,因此看見迎面而來的人時,也只是側身相讓。
碰——
水色戰鬥服狠狠撞擊身後的堅硬壁面,東雲本想抬頭,卻在觸及到那過於炙熱的視線時下意識想避開,又被扣住下顎強硬地扳回,溫熱的吐息全數灑在臉上,下頷因粗糙的手指摩擦而生出紅痕,而對方卻不自知。
「走開走開,討厭鬼快走、啊——」
吵鬧的鯊魚玩偶被粗暴的扔向呆滯的市川和古橋,後者俐落地抓住還想說些什麼,身穿帽T的男人轉頭瞪向他們,市川反應過來連忙扯住友人,在東雲的眼神示意下快速離開,寬敞的廊道只剩怒氣勃發的一隊隊長和被壓制的小隊長。
「誰准妳走?」
過於嘶啞的熟悉聲嗓貼在耳邊逼問,她有些不自在的挪動身體,又被全盤壓制,於是立刻放棄離開的選項,定住心神回道:「我依照規定向上呈報,獲得准許後才……唔嗯……」
後頭的話因為被捏住臉頰而止住,鳴海又再次逼近露出了被帽緣掩蓋的面龐,怒意從茜瞳滿載而出,指腹向上蹭的同時按住朱紅唇瓣,似乎是不想聽她又說出讓自己不滿的話,「好好聽清我的問題。」
「沒有經過我的同意,誰准妳走了?」他再次壓低音量質問,絲毫沒有在意過近的距離。
男人的氣息鋪天蓋地的襲來,讓一向精明的東雲愣了片刻,明明之前接觸時偶爾也會靠得如此的近,但從來沒有這般不自在,彷彿兩人之間有種東西悄然變化,她努力偏頭讓嘴唇上的指尖移開。
正想說些什麼時,餘光瞄見某個纖細身影領著兩人迅速地逼近,東雲抬起手扯下鳴海的手腕,宛如泥鰍般靈活脫身,後者提起一口氣正想發作,然後一個踉蹌被攔腰扛了起來,飛快地離開原地。
左彎右拐地搭上繞了一大段路,躲進了無人使用的研究室內,裏頭不曉得有多久沒有使用,空氣中停滯的塵埃緩慢的飄動,然後被兩人紊亂的氣息打亂。
等東雲回過神來,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的動作根本沒有必要,跑了反而才更加奇怪,亞白隊長應該不會生氣,但現在出去好像也不太對……
「你打算抱到什麼時候?」
淡漠的聲嗓冷酷地打斷了她混亂的思緒,東雲扭頭對上盛怒的雙瞳,精瘦的腰身被她箝住,瞬間彷彿被燙到那般鬆手,語帶誠懇道:「抱、抱歉。」
死寂的沈默倏地降臨,鳴海摀住臉發出嘆息,他終於拉開了和她的距離,抿唇不語。
高挑的女性此刻渾身都不自在,她不明白為何自家隊長會出現在立川基地,若是為了公事不會穿著便服,那就是為了私事。
為了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隊長是為了『一隊小隊長』還是『東雲凜』而來?」
等她意識過來,早已問出口,立身於對面的人則是順勢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俊逸面孔。
很多人都會因為其性格、實力、眼神而忽略,其實鳴海弦長得很好看的事實。
「這問題很重要?」
「比我的生命更甚。」
男人低下頭沒有動作,東雲也耐心等待著,幾分鐘後他才抬起頭,臉上有些不自在地問:「那隻笨鯊魚聽得見嗎?」
「11號?牠的意識剛才轉移到玩偶,現在是聽不見的。」習慣性的將現有情報一一報備,她看了一眼發現對方沒有阻止,於是繼續道:「11號戰鬥服本體與玩偶的意識是可以切換的,牠比較喜歡可以活動的玩偶。」
東雲一鼓作氣說完後,沈默又一次降臨。
她先是看了一眼鳴海握緊的拳頭,忽然意識到某種可能性,將對方帽T的兜帽拉起蓋住,並且鼓勵似的拍了拍他的頭,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立刻收回手。
「⋯⋯我才是年長的那個⋯⋯」微弱的嘟噥在她的笑容之下消散,鳴海垂下了被隱藏在帽緣下的眼。
「一開始我並沒有在意,因為我覺得妳馬上就會回來。」
「我按照以往那般翹掉了各種會議,聽著長谷川碎碎念,該訓練就訓練、該玩遊戲就玩遊戲。沒有妳的日子就那樣子過,以前不是也照樣過來了嗎?」
「但是、我錯了。」
聽見鳴海的話後,東雲愕然的瞠大了漂亮的藍眸,一股無法言喻的感動油然而生,臉上的溫度也立刻飆升。
他倏地抓起她的手,動作輕柔的貼在頭上,隔著兜帽一下一下輕拍。
「訓練結束後沒有溫水和毛巾、打遊戲時不會有人提醒我時間、眼睛疲累時也根本不想做眼操、吃藥也無法緩解的頭暈與頭痛、更不想讓其他人幫忙復健⋯⋯什麼啊盡是些遜斃了的抱怨⋯⋯」
「在我習慣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妳的時候,妳卻撒手不管了。」
鳴海低下頭靠在東雲的肩上,感受到戰鬥服冰涼的觸感,他輕嘆了一口氣,放軟的聲調宛如撒嬌的貓科動物。
「東雲,我需要妳。」
渾身僵硬的人則是眼也不敢眨的直視前方,脖頸卻感受到細軟的髮絲輕撫,帶來若有似無的癢意,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對方放軟的姿態。
實話說腦子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就算她是當事人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演變成如此的地步,明明半個小時前她還在街道和怪獸戰鬥,現在卻被人貼得極近,說起來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他們靠得這麼近了。
「回答呢?」
低沉嘶啞的聲音逼問。
「什麼?」
茫然的下意識答覆。
臉頰忽地傳來一陣痛楚,東雲張著嘴,脣瓣上下蠕動,她努力轉動眼瞳,試圖想做出反應仍徒勞無功。
「這是懲罰。」鳴海裂開嘴露出尖銳的虎牙,警告似的瞅著人,沒忘記自己的目的,「妳什麼時候回來?」
「⋯⋯明、明天。」
「很好。」
「一點都不好。」
最後一句是長谷川推開研究室的門,看清東雲臉頰上的牙印後,彷彿從地獄而來咬牙切齒的低語。魁梧男人提起大扇拍倒鳴海,單手將人拎了起來,滿臉歉意地壓著後者向她道歉。
***
聽完長谷川是沿著戰鬥服的訊號找來,以及東雲是為了測試與調整11號戰鬥服才會到立川基地出差一個月,鳴海立刻暴跳如雷。
「所以你為什麼不早說?」害得他這一陣子累得半死,還偷跑到人家基地拐人。
「誰讓你都不聽人報告,而且出差文件我可是放在你桌上,還是你本人親自簽核的。」長谷川面色不改的反駁,還抓到一個小辮子,「所以你根本沒看內容,隨便就簽名了嗎?」
「⋯⋯沒有。」才怪。
魁梧的男人哦了一聲,揚起手上的大扇似乎想再來一下,卻被一陣輕快的笑聲打斷,沒好氣的看向現場的第三者。
臉上貼著膠布的東雲馬上收起笑,鳴海立刻找到機會躲到她身後,朝著長谷川扮鬼臉。
「⋯⋯如果東雲提性騷擾是成立的。」長谷川低聲警告。
「喂,我又不是故意的。」當事者一號反駁。
「好了,沒事的。」當事者二號毫不在意。
看著長谷川轉身的背影,鳴海和東雲並肩而行,他抬起頭直視前方,指尖勾住她的輕輕的晃了晃,一路都沒有鬆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