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1F※陰間使者劉衆赫x孤魂野鬼金獨子
冷風吹起地面細碎的塵埃。
黑色的靴底踏上人行道的石板,一襲黑衣的青年皺著濃黑的眉,視線直指面前的老舊建築。半晌,他微側過頭,朝停在肩膀上的一團棉花糖開口問道:「那傢伙真的在這裡?」
「哇啊!」乍看像是棉花糖的物體,卻有著小小的五指。祂興奮地揮舞著手,「吧啊、吧啊啊——」
「知道了。」青年應道,握緊身側的黑刀,提起腳步邁向門口。
緊閉的門扉對他並不構成阻礙,青年抬手碰了一下門把,喀噠一聲,上鎖的入口應聲開啟。建築物內一片漆黑,寂靜的空間裡只有很輕的風聲,他環視一遍周遭,接著抽出黑刀。棉花糖見狀,緊張地發出叫聲,像是在質問他為何忽然拔出武器。
「吧啊!哇啊啊!」
「……以防萬一,不會真的動手。」
「哇啊啊啊啊!」
「……」
眼見棉花糖就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本想一意孤行的青年也難以招架,決定妥協。他面色不虞地將刀收回鞘內,棉花糖破涕為笑,軟白的身軀貼在青年的臉側,貓一般輕巧蹭動表示善意。
青年稍微撥開了過份親近自己的棉花糖,板著臉繼續往前。深沉的夜色無礙於青年視物,他在前來之前已對此地有過初步的理解——
這是一幢落成已久的市立圖書館,數十年間幾經翻修,無論外觀或內部的裝修都呈現偏向現代幹練的風格,但依舊能在保存良好的木造梁柱間窺見一點歲月留下的痕跡。圖書館總共五層樓,一樓以兩列植栽大致劃分出前後兩個空間,分別是借還書籍的櫃台所在的前廳,以及陳列著適合學齡前兒童閱讀的館藏區塊。
幾個抱枕與攤開的繪本散落在兒童區,青年駐足端詳,棉花糖飄向那展開的書本前,伸出小手撫過故事躍然的紙頁。
那是一個追逐星星的故事。淡白色的星點在塗黑的底紙上暈開光圈,棉花糖似乎很喜歡,整張臉貼在書頁上,如同在親吻那顆星星。
站在祂後面旁觀的青年面色沉沉,卻沒有開口催促,只是等棉花糖蹭夠了抬起身體,轉頭看向他,「吧啊……?」
「我不會說故事。」讀出棉花糖叫喚的意思,青年無情回絕,撇頭往樓梯走去,「時間有限,走了。」
「吧啊、吧……」
棉花糖喊了幾聲像在抱怨,連忙跟上青年的腳步,重新停在他寬闊的肩頭。
他們拾著台階上了二樓,逃生出口的標示懸掛在樓梯口,是漆黑空間裡唯一的光源。二樓的格局與一樓大相逕庭,佔據整個空間的是並排的高聳書架,頂端與天花板留下的空間正好可以納進懸吊的日光燈。書架與書架之間留有走道通行,但若是體型過於高大——比如黑衣青年——便無法正面穿越,必須要側身才能順利通過。
越過書架後是提供個人使用的座位區,面向四扇大窗戶,座位之間用簡易的隔板區分開來,皆有獨立的插座。
青年與棉花糖兵分二路,從書架的兩端走過檢視,尋找著他們此行的目的,但直到他們來到通往三樓的樓梯口會合時,也沒有在這裡看見任何東西。
「……在上面嗎。」青年抬首望向前往樓上的漆黑樓道,棉花糖哇啊比出手勢,鼓勵著青年勇往直前。
青年本就緊揪的雙眉又皺得更深,神色看起來變得更加陰鬱。沿著階梯來到圖書館的第三層樓,這層的格局與二樓相差無幾,只是原本的座位區範圍縮減一半,設置著大開本的雜誌陳列架和點綴的綠色盆栽。
與二樓的行動結果相同,青年與棉花糖在三樓依然一無所獲,很快又前往四樓,但四樓也同樣什麼也沒有。
原本就沒什麼耐心的青年臉色黑得快要與環境融為一體,棉花糖也慌張起來,在青年身邊環繞。
「吧啊、哇啊啊!」
「麻煩的傢伙。」
「哇啊啊——」
「挨一刀,不至於魂飛魄散。」青年冷哼一聲,未再猶豫抽出腰間的黑刀,鋒利的刀鋒劃開夜色,勾起一股森冷的寒意。
「吧啊!」
青年不理會棉花糖的抗議,大步跨向最後一層樓——與中間的樓層不同,第五層樓的空間用途主要是視聽教室,整個樓層面積被切割成三間中型的房間與一個接待的區域,房間內分別配置了桌椅與投影幕、以及其他的影音設備。
提刀來到五樓的青年不由分說推開第一間視聽室的門,裡頭的設備安安靜靜待在原地,半點人影貓影狗影也沒有。青年臉色又黑了幾分。
飄在後面的棉花糖哇啊哇啊地叫著,像是在讓青年別這麼衝動,但青年恍若未聞,接著前往第二個房間,打開門映入眼裡的景色讓人以為是影像重播,相同的設備位置、相同的寂靜與空蕩——青年耐心徹底告罄,更加暴躁地走向第三間房間,動作粗魯地扭動門把,將門推開。
第三個房間內也是以同樣空蕩蕩的畫面迎接青年。青年一瞬間面露錯愕,接著額際與握刀的手背同時爆出青筋,眼前所見讓他篤定了一件事——他被「那個人」給騙了。
「……我要殺了『那傢伙』。」青年惡狠狠地道。棉花糖在一旁慌張繞圈圈,不知該如何平息青年的憤怒。
接著青年收起刀刃,轉身退出視聽室準備下樓時,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他迅速回身,見到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從剛才空無一人的視聽教室推門走出,清秀的臉蛋上掛著無奈的笑容。
「使者大人鬧得好大動靜,不知道進來圖書館要保持安靜嗎?」男子豎起指頭抵在唇前揶揄道,但很快收起嘻皮笑臉,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別這麼瞪我,我雖然是個遊魂,也沒辦法被瞪穿的。」
「……」青年仍閉口不語,眼神兇得像是要把男子來回燒過千萬遍。
「好吧,不能開玩笑。」白衣男子聳肩,將青年評價為不具備幽默感的類型,「但我真沒想到會勞煩到您前來……還以為前一位只是隨便嚇唬我。」
「如果你乖乖聽從指示,我就不需要接受這項任務。」
「哦?所以是我讓您工作量增加了?哎呀,抱歉啦,但俗話說能者多勞嘛……」
「少說廢話。」
青年重新抽出黑刀,指向男子,漆黑刀身似是被注入力量,閃過一瞬的白光。一襲白衣的男子眨眨眼,不但毫無懼色,甚至露出「哇喔這就是傳說中的那把刀」的欽羨表情。
「孤魂,金獨子。」青年道出他的名,沉聲質問道:「為何徘徊此處,不願離開?」
只見金獨子仍泰然自若,手放入白色大衣的口袋裡,朝青年露出很輕的微笑。
「因為,我還有尚未讀完的故事。」
01
2F蒼翠的竹林間瀰漫著白霧,一切寧靜,罕有人跡。不多時,卻有一身軀纖瘦的男孩踩著細碎又緩慢的腳步來到附近,他看起來有點茫然,沿著茂密的竹林邊緣踽踽而行。濃密的霧氣籠罩之下其實不易辨認正確的路徑,男孩偏頭看向一旁,一陣清風恰好捲過,拂散了茫茫霧靄,露出底下的萬丈深淵。
男孩驀地頓住身形,他垂眸注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風吹過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像瑣碎的耳語,難以計數的靈魂都曾在這裡徘徊,猶豫,恐懼於墜落。但最終,什麼也記不得的虛無使靈魂感到痛苦與無助,於是克服害怕之後,祂們躍進深淵,追求不可知的未來。
——那麼,一點也不會覺得害怕、只想留在這裡的自己,算是什麼呢?
「金獨子!」
遠處傳來一聲呼喚,男孩回頭,一名身穿灰色布衫的高大青年急忙跑來,神色之間盡是緊張,見小孩安然無恙,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注意到男孩與懸崖過近的距離,連忙將人拉近自己一點,寬厚的雙手摸著男孩蒼白的臉,確認他真的毫髮無傷。
「怎麼跑來這裡了……智慧和南雲呢?」
金獨子搖搖頭,青年嘆氣,兩手握住小孩細瘦的腰,毫不費力地將人抱起,讓他穩穩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們回去了,嗯?」青年拍著小孩的背,「為什麼總是往這裡跑?這裡風很大,不小心就會把你吹下去。」
青年像是想起什麼不好的事,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你要是掉下去,『那一位』會傷心的。」
「……」
金獨子沒有回答,只是緊緊環住青年的肩膀,青年也將他護得很牢,踩著穩健的步伐,帶著小孩回到安全的場所。
※
金獨子緩緩張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過於好看的美男臉龐,卻擺著恐怖的表情直瞪他。金獨子於是又再度閉起雙眼,然後被狠狠揪住了衣領。
「欸!等、等等,有話好說啊,不要動手動腳的——」
沒想到對方如此毫不留情,金獨子嚇得掙扎起來,好說歹說才讓對方鬆開手。他餘悸猶存往後退了幾步,撫平被抓皺的領口,低聲嘟嚷:「是怎樣?之前的使者脾氣也沒這麼差啊……」
「金獨子。」站在原地的使者黑著臉,「不要浪費時間。」
「不是,使者大人……」
「我叫劉衆赫。」
「唉呦,我當然知道嘛,鼎鼎有名的陰間使者啊。」金獨子嘴裡叨唸不斷,「『沒有劉衆赫無法引渡的亡魂』——大家都這麼說你哩,所以都嚇得不敢靠近這裡了,不然之前祂們都過來跟我聊天……哎!不是說有話好說,為什麼又把刀拔出來!」
黑色刀刃直指鼻頭,嚇得金獨子寒毛直豎。要是再繼續瞎扯下去,劉衆赫也許真的會乾脆一刀送他魂飛魄散大禮包。金獨子如是想。於是他舉起雙手作投降狀、示意自己不會再亂講話,接著小心翼翼用指尖點了點眼前的刀尖,讓劉衆赫把刀往旁邊挪開一點,免得打個噴嚏就戳飛他了。
劉衆赫哼了一聲,沒有完全卸下防備,刀是移開了,但仍被握在手中,沒有收回鞘內。金獨子抱臂往後再閃遠幾步,對陰間使者的一舉一動抱持警戒,然後才開口:「……我想不起來了。」
劉衆赫聞言,額際青筋一跳,舉起刀就要往金獨子的方向砍去。
金獨子驚得大叫:「等、你不要衝動!我明明就說過了吧!我有想不起來的可能啊!」
陰間使者停止動作,好看的眉毛皺成一團瞪金獨子,「解釋。」劉衆赫命令道。
「還能有什麼解釋……就是忘記了啊。」金獨子用手指向自己的腦殼,「空白的,完全想不起來。」
「要是想得起來,我早就去投胎了嘛,誰還會待在這裡……」
「……」
劉衆赫看著金獨子小聲抱怨的表情,回想起前一日深夜的情景。
他接到命令,與新生鬼怪相偕來到此處,準備將遊魂引渡回陰間進行審判,但名為金獨子的遊魂卻拒絕配合,說是有心願未了。沒能圓滿走到結局的靈魂如此常見,劉衆赫並不以為然,他不接受金獨子的理由,決意要履行職責,將金獨子帶走。
沒想到金獨子十分瞭解轉世投胎的流程,直言如果強行將他帶回陰間的話,他可能會直接變成厲鬼、地縛靈之類的——總之,會變得非常麻煩,希望劉衆赫三思而行。
劉衆赫想:原來這傢伙就是靠這張嘴趕走了之前負責引渡的使者。
劉衆赫又想:其他使者會在意,但他可不在意。
於是劉衆赫朝金獨子拔出了刀。既然會變成厲鬼,那就變吧,反正他可以處理。
金獨子傻眼。儘管耳聞過陰間使者劉衆赫的鐵血名聲,但百聞不如一見,他沒想到對方竟真的如此不通情理。之前的使者好歹都會看他可憐,試著幫他想辦法耶。金獨子在心中抱怨碎念,表面上依舊冷靜與劉衆赫周旋,善用靈活的舌頭說服劉衆赫,請他隔天再來,他會據實以告,自己沒看完的那個故事劇情如何。
『但是,因為你知道的嘛,死掉之後記憶就會慢慢剝離,所以我也是有可能會想不起來的……欸!刀收好!不是說好了不會再威脅我嗎!』
金獨子的話語浮現腦中,他確實這麼說過,劉衆赫想起來了,但他還是很不爽。
「想、想起來了吧!」金獨子挺起胸膛,站穩腳跟,「現在可以把刀放下了嗎,使者大人?」
「……哼。」劉衆赫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刀,態度仍然強硬,「所以,你才會待在圖書館附近?」
「嗯嗯,真不愧是聰明的使者大人……」
「劉衆赫。」
「是是是,劉衆赫。」金獨子從善如流改口,繼續說:「因為我想不起來故事內容,想說圖書館應該可以幫上忙……」
後面沒說完的話,劉衆赫也猜到了。找不到故事,不願去投胎,幾個使者前來,最後輪到劉衆赫頭上。
陽間的死亡隨時隨地都在發生,因此,不是每個死去的靈魂都會由陰間使者引渡。多數時候,靈魂會由鬼怪引導至陰間進行投胎轉世,少部分特殊情況的靈魂,才會交由隸屬於閻羅大王麾下的使者們親自處理。
而金獨子說,劉衆赫是他見過的第五個使者。
劉衆赫沉默下來,不知在思考什麼。金獨子撓著臉,抬頭看向天邊,今天的天氣並不好,灰濛濛的,遠處甚至能看見整片烏雲壓著,想來不久之後就會下起大雨。
「金獨子。」
金獨子轉頭,看向劉衆赫。
一身黑的陰間使者收起了刀,俊美的臉孔慎重而認真。
「我可以幫你。」
「——但你必須配合我。」
02
3F金獨子挑起眉,「使者大人怎麼忽然改變心意啦,這樣沒有違反規則?」他揶揄道。
使者繃著表情沒有回答,金獨子聳聳肩,擺出「一加一等於五,您說得都對」的態度,讓劉衆赫再度考慮起要不乾脆一刀砍了完事的選項,但最終他還是忍住這股洶湧殺意,轉身背對著金獨子,眼不見為淨——至少這樣他能夠冷靜下來思考。
首先,金獨子對整個陰間的規則都瞭解得太過清楚了,這是件並不尋常的事——或者說,這根本不可能有亡魂能做到。人們對死後的世界總有許多的想像,但實際如何運作,都得等真的死掉之後才能體驗。即使如此,當靈魂投身輪迴之後,又會徹底遺忘在陰間的經歷,開啟一段全新的生命旅程。
若不是有特殊理由,在陽間徘徊的遊魂根本不該對陰間的一切瞭若指掌,而結合金獨子親口所述,他在劉衆赫到來之前已見過四位不同的使者。因此,劉衆赫推測或許是金獨子是向前面幾位使者套話獲得有關陰間的情報。
且不說金獨子哪來的膽子敢頻繁搭話,根據劉衆赫的經驗,所有使者皆與閻羅大王立下不能破除的「絕對契約」。契約內規定,使者們不能夠將陰間的情報透露給閒雜人等,若違反契約規定,即視同背叛陰間,將由閻羅大王親自審判罪刑。然而,劉衆赫卻並沒有聽說最近有哪個使者受到懲罰,代表金獨子可能不是從使者那裡獲得情報的。
儘管對金獨子抱持諸多懷疑,但劉衆赫決定保持沉默,深黑的雙眼看向態度輕佻的遊魂,「我會先回陰間一趟,調閱與你有關的紀錄。」
「可以啊。」金獨子點點頭,對劉衆赫眨眼,露出俏皮的笑:「我在這裡乖乖等著使者大人回來的。」
「……我會讓鬼怪留下來照看你。」
「為何?你不相信我?」
劉衆赫轉開視線,說:「三天內我會回來,不要亂跑——你逃跑了,我會知道的,金獨子。」
「唉唷,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啊,會乖乖待著的,請放心吧。」
「……」
陰間使者黑著臉,抬起手彈出一個響指,寧靜的空氣霎時間捲出一道漩渦,伴隨金色扭曲的光芒,漩渦中心轉開一條通道,接著,一團白色的棉花糖從通道鑽了出來,在空中轉了一圈。
「哇啊!」擁有獨角的小鬼怪舉起短短的雙手,向召喚祂的使者打招呼。
「這是譬喻。」劉衆赫指著小鬼怪介紹道,「接下來會由祂負責看著你。」
「吧啊?」譬喻歪著身體看向金獨子。
金獨子忍不住伸出手指,試探地觸碰鬼怪柔軟的身體,「原來祢叫做譬喻啊,請多指教了。」
「吧啊啊!」
譬喻高興撲向金獨子,貼在金獨子的臉頰邊哇啊叫著,像是在撒嬌。金獨子也開心撓著譬喻的軟綿的軀體,問劉衆赫:「鬼怪都這麼黏人嗎?」
「……沒有。」
劉衆赫看著滿足窩在金獨子肩膀上的小鬼怪,內心也有些驚訝——在他的印象中,鬼怪通常都非常討厭人類的靈魂。
通常情況下,負責引導死去亡魂前往陰間的職責,是交由鬼怪擔任。
所謂亡魂,不單指人類而已,而是包含陽間萬物、會迎來生命終結的個體,因此,在陰間最常見到的畫面,就是一個鬼怪身後跟著數種不同類型的亡魂,一整串如列車般踽踽前行。
在這諸多亡魂的種類裡,鬼怪最不喜歡的,便是人類。
人有七情六欲,有愛恨嗔癡,有求不得,死後也仍有無盡的執念,無法輕易放下前塵過往、聽從鬼怪的指示前往陰間。
劉衆赫聽過不少鬼怪對於人魂的抱怨,甚至有些鬼怪在執行任務時,對於自己所引導的人魂並不會有好臉色。
像譬喻這樣,毫無芥蒂與金獨子親近的鬼怪,放眼整個陰間也幾乎沒有。
唯一的可能……
「譬喻是剛出生的鬼怪。」劉衆赫只想到這個合理解釋,於是他也這麼與金獨子說。言下之意就是,祂還是個寶寶,什麼也不懂。
「是嘛,那果然小孩子的直覺比較準。」金獨子嘻嘻一笑,「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
劉衆赫覺得自己再多待三秒就會直接砍去金獨子的舌頭,他冷漠向譬喻交代幾句之後,轉身頭也不回離開。
令人惱火的聲音遠遠傳至耳邊——
「我們三天後見囉,劉衆赫。」
※
深褐色的門扉被輕輕推開,發出細碎的異音。推門而入的人小心翼翼越過門檻,靛青色的袍襬隨著腳步起伏,他邁出的步伐很小、帶著遲疑,像是在尋找什麼。
「怎麼到這裡來了,金獨子。」
房間深處傳來的低沉聲嗓止住了金獨子的腳步,他望著聲音來源,很小聲地答:「……李賢誠說,你擔心我。」所以讓我來多關心關心你。後面這句話金獨子沒有說出口,李賢誠講得大方,他卻覺得很彆扭,便把話藏在心裡。
「……」
若有似無的嘆息聲傳來,金獨子捏著袖口惴惴不安了半晌,頭低低的,然後看見黑色的鞋面出現在視線範圍裡。
深黑的衣袍垂下,如夜幕翩然降臨。夜晚將人牢固抱穩,在沒有燈光的屋裡徘徊。
「你不希望我離開嗎?」
良久,金獨子才開口問道,抱著他的人身形一頓。漆黑的視野讓金獨子看不清對方的臉容,只感覺到沉默的凝視。那漆黑的夜色單手撐起金獨子的身軀,抬起一邊寬闊的袖擺,將金獨子整個人納進自己的庇護之中。
夜晚低聲呢喃道:「與我的意願無關,重點是你怎麼想。」
「我不明白……」金獨子微皺著眉,在夜晚的簇擁之中,頭顱抵著對方的肩膀,「我覺得我不屬於這裡。」
「沒有人一開始就會知道自己的歸屬。」
「是這樣嗎?」
「至少我就是不知道的那個。」低沉的嗓音繼續說,「我也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知道自己待在這裡的意義。」
金獨子再次安靜下來,抱著他的人重新邁開步伐,帶他來到室外。
外頭薄霧瀰漫,周圍栽植了整片翠綠的竹林,濃墨似的長袍掠過地面鋪著的碎石,抱著金獨子走路的人悄無聲息。他們最終在雲霧最濃重的地方停了下來,金獨子偎在那個人的胸口,仰望的目光裡捎著疑惑。
「不用急。」
看向金獨子的眼神平靜,沉穩,如能吞噬萬物的深黑。金獨子注意到有一道疤從那張臉的右側貫穿了一隻眼睛——然後金獨子才發現,這張俊美的臉上不只有一條痕跡而已,但這數道舊疤絲毫沒有減損對方的顏值。
「我會和你一起尋找的。」
03
4F越過冥河在陽間其中一道支流後,劉衆赫抵達了陰間。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風景,整片的竹林鮮嫩茂盛,好幾條碎石鋪成的小徑從碧色的林間延伸而出,薄霧纏繞聚積在腳下,更添一股神秘而寧靜的氣氛。
但這樣的安靜很快被打破,某條小徑中出現動靜,似乎是正好有鬼怪拖著剛從陽間引渡的人魂經過。
白色的鬼怪一邊甩著隨手撿來的竹枝,一邊向後面跟著的魂魄訓話,要他們聽話點,別耽誤祂的時間。
越靠近就越能感受到鬼怪嗓門很大,劉衆赫嫌吵,不禁皺起眉頭,但沒有出聲阻止。持續高聲嚷嚷的鬼怪搖頭晃腦,餘光終於注意到劉衆赫站在遠處盯著自己瞧,嚇得秒閉嘴,本來膨脹成大雪球一樣的身體跟著縮小了幾分,手裡的竹枝啪啪地拍著,催促人魂快走。
幾個人魂想看劉衆赫的樣子,好奇是什麼東西可以讓跋扈的鬼怪嚇成鵪鶉,可不曉得是劉衆赫身為使者的氣場太強,又或是這張臉冷得太過嚇人,祂們看了兩眼後,也跟著乖乖縮起身體繼續走,唯獨表情相比聽訓時顯得沒那麼不滿了。
劉衆赫見怪不怪,等鬼怪與人魂走遠後,才邁開腳步朝自己的目的地前進。在陰間,剛才那樣的景象無時無刻都能看見,他通常不會對鬼怪如何管束靈魂有什麼意見,除非是需要由陰間使者引度的靈魂。
沿途又有幾串靈魂列車路過之後,一幢木造的建築出現在劉衆赫的視野裡。翹起的屋簷停著幾隻白得近乎透明的鳥,劉衆赫瞥了幾眼,在鳥兒振翅起飛時踏進建築內——
「喂!那是『韓』姓!韓!不是『河』!」
「說過幾次記錄看完就要歸位!不然下次很難找!」
「上次那個申冤的紀錄呢?拿回來了嗎?歸檔了?那這裡怎麼沒有!」
宛如早市般的吵嚷讓劉衆赫一瞬間臉色鐵青,額際的青筋突突跳動,一把捉住從自己面前匆匆經過的身影。
「唉唷!嚇死我、誰——劉衆赫?」伴隨著驚呼,屋內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動作,齊齊望向劉衆赫。
接受眾多視線洗禮,劉衆赫依舊不慌不忙,命令道:「先你的分身收乾淨,韓秀英。」
「啊?為何?我現在正忙得要命,收個屁……」被抓住的韓秀英瞪圓雙眼,表示不願意配合。
「對啊,忙都忙死了……」站在書架旁的第二個韓秀英跟著碎念。
然後是埋首於書桌前的第三個韓秀英:「你很閒的話就一起來幫忙?」
第四個、第五個……整個空間裡,約莫有十個韓秀英,全都無一例外地拒絕了劉衆赫。
面對這一面倒的情況,劉衆赫的臉更黑了,額角血管跳得像是隨時都會爆掉。最靠近他的那個韓秀英察言觀色半晌,咬牙嘁了一聲,掙脫被劉衆赫握住的手腕,攏好懷裡的書卷回到桌邊,再看向滿屋子自己的分身。
「反正就算沒被這傢伙耽誤進度,今天也不可能弄完……嘖。」韓秀英不悅嘀咕,像是在說服自己,接著她用指尖輕點頭側,閉眼凝神——然後,除她以外的「韓秀英」都彷彿失去機能的人偶般杵在原地,須臾,又化成好幾灘墨液,沿著地上的磚隙流回僅存韓秀英的影子裡。
韓秀英回頭,劉衆赫卻已逕自走向高聳的書架,翻找起他想要搜尋的東西。她連忙跟上,出拳捶了劉衆赫的手臂,試圖阻止蠻不講理的陰間使者搞破壞,「呀、臭小子——靠,你是鐵做的嗎?這麼硬?」
劉衆赫充耳不聞,繼續按著書背註記的拼音一個架子、一個架子的翻看,一邊問道:「『金』氏的紀錄都在這裡了嗎?」
「『金』?你要找姓金的話在那裡——給我等一下!」
韓秀英拽住劉衆赫的衣服,強迫人站住腳步,她神色不悅瞪著劉衆赫。搞啥?就算她只是個代理職的身分,在位階上還是比陰間使者高一點的吧!臭小子!
「你要找誰的紀錄?」韓秀英死拽著劉衆赫,不讓他有挪動半步的機會,「招呼也不打就衝來生死殿要我幫忙,當生死殿是你家開的啊?有沒有尊重一下我這個代理判官?」
「……」
「……嘖。你負責的靈魂有問題?」韓秀英話鋒一轉,觀察劉衆赫那張死人臉……咳,表情活動相當吝嗇的臉,試著從中尋求線索。
但劉衆赫沒有一點破綻,冷冷說:「有些事要確認,找到了我就走,其餘的妳不用管。」
「喂、這是拜託人的態度嗎,劉衆赫?」
「……」
兩人互瞪僵持半晌,最終是韓秀英敗下陣——她一點也不懷疑,要是不答應劉衆赫的請求,這傢伙會將她這陣子好不容易整理完成的心血全部毀掉。
韓秀英低咒幾句,然後說:「全名給我,我幫你找……我歸檔弄到一半,你滾遠點,別讓我做白工。你要找的叫做金……男的還是女的?」
代理判官在書架前一邊碎唸一邊翻看已擺妥的書冊,直到聽見身後傳來應答。
「金獨子。」劉衆赫說,深黑的眼直視韓秀英,「那個人叫做,金獨子。」
※
「——金獨子。」
趴在窗台打瞌睡的小孩隱約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被睡意壓得沉重的眼皮很慢撐開來,腦袋還是一片渾沌。
窗台邊站著一個只有半個竹筒這麼高的小人,黑髮黑眼黑衣服,長得和某個人很相像。
……不,應該說是一模一樣——只是這個迷你版的臉上疤沒有這麼多。
金獨子覺得大概是他睡懵了產生幻覺,但黑色的小傢伙眉頭一皺,語氣兇悍地開口:「要睡覺就去裡面睡,那傢伙的床隨你躺,不要靠在這裡吹風。」
「……?」金獨子茫然看著教訓他睡覺地點的小傢伙。
「嘖……」
黑色小人動作十分敏捷,他躍下窗台,短短的手比金獨子還要小,卻力大無比,他牽住金獨子垂在身側的指尖,拉著人往屋內走。
越過裝飾的巨大屏風後,金獨子與迷你版的某人雙雙止住腳步,那個「某人」本尊正伏案翻閱著書冊,褪去了金獨子印象中漆黑的外袍,他底下的服飾是白色的長衫。金獨子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件長衫很眼熟,與自己現在身上這件似乎有點類似。在四目相接的時候,金獨子率先開口。
「劉衆赫。」金獨子一邊小聲喊,一邊晃了晃仍被迷你劉衆赫握住的那隻手,示意會前來打擾並非他的本意,「……我吵到你了嗎?」
「你怎麼把他拉來了。」劉衆赫沒有回答金獨子的問題,而是看向迷你版的自己。
迷你劉衆赫哼了一聲,靈巧跳上書桌,目光筆直與劉衆赫對撞,絲毫沒有移開。
「我要是不把他拉進來,他什麼時候被牽走你都不知道。」
「不會發生那種事。」
「你怎麼能保證?『那傢伙』明明才——」
迷你劉衆赫忽然噤聲,把剩下的話硬吞回去,金獨子好奇張望,但他還沒能開口提問,大的那個劉衆赫就朝他走來,拉住他細瘦的手腕。
「我帶你去休息,金獨子。」劉衆赫說。
「喔、喔……好……」金獨子跟著劉衆赫邁開腳步,回頭看著仍站在桌上的迷你劉衆赫,「這樣好嗎?」
「讓他冷靜一下也好。」
劉衆赫頓了頓,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生硬,然後說:「他不會有事,金獨子。」
金獨子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跟著劉衆赫進了房間,被劉衆赫照顧著,乖巧躺在床鋪上。
劉衆赫替他掖好被子,坐在床沿與金獨子漆黑的雙眼對視。
「……你想問什麼?」劉衆赫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他和我有一樣的臉?」
「嗯……那個也想問。」
「也?所以你還有其他想知道的。」
「他說,我會被『牽走』……是什麼意思?」
「……」
金獨子觀察著劉衆赫的表情,那張疤痕縱錯的臉龐端著冷靜而疏離的神態,讓他不禁覺得自己也許不該對這些抱持好奇。
於是金獨子拉起被子,想裝做什麼事也沒發生,他翻過身,把後腦杓留給劉衆赫。
布料磨擦的聲音響起,接著是厚實的手掌覆上腦袋,用很輕的力道揉了揉。
金獨子慢慢閉上眼睛,睡意重新席捲而來。
04
5F「……金獨子?」
韓秀英一邊複述著劉衆赫報出的名字,一邊轉頭開始在「金」開頭的層架裡尋找目標。她想自己應該掩飾得很好,但為求保險,她還是故意喃喃自語,評價「金獨子」是個古怪的名字,像是對這很陌生一樣。
劉衆赫倒也真的絲毫不感興趣,他只想趕快完成任務,因此沒有理會韓秀英瑣碎的低語。他站在一旁等待,直到韓秀英找完兩個滿滿的層架,卻仍雙手空空時,那張俊俏的臉才再度浮現不悅。
「喂,我也是很努力在找了啊,但沒有就是沒有——啊!劉衆赫!」
韓秀英發出一聲尖叫,陰間使者將她推開,上前把架上的每一本書都抽出來翻看。命簿是人死後即會出現的書冊,與靈魂脫離肉身的那一刻開始一起存在,待鬼怪前往牽魂時,就會順便將形成的命簿一起收妥保管,等回到陰間後,再統一繳至生死殿,讓判官進行建檔與整理。
一個人理當只會有一本命簿,裡面記錄著這個人在陽間的一生歲月,而命簿的封面上會寫著名字,以姓氏分類,保存在生死殿的書架上。
若是遇上比較棘手的靈魂個案,鬼怪在交接給陰間使者時,也會一併將命簿交付——總之,想要順利輪迴投胎,命簿是不可或缺的,這也是劉衆赫第一時間會跑來生死殿的緣故。
再加上,他原本就不是透過「正規的管道」接手這個任務的……
「嘖。」
一陣翻箱倒櫃之後,滿地凌亂卻一無所獲,倒是證明代理判官的所言不虛,但於此同時,想起某些蹊蹺的劉衆赫忽然不爽地咋舌,韓秀英在一旁聽見了,再次跳起來暴怒。
「喂!是我才要『嘖』吧!你把我這陣子的心血都毀了欸!」韓秀英暴跳如雷,抄起桌上筆筒就往使者的頭上扔,被劉衆赫敏捷閃過,「啊!臭小子!王八蛋!我真是……!」她氣得說不出話,雙目瞠大,惡狠狠瞪著劉衆赫。
然而劉衆赫對韓秀英的怒火視若無睹,腦袋裡飛快運轉:如果金獨子的命簿並不在生死殿,那麼整個陰間除了韓秀英之外,能夠恣意取走生死簿的、擁有這個權力的存在——
「喂!劉衆赫!呀,把人家的工作弄得一團糟之後,就這樣走了嗎!劉、衆、赫——!」
陰間使者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代理判官一人收拾殘局,韓秀英氣得發抖也改變不了已發生的慘劇,只能一邊罵著劉衆赫,一邊獨自將地上的書冊逐一撿起放回。她撣去命簿上沾染的灰塵,將一本又一本的命簿抱在懷裡,小心放回書架上。
「……就知道給人找麻煩,一群王八蛋。」
整理到一半,韓秀英望著七零八落的書架,撇著唇低喃。那小聲的抱怨在趨於平靜的空氣裡轉了半會兒,很快就消失了。
※
劉衆赫原本是打算直接殺去找那個他認為是一切源頭的始作俑者,但在這之前,他先收到了來自陽間的聯絡。
「哇啊啊!」
妖異的青色火焰憑空冒出,熊熊燃燒的火紋裡是幼年鬼怪慌張焦急的臉。劉衆赫板著一張臉,即使譬喻表現得委屈巴巴,也沒讓他升起一絲半點的憐憫之心。
劉衆赫一點也不溫柔地開口道:「怎麼回事?」
「吧啊、吧——」譬喻哀哀兩聲,將視野轉向另一方,讓劉衆赫能看清情況。
「搞什麼……」
透過鬼火扭曲的映照,劉衆赫看見陽間那端的景像。金獨子正站在一幢顯然並不是圖書館的建築物前,即使只有背影也能感覺到他的雀躍,譬喻吧啊叫喚的動靜吸引他回頭,與這一端仍在陰間的劉衆赫四目相接。
「呦,衆赫啊。」金獨子朝劉衆赫打招呼,一點要解釋的意思都沒有,劉衆赫額角的青筋又開始突突跳動。
「不是叫你待著別跑?」
「啊?哦……我有問過譬喻,祂說祂跟著我就可以呀。是吧,譬喻?」
「吧啊!吧……」
寶寶鬼怪淚眼汪汪,有苦說不出,委屈又可憐。金獨子的確有徵詢過祂的意見,但祂的意思明明就是勸金獨子不要擅自亂跑,因為劉衆赫發脾氣很恐怖,祂會怕……結果被曲解成鼓勵他付出行動!不要欺負還沒學會說話的鬼怪好嗎!
劉衆赫看著嘻皮笑臉的遊魂和哭喪著臉的鬼怪,用膝蓋想也知道是金獨子在胡扯,所以他沒有責備譬喻,只是惡狠狠瞪了金獨子一眼,烙下一句「不要再亂跑」後,便單方面掐熄聯絡用的火焰,繼續趕著回到陽間。
金獨子見鬼火熄滅,聳聳肩,感嘆陰間使者果然是個壓力很大的職務,接著轉頭開始安撫起眼泛淚光的譬喻。
等劉衆赫終於找到一大一小的時候,夕陽已經西沉,最後一絲暮色在城市線的彼端緩緩消失。陰間使者踏到蹲在建築物門口逗著鬼怪玩的遊魂面前,俯視著從自己的影子裡抬起頭的金獨子。
金獨子朝他咧開笑容,「嗨,衆赫,好久不見。」
「……」
「你眉頭皺得好像能夾死我。」金獨子一邊調侃,一邊站起身,簡單活動身體,如活著時習慣的那樣。他摸了摸飛到肩膀上的譬喻,偏頭對劉衆赫說道:「但我想我可以解釋一下,為什麼我要跑來這裡。」
劉衆赫冷著臉,目光從金獨子帶笑的眼眉移向他們面前的場所招牌。
一間名為「星星電競館」的網咖。
「雖然使者大人大發慈悲說要幫我完成心願,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我仔細想過,我不能真的都不做地乾等。所以我非常、非常努力從腦袋裡面挖東西……當然不是真的挖,就是試著回想我還記得些什麼。」金獨子說,指尖點著腦袋,「結果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居然是有個人在打電玩遊戲的場景,很搞笑吧?」
劉衆赫沒有附和金獨子的自嘲,表情仍是僵硬,金獨子陪笑半晌後,自討沒趣做出結論。
「反正,把這當作是線索,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損失,和譬喻商量、咳,稍微打個招呼之後,我就跑來了。」
至於為什麼是這間網咖,金獨子補充說,就是距離最近的考量而已。
「畢竟我只是一閃而逝,看見某個人在玩遊戲啊,連哪一款遊戲都不知道……」金獨子兀自嘀咕,他看著自己的鞋尖,餘光瞟向一直不說話的陰間使者。
金獨子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繼續自己的碎碎念。
「不過,我也不能保證這和我的願望有沒有關係,因為我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沒看完什麼樣的故事……」
「進去就知道了。」
「嗯?」
劉衆赫看了一眼錯愕的孤魂,「進去裡面看他們在玩什麼,或許你就會想起來。」
「藉由場景重現,幫助恢復記憶嗎……確實有道理。」金獨子先同意劉衆赫的話,但隨即抬起手指向網咖的門口,「不過,衆赫啊。」
他朝表情一瞬間再次變得陰沉的使者咧開尷尬的笑。
「這裡,今天好像沒有營業耶?」
05
6F網咖沒有營業其實並不影響金獨子與劉衆赫的出入。畢竟根據科學理論,他們是不屬於「陽間」的存在,因此不會受到陽間任何實體的障礙阻擋。
但店家沒有營業,意味著沒有人上門消費。
而沒有人來消費,也就代表,不會有人坐在裡面玩遊戲。
那這樣金獨子要怎麼回想,他是看見誰、正在玩哪一款遊戲?
劉衆赫一副想抽刀砍爆玻璃門的樣子,金獨子只能在一旁哈哈苦笑,「真是不湊巧,不如我們等到早上再來——」
話還沒說完,劉衆赫便邁出大步,毫不客氣直接穿過上鎖的網咖大門。高大的身姿一瞬間扭曲又恢復正常,跨界造成的波動異常讓空氣震盪出漣漪,隔著玻璃門能看見劉衆赫已順利進入未營業的網咖,金獨子哎了一聲,連忙帶著譬喻跟上。
室內一片昏暗,只有裝飾用的魚缸裡維持著光源,幾隻黑色和白色的魚在飄盪的水草間游動,過濾器發出規律的運轉聲,往清澈的水中換送新鮮的氧氣泡泡。
金獨子進來之後,才發現劉衆赫已非常迅速挑了一個監視器照不太到的座位。他熟練拉開椅子、同時按下主機和巨大曲面螢幕的開關,不到五秒,絢爛的動畫變形成標誌,顯示開機完成。
幾個看起來是熱門遊戲的圖示排列在畫面最顯眼處,右上角還掛著一個彈出型的視窗,方正的黑格裡是跳動的金色數字,應該是網咖用來計算電腦使用時間的軟體。
接著,劉衆赫開始移動滑鼠,白色的箭頭選到了最上方的遊戲圖像,清脆連擊聲在漆黑空間裡轉瞬即逝,程式啟動的讀條跑了起來。
一連串毫不猶疑的動作,反倒讓金獨子陷入巨大的困惑中。螢幕刺亮的光線在他臉上映出極端的光影對比,他看著劉衆赫,語帶玩笑道:「現在連陰間使者都得學怎麼玩人類的遊戲嗎?」
劉衆赫用看白癡的眼神掃向金獨子。
「不然說不通啊?你甚至知道要開台計時!再說,計時有什麼意義?普通人又看不到我們!」
「該遵守的規定就要遵守。」
「……」
金獨子好無言,他該說什麼?稱讚劉衆赫奉公守法?是個乖寶寶使者?
不理會金獨子的質疑,劉衆赫將注意力轉回已經下載完成的畫面,需要登入才能遊玩,但他們不可能會有帳號和密碼,於是他起身走到櫃檯,摸索一陣後,將櫃檯電腦螢幕上所貼的一張便利貼撕下來,帶回本來的角落座位。
金獨子趁機一瞧,黃色紙條上頭寫著好幾組不同英文數字組合,旁邊還備註著遊戲的名稱……看來是個資安意識薄弱的老闆呢。
劉衆赫按照便利貼上的紀錄輸入帳密,畫面跳轉,顯示他已順利登入遊戲。金獨子全程在一旁看著,「不是說要遵守規定?小孩都還在看呢。」
貼在金獨子肩膀上的譬喻:「吧?」
「只是借用。」劉衆赫面色不改,將便利貼放在一邊,「等一下就會貼回去。」
「……」
「金獨子,不要看我,看螢幕。」
劉衆赫一手按著滑鼠,一手噠噠噠敲著鍵盤,只見畫面上的角色利用地形靈活閃避敵方的攻擊,再趁著空隙揮動光劍進行反擊。行雲流水的操作讓金獨子目瞪口呆,他剛才隨口說說的玩笑是真的?所以劉衆赫才會這麼鄙視他?
「不是每個使者都會。」劉衆赫眼神專注,一邊盯著螢幕上的角色,一邊如讀出金獨子心聲般說道:「只有我而已。」
「為什麼?」金獨子不解,追問道,但視線沒有移開。他看著劉衆赫不時輕晃手腕,讓扛著劍奔跑的角色做出極其細膩的頓步、側翻、後滾,靈巧閃過敵方追擊,又能回身補上好幾個殺傷技能。
華麗又精湛的手法讓金獨子兩眼發直,受到敵方召喚的魔物重重包圍的劍士正逐漸殺出重圍,頭頂的血條少了三分之一,但他已經很逼近目標——敵方的主塔。
金獨子聽見劉衆赫應道:「不知道,身體自己動起來的。」
隨即,遊戲裡的黑衣劍士舉高光劍施展技能,破空的雷電麻痺了將要撲上來的四五隻魔獸。
主塔近在眼前,劉衆赫沒有猶豫,接連放出冷卻完畢的高級技能,一波將主塔的耐久值全數帶走。絢爛的動畫在畫面中央華麗展開,昭示著劉衆赫的完美勝利。
因專注而攏起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金獨子第一次看見這位使者露出能稱得上是「輕鬆」的神情,一方面覺得新奇,一方面腦中的確很快閃過了幾個破碎的片段,他沒能抓住,因此走神,被劉衆赫直接捕捉。
陰間使者恢復陰沉面貌,「你想起什麼了?」劉衆赫問道,金獨子卻搖頭。
「沒有……都很零碎,拼湊不起來。」
「嘖。」
劉衆赫不悅彈舌,遊戲裡的角色又進了另一個戰場。
「還要繼續啊?」金獨子詫異道。這小子還玩上癮了?
劉衆赫答:「等你想起更多,或是有其他的靈感,不然我們就待到早上。」
「什麼……!」
不理會金獨子的驚呼與抗議,劉衆赫重新投入攻打敵方主塔的樂趣之中。
年幼的鬼怪對這些人間事物毫無興趣,早就不知飄到哪個角落,角落的座位只有金獨子和劉衆赫獨處。螢幕亮晃刺眼的燈光映著劉衆赫深邃的臉,金獨子在使者與電腦間來回審視,半晌,他確信劉衆赫待到早上的提議並非玩笑後,默默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縮進寬大舒適的電競座椅裡,調整好姿勢,妥協當起稱職的觀眾。
一時間只有劉衆赫施放技能時敲擊鍵盤的聲響。金獨子手撐著臉看陰間使者認真地打遊戲,說實話,他也不太懂看人家打遊戲的樂趣在哪,畢竟他尚且沒想起關於這方面的記憶,對於劉衆赫打得好不好無從評斷——儘管金獨子注意到,電腦螢幕上再度跳出第二次的勝利動畫。
幾分鐘後,戰場刷新,劉衆赫繼續控制角色衝鋒陷陣,金獨子也繼續看著劉衆赫專注的側臉。
他不懂打遊戲的魅力,但毫無疑問,劉衆赫的長相絕對很有魅力。帥哥認真的樣子總是令人賞心悅目,就算看不懂遊戲有趣在哪,他也能盯著劉衆赫的臉看上一時半會。
劉衆赫又贏了。金獨子換了姿勢,眼前的陰間使者漸漸浮現重影,第二個正在打遊戲的劉衆赫出現了——鬼魂當然是不會因為熬夜而感覺到睏倦的,金獨子想,這大概就是剛才在他腦海一閃而逝的畫面碎片。還真的有效呢?金獨子暗自驚嘆,微瞇起眼,試圖將劉衆赫二號辨認得更清楚一點。
與陰間使者劉衆赫不同,劉衆赫二號穿著連身的運動服,灰色的,袖口沾著食物的漬痕,頭髮比陰間使者的更捲一點,但依舊有型,臉蛋也同樣俊美好看,戴著厚重的電競耳機,對著唇前的麥克風講話。
周圍環境也不知何時發生了變化——他和劉衆赫共處的不是漆黑網咖的角落,而是在某個盛大的舞台。金獨子抬起眼,越過電腦螢幕看向遠方,燈光如星,照亮偌大的場館,底下是被人群填滿的座位區,他們全都望著同一個地方。
金獨子跟著轉過頭,看向眾所矚目之處。在他身後巨幅的螢幕,正投影著電腦裡的遊戲畫面,上下分別並排著五個人的即時影像,其中一個是劉衆赫二號,另外九個人金獨子叫不出名字,卻莫名有種熟悉感。正中央躍出「YOU WIN」的字樣,金獨子還沒來得及思考這個「YOU」指的是誰時,觀眾已爆出熱烈的歡呼聲,用彷彿要掀翻整座場館的音量。
與劉衆赫二號列在同一排的其他四人不約而同甩下耳機,直接出鏡,然後一起出現在劉衆赫二號的鏡頭裡,和劉衆赫二號擊掌與擁抱。金獨子看著,劉衆赫二號的臉上展露出笑意,他覺得不可思議,這樣的笑容是會出現在這張臉上的嗎?太超過了吧?如果這是被允許的,那麼,陰間使者的劉衆赫,也會這樣笑嗎?
接連的疑問塞滿金獨子的腦袋,一個又一個,他陷入混亂,卻無法移開視線。就像是在看一場電影,主角在聚光燈下行走,被簇擁,走到了舞台中央,在熠熠閃爍的鎂光燈裡,拿起桌上的銀色獎盃,然後高舉過頭——
「金獨子!」
猛然的怒吼震碎眼前的幻象,金獨子自人聲鼎沸的蜃影中回到寂靜漆黑的現實,他的肩膀被用力捏住,劉衆赫俊美的臉在面前放大。那因得勝而綻放的笑顏不屬於這個劉衆赫,金獨子只能從這個劉衆赫的眼底感受到焦躁與不安。
「金獨子,你——」劉衆赫欲言又止,他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但帶有怒氣的言語被硬生生吞嚥回去,他鬆了力道,手從金獨子的肩頭移到金獨子的臉上。
金獨子這時也才注意到,劉衆赫碰觸的地方滿是濕潤。
……他居然流淚了。
06
7F金獨子抹了抹臉,淚水沾在指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曾流過淚,陌生的是這流淚的感覺已經太遙遠,以至於他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他將臉擦乾,視線重新轉回劉衆赫身上,卻發現他表情微妙。
「劉衆赫?」金獨子眨了眨眼,「我還有哪裡沒擦乾淨嗎?」他雙手並用揉著臉頰,確認自己將淚水都擦淨。
「沒有。」劉衆赫語氣僵硬地問:「為什麼哭?」
「啊?我也不知道呢……」
金獨子伸出指尖在眼下劃出幾條虛無的線,咧唇笑道:「它就這樣子流下來了。」
劉衆赫不知第幾次擰起眉頭。金獨子想:怎麼又不高興?他瞥了眼劉衆赫身後的螢幕,畫面已跳回原本的桌面,右上角的計時器停止不動。
「咦?你關台啦?」金獨子偏頭問,他忽然意識到他和劉衆赫離得太過靠近。倘若他們擁有呼吸,應該能感覺到劉衆赫的鼻息撲向自己,但他現在只感覺到來自體格差距的壓力。金獨子稍稍往後退了一點距離。
劉衆赫嗯了一聲,視線筆直射向金獨子,「打到一半你突然不說話,就直接退出了。」結果轉頭看見金獨子神情恍惚,喊了幾次都叫不回來,情急之下只好動手,然後就是金獨子哭了。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鬼魂哭泣。事實上,有許多鬼怪處理不來的執拗靈魂在見到他時,都會潸然淚下地跪在他面前,求求使者大人大發慈悲,讓祂再多留一點時間,去做祂生前來不及完成的事。
劉衆赫從未被那些哀求與眼淚打動——陰間使者不能偏私、也不會偏私,一向沒有例外。
但是在看見金獨子流下淚水的一瞬間,劉衆赫心底冒出了不同於以往的感受,慌亂的、焦急的、好奇的……他不曾對靈魂產生的很多想法,都在這一瞬間浮現。劉衆赫陷入困惑,像故障的機器,在金獨子面前動彈不得。
「哦……好吧,你的方法好像有用。」金獨子忽視劉衆赫的異樣,也轉移話題道:「我剛才的確有看到更具體的東西,是一場很熱鬧的電競比賽。」
金獨子向劉衆赫闡述了他所看見的景象,唯獨省略了劉衆赫二號的部分沒有說,腦中有個直覺告訴他,不能告訴劉衆赫這件事。
劉衆赫消化著金獨子提供的情報,外頭的天色不知何時已濛濛亮起,幽微的光線爬進網咖內,替靜止的一切鍍上一圈金線。
他動手將電腦關機,對金獨子提議:「我們先出去再說。」
金獨子頷首,起身呼喊沉迷於觀賞金魚的寶寶鬼怪,一起離開了無人的網咖。
※
孤魂與陰間使者一前一後地走著,譬喻跟在金獨子的腦袋旁邊,小豆大的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看了又看,祂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但出生不久經驗不足,絲毫沒有改善的方法。沉默蔓延在漸亮的風景裡,空曠的街道開始有趕著上班的人匆促經過,車流也慢慢變得壅塞,只是陰陽兩隔,並無人注意到有兩道與人群逆行而走的身影。
走在後面的劉衆赫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他想,果然還是得先找到金獨子的命簿。既然金獨子已經死亡、又有和鬼怪接觸的經驗,那麼命簿就一定有在生死殿歸檔,只是韓秀英和那傢伙不知道動了什麼手腳,才會找不到金獨子的命簿……
倏然佔據視野的白色衣袍令劉衆赫猛然頓住腳步。
金獨子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劉衆赫差點就撞上去。被打斷思考的煩躁感使劉衆赫又控制不住表情,他不悅瞪著金獨子的腦袋,開口:「怎麼回事,金獨子?」
他往旁邊稍微挪動腳步,朝金獨子的視線望去,熙來攘往的路口彼端是某個地鐵站的出入口。
不斷有人走進地鐵站,也不斷有人從地鐵站走出,這是一個離開與相遇會同時發生的場所,如永無止盡的迴圈,起點與終點都是同一個地方。
金獨子回頭,指著人來人往的地鐵出入口,對劉衆赫說。
「我們去那裡看看。」
※
「辛苦妳了,韓秀英。」
「唉唷,嚇我一跳……什麼啊,你來這裡幹嘛?」
在某位使者大鬧一場離開後,忙著整理凌亂書架的代理判官被忽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直接摔掉手中的命簿。認清來者何人的同時,她一邊瞪向對方,一邊彎腰撿拾地上的書本,順帶拍開他意圖幫忙的手。
被打的人也不惱,乖乖將手收回衣袍裡,等韓秀英把書架整理好轉身,神色自若地迎接她不滿的眼光。
「收到妳被找麻煩的消息,所以過來看看情況。」他說,漆黑的雙眼看向敞開的大門,「但看來我晚了一步。」
韓秀英翻了個白眼,「算了吧,明明從頭到尾都在看戲。」
「我認為妳可以處理得很好。」
「哼。」
「而且,我想再過不久,他還是會回來找我算帳的。」
韓秀英撇唇,一陣靜默之後,她率先按耐不了,大嘆一口氣,問:「所以說,你究竟想做什麼?」
「讓『你的分身』去執行回收生死殿判官……回收『金獨子』靈魂的任務,你的目的是什麼?」
韓秀英冷眼看掌握陰間最高管理權的人,他有著和陰間使者劉衆赫一模一樣的臉——不,正確來說,他就是劉衆赫,而且是最初的劉衆赫。與使者劉衆赫不同的是,這個劉衆赫的臉上遍佈傷痕,右眼被一道深刻的傷痕貫穿,瞳色是異於左眼的金黃。多數時候他都以黑色的兜帽掩蓋長相,也不輕易現身,但是由於原本擔任生死殿的判官金獨子意外失蹤,劉衆赫只好找上管理輪迴殿的韓秀英,命她暫代金獨子的職務,而輪迴殿那邊的工作則交給另外一組人馬去負責。
當然這種做法絕非長久之計,劉衆赫同時也遣了幾個使者和資深的鬼怪到處去找人,最終在陽間找到了金獨子。
那個金獨子,卻已經不是他們所知的判官金獨子。
——回報的鬼怪說,祂在金獨子的附近,找到了屬於金獨子的命簿。
剩下的本子裡見~!
一定是快樂好結局,請放心(?
印量調查
8F「為什麼偏偏是這些?他不只有這個故事吧?」
「誰知道呢?」
「或許是因為,你特別喜歡這個故事吧。」

✦ ✦ ✦ ✦ ✦ ✦
餘章 Afterwords
作者:縴雨
設計:小山風
配對:劉衆赫x金獨子
設定:
✦現代架空。陰間使者x孤魂野鬼。遍地是坑的設定。
✦有涉及原作結局的元素(版本參考台版)
收錄:
✦全文〈餘章〉00~08 ※實體刊物章節劃分與網路版不同
✦R18番外〈永無止盡的故事〉
規格:A5直排右翻
特典:隨書贈漸變小卡x1(繪者:九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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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也有一起調查上次的既刊~
有興趣入手的同好歡迎填單,希望這次的故事也會被你們所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