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IIu@ABIIu 最後編輯
- 16歲殺手鳴x30歲黑道首領保(總之是偽父子)
- OOC,長篇故事,週更
吶,鳴海,雖然我從未後悔過加入馬崙會,但如果能更早認識你就好了。
一、
好冷。
外頭的雷聲轟隆作響,滂沱大雨打在滿是鏽斑的鐵皮屋頂上,濃厚的烏雲幾乎掩蓋天空裡所有的光。半開放式空間的地板上佈滿匯流而下的雨水,雨水夾雜泥沙與血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形成大小不一的混濁水窪。
鳴海覺得體溫正隨著流過身體的泥水急速下降,大量鮮血自腰際與肩膀的破口流出,被浸濕的破爛衣服失去禦寒功能,緊緊黏在皮膚上。
好冷。
原本溢滿鼻腔的霉味逐漸散去,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不清。他的腦袋變得混沌,思緒逐漸剝離。
會死嗎?
我要死了嗎?
死這個字對於出生在小陡街的鳴海來說並不陌生,每天走出棲身之處就會發現路上又死了幾個人,但他從未想過自己這麼快就得和這個詞勾上邊。
是鳴海疏忽了,這場雨讓任務目標從水窪裡看見他躲藏的倒影。潛伏於暗處的狙擊手在鳴海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朝少年開槍,子彈來的措手不及。不管經過多麽刻苦的訓練,長期缺乏營養的十二歲身體仍抵擋不住強大的火力貫穿。鳴海從高處的鐵架摔落至地面,骨頭碎了幾根,鮮血噴湧而出。
全身掛傷的鳴海倒在地上看向任務目標的鄙夷目光,那種眼神就像是正看向踅伏於暗道裡的老鼠一樣,甚至連加開一槍直接致他於死地都是一種浪費。
鳴海聽見腳步聲逐漸遠離,他被獨自留在這個破爛的地方,陪著他的只有雨聲與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每個可恨又潮濕的夜晚。
他還不想死。
努力回憶著潛伏進來時經過的設施,鳴海想,只要先將血止住再保持體溫或許還能有一點希望,但當他試圖驅動手腳站起身體時卻發現自己一動也動不了。
也許再怎麼努力,這就是屬於小陡街居民的結局。
他冷笑一聲,維持落地的大字型姿勢等待死亡降臨。
此時門口傳來大量的腳步聲,為首的是個訓練有素的人,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的聲音乾淨俐落。
是誰?
鳴海一時之間沒想到誰會掉頭回來,只是不論來人是誰,在面對像他這樣素昧平生的骯髒小鬼時也都只會選擇視而不見——因此不管折回來的人是誰都與他沒有實質關係。
鳴海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世界醜陋的特質在他所處的那個殺與被殺的環境裡更被表現的淋漓盡致,因此他連開口求救的必要都沒有,今天救了一個人,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重新閉起眼睛等待逐漸接近的腳步聲再次遠離,卻意外發現腳步聲轉進了他所處的房內又停止在他的頭頂上方。鳴海重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漂亮的臉,修剪整齊的藍紫色頭髮,嘴角掛著從容的笑。
對方看上去最多二十歲,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肩上掛著即膝的長風衣。
青年饒有興趣地低頭看他,片刻後才蹲下身來。
「嗨,小鬼~」
對方朝他笑著露出嘴裡的兩顆小小虎牙。
鳴海沒有回他,除了覺得這個人的笑容有點虛偽之外還不滿為什麼自己要被另一個小鬼叫小鬼。長相標緻的青年似乎沒打算等到他的回應又接著說,「再這樣放著不管你可就要死掉了哦。」
鳴海面無表情的瞇起眼睛,或許該說,他現在也已經沒有力氣做出任何表情了。只是想到自己都快死了還得被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嘲諷卻出乎意料之外的不爽。
青年大概也猜出他早已失去反駁的力氣,笑嘆口氣彈了他的額頭,用鳴海從未聽過的柔軟語調笑道,「這種打打殺殺的世界可不適合小孩子哦。」語畢,青年站起身回過頭去朝站在門口附近的人說,「把他跟受傷的人一起丟進醫院裡吧。」
他的話讓鳴海微皺眉頭,同時皺起眉頭的還有收到他指令的男人,「保科先生,這麼做恐怕不妥。」
鳴海努力抬起眼,試圖看清楚對談者的長相。被稱作保科的、剛剛蹲在頭頂揶揄他的青年雙手插進西裝褲口袋裡,掛在肩上的長外套傾瀉而下。跟他說話的人也穿著一襲黑西裝,看上去比他年長,可是在組織配置的地位似乎不及他,黑幫組織的階級劃分並不是按照年齡而是根據戰功,功勞越大的人地位越高——尤其在局勢尚未穩定的現在,這個方針更會被確實執行。
「沒有什麼不妥得呦,」保科笑著朝男人說,「這麼多傷員的話大概也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樣的一個小鬼呢。」
男人看上去似乎很為難,卻仍在保科的注視下猶豫著說,「既然您都這樣說的話...」
「我沒錢...咳咳...沒錢付醫藥費...」鳴海不爽的瞇起眼睛看向保科,說話時還數度被流進嘴裡的鮮血嗆到,他想活下去,但是卻不想欠這個看上去很討厭的人人情,「...也沒打算參與你們這些...咳咳...無聊的團體...」
「你!!」
被他話語激怒的中年男人剛掄起拳頭就被保科抬手制止,青年重新蹲下身,睜開的細長眼睛裡是如鮮血一樣的紅瞳,「既然不會注意到的話,大概也沒有付費的必要了不是嗎?所以你只管逃走就好啦,用力地逃跑吧,小鬼,就像你平常在小陡街做的那些事一樣啊,用力地逃吧...更何況——」保科托著腮朝他微笑,「我們組織也沒打算收童工呢。」
鳴海睜開眼睛,夢裡討人厭的笑容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又是這個夢。
他躺在老舊雙人床墊的其中一個角落,黑色黴菌一叢一叢的群聚在起了毛球的布料上,布面有好幾處都已經破開,彈簧掉了出來。視線裡的天花板結滿蜘蛛網,噁心的霉味鑽進他的鼻腔。
屋外下著雨,屋裡也佈滿涓涓細流。
多虧四年前的惱人經驗讓他極度厭惡這種天氣,鳴海永遠無法忘記自己差點死掉的那個雨天,更令人火大的是自己還被一張討人厭的笑臉救了下來。
因為青年的那席話鳴海被送到一間設備齊全的醫院裡,那是隸屬在該地區最大黑幫勢力馬侖會旗下的醫院,擁有半個東日本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與資源。鳴海在那裡接受了從未有過的良好治療,甚至連以前任務受過的傷都奇蹟似的被醫好了,原先猙獰的疤痕被撫平到僅剩下一條條稍微深色的線。
就像保科說的,對像他們這種出生在小陡街的人來說,要在傷口痊癒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戒備森嚴的醫院根本是小菜一碟。
小陡街用白話一點的方式說明就是個專門收垃圾的地方,屍體,嬰兒,孤兒,殘疾,遊民。在小陡街活下去的方法很簡單,偷跟搶是基本功,如果想活得好一點就得賣。賣又分兩種,賣身,賣藝。鳴海覺得自己是屬於後者,殺人大概能算是一種藝。
這個城市裡充滿許多黑幫組織,黑幫火拼、地盤搶奪、明爭暗鬥、殺人與被殺,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附近一帶重複上演,這也是為什麼身為小陡街的鳴海能夠很好存活下去的理由。不能見名的暗殺任務通常會找上居住在小陡街的他們,小陡街的人沒有分勢力,全是看錢辦事,默默無名,不論死了或活著都無所謂。
身為一個職業殺手,鳴海從八歲就開始接受各種大大小小的委託,他在這個業界混了八年,除了四年前那場意外之外從未失手過,那大概是他十六年人生來唯一的、小小的污點,卻陰魂不散的重複出現在夢境裡。
雨聲,泥濘,失去溫度的感覺,黑色的長大衣下襬,細長的紅眼睛與討人厭的笑容,還有那個用溫柔聲線吐出的、「這種打打殺殺的世界可不適合小孩子哦。」
鳴海重新閉上眼睛,多虧了夢的緣故,四年前的場景還記憶猶新。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誰會想要以這種方式活下去啊。
無法完全掩起的木門被敲響,「鳴海,有委託。」一張紙條從門縫中遞了進來。
鳴海伸手接過,將紙張攤開,讀了文字之後垂下手將它泡進地上積起的水窪裡,黑色工整的字體被污水浸泡後渲染開來,辨別不出任何內容。
他呼出一口氣後從床上翻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是條骯髒的街道,躺在兩側的人衣服都被雨水打濕。鳴海分辨不出他們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他將自己的外套帽子扯上頭頂,又拉了拉鍊,雙手插在外套裡走進雨中。
鳴海棲身的位置在小陡街靠外的一側,只需要步行一小段路就可以離開這個惱人的的方。小陡街外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大理石鋪設的路面乾淨又整齊,隨時隨地都能遇到高談夢想的人,連推著小販的商人都彬彬有禮。
由於暗殺任務需要隨時隱藏自己的氣息,鳴海會把自己打理的乾淨又整齊,這讓他看上去並不像是小陡街的住民,也讓他更方便做一些順手牽羊的事。
他在路過賣麵包的攤販時摸走了一個裸麥麵包跟一條乳酪,又在另一間雜貨店摸走了一瓶軟性飲料跟水。
頭頂的雨停了下來,薄薄的雲層開始散開,鳴海拿著不知道是午還是晚餐的食物拐進一條窄巷裡。
窄巷的盡頭是個大敞的鐵門,接下來是連串的米色階梯。
他的腳步逐漸加快,又在到達階梯一半後開始小跑了起來。
因為夢的緣故讓他今天起床的時間晚了,他在踏上最後一階台階後闖過一條大馬路,幾台車子因為他突然竄了出來被迫緊急煞車。
鳴海沒有理會那些搖下車窗朝他咆哮的駕駛,叼起手裡的麵包,掌心往近一米高的擋泥牆頂用力一撐,身體在空中畫了一個弧飛進山坡的草地裡。
他踩著泥濘穿梭於樹林間,風吹過他的瀏海,染上不同顏色的髮絲在空中飄揚。他的步伐越來越大,所處的高度也越來越高,他踩著點來到山的其中一個角落,劇烈運動後的胸口用力起伏。他仰起頭閉上眼睛,花了些許時間才真正平息過快的呼吸,重新睜開眼。
腳底下是某間學校的大門口,下課鈴聲在他抵達的下一刻響起。
鳴海找了一棵樹幹倚靠著盤腿坐下,扭開軟性飲料的瓶蓋又拆開乳酪咬了一口。
他一邊吃著手裡的食物一邊認真看向剛剛退開的鐵色校門,不下片刻校園裡的學生們熙熙攘攘的走出大門。鳴海仔細地掃過每個學生臉上的表情,掃過他們乾淨合身的制服,掃過他們書包上大大小小的吊飾,掃過他們的鞋子與手。
鳴海將殘留在拇指上最後一小片乳酪舔掉,抬頭喝了一口水,但眼神卻沒有從校門移開片刻。
情況允許的話鳴海就會在上下學的時間來這裡,捕捉那些同齡人的生活。鳴海沒有記住人臉的習慣,沒上過學的他也不知道這些學生會在同一間學校待多久,但他知道大概不會太長,因為留在校門口等待的車早已換過一輪又一輪。
鳴海不認為生活在小陡街是件痛苦的事,接不完的任務讓他有花不完的錢,生活只能說是戰戰兢兢卻不到窮途末路,硬要說唯一個讓他感到可惜的只有自己或許一輩子也沒有機會體驗學校生活。
那些不論隻身一人或成群結隊從學校裡走出來的人看上去都很開心。鳴海曾在月亮高掛的夜裡溜進校園一次,一間間教室裡擺滿了整齊劃一的桌椅。他推開其中一扇門走進去,拉出椅子坐了下來,面向掛有時鐘的牆壁思索很久,卻直到天際都被染上淺淺的粉色時還無法想像死寂的教室內充滿歡笑的畫面。
一直憧憬學校生活的他在三年前將自己全部積蓄都扛進學校裡,最後卻又再次將它們全部扛了出去。
有身份的小孩才能上學,但是小陡街的人都沒有身份。
好吧。
鳴海想,這大概會是他某天躺在路邊孤獨死去時唯一的遺憾。
校門口的人全都散去了,鳴海喝乾瓶子裡的最後一口水,將身旁的垃圾撿了撿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也是時候準備上工了。
今晚的任務目標是即使身經百戰的鳴海都有些猶豫是否要接的大人物。
四年前救下他的那個、討厭傢伙所在的馬侖會近年勢力越來越大。他們的前任首領在年初的火拼裡喪身了,隔月由新的首領正式接手。新首領據說是個很有手腕的人,上任之後不久就將持續好幾個月的鬥爭結束掉,又併吞了大半個關東的勢力,與川城組並列關東地區最大的黑幫組織。
而他這次的任務就是去殺掉那個剛上任的新首領。
這種人身邊通常會有很多人跟著,想殺掉他的機會渺茫。鳴海沒有想死,他本不該接下這個任務的,但任務目標的姓氏卻大大引起了他的注意,保科,那個跟他討厭傢伙相同的姓氏。
大概是親戚或什麼之類的,這是鳴海第一時間的想法,也是直到他看到詳細的目標資訊時才知道自己錯的徹底,呵,原來不是親戚,根本就是本人。
鳴海不知道保科是用什麼方法在這短短幾年裡就爬到頂點的位置,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成把握將對方變成新的屍體,但是四年前就開始困擾著他的夢確實該有個結局。
以防萬一,鳴海除了背上狙擊用的MK13還往靴子裡塞了一隻彈夾全滿的G19改造手槍和一把雙刃小刀。他將高領連帽外套的拉鍊拉至最高,黑色的領口蓋住了他的半張臉,只有一雙血色的眼睛露在外頭。
消息指出,今夜十點,馬侖會在35號碼頭有個大型交易,新首領也會去到現場。
充滿貨櫃的碼頭是良好的狙擊地點,地形單純卻佈滿藏身用的掩體。鳴海提前一個小時來到狙擊位置,那是一個隱蔽卻高處的角落,射出角度很刁鑽,但對他來說還算不上問題。
他在一切準備就緒後仰躺在貨櫃上看夜空,剛下過雨的天空萬里無雲,月亮高掛。
鹹鹹的風吹來,海浪一陣又一陣的響。
鳴海有點說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剛接下任務時他以為對方只是跟那傢伙有關係的人,抱持著想讓他感到麻煩的幼稚心態毫不猶豫地接下任務卻在看到對方照片的那刻五味雜陳。
除了身上的黑色和服與五官變得成熟之外,保科跟記憶中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不一樣。臉上依舊掛著夢裡那抹從容地笑、頭髮依舊整齊柔軟、皮膚還是白皙。
鳴海想自己的內心大概是有些抗拒去執行這個任務的,最初接下任務除了為了找對方麻煩之外也只是想著或許能再看見他一眼,能確認他是不是依舊是夢裡那個討厭的樣子。
好吧,鳴海找到一個殺死他的理由了。
那個雨夜裡青年救了他一命,今天這個剛下過雨的夜裡他要拿下對方的命,一命換一命,聽上去似乎也沒有什麼毛病。
附近開始出現騷動,鳴海重新翻過身盯向準備交易的碼頭。
陸續有幾台車駛進港口,交錯著停了下來。
鳴海將眼睛放在瞄具後方,等待目標出現在視野裡。保科是整場交易裡面最後一個下車的人,鳴海眯起眼睛,他果然還是以前的樣子,嘴角的弧度跟瀏海的長度都沒有改變。
交易方的領隊走到隊伍前要跟保科握手,很自然又普通的畫面,可就在那一剎那,鳴海看見保科的視線飄向了他這裡,只有一瞬間,鳴海覺得自己跟他對上了眼,下一秒保科又重新將視線轉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不可能。
鳴海屏住呼吸,被黑色兜帽蓋住的額間冒出一絲冷汗。
不可能,只是湊巧而已,兩人之間的距離接近一公里遠,中間還參雜著高高低低的貨櫃,保科不可能發現他。
鳴海深吸一口氣,緊盯著保科的一舉一動,穿著黑和服的男人動作自然,笑著跟對面帶頭的人寒暄,眼神專注放在一箱又一箱的貨品上,絲毫沒有不尋常的反應。
鳴海劇烈的心跳逐漸平息下來,眼看靠岸貨船上的木裝箱幾乎全部卸下,交易來到了尾聲。剛剛的插曲讓鳴海沒有心思顧及其他,他的大拇指滑過改裝後的板機鈕,才準備解開時瞄準鏡後方的保科再次看向他,嘴角依舊掛著淺淺的笑。
不妙。
雖然想不通為什麼,但這回鳴海很確定保科『確實』是發現他了。
他背起狙擊槍,翻身才要準備跳下貨櫃倉卻發現周圍開始有大量的腳步聲集結。
糟了。
鳴海掃過四周,至少有十幾名身穿西裝的人聚集在貨櫃下方。
鳴海在腦內快速盤算逃離此處的方法,下去的話必死無疑,他只能等人上來逐一解決。下定決心的鳴海趴下身體潛伏至貨櫃平台的樓梯口,為了防止遠處發動的狙擊他特地躲在有被其他掩體遮住的陰暗角落。
「上去吧。」
他聽到下面人的說話聲,接下來是鐵製欄杆的震盪與海浪聲環繞。
一階、兩階、三階、四階、五階。
盤算著對方差不多要出現在視野裡,鳴海將身體完全平貼在貨櫃上,下一秒黑色西裝男人的上半身與漆黑槍管一同出現在階梯口,鳴海沒有舉槍,而是抽出小刀俐落的切開對方喉頭。
來人甚至都還來不及哀鳴就背朝地面摔落到地。
下方傳來一陣騷動,鳴海聽見一些腳步分散出去的聲音,他猜對方大概要爬上其他貨櫃來槍擊他,此外還留了一些人要直接攀上來與他做近身對決。
他所處的平台瞬間響起四、五個腳步聲,貨櫃倉因為受到多個人不同點攀爬的巨大力道而小幅度搖晃著。
藏匿位置已經不是現在的首要任務了,鳴海必須要速戰速決。他抽出靴子裡的改造手槍,從貨櫃上翻起身,貼著後方另一個貨櫃的壁面,『喀』一聲將子彈上膛。
接下來是連續不間斷的五個槍響,與隔壁貨櫃發出雜亂的散彈槍聲。鳴海的衣服被劃破了幾個口,鮮血噴濺至空中,他衝出陰影下,五個爬上貨櫃的人都被他的子彈一擊貫穿腦門,從上方重摔倒地。
鳴海低下頭,趁著敵人爬上貨櫃的空檔翻身跳落地面,找了貨櫃間的縫隙鑽進去裡頭。
他重新將子彈上膛,地板與貨櫃間散落著雜物,比起減低速度閃躲,鳴海選擇無視雜物全速衝刺。後方追兵的子彈灑在他周圍,有幾顆擦過他腳上或手臂上。
鳴海在彎身閃過吊架時朝懸掛的鐵纜開槍,沉重的機具墜落地面發出轟隆巨響。他在塵土飛揚時改變了行動路線,左轉彎進另一條小徑裡,卻在道路盡頭看見另一名高大的男人用槍口指著自己。
上膛後的子彈朝他飛來,鳴海沒有退路,雖然他能選擇開槍改變對方的彈道,但是僅存七發子彈的手槍不知道何時還得派上用場,鳴海沒打算冒這個險,因此他將手槍塞回靴裡抽出短刀,瞇起眼睛屏住呼吸,下一刻刀光在黑暗中劃出銀色的弧,金屬彈殼『吭』一聲被分割成兩半,其中半塊擦過鳴海的臉頰形成新的血痕。
鳴海沒有停下腳步,他在男人有些錯愕的表情下踹上對方腹部,又在高大男人伸手抓住他的右腳踝時用力扭腰把左腳砸到對方臉上。
被踢到失去重心的男人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反倒狠狠地抓住鳴海的腳用力扭了一把,刺痛從腳踝處傳來讓鳴海微皺眉頭,他彎下腰抽出靴裡的槍,喀一聲將子彈上膛、槍口貼著男人的額間,『砰』一聲,桎梏他的力道消失了。
鳴海掉回地上時的腳步踉蹌,悶痛在傷處受到外力衝擊後直達腦門。他垂下頭邊活動邊適應被扭傷的右腳踝再次重新抬起眼。
眼前是一塊空曠的平台,各處的人以他為中心聚集起來。鳴海掃過四週,在場至少有十五名敵人,而子彈在方才擊殺男人之後卻只剩下六發。扭到的腳大概無法再全速奔跑,眼下局勢怎麼看都很不利,但即使會死他也沒打算放棄掙扎。
因此他重新將子彈上膛,瞄準不遠處剛將子彈上膛的人擊發。
大概是沒料到鳴海會在這麼劣勢的情況下持續抵抗,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才朝他發動攻擊,槍聲跟腳步聲同時響起,鳴海側身躲過一發瞄準要害的子彈後被兩發自不同方向擊出的狙擊彈擊中肩膀,強大的貫穿力道讓他後退半部,口中跟肩上的血一起飛濺出來。
他的眼前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下一秒恢復視力時朝他劃來的刀已經近在咫尺。
即使全身是傷鳴海也不認為自己在近戰上會輸。
他低下身子,反手固定住男人的手臂用力一折,在對方的哀嚎下順手接下他手裡的刀,朝自己右後側人的下腹部刺去。重心在鳴海轉身的那刻從左腳轉移至右腳上,腫起的腳踝讓他皺緊眉頭。
痛死了。
原先在他後方的人向後退半步閃過致命攻擊,但腰部依舊被利刃劃破噴出了鮮血。鳴海將被反手握住的刀拋至空中,又在利刃轉了半圈後將它用正手握住,追步向前要朝還沒站穩腳步的男人刺去。
於此同時他的左後側有另一枚狙擊彈飛了過來,鳴海往右閃避,他的腰側背金屬劃破,前方的男人在他分神時朝他的背上重重一擊。
一大口血自鳴海胸腔逆流而上,又從大開的口腔裡噴濺而出。
他在踉蹌後試圖站穩腳步,卻因為右腳踝些微變形而向前倒下,左側來了一個人勾著他單側手臂,朝他腹部踹了一腳,鳴海皺緊眉頭發出一個悶哼。對方的拳頭緊接著砸在側頰,造成他耳朵內嗡嗡作響,他下意識朝靴子裡摸槍,手掌卻被人一腳踩在地上,黑色金屬槍身沿著地面滑到數米外的地方。
要死了嗎?
這是鳴海第二次覺得自己即將迎來死亡。
他感受到冰冷的利刃貼在頸部,刺破了他的皮膚與肌肉纖維,就在即將碰觸到頸動脈的那刻——
「停手吧。」夢裡的聲音響起。
斬首他的利刃停止動作,鳴海還因為剛剛劇烈的打鬥而大口喘著氣,睜開眼睛看向眼前一直處在瞄具後方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
保科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才又重新將視線轉向拿刀刺破他的人身上,「刀子,」保科微笑道,「先放下吧,這樣看上去很驚悚呢。」
「是,首領。」
鳴海感受到冰冷的金屬利刃離開自己的側頸,也看到保科蹲下身看向被人壓在地上的他。時間彷彿回到四年前那個下著雨的夜裡,兩個場景是這麼的相似。
「誒?」保科表情似乎有些驚訝的愣了一下,隨後笑出聲,「是你,」他手指輕輕掃過鳴海前額的瀏海,「被打得好慘啊。」
「閉嘴。」
保科在鳴海不爽的回懟後誇張的大笑,睜開眼睛,「所以說了你不適合幹這行啊。」
鳴海瞇起眼睛,「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你的視線太炙熱了哦,」保科托著腮,垂下眼睛,「殺氣這麼重的話很難不注意到呢。」
鳴海呿了一聲別開眼沒有說話,腳踝很痛,身上的幾個彈孔還在出血。他深吸又深吐了一口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沒有噁心的雨水將他弄的渾身泥濘。
鳴海重新閉上眼睛,等待這個在四年前救他一命的人在四年後奪走他的生命。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片刻的沉默後保科只是用手刀砸上他的頭頂。鳴海錯愕的睜開眼,保科已經站起身朝壓著他的男人說,「把他跟其他人一起丟去醫院吧。」
鳴海感到不可思議,在同樣感到不可思議的黑衣男人開口前朝保科吼道,「你什麼意思!?瞧不起誰啊!?」
「不然呢?」保科垂下視線朝他微笑道,「你想死嗎?」
「…」鳴海無言以對,只能繼續瞪大眼睛看他。
一陣風吹來,吹起保科細軟的頭髮。男人重新蹲到鳴海面前,「你想殺我不就是因為想要活下去嗎?」
鳴海吞了口唾液,瞇起眼睛冷聲道,「即使你救了我,我下次再收到殺你的任務時也會毫不猶豫的接下。」
聞言保科沒忍住仰頭大笑,「哈哈哈哈,如果想活下去的話你倒是猶豫一下啊。」
他就著鳴海瞪過來的視線彈了對方額頭,情景相似的讓鳴海下意識嘖了一聲。
「嘛,」保科說,「我的意思不是說你弱,你很強喔。」他揉了揉鳴海因為沾染鮮血而黏在一起的髮絲,「只是單打獨鬥的你是贏不了『我們』的。」保科朝他笑了笑,「另外,給你一個忠告,這樣的世界並不適合像你這麼單純的小朋友哦。」
鳴海冷笑,表情輕蔑地回望他,「說的好聽,你倒是告訴身為小陡街居民的我,不這麼做也能活下去的方法阿。」
被回懟的保科眨了眨眼,仰起頭來摸了摸下巴,「也是呢。」
「嘖。」
他在思索片刻後重新低下頭看鳴海,「嘛,不如這樣吧。你別再殺人了,作為交換,我允許你住進我們家裡,如果只是多一張嘴的話倒也不是問題呢。」
鳴海眉頭一抽,什麼意思,「你憑什麼幫我?」
保科回以一笑,「是啊,憑什麼呢?」
「靠,你不要——」
保科將手指貼在鳴海唇上,私密的地方被指尖觸碰的感覺讓鳴海閉上嘴縮了肩膀。
「就當作我也是為了活下去吧?」保科將聲音放軟,笑容淺淺的,就像鳴海記憶中的樣子,「如果一直把你放在外頭不管,說不准我哪天真的會死在你的槍下呢。」
鳴海又再看了他片刻才呿了一聲別開眼。
這或許是他人生中僅有兩次收到來自他人充滿善意的幫助,兩次都來自同一個人。上次他們兩人素昧平生,這次對方甚至是他槍口指著的對象。鳴海不知道怎麼描述心裡的感覺,只知道自己大概真的很討厭眼前的傢伙。
「你叫什麼名字呢?」保科朝他問道。
「鳴海,」鳴海還是沒打算將視線放到男人身上,只是隨意看向不遠處散落一地的雜物,「鳴海弦。」
保科笑了笑,又伸手揉揉他的頭髮,「那麼鳴海,請多多指教哦。」
小後記:
- 如果想看動作片的可以直接把這章當完結了(笑)
- 會是個有點黑暗的故事,會出現稍微重要的第三角色
- 感情上只會是 1vs1
ABIIu@ABIIu
- 試圖以鳴海的個性揣摩了從貧民街長大的他會是什麼樣子”大概是個內心很容易受到感動又希望努力表現滿足他人期待的人吧(笑)”
二、
鳴海這次在醫院裡待了近一個禮拜,期間保科來醫院關心受傷的部下兩次,也順便路過來見了他兩次,兩次他身後都跟著一群看上去地位不低的組織成員。
保科看上去總是那個樣子,穿著一身鐵灰色和服,頂著一頭修剪整齊的頭髮,掛著一副瞇起眼睛的笑。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柔軟,渾身散發出溫暖的氛圍,卻同時也充滿了危險。
保科的腳步沒有聲音,即使刻意製造出來的聲音都很乾淨,他的表情從不因為情境而有所改變,說話時總保持同樣的臉讓人看不出情緒。
「好點了嗎?」保科站在鳴海的病床旁問他,窗外的陽光很暖,打在保科的側臉跟頭髮上閃閃發亮,鳴海看了他幾眼才收回視線。
「喔。」
保科笑瞇了眼說「喔是什麼意思啊」後稍微側過身,指著身旁的高大男人說,「這位是長谷川先生,雖然長相兇狠但是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哦,鳴海之後有問題就請教他吧。」
被稱作長谷川的高大男人皺了眉頭看保科一眼,又在看向鳴海時與他對上了眼。
鳴海也皺了眉頭瞇起眼,重新將視線轉回保科身上,「我應該有說過自己沒有興趣加入任何組織吧?」
「恩?」保科用手托住下巴,口氣輕鬆的說,「我應該也說過馬侖會對小鬼沒興趣呢。將長谷川先生介紹給你只單純是因為之後鳴海住在家裡,即使不是成員也有必須要遵守的一些規矩喔。」他睜開血紅色的視線看向他,「或是該說,身為非家族卻住在裡頭的鳴海更需要遵守規矩呀。」
「長谷川先生是值得信賴的人哦,」保科收起剛剛的嚴肅表情笑道,「總之出了什麼事情或有什麼問題就請教他就對了。」
鳴海是直到住進馬崙會大宅院的一段時間後才知道保科為什麼要在許多幹部在場時將長谷川介紹給自己。長谷川是前代首領時期的核心幹部,在馬侖會裡有著極高的聲望。而鳴海作為一個住在家族裡的非家族成員、更重要的是他作為一個殺死又打傷不少成員的外來者,鳴海的處境顯得很危險。
保科讓高階幹部知道長谷川是鳴海的負責人不外乎就是在幫處境危險的鳴海買保險,迂迴的讓所有人不要輕舉妄動。
鳴海閉起眼睛躺在乾燥舒爽的榻榻米上,從入院開始到現在住進這裡的兩個多禮拜,這段時間大概是鳴海人生裡最安逸的一段時光。
長谷川雖然看上去很兇卻無庸置疑的是個好人,馬侖會內部有很多要求家族成員嚴格遵守的規範,但對於像鳴海這樣的外人其實什麼規矩也沒有,長谷川唯一再三提醒他的事情只有要他別惹事。
說老實話鳴海也沒什麼好惹事的,除了不再需要再為生活煩惱而變得無聊之外,這裡其實無可挑惕。沒有人會限制他是否該在吃飯的時間點去餐廳跟所有人一起用餐,他能自由的選擇去餐廳或待在自己房間吃飯,飯挺好吃的,床也舒服,房間不會因為下雨漏水,一切都超乎想像的美好。
雖然目前的生活很安逸,鳴海還是會遵循以前的習慣那樣天天鍛鍊自己,由於時間變多了,他甚至還加重了之前的體能訓練,畢竟他看不透總是在笑的保科心裡在想什麼,也無法確定男人是不是哪天會突然玩膩這樣的辦家家酒遊戲,因此他必須要確保當自己被釋放出去時刀子更加銳利,槍法更加精準。
唯一一次被長谷川強迫拎去跟大家一起吃飯是在鳴海住進家族大宅後的第二天晚上,那天是新年,依照傳統,所有馬侖會的成員都會聚集在大廳一起吃年夜飯。出生在小陡街的他對過年沒懷抱什麼特殊想法,基本上大節日對他而言只有路上行人變少,能偷的東西也變少的主觀連結。
他被長谷川拎進大廳丟在身旁,裡頭坐滿了人,依照組織位階高低以長方形的排列方式面對面、由內圈往外坐,作為長谷川附屬品的鳴海因為長相兇狠男人的崇高地位也跟著坐進靠近核心的位置。
他瞄了眼看向獨自坐在最內圈其中一個邊上的保科,對方正從容地用微笑面向所有人,眼神直勾勾盯著前方。他身後是一面淺綠色的牆,牆上掛滿歷屆馬侖會首領的照片,最後一個相框沒有放照片,卻已經寫了保科宗四郎的名字。
鳴海靜靜的看著那個空空如也的相框,心裡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感覺。他發現自己似乎沒辦法想像表情從容的男人死掉的樣子。六點的鐘聲敲響,原本跟雕像一樣的優雅男人才將視線掃過場內的每一個角落,微笑道,「嗨大家,晚上好啊。」
年夜飯很無聊,在保科說完開場白之後大家就各自聊了起來。現場除了長谷川跟保科之外,鳴海一個人也不認識,因此他隨便的吃了點東西就默默離開座位。
他走進長廊裡,整個宅邸掛滿燈籠,跟中庭造景交織在一起。
鳴海自認沒有賞景的雅緻,只是掃了一眼就走回房間。
他打開房裡的燈,在遊戲跟訓練中間選擇了後者。熱鬧的氣氛他不喜歡,壓抑的氣氛他也不喜歡,還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要輕鬆一點。
保科是在鳴海做到第四組伏地挺身後出現在門口的,鳴海憑藉停在油紙門外的身影辨識出他,如此悄聲無息的腳步聲也只能是他,鳴海看向門口,從地上翻起身。
「鳴海,我能進去嗎?」
門外響起保科的聲音,鳴海坐起身體回了一個好字。
來人把門推開,看向身上覆著薄薄一層汗的男孩噗哧一笑。保科看上去其實很年輕,幾乎與四年前一模一樣,鳴海還記得自己上次在問了長谷川保科的年紀之後錯愕的皺起眉頭「蛤?」了一聲。
「恩,宗四郎確實是長得比較稚嫩一點。」這是長谷川對他的反應給予的回覆。
今天從這麼近的距離看,鳴海依舊沒從對方的臉上找出三十歲的痕跡。
「鳴海在做什麼呢?」
「沒什麼。」鳴海沒有語調的別開視線。
保科朝他走來,面向鳴海盤腿坐下,男人的舉止總像是計算過的那樣端莊精準,這大概是鳴海第一次看到保科如此放鬆的樣子。鳴海猜保科大概是不想給他太大的壓力,才讓肢體動作看上去更加隨性。
「鳴海還習慣嗎?這裡。」
「沒什麼好談習慣不習慣的吧,」鳴海說,「我才來第二天。」
「也是呢。」保科微笑,「鳴海想談談自己的事情嗎?」
「沒什麼好談的,小陡街住民的人生不都長得一個樣嗎?」
「是嗎?」保科說,「我以為鳴海會有事情想分享呢,畢竟鳴海多年前才差點死掉卻又重操舊業什麼的。」
「上次就說了吧,」鳴海皺眉,「如果有機會選擇誰會想要這樣活著啊,倒是你,你不也是做著同樣事情的小鬼嗎?」
「小鬼?我嗎?」保科的表情錯愕,隨後笑了出來,「我大概已經不算是能被稱之為小鬼的年紀了哦。」
「可是你當時救我的時候確實還能算是小鬼吧。」鳴海不滿的回懟。
「大概不行呢,」保科摸了摸下巴說,「不論四年前還是四年後我都不能被稱之為小鬼哦。」
「所以呢?你也跟我一樣是被前首領撿回來的?」鳴海挑起眉,「馬侖會是慈善企業嗎?」
「如果硬要說的話也算是吧,但是還是有些不一樣,」保科笑道,「我是保科家的人。」
「保科家?關西那個保科家?據說在城中央有超大宅院的武家名門?」
「嘛,大概就是鳴海形容的那樣吧。」
保科家是連身處關東小陡街裡的鳴海都知道的關西望族,這讓鳴海完全無法理解保科出現在這不算正道組織裡的理由。
「那為什麼啊?」鳴海皺眉,「你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像個小少爺一樣活得很快樂吧?還是你是私生子?有家歸不得的那種?」
保科在連串的問題下沒忍住大笑,「哈哈哈哈,鳴海腦中的劇情也太多了吧。我不是私生子,但是就某個層面來說確實算是有家歸不得。」
「我總覺得自己在那個家裡找不到定位,也沒有想要回去那裡。」保科說,「套一句多年前我加入馬侖會時父親說的話,我大概只是還在叛逆期而已吧。」
「或許父親說的是對的,但是直至多年後的今天,我仍然沒有想回去的念頭。」保科輕輕笑道,「比起保科宅,我覺得這裡更像是我的家,會讓我想要努力守護這裡。」
「但是你當初跟我說這個地方不是給小鬼混的地方。」鳴海說。
「那是因為鳴海太單純了,這裡不適合你。」保科說,「這個世界比鳴海想像中的還要複雜許多。即使只是作為殺手,鳴海都太單純了。」
「當殺手跟單不單純有什麼關聯嗎?」
「有哦,」保科笑道,「不論是鳴海的狙擊能力或戰鬥技巧都毋庸置疑,但是鳴海卻不自覺散發出一股很強烈的殺氣,這也是鳴海最終沒有成功殺死我的原因。」
鳴海呿了一聲,他討厭保科,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對方跟他過去所有交手過的人都很不一樣,他的臉上總是帶著偽裝的笑,讓人摸不透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是於此同時,保科也是唯一一個不會用鄙夷眼光看向他的人,這件事情又讓鳴海沒有辦法打從心底真正討厭他。
大概是一個很討厭卻又無法討厭的狀態。
好噁心。
鳴海翻了個大白眼,口氣不耐煩的說,「所以呢?作為首領的你在這樣『意義非凡』的夜晚不留在大廳裡跟組織成員們說大道理跑來和我說教的理由是什麼?」
「理由嗎?」保科朝他展露一個讓鳴海不爽的笑臉,「我想跟鳴海聊聊,這樣能算是理由嗎?」
「狗屁吧,你哪有這麼大愛。」
聞言保科一邊說著「我好歹也是收留你的人啊」一邊笑著拍了拍自己大腿,「嘛,我確實沒有這麼大愛,因為大廳裡的人幾乎都已經喝開了,再繼續待在那裡的話他們等會兒肯定會朝我灌酒,所以我只好先溜出來啦...大概是還沒有成年的鳴海無法離解的困擾呢。」
鳴海皺眉,「喂,你在『還沒有成年』那幾個字加重語氣是什麼意思?是在暗諷我是小鬼嗎?」
「恩?我都刻意沒有明講了,鳴海還特地拿出來提的嗎?真傻真可愛。」
「誰傻了!?你這個眯眯眼你才傻!!快點滾出我房間啊!!」
鳴海炸毛的樣子惹得保科捧著肚子哈哈大笑,兩人在鳴海房間裡鬧成一團,但就在他們準備進入第三回合的吵架攻防時,門口又來了另一個高大的身影,「宗四郎。」
整個馬崙會裡能這麼稱呼保科的人很少,身為前首領心腹的長谷川是其中一個例外,縱使在檯面上兩人還是以上下關係互稱,但是私底下高大男人更寧願遵循保科的意願,維持著和過去一樣的方式稱呼他。
「長谷川先生,」保科一邊擦著淚一邊轉頭看向他,「你來了呀。」
「長谷川!」鳴海朝男人大吼,「你來得正好快點把這傢伙抓...嘶!好痛!」鳴海捂著被長谷川手刀的頭頂哀嚎,「不是你們一個個都跑進我的地盤發瘋是什麼意思啊!?」
「鳴海,要說多少遍,」長谷川表情正經,「這裡不是你的地盤,這裡是馬侖會總部。」
聞言,鳴海指著保科的臉朝長谷川大聲嚷嚷,「當初是這傢伙說這個空間就是我的空間的!我在這裡面做什麼都可以...好痛!長谷川你不要再手刀我了!我跟你拼了啊喂!」
「怎麼了,宗四郎。」長谷川這回沒有理會吵鬧的鳴海,轉頭看向保科。
「我想讓鳴海去學校上學,如果可以最好是能在年齡相仿的班級裡,」保科說,「這件事能麻煩長谷川先生幫忙處理嗎?」
本來還在炸毛的鳴海聽到『去上學』這三個字就徹底愣住了,能跟同年齡層的人一起上學什麼的是他作夢也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心底秘密被揭露的赤裸卻讓他覺得異常火大,他皺起眉頭扯過保科的手腕,「憑什麼!?你究竟在盤算什麼!?保科宗四郎,你憑什麼要這麼做?」
他確實無法理解,保科跟他素昧平生,但對方卻在救了他一命之後還更擅自的滿足他過去多年來總是在期望卻求而不得的事情。他不理解保科究竟是要圖什麼?究竟想在滿足他的願望之後要求他做什麼,為什麼?憑什麼保科需要做這些。
「我說過了,」鳴海像隻被觸動脆弱部位的小獸,朝保科張開血盆大口,「我不會、也不可能加入你們這些無聊的組織,更沒興趣捲入你們的幫派鬥爭裡。」
保科被鳴海突如其來的怒火惹的錯愕,頓了一下才說,「我也說過了吧,我們組織沒打算收小鬼,吶,我這麼說好了,」保科轉向他表情認真地笑道,「我完全沒有打算讓鳴海加入馬侖會哦,即使鳴海不再是小鬼了也一樣。」
「那你幹什麼——」鳴海才剛拔高音量就又閉上嘴,要他承認保科的善意不可能,但是他又很想知道保科藏在背後的理由究竟是什麼,他深深吐了口氣別開視線,用幾乎吃在嘴裡的音調說,「要做這些。」
保科看向鳴海因為羞恥而泛紅的耳根眨眨眼。
果然是個單純的人啊,真有趣。
保科朝他畫出一個玩味的笑,「鳴海就想像成是如果有個既單純又傻的人頻繁出入馬侖會總部也會造成組內的困擾就可以了吧?」
「喂,你這傢伙!說什麼鬼話!什麼叫既單純又傻的人啊喂!」鳴海輕輕被碰一下就炸毛,再次從地上彈起來對保科咆哮,而後者只是用被鳴海稱之為討人厭的笑容繼續調侃。
「所以我能夠當作鳴海接受這項提案了對嗎?」保科在鳴海氣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再也無法反擊時蹲在他的肩膀旁戳了戳他的臉頰。
「別戳我的臉啊你這個臭蘑菇頭!」
捫心自問,其實當機會真的就這樣擺在眼前時鳴海反而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去上學。如果單純以『想或不想』這個簡單的二分法來定義的話,結果當然是『想』,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鳴海在內心深處反倒有些排斥這項提議。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找不到原因。
「鳴海不想去上學嗎?」保科在鳴海身側坐了下來,「我還以為鳴海會想要去上學呢。」
還躺在地上的鳴海抬起視線回望,扁扁嘴,「為什麼啊?」
「什麼為什麼?」保科將頭枕在膝蓋上垂眼看他,「以鳴海的年紀去上學不是天經地義嗎?」
換作是保科用其他任何語氣說出這句話都會讓鳴海感到不爽,唯獨現在這種平靜的語調讓他不爽不起來,因此他只能呿了一聲別開視線,「總之,我不要。」
「恩?」保科偏過頭,「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不要。」
「鳴海害怕嗎?」
「喂!」鳴海不爽的轉過頭看他,才發現保科一直用很認真的表情看著他,因此他只能在對視半晌後再次將頭撇開咕噥道,「誰害怕了。」
害怕嗎?排斥的原因真的是害怕嗎?為什麼?為什麼害怕?怕什麼?
鳴海覺得保科似乎抓到問題的核心,卻又想不到理由。自幼以來,鳴海唯一感到稱得上『害怕』情感的時候只有兩次離死亡最近的時候,然而,去學校不會死,不僅如此,大部分從學校裡出來的人臉上都掛著開心的笑,鳴海知道的,他知道的,因為他在小陡街附近山坡後面看了數年之久。
那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害怕美夢破碎?害怕自己裝不出同年齡層的人該有的樣子?害怕自己走出校門時無法露出那樣開懷的笑容?還是害怕跟其他人建立起強烈的羈絆呢?
在鳴海的認知裡,殺手之所以能成為最強,就是因為他們沒有牽掛。
但是如果處在這樣安逸的環境裡、在這個就算不需要冒著生命危險也能活著的環境裡的話,他真的需要成為最強的殺手嗎?如果不需要的話,那他究竟是在擔心什麼呢?
擔心被丟下來,擔心某天保科宗四郎扮膩了好人的角色將他逐出門外後,他又得重操舊業。
所以,比起學校,更危險的大概是眼前這個討人厭的人。
因為比起其他人,保科大概是他內心最想去深入理解的人,即使再怎麼不願承認,鳴海都清楚這才是不爭的事實,他想知道保科為什麼救了自己,兩次,還什麼也沒有要求的滿足他各種藏在內心的渴望。
如果保科有要求回報哪怕只是一丁半點都不會讓鳴海對他感到這麼好奇,可是他卻說出了『即使他長大了也不會讓他加入馬侖會』的這種話。
到底為什麼。
「『誰害怕了』?」保科的聲音將鳴海從思緒中拉了出來,「不就是鳴海嗎?怕輸了什麼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鳴海皺眉,口氣不悅地回懟。
真想撕下他那張總是笑著的偽裝。
保科朝他笑著舉起手指在空中比畫,「如果鳴海覺得不是的話就證明給我看吧,證明不是怕輸而是『不想去呀』什麼的。」
鳴海閉起眼睛,「太爛了吧,這種激將法,當我是小孩子嗎你這傢伙。」
真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鳴海確實是小孩子呢。」
「所以說我才不是啊!」鳴海重新睜開眼睛不耐煩的低吼。
「所以呢?去嗎?」保科朝他微笑,露出那個鳴海最討厭的、有些溫柔的表情,「去吧。去享受一下青春期的尾巴哦。人生可是沒有機會再重來一次的高中校園生活啊。」
我一定要撕下你的笑臉,好好看清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鳴海別開視線,「呿。」
「那就說定囉,」保科朝他微笑,「啊,對了,鳴海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呢?」
鳴海微微皺眉,口氣不悅,「蛤?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啊。」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連鳴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麼時候,畢竟生日這種毫無意義的資訊對沒有身份的他們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如果承認自己不知道不就遜斃了嗎。
「恩?為什麼嗎?因為入學申請書跟身分證上面都得填呢?」保科彎下腰貼近鳴海臉龐,笑得欠揍,「還是說,鳴海其實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呢?不如就讓我隨便填一個討厭的日期吧。」
「不要貼得這麼近啊!口水都噴到我了你這傢伙!」鳴海紅著耳根一邊假裝抹臉一邊將保科的臉推離自己,不得不說,在保科輕描淡寫地說出『入學申請』跟『身分證』這兩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彙時他內心跑出了一股異樣感覺,之所以熟悉是因為他多年前抱著全身積蓄去學校想入學時那個拒絕自己的討厭文員也說出了這兩樣東西,然而陌生則是因為他對這兩樣東西並不完全理解,只知道它們或許是身為一個『正常人』所需要的神聖物品。這些東西曾經不屬於他,也似乎一輩子都不會屬於他——可是他現在卻即將擁有它們了。
「我...我知道。」鳴海別開視線,吱吱嗚嗚地說,「生日。」
「恩?」
「上禮拜、禮拜六,十二月二十八。」他出院的那天,也是他正式住進馬崙會總部的那天,如果生日是個需要被賦予意義非凡的日子的話,鳴海想,或許暫時有了容身之處的日子比實際出生的那天更加重要。
「誒?這麼巧?」另鳴海意外的是保科沒有戳穿他的謊言,只是用很柔軟的笑容對他說,「居然完美錯過幫鳴海慶祝生日的機會了呢,遲來的生日快樂哦,鳴海。」
鳴海不喜歡保科這些看上去很成熟的時刻,這會讓他覺得自己幼稚無比,彷彿跟對方隔著超過十四年的距離。
很遙遠。
「閉嘴,我才不需要那種東西。」他再次別開視線。
他真心討厭來自保科的善意,包括那副笑臉,那個對他似乎抱持不該有的期待的眼神,保科的期待很赤裸,比起從他這邊得到什麼,更像是希望他能好好成長成內心期望的樣子。
「煩死了,你們要是話都說完了就快點滾出去啦,是還要待多久。」
過去的十六年來,鳴海從未接過這樣赤裸的善意,他不知道保科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但是卻因爲這份不熟悉的溫暖感到窒息,活在別人期待下的感覺,想達成別人期望的感覺,很痛苦,很熾熱,有點手足無措,卻很...開心。
被下了逐客令的保科沒有生氣,只是從容地站起身,「那就這樣說定囉。」
「隨便啦。」
很開心,想試圖滿足他的期望。
保科走到門邊朝長谷川說道,「再麻煩長谷川先生了呢...嘛,其實我認為鳴海不需要擔心哦,」保科再次回過頭來看向還躺在地面的他,「畢竟如果鳴海能在小陡街如魚得水,那學校更不會有問題呢。」
他朝他輕輕地笑,油紙門被重新闔上,他們離開了屬於鳴海的小空間,房裡再次恢復寧靜。
鳴海依舊盯著不再映出黑影的紙門看。
鳴海不知道為什麼保科能這麼輕易就看穿自己的猶豫,便更不知道對方是否看穿了他同意的理由,想撕開那張笑臉,想見到他真正的樣子,想理解他,想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你倒是把希望我成為的樣子說清楚啊,臭眯眯眼。
ABIIu@ABIIu
- 脫離青春期很久之後回來寫青澀校園就覺得哇...好青春啊”絕對不是在說我高中生活很糜爛”
- 高中鳴海大概會是同學的焦點吧”絕對不只是因為臉”
- 以下開放分享糜爛的高中生活)
三、
鳴海第一天上學是由長谷川陪同的。
在長谷川與校長交談的期間鳴海都只是待在一旁安靜地觀察四境,白天裡充滿人的校園跟夜裡寂寥的景色相距甚遠,剛才穿著制服路過走廊朝教室看去時裡面充滿了跟他同年齡的人,這是鳴海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同儕,即使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內心卻為此感到興奮不已。
鳴海朝放在校長辦公桌上的、屬於自己的身分證明文件瞥了一眼,視線不偏不移地停留在寫著自己父親那格的欄位上,『保科宗四郎』。
縱使那天回宅邸時長谷川告訴他這是為了方便把鳴海弄進這間全東京數一數二的名校才不得以而為之的下下策,可鳴海還是覺得想笑,無法理解年輕的男人究竟憑什麼自許為父親。
真蠢,蠢斃了。
「反正就是這樣囉,」保科在聽到他的調侃後笑著回,「鳴海還不快點叫聲『尊貴的父親大人』來聽聽?」
「白癡死了,我才不要。」
學校裡的一切對於鳴海而言都是新鮮的,規律的作息、上課的內容、同學的搭話,甚至有很多非同年級的學生都搶在短暫的休息時間裡跑來班上就為了看看他這個『傳說中的轉學生』一眼。
鳴海沒有碰過這麼多炙熱視線也沒遇過這麼多吵雜著想跟他說話的人,過去沒有身份的他在走過大街小巷時都會盡可能壓低自己的存在感,因爲朝他投來的關注總是噁心與鄙夷,但現在固定待在這樣狹窄的空間裡,即使再努力淡化自己的存在仍避免不了成為目光焦點。
很彆扭,好怪。
「很奇怪,」鳴海在保科問他校生活感覺如何時這樣回答,「麻煩死了,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好看的,問題又一大堆。」
「誒~?」托著腮的保科停下準備靠到唇上的咖啡杯,抬起視線,「鳴海是覺得害羞嗎?被這麼多人擁戴什麼的。」
「誰害羞了!?你才害羞!你們全家都害羞!!」原本坐在保科桌子對面的鳴海從榻榻米上跳起來,面紅耳赤的朝他咆哮,又在保科討厭的笑臉下坐回位子裡,別過視線,用手掌遮住半張臉。
他不知道保科口中的被擁戴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什麼都沒做的自己倏地成為鎂光燈下人物的原因是什麼,大概是這副長相、大概是他對別人提出口的問題不知如何作答而塑造的冷漠風格、或是在運動場上突破一個又一個紀錄的流言蜚語,他拿不準原因,卻覺得成為目光的焦點是種窒息卻快樂的事情。
「有碰上什麼麻煩嗎?」保科終究是停下笑喝了口咖啡。雖然保科不認為以鳴海的個性會在學校吃上虧,卻仍擔心青年以特殊管道進去那樣頂尖的學校會惹來非議,「聽長谷川說你最近都很晚回來。」
「我還能碰上什麼麻煩啊?」鳴海一臉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那些小鬼還能為我帶來什麼麻煩?」
你不也是小鬼嗎,保科莞爾。
「恩?那鳴海這麼晚回家是因為跟朋友出去玩嗎?如果要在外面過夜的話要記得留下訊息哦。」
「我——」鳴海剛拔高音量想說什麼,卻又在下一秒重新攤回椅墊裡,「哦,知道了。」他說。
這樣突然大的轉變讓保科有些在意,不是擔心對方交到壞朋友什麼,只是擔心他遭惹了麻煩卻不願意說。
『長谷川先生最近能幫我多留意一下鳴海的狀況嗎?』保科在結束跟鳴海的閒聊後傳了訊息給長谷川,『果然還是對鳴海那小子晚歸的事情有點在意呢。』
其實鳴海似乎沒有隱瞞保科的必要。他已經入學幾個月了,學期也即將進入尾聲,雖然發自內心想親近的朋友沒半個,但是談得來的同學還是有的,說樹立敵人倒也真的沒有...確實有幾個講保科八卦事情的混混被他私底下揍了一頓,但是這些被揍過的傢伙不僅沒有成為麻煩,反而像白癡一樣緊緊地黏在他屁股後面。
這間學校的人都是被虐狂嗎?
鳴海在後面小群人無數次朝他喊「老大老大」後不耐煩的轉頭去瞪他們一眼。
自從住進馬崙會總部之後,保科每個禮拜都會撥出一些時間來找他,通常是在週末,如果週末全被行程塞滿的話就會是週五晚上。鳴海知道保科很忙,組織裡不論大小事情最終都會經過他的手,因為才壯大的組織是個巨大的箭靶,而想將剛成為首領的保科扯下神壇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因此鳴海確實是被男人不論多忙都會抽空關心自己的這個行為感動的,只是他跟保科不是會互相道謝的關係,要他向對方坦承自己被這個舉動觸動又更加不可能。
保科是個很注重小細節的人,每次進來鳴海房間問近況時總是穿著居家和服,坐在椅墊時也比平日更加隨性一點,男人看上去如此放鬆的樣子總是能讓鳴海侃侃而談,以至於大部分時間都是鳴海在分享,保科只是拿著承裝咖啡的灰藍色馬克杯靜靜地聽他說話或是穿插幾句吐槽讓他口吐白沫的倒在地上。
在面對保科時鳴海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常常感覺沒說多久就又過了一個小時,打斷他們『父子』談心時光的通常是潛伏在房門口一段時間的、保科底下的人,雖然鳴海在對方剛躲進門後就發現了卻還是因為不想輕易放過保科好不容易完全屬於他的時光而從未主動提起。鳴海清楚保科知道他已經發現了卻還是放任他繼續說下去,直到來人幾乎踩點的敲響房門,低低的說「首領,該準備出門了」才正式為每個禮拜的短暫時光劃下句點。
這也導致鳴海對保科的理解仍是寥寥無幾。唯二知道的只有保科喜歡喝咖啡還有他不論多晚就寢都會在隔日清晨四點準時起床練劍。與保科相反,鳴海的自主訓練時間大多是在就寢前,早上他總是睡到出門前最後一刻才艱難的起床,因此會發現後者完全是個偶然中的偶然。
鳴海跟保科房間的距離說不上近或遠,大約是半個中庭的跨度,但是因為中庭還算空曠,鳴海能夠很輕易的橫越庭中造景看到保科的寢室。那天鳴海因為前一晚提高自主訓練流太多汗又喝太多水導致時間還沒到就想起床上廁所,準備爬回床上時從窗戶玻璃看到穿著黑色道服的保科在寢室前的空地上練劍。
他走向窗邊,將窗戶推開了一點。
練習用的竹劍切破冷冽空氣發出乾淨洗鍊的聲響,保科的步伐穩健又俐落,即使是在快速且連續的動作後仍聽不見呼吸的聲音。他的表情罕見的嚴肅,微微上揚的紅色眼睛犀利冰冷,總是勾著笑的嘴角抿成深邃的線。
一個半小時的訓練裡,除了黑色道服上的白皙頸線留下晶瑩汗水被逐漸染紅的天際染上光暈之外,男人不論動作、呼吸或表情都沒有一絲改變,除了那一下下劃破空氣的聲音外,鳴海甚至無法感受到保科的氣息。
這是要在經歷無數次、毫不間斷的打磨後才能立足的領域。
鳴海是在保科最後收劍又朝空氣中無形的人影敬禮後才退開窗邊回到床上躺好,卻怎麼樣也睡不著。他一點也不理解保科,甚至在今天以前他都沒有想過總是掛著笑的人也能露出那樣殺氣騰騰的表情。
兩人談心時也總是鳴海在說話,保科沒有開口否定過他想做的事情,即使語氣討人厭但總歸會是抱持正面態度的支持。因此即使已經與保科相處近半年了,鳴海依舊不知道他希望自己變成什麼樣子。
更甚至,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變得更遠了,保科已經不再是遙遠了,幾乎就要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鳴海藉著窗外透出的些許晨光下看向自己掌心,又握了起來。這或許是人生的第一次,他有很想很想抓住的東西,也有很想很想滿足某人期待的心情。
他不知道保科的期待是什麼,因此唯一能做的只有一項一項猜。
網路上說作為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雖然鳴海在前幾次考試的排名還算不上太差,或者用保科的說法是、以他這種半路出家的程度能在這樣升學導向的明星學校裡到達這個水準已經算是很難得了——但是跟頂尖的人相比起來仍是有些差距。
也正是這層原因,讓鳴海近幾個禮拜都在學校圖書館裡試圖補齊過去缺少的基礎知識。他不確定在最後這個月的衝刺裡能拾起多少,也不知道自己考試的名次能有多少爬升。雖然保科將他的天份描述得煞有其事,但是他也沒想過能一蹴而就,就像體能訓練,或像疊積木,一層一層堆疊起來,在最後將成品展現在保科面前,就好了。
因此他並不想讓保科知道自己在這段時間都泡在圖書館直到熄燈為止。
如果被發現又沒有進步的話不就糗斃了嗎?
他還沒打算讓保科看到這麼遜的樣子。
『鳴海在圖書館』
當保科在從交易現場返回總部的路上收到長谷川傳來的訊息時沒意識到自己嘴角正畫出有別於偽裝時的柔軟弧度。
他按熄螢幕畫面,重新將視線投入映著一閃一閃路燈的夜色裡。
沒有被找麻煩就太好了呢。
雖然早就從長谷川那裡得知鳴海偷偷躲起來念書,但是當保科在學期末收到對方發來的照片訊息時仍是感到挺震驚的。
『年級排名:1. 鳴海弦』
就一張拍攝自佈告欄的照片,甚至什麼文字也沒留。
這讓剛走出與馬崙會亦敵亦有的組織川城組大門的保科在看到訊息時沒忍住輕笑出聲。
耍什麼酷呢,這小子。
「怎麼了?」走在他身旁穿著西裝的川城組首領一臉莫名的看向他。
保科將手機放進口袋裡,淺笑著搖搖頭,「恩~沒有哦,看到了有趣的東西。」
男人沒有收回視線,「是嗎?很難得看到你露出這樣開心的表情。」
「誒~」保科瞥了他一眼,沒有遲疑地鑽進自家車子後座,微笑道,「你有想過恐怕是因為我們兩個其實不常見面也一點也不熟吧,『難得看到這樣的表情』也是正常的哦。」
聞言被調侃的男人低笑一聲,無奈的搖搖頭幫保科關上車門,雙手插著口袋垂下眼看他,「真想撕爛你那張笑臉,宗四郎。」
「我知道,你已經說了快一年了,我的皮膚還是好好的黏在肌肉上呢。」保科托腮靠在窗框上,仰起頭笑裡帶著挑釁。
「你真的是...」男人笑瞇了眼睛,「算了...但是宗四郎,」男人偏過頭,淺淺的說,「上次就跟你說過了吧,你底下的人這段時間裡小動作很多,自己小心。」
「恩?既然知道說過了就不用再提了哦,」保科躺回椅背裡,朝車窗外的男人揮揮手緩慢關起車窗,即使嘴角掛著笑,但難得睜開的眼睛卻帶著不可質疑的嚴肅,「另外,馬崙會內部的事情不需要川城組插手,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吧,川城組的首領大人...掰掰啦,下次見。」
馬崙會內部的事情怎麼會需要別人提醒。
保科比任何人都清楚,除了戰功之外,不論資歷、輩份或年紀,他都差馬崙會裡那些資深元老級幹部好幾條街,想暗中除掉他的人不少,想見他被扯下馬的人更是不計其數。馬崙會本來就算是一個龐大的組織,在吸收併吞其他組織之後覬覦他位置的人又更多了。
馬崙會以外的勢力即使再強大仍不足為懼,保科更擔心的是潛伏在內部的反抗勢力。那些身處高位的人忌憚的只是這些來自外部的、像川城組或其他與馬崙會同樣強大的組織明擺著支持他的態度,如果因為一時衝動而失去這些大組織的支持,剛擴大完的馬崙會也會因此徹底瓦解。
但是就如同被壓在牆角的老鼠也會與大熊搏鬥,困境中的惡魔也能以蒼蠅為食一樣,當這些人忍無可忍時,保科無法猜測他們會做出怎麼樣的事情來。
或許也不難猜吧。保科沒忍住笑出聲。
他甚至連當初雇用鳴海暗殺他的人是誰都略知一二,他現在的問題只不過是不願意去面對罷了,他只是貪婪地想維持馬崙會表面上的和平,希望能在貫徹那個幫自己找到歸宿的、男人口中的最後遺言時,仍能讓組織維持對方還是活著時的樣子。
馬崙會的利益就是一切,甚至遠遠凌駕於性命之上。
這是保科在成為首領時對病床上男人做的宣示,也是組織行動的核心準則。
保科嘆了口氣,車子早已駛入國道奔馳著,窗外的景色呼嘯而過。
果然還是不想面對呢。
他將手機螢幕點開,快速掃過通訊軟體裡五花八門的通知跟彙報,卻停留在鳴海在十五分鐘前再次傳來的訊息。
『你已讀倒是回覆啊,搞什麼鬼』
噗哧。
保科笑瞇眼睛,率先點開了紅色泡泡裡寫著『1』的訊息欄。
鳴海的存在大概是他成為首領後唯一的私心了。
『那今天真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呢』他笑著輸入文字訊息。
鳴海的訊息回傳很快,『靠,你要不要這麼敷衍啊』
『我才沒有哦,雖然鳴海看不到,但是我的表情可是發自內心的呢』
『我不信,用想的都知道你現在一定擺著一張不以為然的討厭笑臉』
『鳴海這是偏見哦,這樣我會很難過的啊』
『你倒是好好反省一下給人留下這種刻板印象的自己啊喂』
『嘛,但是說真的,來好好慶祝一番吧』
說是這樣說,但是接連幾天發生了很多事情讓保科忙得不可開交,常常是鳴海睡覺時保科房裡的燈還亮著,睡醒時男人已經不見蹤影。進入暑修的鳴海不用去學校,對同學的邀約也都不感興趣,甚至還直接關閉通訊軟體的提醒,空閒的時間裡除了強化自主訓練之外就是讀書。
成為一次年級排名第一很容易,永遠站在頂端讓人望塵莫及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保科在暑修後的第一個週日午夜快零點時才來找他——就在他以為保科這裡拜會久違的打破他們一直以來的默契時。那時候他剛熄燈,保科出現在門口,似乎猶豫了一下才用不大的音量說,「鳴海,你睡了嗎?」
鳴海從床上坐起來,朝門口的黑影說,「還沒。」
「那我能進去嗎?」保科問。
「喔。」
保科推開門進來,無雲月色灑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羽織被附上一層銀色毛邊。他在走進門的那刻朝電燈開關瞥了一眼,卻沒有按開的徑直走到床尾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盤著腿托著下巴看鳴海。鳴海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床上回望他。
鳴海剛認識保科的時候還很年幼,更別提當時懨懨一息的自己只能仰視他的下巴,剛來到馬崙會時他比保科略矮一些些,過了半年後的現在已經能輕易的平視他了。
保科又跟他對視半晌,片刻後才輕笑出聲,「上次明明說了要好好幫鳴海慶祝的,結果卻忙到現在了呢。」
「哦,其實沒差。」鳴海垂下視線看向被他丟在棉被上的掌上型遊戲機,漫不經心地說,「沒什麼好慶祝的。」
「有哦,」保科前傾身體,微笑道,「這確實是很值得慶祝的事情哦,雖然學校的素質看起來是下滑了不少,但是鳴海拿到年級第一還是不爭的事實呢。」
「靠,」鳴海瞪了保科一眼,口氣不爽,「你有毛病嗎!?你老老實實地誇我一次會死啊?」
「死是不會死,但是我就怕鳴海被我誇獎之後會把房間吐得亂七八糟,大半也還要找人來清理房間也挺不好意思的吧。」
「你、有、病,你這傢伙一定有病!」鳴海翻了個大白眼。
「是是是,」保科微笑道,「那鳴海想好要跟有病的人說該怎麼慶祝了嗎?」
鳴海扁扁嘴吐了口氣。
其實在保科近一週前傳訊息跟他說要慶祝後鳴海就在腦內擬了很多想要讓對方陪自己做的事,還依照不同喜好程度的排好了優先順序,篩選之後,他抓出一個必須要在這次提出的事件,卻又在見到對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之後重新將想法藏回心裡。
與其在提出來之後讓對方感到為難又被拒絕,鳴海寧願什麼都不說。
「沒有,」鳴海撐著頭別開視線,「說到底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誒~鳴海是在鬧脾氣嗎?好幼稚哦。」
「我才沒有鬧脾氣!只是覺得沒什麼好慶祝的而已!」鳴海朝他低吼。
「說謊,」保科微笑道,「鳴海明明就想好該怎麼慶祝了不是嗎?鳴海的眼睛什麼都藏不住哦。」
「靠…」鳴海快速將視線別開,不自在的扯了扯耳後的頭髮,「那我要新出的遊戲機。」
「是小學生嗎?」保科將身體稍微後仰,眼睛笑瞇地看他,「只有小學生才會把遊戲機當成獎品呢。」
「不是!」鳴海被這句話氣得從床上跳起來,「你幹什麼批評別人的興趣啊!你真的有毛病吧!?」
「我才沒有哦,」保科仰起頭來看他,「我只是不太喜歡鳴海一直對我說謊呢。嘛,遊戲機不是不能買,只是我想知道鳴海原本想要的慶祝方式是什麼?」
鳴海沒有說話,比起保科口中吐出的詞彙,鳴海發現自己率先注意到的是月光灑在保科完全舒展開來的頸線上,很流暢,很柔軟,看上去很可口。
他在內心感到一股躁動呼之欲出前再次別開視線,「我、」他吸了口氣又深深地吐出,用掌心蓋住眼睛又重新坐回床上,煩躁的撥亂瀏海,彎下腰將臉枕在打折的手臂裡,心跳很吵,這讓他不想看向保科,「我們學校十月底有學園祭,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來看看。」
「沒空就算了,其實也沒差,大概很無聊。」他補充道。
「誒?也到了這時候了啊。」保科垂下眼睛對上鳴海自手臂中投來的視線,「我會去哦。」
「如果沒空的話也——」
「我會去哦,」保科朝他笑了笑,「我會去的。」
ABIIu@ABIIu
- 情竇初開,大概是個遲來的初戀
- 所以鳴海有喜歡的人嗎?
四、
當學園祭越接近時,鳴海的心情就變得更加複雜。
鳴海在跟保科說了想要遊戲機的隔天下午就從長谷川那裡收到紙箱;保科即使常常忙到回房間只能洗澡練劍就又出門了還是會在每個禮拜抽空陪他聊天;鳴海也是即使每日心神不寧仍是在期初的考試跟第二次考試裡穩穩的拿了全年級第一。
每件事情都好像跟以前一樣,但是卻又像變得不一樣了。
一部分是因為保科在整個九月幾乎忙到天花亂墜,另一部分是鳴海發現隨著兩人相處的日子增長,他越來越沒辦法在獨處時直視保科的眼睛。
他比過去更在意保科的一舉一動,在學校的時候會想著保科在家做什麼,在家時會想著保科出門做什麼,在訪客來馬崙會總部開會時會想著對方是誰,在被告白或收到情書時會想著保科是不是也跟什麼人交往過。
他覺得自己似乎能很輕易的想像保科跟其他人並肩而行的樣子。
好煩,好暴躁。
他跟保科對坐無語的時間越來越多,不是因為他不想跟保科分享事情,而是因為他常常邊說邊看著保科的眼睛分神,然後就忘記自己說到哪裡了。他在保科困惑的眼神下別開視線,替自己找了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收到情書了。」鳴海用托著下巴的手蓋住半張臉,沒頭沒尾的說。
保科愣了一下輕笑出聲,「哦?是嗎?」
鳴海想自己大概找了一個還不錯的理由,因為保科這段時間來表情透露出的一點擔憂全都因為那句話一掃而空。
但是他卻意外的覺得有點不爽。
「你笑什麼啊。」他瞪了保科一眼。
「沒有啊,」保科托著臉頰笑看向他,「只是覺得像個學生一樣的鳴海很可愛呢。」
「呿。」
「那鳴海呢?」聞言,鳴海將視線轉向保科挑了眉沒有說話。
「鳴海有喜歡的人嗎?畢竟戀愛什麼的也是青春的一環哦。」
「我不知道,」鳴海再次別開眼,「大概,有吧。」
「誒?」保科眼睛瞇得彎彎的笑道,「小鬼頭也長大了嗎?」
「我才不是小鬼頭!」鳴海半直起身體炸毛著朝他大吼,「瞧不起誰啊!!」原先提起的氣勢突然莫名的弱掉,鳴海又重新坐回椅子裡,用小了很多分貝的音量說,「...宗四郎。」
「恩?」保科在聽到對方喊自己的稱謂時頓了一下,「嗚哇,直呼父親的名諱呢,真是大不敬。」
「吵死了!你才不是我爸!」鳴海咬牙切齒地說,「更何況要怎麼叫是我的自由!沒理由長谷川可以這樣叫你我卻不行!!」
「是是是,」保科的肩膀因為笑而輕輕顫抖著,「畢竟我大概也管不住處在叛逆期的鳴海啊。」
「誰說我在叛逆期了啊!你這傢伙!」
「哇,稱呼變得越來越失禮了嗎?」保科大笑,「更何況我覺得叛逆期也是青春的一環哦。」
「所以就說我沒有在叛逆期啊!你倒是聽人說話啊!我說我沒有!你有沒有聽到啊!喂!別再笑了!!」
笑了一陣子的保科終於願意在鳴海氣急敗壞又黑到不行的表情下暫時消停,他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揉了揉自己過度使用的腹部,「這是鳴海的第一次嗎?有喜歡的人。」
鳴海依舊不爽的枕著頭看向他處,憤然道,「我才、不要、告訴你!」
保科趴在桌上抬起視線看他,「誒?小氣鬼,鳴海真小氣。」
鳴海沒忍住垂下視線,兩道目光直直的碰觸在一起。保科的嘴角掛著笑,眼睛盈滿笑意,比起嘲笑,鳴海覺得那樣的目光很溫柔,大概是真的為他感到開心的那種溫暖。
有什麼好開心的啊。
鳴海再次別開眼睛,討厭死了。
「大概是吧,」但是他的嘴巴卻還是自顧自的回應了,「所以、我也、說不上來。」
「誒~」保科拉著長音笑道,「那可要好好把握啊,畢竟算是鳴海的初戀呢。」
「廢話!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啊!」
「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鳴海喜歡的對象。」保科半直起身,托著下巴。
「大概...恩、是個...」鳴海將臉埋進手臂裡,他覺得被保科這樣直勾勾盯著的自己很赤裸,臉幾乎要燒了起來,「是個...嗚...恩...溫柔的人吧、我!」他拔高音量坐起身瞪保科,卻又在對方困惑的視線下趴回桌上,面朝地板。
耳朵很燙,心跳很吵。
「總之...」鳴海用不同於平常的音量咕噥,「我覺得自己,大概不能沒有他。」
「哈哈哈哈哈,」見狀保科沒忍住的笑了出來,「完全是深深陷進去了呢。」
「吵死了...有什麼好笑的啊。」
「沒有哦,」保科說,「只是覺得青春真好啊。」
「那你呢?」鳴海從手臂下露出一點點眼睛,「你喜歡什麼類型的人。」
「嘛,」保科蹭了蹭自己下巴,半晌後笑道,「硬要說大概是看臉吧。」
「嘖,好膚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惡,你這臭傢伙,是騙我的吧。」鳴海咬牙切齒地瞪他,「虧我還這麼認真的回答你。」
「哎呦,」保科稍微收起笑容,「大概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類型吧。」
「那,」鳴海吞了口唾液,別開視線,「你有嗎?喜歡的人。」
「喜歡的人?我喜歡家族裡的所有人哦。」保科笑道。
「你明明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恩?是關於青春期的戀愛話題嗎?」
「你、閉、嘴。」鳴海咬牙切齒,「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啊!?」
「我可是過了青春期的年紀了呢。」
「不要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啊!你這顆蘑菇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保科再次被鳴海炸毛的樣子逗笑。
「到底!!」
保科抹著眼角的淚,抱著肚子,「鳴海是狗嗎?一直窮追不捨呢。」他吸口氣平復剛剛笑過頭的呼吸,「該怎麼說呢?我大概是個不適合談戀愛的人哦。家族跟鳴海已經瓜分掉我所有的時間了,我撥不出更多時間來陪伴別人了呀。」
「這樣有回答到鳴海的問題嗎?」
鳴海不知道保科那時候的答案究竟是否有回答到自己的問題,保科沒有正面回答有或沒有,只有說自己不適合談戀愛。
所以呢?是有的嗎?是誰?是在我沒看見的時候嗎?是誰?組內的?組外的?
鳴海覺得很煩躁,感覺不管把保科放在誰身邊都沒有出現任何一絲違和感,那樣和諧的畫面令他感到窒息,只覺得這樣陌生的感覺很噁心,很想吐,很討厭。
「欸欸,鳴海鳴海。」
附近小群男同學突然到他的桌子旁聚集起來,坐在窗邊的鳴海不耐煩的將視線從窗外轉向聲源方向,「幹麻啊,我沒空...這什麼鬼。」
無聊的青春期男生正群聚在一起以超低音量播放著成人平台上的影片,手機螢幕與剛回過頭的、鳴海的臉近在咫尺,畫面中的男演員正表情浮誇的坐在椅子上,任憑伏在他胯間的女演員將打滿馬賽克的東西塞進嘴裡,鳴海表情嫌惡的縮了縮。
他瞇起眼睛呼出一口氣,大量無關緊要的吐槽自腦內一閃而過,最終他選擇倒回椅子裡,遠離劣質的成人影片。
「誒?鳴海沒興趣嗎?」拿著手機的男同學A壓低聲音說,「不覺得這個女星超美的嗎?」
「對啊對啊,」蹲在他身旁的另一名男同學B小心翼翼地瞥了周圍因為一大群男同學莫名舉動而困惑看向這邊的女同學們一眼,將聲音壓得更低了,「而且她身材超好。」
鳴海歪了頭,很仔細研究目前的拍照角度到底要怎麼看出女星的身材好不好。
不就只露出個肩膀嗎?
他無奈的搖搖頭,「隨便,總之我沒興趣,快離開這裡。」
「該說真不愧是鳴海嗎?看到這麼勁爆的畫面居然還可以面不改色。」同學C用一臉惋惜的臉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專注回螢幕上。
鳴海挑眉,耐性逐漸在同學們不斷重複的「這個女星真的好漂亮哦」和「嗚嗚好羨慕這個男的」中消耗殆盡。
「你們...」他的額角爆出青筋,深深吸了口氣,「快滾回自己位子上啊!不是說我沒興趣了嗎!到底為什麼要聚在我這裡看這種爛片啊!」
「不是...噓噓噓...」其中一個同學D表情惶恐的阻止鳴海逐漸拔高的音量,「鳴海你這樣我們會被發現啦...」
鳴海的理智線『啪』的一聲斷裂,「才不是『我們』!是『你們』!說到底為什麼不滾回位子上看啊!不就說我沒空了嗎!?」
「不是...鳴海...你行行好小聲一點,」同學X將食指豎在唇上,緊張兮兮地說,「如果只有我們看的話不就顯得我們好像很噁嗎?」
「所以呢!?」
「就說了小聲一點嘛...所以、如果我們把在女生心目中地位崇高的你也拉進來的話,這件事不就變得理所當然了嗎?」
「神經病啊!快給我滾!!!」
雖然說在教室瞥見情色畫面時鳴海一點感覺也沒有,但是那個場景卻以奇怪的方式進入了深夜的夢裡,他夢見自己成了成人影片的男主角,而保科則成為伏在他腿間的人。以男主角的視角往下看,他能看見保科頭頂的髮旋,柔軟的髮絲,長睫毛,高挺的鼻尖,白皙的後頸,赤裸的肩膀,還有為了吞進他膨脹下身而努力張開的嘴唇。
媽阿。
鳴海抬手蓋住臉,卻忍不住透過指縫垂下視線看他。
保科的眼皮輕輕闔著,修剪整齊的瀏海附在眼皮上。
很想。
很想很想。
很想看看宗四郎的紅眼睛會被慾望渲染成什麼樣子。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的撥開保科額前的瀏海,被碰觸的睫毛顫了顫,保科緩緩抬起眼睛。
操。
當鳴海摸到胯間跟棉被內側一灘黏糊糊的東西就知到慘了,煩死。他本來想自己偷偷將這些尷尬的東西處理掉,但是因為上學時間快來不及,只好在掙扎後把棉被跟內褲小心翼翼的捲好塞進洗衣籃裡。
可是情色片的副作用似乎沒打算這麼輕易地放過他,好吧,或許他也做了推波助瀾的事。自從腦內開始出現那方面的想法後,鳴海就開始會在獨處時偷偷摸摸搜尋一些...恩,片子來看,這也使得他蠻頻繁的弄髒...恩,被子。
但是因為一直請人幫忙洗棉被太尷尬,所以鳴海養成了早起洗棉被的習慣。
鳴海這幾天早起洗棉被的次數又增加了,除此之外,他的心情顯而易見的很不美麗。上次詢問保科卻沒得到正面回應的問題似乎有了答案,他在週末跟保科聊天時隱約看見對方被衣服領口蓋住的地方露出了很淺的紅痕。
鳴海在留意到紅痕的那刻很快地別開視線,卻沒辦法忍住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頻頻往那處看去。
蟲子咬的吧?
他說服自己,卻又在夢醒時否定了這層想法。夢裡的他像發狂的野獸一樣反覆啃咬著保科白皙的皮膚,努力在對方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刻痕。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清楚記得夢裡的他在保科身體種下的曖昧痕跡與蟲子咬到的狀態截然不同,沒有腫脹,只有不規則的、深淺不一的斑斕,就和出現在保科肩窩的印子一模一樣。
是屬於慾望的烙印。
「喂,長谷川。」鳴海因為這件事情曾拉下臉去找過體型高大的男人,「宗四郎去哪了?他最近好常不在家,甚至連早上都沒看見他晨訓。」
長谷川看向他的眼神很詭異,但是鳴海已經不想管這麼多了,他覺得很煩,好多事都讓他覺得很煩,關於被保科小心翼翼蓋住的吻痕,還有連續好多天沒見到對方這件事。
接到問題的人沒有馬上回覆,只是靜靜的看了他半晌後才說,「首先,你不該稱呼他為『宗四郎』,」男人一改平常的放任態度,平靜且認真的說,「再來,不論宗四郎去了哪裡,都跟鳴海你沒有關係。」
鳴海因為男人從未有過的嚴肅態度皺了眉。他跟長谷川之間的關係有些微妙,而那種微妙又與他跟保科之間的不同,比起保科,長谷川更像為他費力勞心的父親。男人通常不會對鳴海的想法懷有太多批判,最多也只是平心靜氣地提出一些輕描淡寫的見解。
這是鳴海第一次見到長谷川的語氣中夾雜不容轉圜的情緒。
鳴海眯起眼睛朝男人房內的榻榻米地板坐下,「搞什麼啊,你們一個一個的都這樣,是,雖然我不是馬崙會的成員,但是好歹我也住在這裡吧,為什麼連關心一下都不行啊。」
長谷川還是看著他,或許他早就知道了,鳴海對於保科的好奇心遠遠超過『同屋室友』或『崇拜』這麼簡單的理由。鳴海會特地跑來找他只有可能是因為保科的事,話匣子打開的內容也全都圍繞著保科。保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保科來了多久、為什麼來,不管能否從他這邊得到回答,鳴海都會下意識地再次開啟類似的交談。
最初保科將鳴海托付給他的時候其實他是感到為難的。他沒有結婚,沒有時間談戀愛,甚至從未有過照顧小孩的經驗——更別說是這種性格乖戾的小孩,但是保科的表情與話語讓他沒有辦法拒絕,保科告訴他,「除了長谷川先生之外,我不知道還能將鳴海托付給誰了。在家族真正穩定下來之前,鳴海能先麻煩長谷川先生嗎?」
即使保科從未明講,但是作為和前任首領一起出生入死的長谷川大概能猜到保科無法丟下鳴海的理由,然而,這份理解在與鳴海有過更多接觸之後變成某種信念,鳴海確實是值得以全然不同身份繼續活下去的人,不是小陡街裡默默無名的過客,也不是馬崙會裡行走於生死邊緣的囚徒。
鳴海值得以乾淨的身份去闖出自己的一片世界。
「宗四郎說你有對象了,」長谷川抬起視線看他,「但是如果你的對象是宗四郎的話,就死了這條心吧,鳴海,你沒有機會的。」
突然被戳破心思讓鳴海愣住了,他眨眨眼,張開嘴什麼也沒說又重新闔上,片刻後才別開視線咕噥道,「我、我哪有。」
「宗四郎一心只想著家族的事情,對其他事情毫無興趣,」長谷川沒有理會他的反駁,「就算有,他也不會想要經營,因此你只會受傷。」
「我、」鳴海煩躁的撓撓瀏海,「所以說我沒有啊。」
「你不要因為宗四郎的溫柔走心,不只是你,宗四郎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鳴海沒有回話,只是抬起視線瞪他。
氣氛變得有點詭異,但長谷川沒有閃躲而是選擇直直回望,「宗四郎救過很多人,你並不特別,」為了讓鳴海死心,他說了謊,「你能住進來,單純只是是因為宗四郎覺得能遇見你兩次挺有趣的罷了。」
「你、閉、嘴。」鳴海咬牙切齒,壓著聲音吼。
長谷川沒有理會他的威脅,繼續用沒有語調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鳴海,如果我說,『宗四郎可以為了家族利益跟完全沒有感情的對象上床,因為那些事情對他而言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這是你想聽到的——」
『蹦!』
鳴海拳頭重重砸在身旁的木櫃上,門板被砸出了一個洞來,支離破碎的木屑插進他皮膚裡滲出鮮血,像扎根一樣佈滿他的掌心。他的雙眼通紅,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著。他渾身上下的毛孔都透著濃烈的殺意,冷冽到幾乎要將周圍空氣凍成冰。
長谷川在保科碰見鳴海的兩次事件中都沒有在場,也因此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保科口中描述「鳴海是個天生的殺手哦」的樣子。確實,鳴海身上有著只有少數頂尖的天才殺手才存在的特質與那種讓人震懾到無法動彈的銳利眼神,然而,也跟保科說的一樣,「鳴海還太單純了...嘛,但是我覺得他現在這樣很好,我希望鳴海能永遠不要成為『這邊』的人」。
鳴海深深吸了又吐了幾口氣,閉上眼睛,重新睜開時已經恢復到平常的樣子,但指甲還是深深地掐進掌心裡,「櫃子破了,抱歉,」鳴海垂下視線看向被木頭纖維紮得血肉模糊的手,「長谷川從我的零用錢裡扣吧,走了,晚安。」
鳴海不明白自己怎麼能得到那樣的答案。他的憤怒是出自本能的抗拒,可心底深處卻默然地接收了這個事實。長谷川說的話沒有邏輯破綻,保科是個家族至上主義者,若是為了家族利益,別說性了,對方大概連命都可以用來當作籌碼。
他嘆了口氣,躺到床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保科還沒回家,這已經是自上次聊天後,鳴海第四個沒有見到保科的日子了,很煩,長谷川說的話讓他冷靜不了,亂七八糟的想法像海嘯淹沒了他的思緒,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Freud曾說過『Der Traum ist eine Wunscherfüllung(夢是為了實現慾望)』,因此當鳴海的理智越是試圖壓抑自己,他的夢境就變得更加狂暴。夢中的他幾乎將保科整個人生吞活剝,像碎成一片片的紅玫瑰被鹹腥的黏液拼湊到一起。
鳴海緩緩睜開眼睛,除了腿間熟悉的黏膩感之外他的身上也佈滿冷汗,九月已過,日出時間又向後延遲了一些,早上四點的天色仍是全黑,鳴海習慣性的瞥向保科過去晨訓的角落,而那裡沒有意外的空無一人。他伸手抓亂瀏海,過往會再賴床一會兒的他今天睡意全無,最終在沖澡跟洗被單中選擇了前者。
如果時間充足的話洗被單不是件麻煩的事情,畢竟全是動動手指就能解決的事。除此之外,由於洗衣房位處宅院後門,本來會從那裡出入的人就少,清晨的時間又更不會碰上其他人,因此鳴海還能趁機在等待棉被洗好的那段時間進行一些射擊訓練。
雖然早就知道保科希望他不要再走殺手這條路,但是鳴海基於各種理由還是放不下作為殺手的技能——或者該說,他把自己打磨得更鋒利了。最初是因為擔心被丟回小陡街得重操舊業,現在則是因為他有了想要抓住的人,而那個人的工作就是行走於刀尖上,因此他也不得不持續鍛鍊自己。
然而,今天的早起卻讓他碰見了意料之外的人。
過去總在房間前空地練劍的保科正站在後門旁一處隱蔽的角落進行自主訓練,鳴海微愣片刻,掃過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偷偷進行射擊訓練的事情被發現了』卻又很快否定這層想法。
不對,他做訓練的角落不是保科現在所使用的那個。
就在他尚未想通保科特地跑來這裡訓練的原因前,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發現了另一件事情——男人道服的上著並沒有被穿上,而是垂墜在腰的兩側,也因此他留意到保科上腹纏著的繃帶與底下傷口在高強度訓練下滲出的血跡。
受傷了?為什麼?
鳴海皺起眉頭瞇起眼睛,不得不說保科確實是名很強大的劍士,即使核心部位還帶著傷,但對方不論是眼神、劍法、步伐、呼吸跟動作都絲毫沒受到影響,依舊是和過去一樣精準又穩重,唯一能看出差異的地方是男人在訓練時自皮膚上滲出的汗水是平日的兩倍以上。
不穿上著的理由很好猜,保科不希望衣服跟傷口間的摩擦影響訓練,但是移地訓練的理由鳴海卻怎麼也沒想到,更重要的是...他很在意保科身上的傷,依照那個出血面積跟狀態來判斷應該是近距離的槍傷,但是——『有誰』能攻擊到保科?就連他從數公里外的距離狙擊都會被察覺了,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在『那樣嚴苛的條件』底下傷害他。
鳴海朝保科走去,後者停下動作側過頭來看他,起先表情有些錯愕,隨後馬上笑了出來。
「哇,鳴海。」他在鳴海尚未走出走廊的陰影時喊他,一邊放下竹劍穿起上著。
「不用遮了,」鳴海慢慢走到他身側,平靜的說,「我已經看到了,你的傷。」除此之外他還看見對方平時被布料掩蓋的肌膚上散佈著被時間沖淡的紅痕。
「恩?」保科微笑,「被發現了嗎?」他瞥了鳴海手裡的洗衣籃一眼,將身上的衣服穿好,「怎麼不讓人幫你洗就好了?」
「關你什麼事啊。」
保科被鳴海不爽的口氣逗笑,「嗚哇,鳴海火氣真大,是因為尿床了嗎?」
「喔。」
「誒?這麼爽快承認的話,」保科摸了摸下巴,玩味的笑看向他,用討人厭的口氣說,「不會是夢遺了吧?」
鳴海的眉頭一抽,他討厭保科現在這樣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態度,明明就發生了很多事情不是嗎?為什麼什麼也不說。
「所以說關你麼事啊。」
「哇,猜中了嗎?沒什麼好害羞的哦,以鳴海這個年紀來說很正常呢。」
鳴海又盯了他半晌,「不要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說話啊,討厭死了。」
其實鳴海很想知道,關於多日見不到保科的理由、關於他在這邊進行訓練的理由、關於身上的紅痕、關於腹部的傷,全部都想知道,但是他卻問不出口,一來是因為長谷川的那席話,二來是他不認為保科會回答他。
大概是察覺得他的不尋常,保科跟著收起玩心,「怎麼了嗎?」
怎麼了嗎。
鳴海呼了一口氣,聳聳肩,口氣漫不經心地說,「不知道,」他抬起眼睛回看保科,「你有喜歡的人嗎?」
保科明顯錯愣了一下,卻在下一刻笑出聲,「是戀愛煩惱嗎?雖然我大概也無法提供什麼幫助,但是鳴海可以說說看哦。」
又來了,鳴海想,不著邊際的回答。
「沒有,」鳴海撓了撓頭髮,拿著洗衣籃重新回到走廊裡,轉往洗衣間的方向,「我沒事,你慢忙吧。」
保科看向他果斷離開的背影,淡淡的笑道,「鳴海也變得不坦率了呢,真不可愛。」
聞聲鳴海腳步一頓,轉頭過去看了他一眼,「總比有人從來沒有坦率過好。」
保科笑著沒有回話,鳴海扁扁嘴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咕噥,「你倒是反駁一下啊。」
ABIIu@ABIIu
- 剛進遊戲的初心者就遇到Lv999魔王
- 學園祭來了
五、
從那次在後門的偶遇後,鳴海就一直在躲他。
忙碌如保科也能發現這件事情是因為總是在每週談心時間裡侃侃而談的青年已經連續兩次拒絕他的邀請了,第一次是在週六晚上,剛回到住處的保科發現鳴海才熄燈,由於隔天週日有不少行程得走,因此他想著先趁這個空檔和鳴海聊聊,但是當他去到對方房門口小聲詢問時卻一點回應也沒有。
大概是沒有聊天的心情吧,保科想,因此他最終沒有戳破便回去自己房裡。
第二次則是在週日的傍晚,保科找了行程與行程間的空檔特地繞回家來一趟,想著去找鳴海卻被對方以「現在沒有空」為理由拒絕了。
「我今天晚上大概來不及回來,」保科朝將臉埋進書本裡的鳴海說,「這樣就要等到下週了哦。」
「沒關係,」鳴海抬起視線看他,「反正這禮拜沒發生什麼事。」說完又將頭低下去。
保科挑了眉覺得自己的額角在爆青筋,這小子什麼態度?
「好吧好吧,不要就算了,」保科朝鳴海揮揮手,語氣調侃,「鳴海待會兒就不要哭著傳訊息叫我回來啊。」
「我、才、不、會,」鳴海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說,「喂,記得關門啊,你搞什麼。」
說是這麼說,保科還是在隔天週一出門前去找了趟長谷川,「長谷川先生知道鳴海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嗎?」又在長谷川困惑的表情下解釋,「上週三,我在後門那裡練劍時碰巧被他撞見了,」保科有些懊惱的托著下巴笑道,「自那之後鳴海似乎就有點不對勁。」
長谷川被保科的話提醒了什麼,朝他問,「宗四郎的傷好點了嗎?」
「恩?」保科頓一下,「沒事了哦。」
「宗四郎還是對周圍多留點心眼吧,雖然當時我不在場,但是那個距離下的槍傷很不對勁。」
保科有聽出長谷川話裡的意思,言下之意是那樣的傷口在任何一個略懂的人眼中都是極為不自然的事情,更別提像是在鳴海那樣對槍傷或刀傷極度理解的內行人。
「嘛,下次會多注意的,謝謝長谷川先生。」
「然後還有,」長谷川在保科困惑的視線下說,「鳴海那小子的話...大概就是些年輕人的煩惱吧,宗四郎也別太寵他,給他一點時間沉澱吧,如果他真的想說就會說了。」
保科眨了眨眼睛,片刻後無奈的笑嘆了口氣,「說的也是呢,我得先出門了,下次聊。」
「宗四郎。」長谷川在保科剛跨出門時叫住他。
「恩?」
「多休息,另外,如果真的情非得已就動手吧,沒有人會怪你的。」
保科回以一笑,「我會記得的,謝謝長谷川先生。」
那次談話後保科便沒有再主動去找鳴海,其中一層原因是近期看似和平的馬崙會內部其實暗濤洶湧,另一層更大的原因是保科想長谷川說的大概沒錯,正處在青春期的鳴海或許需要一些時間來沉澱一下自己的心情。
但是這樣的狀況看在鳴海的眼裡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宗四郎生氣了嗎?大概只是忙吧,不過是被拒絕罷了有什麼好生氣的。
這是鳴海在保科第一週沒有去找他時的想法,然而到了第二個週日深夜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午夜已過,鳴海開著燈躺在床上,他以為保科看到開著的燈會以為他還沒睡便過來找他,但是直到他早上四點多起床時房裡的燈還是亮著的。
保科沒有出現。
他坐起身,皺著眉頭往對方房間的方向看去,意外發現保科房間的燈也同樣沒有關。接近深秋的夜裡微涼,他抓了件運動外套披著就躡手躡腳的穿過中庭,鳴海想,如果保科還醒著,他就要不動聲色的溜回房間,如果保科睡了...他還是會默不作聲的溜回房間。他不理解自己究竟為何要多此一舉,就結果而言不論保科醒著與否都是一樣的。然而他卻在發現保科的房門大敞時幫後者找到了理由,如果保科睡著了,他可以幫忙把門關上,然後明天再傳訊息調侃對方幾句,這樣不論男人是不是還在為了上一件事情生氣都得回覆他。
有了底氣的鳴海走起步伐來正常不少,對方房間的擺設一點一點映入眼簾,原本胸有成足的心情卻在看見保科正托著臉坐在桌子前時跌落谷底。
醒著的嗎?
他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保科的狀態,雖然面前放著文件,但是坐在椅墊上的保科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
鳴海擰起眉頭有些擔心的走近,在接近房門口石階時才發現保科大概只是累得睡著了。男人甚至連外出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和服外罩著一件薄衫。一瞬間鳴海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內心的感受,見到對方原來只是睡著了讓他感到安心,卻又因為保科累到以這種形式睡著覺得有些憤怒。
必要嗎?真的有必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嗎?
他深吸了口氣要走去關房門,卻在剛踏上石階的那刻與剛睜開的紅色視線對上眼。
「怎麼了?」才奪回意識的保科聲音還有些朦朧,可眼神卻是鳴海從未見過的樣子,不同於聽見他生日謊言時的那樣柔軟也不同於持刀時那樣冰冷的殺意,保科的眼裡什麼情緒也沒有,卻很真誠,真誠到讓鳴海覺得如果兩人就這樣一直對視下去,那他就能讀懂保科這個人。
鳴海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沒說的再次閉起拾階而上,「吵到你了嗎?」他站在保科房門口垂下視線看他。
保科回望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晰,不過半分鐘,男人又恢復平日完美偽裝的樣子,「沒有哦,也該起床了呢。」
這樣的包裝令鳴海感到窒息,他覺得保科像是在豎立一堵高牆,仰起頭看不見邊際,平視時又密實的連一點光都穿透不了。保科在用每一個感官禁止他碰觸也拒絕他理解。鳴海抿抿嘴,吐了口氣才走到桌子對面坐下,「你最近很累。」
「是呢,」保科用滿分的微笑看向他,「最近事情有點多啊。」
他的口氣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情,彷彿忙到又累到坐睡桌子前的人不是他一樣的事不關己。
「事情再多還是得休息吧。」
「嗚哇,」保科輕輕笑了一聲,「被鳴海教訓了呢,會的哦,再過一陣子就會好多了的。是說...鳴海最近在學校還好嗎?」
「就是那個樣子吧,沒什麼特別的。」鳴海沒有語調的回。
「也是呢,鳴海看起來確實適應良好啊。」
鳴海沒有接下這句話,只是又看了保科半晌後才像挫敗了似的趴到桌面上,將臉埋進手臂裡,「宗四郎,」鳴海的聲音全被悶進桌子裡,他討厭保科現在笑的樣子,討厭保科為了那些人受傷,討厭保科明明累壞了卻還是要到處奔波,「算我拜託你,你可以讓自己休息一下嗎?」
可才剛說完話他就感到後悔了,這不是他會說出來的話,也不是他該說出口的話,因此他抬起眼,在保科準備回覆之前瞇起眼睛用嫌惡的表情補充,「你的膚質變得好差。」
聞言保科錯愕的眨眨眼,卻在下一刻大笑出聲,「噗哈哈哈哈哈哈,搞什麼啊,」他用笑瞇的眼睛看向鳴海,「虧我剛才還感動了一下呢。」
「你真的覺得感動嗎?」
保科露出狡黠的笑,「沒有哦,本來覺得很噁心的,是在鳴海補了那句話之後才感覺好多了的。」
鳴海翻了白眼,聳聳肩,「說歸說,還是找時間休息一下吧,你累垮了大概會有很多人覺得困擾。」
「恩?」保科托著下巴勾出討厭的笑容,「放心哦,我會為了讓自己膚質變好而休息的。」
「對了,」保科收回表情,坐直身體朝鳴海問,「鳴海上次說的學園祭,是在下週對嗎?什麼時候?」
「不去也沒關係,」鳴海聳聳肩,「不是很忙嗎?更何況別說是你了,連我自己都不太想去。」
「不要,」保科朝他微笑,「即使鳴海不去,我也會去的哦。」
「蛤?」鳴海表情錯愕,「在耍我嗎?你這傢伙。」
「沒有哦,我可是很認真的呢。」
鳴海皺起眉頭,回頭看向身後左右兩側,「該不會裝了什麼鏡頭吧?你在拍整人節目嗎?」
「哈哈哈哈,才沒有,」保科大笑道,「鳴海怎麼疑神疑鬼的。」
「你看上去就是一副想嘲笑我的樣子啊。」
「鳴海這是刻板印象哦。」
「…所以說了該檢討的是讓人造成刻板印象的你吧。」鳴海咕噥道。
「嘛,所以鳴海有參加什麼活動嗎?」保科撐著臉問。
「沒有。」鳴海沒有遲疑的回。
「也是,鳴海看上去就是沒有辦法和別人合作的樣子呢。」保科露出燦爛的笑。
「你這傢伙...真的只是想嘲笑我吧,你有毛——」鳴海的額間才因為保科不斷地挑釁爆出青筋,準備炸毛的人在下一秒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坐回椅墊裡,垂下視線。
果然還是這樣,他想,保科總能隨便挑起他的心情,只要男人願意,他就能輕易的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剛進來房間時鳴海想要說的其實不是這個,卻在不知不覺間被保科牽著鼻子走,雖然自己不著邊記的發言確實造成了一些影響,但是最主要的還是保科在引導他進入那個兩人總是以最放鬆姿態交談的樣子。
可是保科明明已經累壞了吧?明明疲憊不勘卻還是要在他面前縝密應對來進行佈局什麼的,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鳴海重新抬起眼,口氣恢復平靜,「有什麼理由嗎?宗四郎即使再累都要去學園祭的理由。」
見他的樣子突然轉變,保科眨眨眼,淺淺笑了笑,是褪去偽裝的、柔軟的笑容,「如果我說,只是很單純的因為我已經答應過你說會去了,鳴海會相信嗎?」
鳴海縮了縮肩膀,撐著額頭扯著瀏海,「即使我現在不想要你去了也不行嗎?你倒是要不要這麼專制啊,宗四郎。」
「誒?怎麼能這麼說呢?」保科用兩隻掌心捧著臉撐著下巴,露出人畜無害的笑,「我會做這樣的決定,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鳴海不老實哦。鳴海的內心明明是希望我去的不是嗎?」
「見鬼吧,」鳴海咬牙切齒,「你最好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當然知道哦,」保科笑道,「鳴海單純的眼睛什麼也藏不住呢。」
「靠!什麼鬼!你說誰傻!你才傻!你這顆臭蘑菇頭!」
保科再次被逗笑,但是令鳴海意外的是,保科這次沒有像過往那樣笑得莫名其妙又天花亂墜,而只是輕輕的笑了幾聲,抬手往他頭上按了按,「沒說傻哦,」保科說,「我覺得鳴海這樣子很好。」
鳴海在保科掌心碰觸到頭頂的那刻腦袋就變成一團糨糊,耳朵嗡嗡作響,保科說了什麼他一個字也沒聽到,只有感受到對方和服袖口一下一下的拍打在自己耳骨上,他聞到保科身上淺淺的香氣,那股氣味跟多年前那個充滿雨水的倉庫重疊在一起。不只是味道,保科真摯時的柔軟笑容也從未改變過,他看見勾著笑的嘴唇一開一闔,想起夢裡的吻的味道與觸感。
完了。
他的臉頰倏地泛紅,滾燙的溫度快速蔓延至耳尖。鳴海垂下臉,撥開保科放在自己頭頂的手,「你不要、你、」鳴海咬牙切齒,他不想說出你不要碰我這種話,又不希望自己赤裸的羞赧暴露出來,「你不要、像是在摸小狗一樣、很、可惡!」
「啊?」保科見狀有些不明所以,接著玩味的誒了一聲,「鳴海還沒成功的嗎?真意外。」
「成功什麼啊!?」這回換鳴海莫名其妙的朝他低吼。
「對象啊,」保科坐直身體拉了拉身上的罩衫,朝自六點就潛伏在門口的馬崙會幹部點點頭,「我原本以為如果是鳴海的話大概沒有問題的呢。現在倒是真的有點想看看鳴海喜歡的對象是什麼樣子的人了。」
學園祭的第二天是能對校外人士開放的日子,學校從一早就湧進亂七八糟的人。由於保科說大概下午才有空過來,因此鳴海把自己在班級咖啡廳的班表任性的調到早上。其實他在班級投票決定要開咖啡廳的那刻就開始反對了,卻又在其他同學反問「那不然要做什麼」時答不出個所以然,因此他本來想請假的,只是保科說要來他也只得硬著頭皮上。
「請恕我直言,」他在班上同學決定輪班表時將手舉到臉龐,表情微妙的說,「我沒有任何料理技能,連泡三合一咖啡都不會的那種。」
但是班上同學似乎也沒打算讓他做這類事情,鳴海的工作內容很奇妙,甚至連送餐也不需要,只要在兩個小時內穿著動畫裡才會看到的執事制服、梳著奇怪的髮型,像背板一樣站在教室某個區域裡陪人拍照就好,還用不著開口。
他的內心在愛慕虛榮跟覺得麻煩中間搖擺不定,值班的兩個小時裡班上會被大批人潮擠得水泄不通,第一天僅是對校內開放時就已如此,第二天更是誇張到離譜。鳴海在上下組客人交換的空檔掃了教室後方的時鐘一眼,再十分鐘就結束了,好累,超累。
門口處傳來不小的騷動,鳴海下意識朝聲源方向瞥去卻錯愕的原地定格。保科站在門口走廊靠窗的那側,周圍環繞著形形色色的人,鳴海看見保科微笑著朝那些人搖搖手又比了比他的方向,抬起眼跟鳴海的視線對在一起。對方笑著朝他揮手,周圍的紛擾在那瞬間被抽空,鳴海感覺自己似乎被重擊了。
靠,不是,那些人是誰?不准離宗四郎這麼近啊你們這些花癡。
鳴海沒有管自己值班時間根本還沒結束,轉身穿過人群,在大家錯愕的表情下筆直朝保科的方向走去,掄起他的領口,在所有人驚呼著以為下一秒兩人就會打起來的氛圍下朝他低吼,「你不是說下午才過來嗎!?」
誒!?認識的嗎!?沒有要打架嗎?不對,問個問題口氣有需要這麼兇狠嗎這位同學!?
周圍的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覷。
反倒被抓著領口的保科攤開掌心亮在臉頰兩側,不疾不徐的笑道,「是呢。」
「靠,現在還沒十二點!」鳴海咬牙切齒。
保科抬起眼睛看向已經比他略高一些的青年,從容的說,「行程變更了嘛。」
「那你不會先傳訊息給我嗎!?你這傢伙!」
「誒?想說順便來偷偷看一下鳴海過得怎麼樣呀...青春真好啊。」保科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又在鳴海即將炸裂之前指了指他身後的同學,「不過鳴海現在是翹班嗎?同學們看上去很困擾哦。」
鳴海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總之!你先去其他地方,你在這裡我沒辦法值班!」
「為什麼呢?」保科歪著頭,露出鳴海稱之為討人厭的表情,「鳴海不是對當背板這種事情怡然自得嗎?看上去還很喜歡呢。」
「你、閉、嘴!」鳴海額頭冒著青筋,下一秒轉頭去瞪排班同學說,「喂!十二點過了我可以走了吧!?」
「誒~?可是鳴海最後十分鐘根本沒有值班的吧!」同學哭喪著臉哀嚎,卻在下一秒眼睛閃閃發亮的看向保科,「還是鳴海的朋友也可以來幫忙呢?」見兩人沒反應馬上補充道,「如果兩個人一起的話時間減半就好了哦。」還自砍價。
「不准!」未待保科說話鳴海便果斷替對方拒絕,他重新轉向保科,「算了你來我們班休息室待著!哪裡都別去!」說完他也不管保科在後頭討價還價,將人丟進休息室遮好。
歸還的十分鐘裡鳴海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更差的是當他進去休息室時看到班上的同學們圍在保科身邊跟他有說有笑。鳴海沒來由的怒火不僅到換完衣服又一起離開教室後還是沒有散掉,反而還因為兩人突出的外表頻頻吸引擁擠走廊遊客視線後變得更大了。
他果然根本不該找保科來學園祭,神經病,瘋了,整間學校都是一群瘋子。
「鳴海走這麼快根本沒辦法逛哦。」保科跟在他身後追著步伐說。
聞言,鳴海不僅沒有將步伐變慢,還口氣兇狠的抱怨,「逛什麼逛,人這麼多也逛不了,煩死了,怎麼哪裡都是人啊。」
「嗚哇,鳴海今天的火氣真的好大呢。」保科笑道。
「還不是你!你明明會早到幹麻不說!?」
走在前方的人倏地停下腳步回過頭,差點煞車不及的保科險些撞上去,兩人之間只隔了他下意識擋在胸口的手掌的距離,鼻尖幾乎要碰觸到鳴海的側臉。彼此都因為這個危險距離錯愕的眨眨眼,鳴海雙頰倏地竄紅別開頭,保科則是從容的笑退了半步說,「嘛,因為在去找鳴海之前我想先去找校長聊一下嘛,不知道會談多久呢,畢竟自鳴海入學之後我一直沒空來跟人家道謝啊,想說是個好時機呢。」
「喔,是喔。」其實鳴海根本沒聽到保科說了什麼,只覺得臉好燙,心跳好吵。
兩人又站在原地片刻,保科在掃過周圍後看向似乎是進入異世界一動不動的鳴海說道,「我們如果一直站在這邊的話,會變路障的哦,鳴海。」
「喔。」鳴海的耳朵還是很熱,他轉過頭重新邁開步伐。
窘迫模樣被對方看見的火大消失了,鳴海滿腦子都想著保科方才近在咫尺的臉,他想自己大概不適合待在室內,或許出去吹吹風會好一點,不然臉上的熱度消散不了。
他轉進樓梯下到一樓跑出走廊,太陽灑在頭頂,頭髮被微涼的風吹起,他深深吐一口氣,心跳似乎平復了一些。鳴海轉過身,保科雙手插在長大衣口袋裡困惑的看向他,鳴海直至此刻才發現,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保科穿私服的樣子,襯衫、寬毛衣、修身及踝西裝褲、牛津鞋、長大衣,搭配總是掛著的笑臉與散發出來的優雅氣質,看上去就像個年輕有禮貌的小少爺,大概誰也想不到眼前清秀的人會是掌握關東地區大半黑幫勢力的馬崙會現任當家。
鳴海又看了他一眼,別開視線,「...我第一次看到你穿這樣。」
「恩?」保科笑道,「真沒禮貌,我還是有出門玩耍時穿的衣服哦。」
也是。
鳴海吐了口氣,轉回來看向他漫不經心地說,「喔,其他人呢?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作為家族裡最顯眼的靶,保科出門時通常會有一些護衛跟著,以確保他的安全。
「來逛學園祭帶一群人不是很不盡興嗎?」語畢,保科又接著說,「嘛,其實主要是因為我跑出來所以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呢。」
鳴海並不理解保科為什麼連在這件事情上都要跟自己說謊,但反正保科就是這樣,鳴海嘆了氣,「你何時要回去?」
「順利的話兩點前吧,」保科盯著看了鳴海半晌,才徐徐的說,「如果再晚可能擋不住大家的抱怨呀。」
「那找個地方待著吧。」
「誒?為什麼不是到處逛逛呢?」保科表情錯愕,「是學園祭吧?鳴海繞過了嗎?」
「沒逛過,」鳴海不在乎的聳聳肩,「但是到處都是人,很吵,你需要休息吧。」
聞言保科噗哧的笑了出來,「到處都是人才熱鬧啊,這可是我好不容以偷來的空閒呢,鳴海陪我去逛逛吧。」
鳴海覺得自己人生的命運大概就是爭不贏保科,當他跟在對方身後看向男人後腦勺的藍頭髮被風吹起時沒忍住這麼想,他們穿梭在人群間,保科左右張望,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樣子。鳴海討厭擁擠,卻覺得現在跟對方這樣走在一起也不算太糟。
原先腳步平穩的人突然停了下來,鳴海也跟著停下腳步順著對方的視線看去,是一個賣甜點的攤位,保科的視線沒有偏移,眼神直勾勾的盯著玻璃櫃最上排右邊的咖啡色物體,扯了扯鳴海的袖子,「你有帶錢嗎?」
鳴海擰了一下眉頭,「你沒帶錢嗎?」
「沒有,」保科轉頭看他,表情難得的認真,嘴角甚至沒有笑,「你沒說學園祭有賣蒙布朗。」
鳴海的表情變得猙獰,再瞥了那個看上去就不怎麼好吃的東西一眼,「那個絕對是外面超市買的,一定不好吃。」
保科的表情還是很認真,「你到底有沒有帶錢。」
「…」鳴海無語,在兩人對視半晌後嘆了口氣,搖搖頭朝不遠處的攤位走去,指著上排的蒙布朗,「我要這個。」
「鳴海同學!!」店員的女同學興奮的漲紅了臉,就差沒尖叫出聲,又在看見站在鳴海後方的保科後表情好奇的問,「這位是...?」
「我親戚家的小孩。」未待保科開口,鳴海已經接過了話,他沒有理會保科錯愕又笑得玩味的臉,也在女同學想繼續延伸話題時出聲打斷,「可以快點嗎?抱歉我們趕時間。」
拿到蒙布朗的保科很開心,一蹦一跳的就跑去附近人煙稀少的角落階梯坐下來拆開盒子。
「親戚家的小孩嗎?」保科一邊低頭拆著包裝紙一邊調侃。
「有什麼錯,」鳴海口氣不以為然的道,「即使你是我名義上的『父親』,我說是親戚家的小孩也沒毛病吧。」
「鳴海可以說我是你哥哥。」
鳴海瞥了他一眼,「我才不想要有你這種哥哥。」
保科笑著沒有回話,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吃起來,他在吃下第一口時甚至開心到臉都變形了。
確實是很幸福的樣子。
見他這個樣子,鳴海沒來由的也開心了起來,嘴角不自覺的勾出笑,「原來長谷川說的是真的嗎?」
保科抬起頭來看他,「長谷川先生說了什麼?」
「他說馬崙會的前任首領有限制你吃甜食的數量,尤其是蒙布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聞言,保科仰頭大笑,「天啊,原來長谷川先生連這個都跟鳴海說了嗎?覺得好赤裸啊。」
鳴海無奈的笑著搖搖頭,「真的有這麼好吃嗎?」
「很好吃哦!很久沒吃了,還是好喜歡啊。」保科朝他笑了笑,挖了一大勺蒙布朗遞到鳴海面前,「鳴海要來一口嗎?永生難忘哦。」
「不要,」鳴海沒有猶豫地拒絕了,「我不喜歡吃甜食。」
「嗚哇,大逆不道,鳴海這樣會被甜食之神處罰哦。」語畢,便將蒙布朗塞進嘴裡。
鳴海看著他笑了出來,「世界上才沒有那種東西。」
「誰說的?」保科又挖了一匙蒙布朗,「說不定就有呢。」
「等等。」就在保科準備再將蒙布朗塞進嘴裡時鳴海喊停他,伸手抹掉他嘴角的奶油,伸出舌頭舔掉。
「怎麼樣?蒙布朗,是不是超級好吃。」保科挑眉看他。
鳴海思索片刻,沒有語調的說,「沒怎樣,但是真的很甜。」
「呿,鳴海真不懂的品嚐美食。」保科將湯匙放進嘴裡含著,片刻後才像想到什麼似的轉頭看鳴海,「對了,是說,鳴海喜歡的人,是誰呢?」
鳴海肩膀僵了一下,垂下眼睛看向石磚地板,「為什麼要告訴你。」
「哇哦,好小氣,」保科笑道,「告訴我的話沒有壞處啊,或許我能暗中讓人保護他哦。」
鳴海沒有馬上回話,只是表情平靜的看了他半晌,才轉頭看向前方,「我能自己保護他,不需要任何其他人幫忙。」
保科眨了眨眼,勾出一個笑,「誒~」他抬手戳了戳鳴海臉頰,「鳴海說出了一句很有男子氣概的話呢。」
鳴海紅著耳根躲開,「吵死了,不要弄我啦,還有不要笑成那樣,噁心死了。」
ABIIu@ABIIu
- 兩人的生日
- 終於要開始進入戀愛話題了嗎
- 結果保科玩著玩著燒到自己,呵
- 一點也不重要的是保科的香水:AMOUAGE 的 OPUS XIII SILVER OUD
六、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鳴海跟保科都很忙,唯一值得開心的是他們又重拾每週聊一次天的習慣。
鳴海是在保科突然去一趟關西又回來之後才知道原來十一月的第三個週末是保科生日。
「你從來就沒有提過。」鳴海口氣不悅的托著臉。
「恩?」剛啜飲咖啡的保科發出一個短音,他將溫熱的咖啡吞進身體裡,拉了拉身上的罩衫,「沒什麼特別的啊,日子還是一天。」
然而這樣坦然的態度到了鳴海生日前幾週卻變了樣,保科在臘月初的第一個週末反問鳴海打算怎麼慶祝生日,鳴海皺眉,「靠,你上次不是才說日子還是一天嗎?」
「嗚哇?鳴海還記得嗎?好小心眼喔。」
「不是!?」鳴海從椅墊上跳了起來,朝保科大吼,「那是你自己說的啊!什麼叫小心眼!?」
「嘛嘛,鳴海好大聲,小聲點小聲點,會嚇到其他人的,」保科在鳴海氣急敗壞的表情下緩緩地解釋,「上個月好忙嘛,沒有空管那些呀。」
「你、放、屁!」鳴海坐回椅墊裡,「你這個月明明比上個月更忙吧!你之前還說會好好休息的啊!」
「哇啊,」保科仰起頭朝空中發出一個假意的驚嘆聲,「鳴海居然觀察的這麼仔細,而且這麼久之前的事情居然還記得的嗎?」
「你——」鳴海掄起拳頭,表情隱忍的重重砸在自己腿上,「算了,隨、便!隨便你。」
「哎呦,」保科托著下巴看向將眼睛別開的鳴海,「會的嘛,年末的事情很多呀。」他見鳴海沒打算理他,又淺淺的笑了笑,「回到剛剛的話題,鳴海有想好要怎麼慶祝了嗎?生日。」
「不管有沒有都不關你的事。」鳴海賭氣的說。
「會跟喜歡的人一起慶祝嗎?」保科又接著問。
「就說了不關你的事啊!」鳴海咬牙切齒地瞪他。
「哇,好兇好兇,鳴海好兇哦,好可怕。」保科縮了縮肩膀,接著收起玩笑的表情說道,「鳴海那天晚上如果沒有其他行程的話,就一起吃個飯吧。」
鳴海掃了保科一眼,男人正掛著溫和的笑容看他,「畢竟去年來不及慶祝,今年可不能再錯過了呢。」
好吧,不得不承認,鳴海其實覺得挺感動的,可是於此同時卻又為了上個月沒幫對方慶祝生日的這件事情感到不平衡,只能在心底默默想著明年不管男人說了什麼都一定要幫對方慶生。
鳴海生日的那天正巧也是學期的最後一天,才剛放學他就一刻也沒多待的離開學校,邊跑邊拒絕周圍想幫他慶生的同學們的邀請。時間還早,距離約定集合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因此他在回家之前先去了一趟理髮店剪頭髮,又去了一趟服飾店,卻在準備結帳前驚覺這樣大費周章似乎有些太刻意了。
大概會被保科察覺,然後再被笑到前仆後繼。最後他終究是將手裡的衣服全部塞回衣架上,再然後他就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了。如果太早回家又會顯得過分期待,但是原先特地騰出來買衣服的時間現在又不需要了。
正當鳴海想著去找一個地方坐會兒或去電動遊樂場打電玩殺時間時正巧路過一間電影院,牆上掛的海報都是他沒什麼興趣的熱播片,關於青春,關於夢想,關於愛。
他仰頭看向那些海報,頓時覺得想笑,一年多前的他什麼也沒有,沒有青春,沒有夢想,沒有愛,甚至連自己的定位在哪裡都不知道,結果才過了短短不到四百天,他不僅什麼都擁有了,還想著要更多更多。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多麼幸運才能碰到一個保科宗四郎,男人兩次從死亡邊緣拉了他一把,最後甚至將整個世界塞進他手裡。
如果沒有遇到保科,他現在大概還是在小陡街苟延殘喘的無名之人吧。
鳴海看了場次時刻表走去售票亭買票進到電影院裡,影片已經開始放映,他坐在最後一排望著大螢幕發呆,色彩斑斕的畫面一楨接著一楨,冷氣很涼,椅子很柔軟,男女主角在夜幕下唱歌跳舞,接吻擁抱,談愛跟夢想,卻在故事的結局分道揚鑣。
進入片尾曲時鳴海沒有起身,他不想評論這部電影的結局究竟是好或不好,只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愛與夢想一定得被放在天平的兩端做衡量。
他自嘲的笑了一聲,但是那些都是給有資格選擇的人,而他目前是屬於沒資格選擇的那邊。
鳴海站起身撈了一旁空位上的外套掛上肩膀,點開手機螢幕,保科的訊息在十分多鐘前傳來,『你在哪裡』
完蛋,他太入戲了完全沒留意到時間。
『市中心的電影院』他回。
保科的訊息很快傳來,『恩?突然有約的嗎』
『沒有,我這邊結束了』鳴海朝訊息欄輸字,『宗四郎給我地址吧,我直接過去』
『有約的話也沒關係的哦,不用特地跑來跑去,跟同學一起也很好呢』
『真的沒有,只是沒注意到時間』
『啊,那就好,鳴海在歌舞伎町那間嗎』
『恩』
『那你在那邊等我一下,我們去接你,大概二十分鐘』
鳴海皺眉,『我們?』
接下來保科就沒有回他了,鳴海在二十分鐘後看見兩台車停在電影院門口,保科搖下車窗朝他招招手,鳴海拉開門鑽進車子裡繫了安全帶,車子重新駛回道路上。
「看了什麼?」保科轉過頭來看他。
「沒什麼。」鳴海瞥了他一眼,撐著下巴轉向窗外,興許是被剛才那部電影的結局影響,鳴海沒有剛放學時的那股興奮感,他覺得自己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又好像什麼也沒在想。
保科大概是那種會毫不猶豫割捨全部、只為了抓住夢想的人。
兩人一路無語,車子在半小時後駛入一個日式庭院裡頭,最終停在餐廳門口,後方那台車上的組織成員走下車幫他們開門,保科率先下去跟等候多時的餐廳人員打招呼。
保科大概是這裡的常客,兩人看上去並不陌生,他走上石階進到走廊裡回頭等鳴海。
直到保科進入燈光下,鳴海才發現男人身上的衣服與平日裡有著些微的不同,不同於平日外出時總穿著印有家紋的色紋付,保科今天穿著黑色全素面的召一紋付,並將單側的瀏海梳到耳後,露出半邊額頭。看到保科這樣特別打扮過的樣子,讓鳴海覺得下午為了怕被對方恥笑而沒換衣服就穿校服來赴約的自己簡直愚蠢透頂。
他踩上臺階,跟在保科與侍者後面,再後面跟著一小群馬崙會的成員。保科在倒數第二間包廂門口停下腳步,視線越過鳴海落在更後方的人身上,「大家今天在這邊吃吧,我跟鳴海去後面那間。」
大夥兒臉上都有些錯愕,其中為首的人回,「需要派人留守在包廂外嗎?首領。」
「不用哦,」保科笑著回,「只有我跟鳴海的話大概不會出什麼事呢,大家就放心吃吧。」
提出問題的人面有難色,卻依舊點頭說是,「那我們這邊包廂的門不會關上,首領有什麼事情就隨時喊我們。」
「好哦,」保科將視線轉向鳴海,「我們走吧。」語畢就又繼續往前進到最裡面的包廂裡頭。
那間包廂的尺寸與其他包廂大同小異,格局卻很特殊,不同於其他包廂是設計給多人用餐的,這間包廂顯然只能允許兩個人同時用餐,餐桌相對房間小上許多,擺在正中央,餐桌距離四面牆壁至少都有兩米以上的距離。除此之外,不同於其他包廂是使用隔板作為牆面,這間包廂除了油紙門之外的部分都是實心牆面。
大概是給重要人士用來商談事情的地方。
保科熟稔的率先入座,看著鳴海走到桌子的另一側卻遲遲沒有坐下,「怎麼了?」保科問。
鳴海垂下眼看了位子,又看了對面的保科,「這樣面對面吃飯什麼的,」鳴海表情有些排斥,「太奇怪了,好正式,必須坐這邊是嗎?」
保科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出來,「不用哦,你可以抱著椅墊到任何一個地方坐下,做門口也沒問題的呢。」
鳴海翻了白眼,沒有回話就撿起椅墊來到保科左手邊那側的位子坐下。
「確定不坐門口嗎?真可惜,那邊空間很大的說。」
「神經。」鳴海不想理他,只是把眼睛別向他處。其實從剛才跟保科同時坐在後座時他就發現了,保科今天有上香水,是很溫和的味道,像樹林中的寧靜湖面上映照出月的倒影,像風輕輕吹起了髮絲在空中飄揚。
他很喜歡這個味道,喜歡這個味道出現在保科身上。
可是他在今天以前卻從來不知道原來保科會擦香水。
「鳴海有特別想吃什麼嗎?或是特別不想吃什麼呢?」保科轉向他問。
鳴海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沒有,對吃的我其實無所謂。」
「嗚哇,」保科笑瞇了眼,「你倒是講究一點呀,傻瓜。」語畢他沒理鳴海在一旁咕噥你才是傻瓜的朝門邊侍者使了眼色,端莊的女性朝他點點頭,退了出去關上門。
「這間餐廳的料理都很好吃哦,」保科說,「如果沒有特別想或特別不想吃什麼的話,讓他們自由準備就可以了。」
「喔。」鳴海不知道要回什麼,只是隨便撿了一個音節回應。
「恩?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保科托著臉頰看著他,「鳴海今天看上去心情很不美麗呢。」
鳴海知道他大概不能在保科特地撥空為他慶生的晚上鬧脾氣,但是自下午開始連續疊加起來的認知卻讓他的心情好不起來,先是一部結局惆悵的電影,再來是保科以他過去從來不曾見過的模樣出現、來到對方熟稔自己卻陌生的餐廳、意識到保科有但他卻從不知道的習慣。
一年過去了,他對保科的理解依然寥寥無幾。
幾道菜陸續送上餐桌,鳴海沒有食慾,只是拿筷子放在碟子裡攪了又攪。侍者面有難色地問他是不是不合胃口,鳴海抬起眼睛,搖搖手澄清,「沒有,只是不太餓。」
「來之前吃過東西了嗎?」保科朝他問。
「啊、喔。」鳴海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只好選了一個模糊不清的答案。
保科將筷子放到筷枕上,鳴海才注意到保科原來什麼也沒吃,「我打亂鳴海原本的行程了嗎?」保科朝他問,「如果是的話鳴海傳個訊息問朋友在哪裡吧,我們先送你回去,這頓飯真的不勉強哦,不需要感到壓力這麼——」
「沒有!」鳴海打斷他,「我沒有其他行程!只是、」鳴海懊惱地將臉埋進掌心裡,「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好煩,啊!!」他撓了撓瀏海又嘆了口氣,「算了,沒事,你先吃吧。」
保科眨了眨眼,喔了一聲夾起盤子上的玉子燒放進鳴海面前的碟子裡,「那你吃吃看這個,他們家的玉子燒真的很好吃。」
鳴海表情奇怪的看著被強塞進碟子裡的玉子燒,沒理解保科是不是聽不懂人話,他吸了口氣重新抬起視線,「我——」
「是要我餵你嗎?」保科偏著頭打斷他說話。
鳴海的表情還停留在剛開口說話的樣子,啞口無言,又在片刻的對視後無奈的搖搖頭,拿起筷子將軟嫩的玉子燒放進嘴裡,皺了眉頭,「嗚,好鹹。」
「是吧,」保科笑著將一個玉子燒放進嘴裡,「他們家的玉子燒真的超級好吃的啊。」
「不是、你倒是認真聽人說話——」鳴海話才說到一半,又被保科塞了一小口水蓮進嘴裡,鳴海錯愕地瞪大眼睛,什麼意思?現在是什麼意思?
保科也夾起一口水蓮,瞥了仍表情呆滯的鳴海一眼說,「鳴海再不快點把嘴巴閉起來的話,水蓮就要掉出來了哦。」
不是!?現在是什麼意思啊!?
鳴海將臉完全埋進併攏的掌心中,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耳尖滾燙,心跳也越來越快,「靠...搞什麼啊...」
「不過,不得不說,」保科用筷子俐落地將竹籤上的串燒分離,放了一個進嘴裡,「鳴海的害羞程度有時候誇張到像個小學生呢,明明不過是被我碰觸到而已,就害羞成這樣的嗎?那要是之後跟喜歡的人牽手擁抱什麼的,鳴海豈不是整個人要燒起來了嗎?」
「你、閉、嘴!」鳴海依舊用手捂著臉,因為腦中無法克制的隨著對方話語跑出的畫面讓他心跳聲變的更大了。
討厭死了,這傢伙根本什麼都不懂。
「嘛,不逗你了,」保科撐著臉頰朝他說,「鳴海快點一起來吃東西吧。」
「所以說我不餓啊...」
「什麼?鳴海真的想要我餵你是嗎?好哇,鳴海想吃什麼呢?這個豬肉串蠻好吃的,不然——」
「我!」他在保科將筷子伸到他嘴邊時別開臉閉緊嘴,誓死抵抗的搖搖頭。
兩人又對峙半晌,保科才嘆了口氣將筷子連同方才的豬肉一起放進盤子裡,轉頭看他,「好吧,既然鳴海真的不想吃,那我們就回去吧。」
鳴海因為保科突如其來的大轉變愣了一下,又在對方準備站起身前拉住他的手腕,保科抬起眼看他,表情困惑,「怎麼了?」
鳴海稍微加重手上的力道,放輕聲音說,「你生氣了嗎?」
保科歪了頭,用和平常無二異的語氣說,「沒有哦,我沒有生氣,只是如果鳴海不餓的話待在這裡也沒有意義的吧?」
「但是,」鳴海吞了口唾液,停頓一下說,「你也沒吃什麼。」
「恩?我也不太餓哦,沒事的。」
鳴海張開嘴,卻什麼也沒說的閉上又垂下頭。
不是的,他其實不想把氣氛搞成這樣,保科找他來吃飯他很開心,他已經期待好多天,想著自己該做什麼說什麼,卻還是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把這一切都搞砸了。鳴海用舌頭輕輕抵著牙槽,又咬了咬舌頭,「我、」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宗四郎。」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緊緊握住保科的手腕。
保科輕輕的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墊裡,托著臉頰看向鳴海淺淺的說,「我真的沒事,也沒生氣,只是覺得如果鳴海不想吃飯的話,我們也不一定要待在這裡。」
鳴海又加重了手裡的力道,用力深呼吸,「我、其實我今天下午看了一場電影,」他抬起眼睛看保科,「結局很、我不喜歡,然後發生了很多事情,讓我有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一口氣說完話的鳴海放鬆的垂下肩膀,眼神有些疲憊,「好像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鳴海是在說哪方面的事情呢?」保科問,「感情的事嗎?還是?」
「恩。」終於將悶在心裡的話一口氣全部說出來的鳴海感覺舒暢不少,才想起他在離開電影院後去買的東西,「喔,對了,」他轉身去打開書包,拿出裡面的小提袋遞給保科,「給你的,」鳴海說,「本來應該在上菜之前就給你的,結果完全忘了。」
保科接過袋子打開將裡頭的東西取出,「嗚哇,居然是蒙布朗,好突然。」
「沒有,不突然,」鳴海抿抿嘴別開視線撓了撓頭髮,「上個月的生日禮物。」
保科愣了一下笑了出來,「很開心哦。」
「喔。」
保科掃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輕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吃一點吧,不然什麼都沒吃卻留下一個蛋糕盒什麼的,也挺不好意思的啊。好嗎?」
「喔。」鳴海這次沒有掙扎,講完之後舒心一點的他對於吃東西沒有排斥,他把剛剛被保科放回去的豬肉塊夾起來放進嘴裡,又夾了一旁的炒烏冬。
見狀,保科微笑著拿起筷子,也跟著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最後他們還是掃去不少食物,保科將蒙布朗打開,雙手合十像在虔誠祈禱,卻只是開著卻沒有吃,他按了服務鈴,請侍者將寫了『17』的蠟燭送進來,插在蒙布朗上點了火。
「雖然說我有幫鳴海準備了一顆蛋糕,但是看起來這個蒙布朗似乎更適合。」保科將桌前的蒙布朗推到鳴海面前,「許個願望吧,鳴海。」
鳴海垂下眼睛看向數字上的火光一閃一閃,這是他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日晚餐,也是第一次朝插著蠟燭的蛋糕許願。
「會實現嗎?」鳴海抬起視線看向保科,「願望。」
「那就要看鳴海虔不虔誠囉。」保科朝他笑道。
鳴海又看了他一眼才將視線轉回蠟燭上,17兩個數字已經燒過一半,變得模糊不清。
「再不許願的話,蠟燭就要燒完囉。」保科說。
一個願望嗎?
鳴海閉上眼睛,半晌後睜開,「好了。」
「恩?」保科朝他微笑,「好了嗎?那麼來吹蠟燭吹吧。」
鳴海又轉回去看著火光與最後一小截的蠟燭。
『我改變主意了,』他在內心想著,『請祢讓宗四郎能永遠維持這樣的笑容吧。』
他閉起眼睛在蠟燭燃盡之前將火苗吹熄。
「嗚哇,真會算時間。」保科伸手把蠟燭自蒙布朗頂端拔起放在桌子上,「鳴海吃嗎?蒙布朗。」
「不要。」鳴海將盤子推到保科面前。
「不行哦,鳴海至少得吃一口。」
鳴海皺了眉,口氣不悅,「既然要強迫別人吃就不要問啊...你這傢伙。」
保科沒有理他,鏟了一口蛋糕塞進鳴海嘴裡,又挖了一口蛋糕放進自己嘴裡,「恩,真好吃。」
鳴海沒有說話,只是放任綿密的奶油被口腔裡的溫度加熱化成一團。他很喜歡跟保科待在一起的感覺,很放鬆,但是大概就跟長谷川說的一樣,保科對誰都是如此,也正因為這個原因,鳴海才覺得保科不管跟誰走在一起都能形成和諧的畫面。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不小心被錯放到大魔王地圖的初心者,連武器跟衣服都還是新手禮包裡的贈品就不小心在野外遇上了世界王。
逃跑大概是唯一保命的方法,可是他卻在抉擇時按下了攻擊鈕。
後悔嗎?好像也不會。
他抬起眼睛看正吃著蒙布朗一臉滿足的保科,這隻世界王很溫柔,只會逗著他幫他升等卻不會一掌將他擊殺。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視線,保科抬起頭來看他,「對了,回到剛才的話題,」他在鳴海困惑的眼神下補充道,「鳴海的對象。」
「喔。」鳴海聳聳肩,「也沒怎樣,應該說,就是沒怎麼樣。」
「恩?挺意外的,」保科又挖起一匙蒙布朗放進嘴裡,「我以為鳴海在這方面絕對沒有問題說。」
鳴海眉頭抽了一下,口氣有點不爽,「哪方面。」
「噗,我又沒有在損你,聽上去是誇獎的吧?」保科笑著拿湯匙在空中比畫,「我說在感情方面,先不論個性,鳴海的臉大概佔了不少優勢。」
「靠,你少拐彎抹角說我個性不好,你個性也沒好到哪裡去好吧。」鳴海翻了白眼。
「哈哈哈哈,我沒有說鳴海個性差啊,或許是好的呢,嘛,不過還是很意外啊,」將蒙布朗吃完的保科把湯匙放下,喝了一口熱茶,「總覺得鳴海喜歡上了很不得了的人呢。」
「對方知道你喜歡他嗎?」保科問。
「嗚...」鳴海撓了撓頭髮,「大概不知道吧。」
「誒?鳴海沒有說的嗎?」
「沒有,」鳴海別開視線扁扁嘴,「應該不會被接受...」想了想又說,「不可能、不可能被接受的。」
「恩?為什麼?」保科托著下巴轉去看他。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會。」鳴海直接了當的回。
「哦~如果鳴海這麼肯定那大概就是了吧,」保科點點頭,「但是也該讓他知道的吧?」
「為什麼?」鳴海轉向保科反問。
「沒有為什麼啊,就是該。」保科學著鳴海剛剛的話回覆,又在對方不滿的翻了白眼後輕輕笑道,「對鳴海沒有損失的不是嗎?你們兩人最差的狀況也就是現在這樣了吧,如果對方知道鳴海喜歡他,說不定還會更加留意你哦,這樣鳴海的機會不就更大了嗎?」
鳴海吸了口氣別開視線,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是喔。見狀保科覺得有點不爽,「鳴海的態度很糟糕哦,我可是以前輩的身份給你意見呢。」
「你有交往過嗎?」鳴海將視線轉了回來,「對象。」
被問問題的保科抬起臉想了想說,「這樣問的話...算有吧,但是硬要說的話,」他再次轉向鳴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大概沒有呢。」
「嘖。」
「噗哈哈哈哈哈,」保科在鳴海嫌惡的表情下大笑出聲,「不是的嘛,我說了啊,我沒有時間談戀愛,所以就算交往也很快就分手了。」
「呿。」鳴海再次把頭別開。
「但是鳴海不一樣嘛,」保科朝他笑道,「我倒是覺得鳴海可以放手一搏哦。」
「喔,是嗎?」鳴海的視線依舊看向別處。
「恩哦,」保科說,「畢竟事情也得有個開始嘛,就從告白開始吧,鳴海需要練習的對象嗎?」
「不用,」鳴海將視線轉回來看向他,「我可以直接來。」
「恩?這麼自信?」
「反正都要被拒絕了還有差嗎?」鳴海問。
「如果鳴海真的這麼有把握會被拒絕的話、確實就沒有差了呢。」
鳴海點點頭,「好,那——」
「宗四郎我喜歡你。」
ABIIu@ABIIu
- 兩顆相似的心終於開始共鳴了
- 用力地叫吧
- 景物依舊,人事...?
七、
原本才剛拿起茶杯的保科手停頓在半空中,眨眨眼,抬起視線,「我嗎?」
「恩。」
「嗚哇。」保科笑了出來,將茶杯放回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騙人的吧?」
這次鳴海沒有回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看他。兩人對視片刻後保科重新閉上眼睛用手掌覆蓋,仰起頭,深深呼了口氣。
太糟糕了吧,他怎麼就沒有察覺呢?不是,不對,他應該早就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了,即使鳴海被觸碰時的反應常常大到不合常理,但保科也只是一直用各種理由在淡化這件事情,青春期,叛逆期之類的、看似合理的藉口。
他拿下擋在眼前的手,重新正視鳴海,「不行哦,」保科朝他笑道,「我說過的吧,我沒有時間談戀愛。」
「恩,你說因為你全部的時間都在組織跟我身上,所以沒有時間談戀愛。」鳴海說。
被用自己的話回懟的感覺很差,保科的眉頭微皺了一下,「我這麼說吧,鳴海,組織就是我的一切,更何況我根本沒想談戀愛。」
「我也沒有,」鳴海回他,「但這不關乎想或不想,它來了,你叫我接受他,叫我試試,所以我嘗試。」
保科吸了口氣,對,是他說的,「我不是個好對象,鳴海,青春不該是這樣。」
「我也說過我不會被接受,但是你說現在這樣就是最糟的狀況,我也認同,宗四郎,」鳴海說,「現在我說出來,感覺舒坦多了。」
保科再次按了按眉心,對,你當然覺得舒坦多了,因為麻煩跑來我這邊了。他嘆了口氣,重新看向鳴海,「不行,總之不行,我不會答應你,鳴海。」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想要收到你的答案。」鳴海說。
「你會受傷的,」保科垂下眼睛看他,「你只會受傷的,死了這條心吧,鳴海。」
「是否答應我是你的自由,」鳴海回望他,「但是死心或不死心是我的自由,假如我能夠死心,那我會;假如沒辦法,那我不會也不可能求你答應我——宗四郎也不用擔心我是否會受傷,因為這並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
「你會刻意疏遠我嗎?」鳴海問。
「我能嗎?」保科反問,「不對,應該說,」保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不是長谷川先生啊...鳴海跟他不是應該更近的嗎?」
鳴海皺了一下眉頭,「對你這傢伙而言,難道只要近了就會喜歡嗎?」
「那如果遠了就會不喜歡嗎?」
「不會,不可能,討論近跟遠根本毫無意義。」語畢,鳴海自我反駁道,「不對,其實我們沒有繼續探討這件事情的必要,今天只是因為宗四郎叫我試試,所以我試試罷了,我達到了目的——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也得到了預期的結果——你不接受,這樣也就夠了吧。」
「不知道該說很意外嗎?」保科摸了摸下巴看向鳴海,「平常只是輕輕被碰到就大聲嚷嚷的鳴海,在這種決勝負的時候反而意外的冷靜呢。」
「我聽不出來你是在誇獎還是嘲笑我,」鳴海活動了筋骨,「我好累,宗四郎,我累壞了,回家嗎?能量耗盡。」
「好啊,」保科從地上坐了起來,朝他笑道,「回家吧。」
然而說是這麼說,今夜的事情仍是在兩人的房內各自發酵,洗好澡的保科撐著額頭伏在桌上,沒心情的胡亂掃過眼前文件,滿腦子都是鳴海晚餐時跟他說的話,隱約察覺不對勁的自己為什麼還是就這樣放任下去了?保科想說不知道,卻說不出口。他明明知道卻不願意改變現狀,就像組織裡面的反抗勢力一樣,他明明也知道的。
長谷川早就都說了,理性來說他也該這麼做,迴避鳴海的親暱,剷除組內的異聲,可是保科雖然能對外部的關係雲淡風輕,卻拿跟自己緊密接觸的人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樣被動的心態在今天碰上了麻煩,鳴海的柔軟讓他還能繼續拖下去,但是當找麻煩的是組織裡那些想把扯下來的人,事情就不會這麼簡單處理了。
他枕在桌上看向緊閉的門扉,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能完全卸下偽裝,在這裡,獨自一人的時候。在組織裡,所有人都會抬頭仰視他,他不能展現出猶豫或軟弱的一面,陰影裡的人會因為他的躊躇竊喜,陽光下的人會因為他的退卻動搖,因此他只能戴上面具,讓自己看起來永遠是同樣一副樣子。更別提組織外了,組織外的他代表著整個馬崙會,他不能、也不允許自己任何一點醜態洩漏出來。
鳴海的角色很模糊,是個屬於裡面又屬於外面的人,他身上有一股吸引保科的特質,當保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就像是見到以前的自己,雖然擁有完全相反的身世,但都同樣是找不到定位的人,保科出身於名門,在出生之前就被世人用枷鎖固定;鳴海正巧相反,出生於小陡街的他,在出生之前就被貼上了無名的標籤。
他們都是想反抗命運的人。
第二次的相遇讓他決定幫鳴海一把...真的是這樣嗎?還是說之身一人的他只是渴求一個能共享孤獨的人,他不希望鳴海成為道上的人,卻將他放進家族裡,想想就覺得可笑,想擺脫命運的他最終仍是走進了輪迴裡頭。
「啊,」保科趴在桌上朝無人的空氣自言自語,「真希望鳴海能無拘無束地活著呢。」
同一時間的鳴海則是整個人縮在棉被裡頭,相較於飯局裡看上去淡然的樣子,其實他內心是忐忑的,他不知道過了今天之後保科的態度會是如何,兩人之間相處的節奏跟氣氛總是掌握在對方手裡,如果保科真的一把將他推開了,那他該怎麼做呢?他大概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鳴海知道保科對他有所期待,從他被帶回馬崙會總部時就知道了,一年的時間過去,他還是不知道保科想看到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只知道過了今天他距離保科想要的樣子大概又更遠了。
但是他卻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去想,想著成為能與對方並肩而立的模樣,即使保科說了不想談戀愛,他還是想成為那個、當對方感到疲憊時會毫不猶豫地想要依靠的人。
他想成為唯一能見到保科脆弱的人,如果他足夠強大,就能化為密不透風的繭,將對方完全包裹起來。
他想要取代神明,成為守護保科笑容的人。
「啊,好煩啊...」鳴海將棉被拉得更緊了,「那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那之後的兩天裡保科大多不在宅邸,鳴海見不到他,不知道是忙還是單純在躲他,但是鳴海寧願相信是因為前者,也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年末了,身為馬崙會首領的保科大概有很多地方得跑。
事實是他猜對了,歲末那天長谷川傳訊息提醒他晚上六點記得準時去大廳吃年夜飯,跟去年同樣的地方,家族的人似乎變得更多了,內圈高層幹部的面孔增加了一些,原本就在的也一個都沒有少。鳴海依舊壓線抵達,保科與去年的樣子幾乎無異,微笑依舊,頭髮整齊,坐姿端莊,身後淺綠色的牆面上掛著馬崙會歷屆首領的照片,最後空著的、寫著保科名字的相框卻讓鳴海下意識別開視線。
他反胃得想吐。
下午六點的鐘聲響起。
保科將視線掃過場內的每一個角落,相同的場景重現,「嗨大家,晚上好啊。」
鳴海那餐幾乎一口飯也沒吃,長谷川大概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勁,問他一句怎麼了。鳴海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說不太舒服。
「要是真的不舒服就先回房間休息吧,」長谷川說完又看了他幾眼,「你跟宗四郎沒發生什麼事吧?」
「怎麼了嗎?」鳴海反問。
「沒什麼,只是你小子通常怪模怪樣的時候都跟宗四郎有關,問一下而已。」男人道。
恩,你還真的蠻理解我的啊,長谷川。鳴海哭笑不得,隨便搖搖頭就起身離開。
他穿過中庭,感覺與一年多前只是單純想逃離人群的自己相距甚遠。他回到房間做了訓練洗了澡,沒有關燈就躺進棉被裡,他不知道保科會不會像去年那樣來找他,但是自他離席後已經過了很久,鳴海想機會大略是不高了,他點亮螢幕看了時間,卻在此時跳出長谷川的訊息。
『鳴海,來把宗四郎帶走』
鳴海才剛從床上跳起來,還沒來得及回覆對方就又傳了訊息來。
『盡快,無論如何,用拖的也把他拖走』
鳴海看得一頭霧水,穿了外套就跑去大廳,他以為是保科喝醉發酒瘋,但打開大廳門時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保科看上去很正常,掛著平日的笑與左側幾名幹部喝酒聊天。長谷川坐在位子上,臉色很黑,除了他之外,周圍內圈幾個人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長谷川見人進來朝他使了眼色,鳴海不知所以,但眼下情況還是決定先遵循,他無視周圍的視線比直走到保科面前,平淡的說,「走了。」
保科抬起視線看他,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鳴海,你還沒成年,不能喝酒哦。」
鳴海不確定保科是因為醉了還是什麼緣故,他發現男人的臉色不太自然,「你不是說十點要討論事情嗎?已經快十點半了。」
原本在與保科對飲的幹部眉頭一皺,不滿的朝他說,「首領在跟我們吃年夜飯喝酒,你甚至不是馬崙會的人在一旁鬧什麼鬧?」
才剛語畢就有人出聲附和,鳴海沉下臉,目光冷冽的掃過在場人群,是長谷川記憶裡的眼神,那個逐漸被鳴海深藏的、屬於殺手的眼神,鋒利到幾乎能劃破空氣,讓人彷彿直面死亡的眼神。周圍頓時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停止了。
「嘛,」保科放下酒杯站起身,繞過身前的餐桌,用勾起的指節敲了敲鳴海的額頭,「太掃興了哦,鳴海,」他朝鳴海微笑,接著轉向起鬨的幹部,「畢竟是我爽約在先,就請大家原諒他吧,」保科拍了拍手,環視整個大廳,兩根手指在空中比畫著,「新年快樂哦,大家,我這就把這傢伙帶走。」
語畢,長谷川率先朝保科說,「首領,新年快樂。」接著說新年快樂的聲音此起彼落,充斥滿整個房間。保科笑著朝大夥兒揮揮手走出門轉進長廊裡,他的腳步還算穩健沒有太多醉態,但是剛才的表情確實很不對勁。
「是長谷川先生叫你來的嗎?」走在前面的保科沒有回頭,他用很輕的聲音朝鳴海問。
「恩。」鳴海誠實的回。
保科畫出一抹淺淺的笑,跟迎面走來的幾個成員打了招呼,兩人沒再有過其他交談。過了幾個轉角後他們來到保科房門口,保科留下一句「進來關門」之後就逕自往房間深處的寢室走去,鳴海跟著走進去,關上房門,卻只是來到書房跟寢室之間的隔板旁,沒有再往裡走。
他看保科從外出的大衣口袋裡摸出薄荷糖的罐子,倒了兩顆塞進嘴裡又放回去,沒有再走動而是直接席地而坐。他彎著腰,將臉埋進掌心裡,手指則插進髮間蜷起。
鳴海眨眨眼,拿了桌上的馬克杯倒了杯水走進去,保科還坐在地上,鳴海蹲在他身旁沒有說話,半晌後保科才抬眼看他手裡的水杯。
「喝嗎?」鳴海問。
「不了,」保科重新閉上眼睛笑得很勉強,「我快吐了。」
「那你幹麻不直接去吐。」鳴海皺著眉說。
保科指了指自己嘴巴,「我剛剛吃藥,至少得等會兒。」
鳴海無奈的嘆了口氣席地而坐,「會不舒服就不要喝這麼多啊。」
保科畫出淺淺的笑容,「有時候沒辦法呢。」
鳴海的手機震動兩下,他點開螢幕,來自長谷川的訊息,『宗四郎還好嗎?』
鳴海回,『不好』
『發作了嗎?要去幫忙嗎?』
鳴海皺了眉,在發作兩個字上停頓片刻,才看了保科一眼,『大概沒有,休息一下就好了』
『恩』長谷川回,『有需要幫忙就打給我』
鳴海重新將手機放進口袋裡,朝保科說,「有什麼好沒辦法的。」
「長谷川先生嗎?」保科問。
「恩。」
保科輕輕笑了一聲,「造成他困擾了真是不好意思呢。」
「既然知道不好意思就不要喝這麼多啊。」鳴海深深的嘆了口氣。
「幾點了?」保科問。
「快十二點了。」鳴海回。
「嗚哇,好晚了。」保科又揉了揉眉心,「我大概沒事了,鳴海早點回去休息吧。」
鳴海沒有回話,看了他半晌才說,「你看起來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保科笑了笑將臉埋進手臂裡,「居然讓鳴海擔心我,好糟啊,糟透了。」
鳴海將手裡的水杯放到地上,盤起腿,猶豫片刻後伸手拉住保科掛在膝側的手指。保科抬起眼睛看他,「怎麼了?」
「這句話是我要問的吧,宗四郎,」鳴海安靜的回望他,「你怎麼了。」
保科偏著頭,「鳴海想問哪一部分?」
鳴海停頓了一下才回答,「每一部分,」他稍稍加重抓緊保科手指的力道,「看宗四郎想說哪一部分,我都想知道。」
保科笑嘆了一口氣,他想鳴海大概是個問話高手,明明只是很輕描淡寫的話都能被深入解讀,他朝鳴海微笑說,「跟組織有關的事情我不能說,但是其他的事情...鳴海問了我會盡量回答。」
鳴海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後才扯了扯保科的手指,「我能抱你嗎?」
保科沒忍住笑了一聲,「我怕我會吐出來。」
鳴海看著他,「那正好,你就吐出來。」
聞言,保科嘴角畫出柔軟的笑容搖搖頭,前傾身體,將前額枕在鳴海肩上,「你洗好澡了。」他說。
鳴海來回摩擦著手指。這是保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和他碰觸在一起,鼻息打在他的肩膀上,髮絲搔著他的下巴,身上混雜著淺淺的酒氣跟香水味,這次保科身上的香水不同於上次那隻溫和,是有點辛辣的味道。
鳴海將手放在保科的後腦勺,一下一下來回輕撫著,「恩,所以你要吐之前記得先說一聲。」
保科又笑出來,身體在鳴海肩上小力顫抖,似乎又比剛才更放鬆一些,他側過頭轉向鳴海那一側讓鳴海只要垂下視線就能跟他對在一起,笑道,「快吐了。」
鳴海垂下視線看他,「直接吐吧。」
保科的眼睛瞇的彎彎的,重新將臉埋回鳴海肩膀裡,「毛病。」
鳴海的身體也跟著放鬆了下來,他將盤起的腿張開,用另一隻手勾著保科的背將他拉近自己,後者沒有抵抗,只是軟綿綿的把整個身體灘進他的懷裡。鳴海其實覺得這樣很好,他喜歡這樣跟保科緊緊靠在一起的感覺,兩顆心臟跳動的力道,兩個人的呼吸,擁抱的溫度很溫暖,肌膚的碰觸很柔軟,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他甚至覺得什麼都不問也沒關係。
「好奇寶寶鳴海沒有其他問題了嗎?」保科朝著他問。
或許是微醺的緣故,保科覺得自己累壞了,不論是心理還是身體都累壞了,他沒有辦法像平時那樣輕鬆將阻斷溫暖的屏障組裝,相反的,他現在迫切渴望一副柔軟的心靈依靠,一對沉默的耳朵傾聽,一雙清澈的眼睛將他完全看透。
鳴海絕對不是個適當的傾訴對象,或者說鳴海正是最不適合的那個。
卻同時也是他最想傾訴的那個。
他真的好累,累到不想用理智去壓抑慾望,累到即使他知道這麼做是錯的、都想要無視一切的栽進裡頭。
鳴海一手環住他的肩膀,一手搓揉他細軟的頭髮,「有,我想知道宗四郎當初為什麼把我撿回來。」
看吧,果然。保科想。
他大概很自私,知道只要自己拋出球鳴海就一定會接下。
真惡劣。
「鳴海,」保科稍微後退,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難得卸下微笑表情認真,「我大概是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更糟糕的人。因此我必須要再重申一次,不論今天我說了什麼、或是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都不能、也不會跟你在一起。」保科說,「因此不管鳴海現在選擇回房間或選擇留在這裡,我們的關係都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所以你現在在試圖趕我走嗎?」鳴海平靜的說,「是你說會回答問題的,現在要後悔了是嗎?宗四郎。」
保科無奈地嘆口氣,「我沒有這個意思,鳴海,只是單純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會因為今天朝你開腸剖肚就跟你交往,更不需要你因此而同情我。」
「我不會有這麼自以為是的想法,」鳴海說,「更不可能因此而同情你,宗四郎。」
保科深吸了一口氣,「好,你想問我為什麼把你撿回來是嗎?」
鳴海點點頭,重新攤開掌心,「在那之前我能繼續抱著你嗎?反正你剛剛說了,不論『今天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任何改變,意思是今天什麼事情都能發生對嗎?像剛才那樣的擁抱也可以嗎?」
保科愣一下後笑了出來,他不知道該說鳴海是聰明還是傻。保科將剛剛深吸進來的空氣徐徐吐出,重新躺進鳴海懷裡,再次開口。
「你還記得在一年多前你也問過我相同的問題嗎?那時候你還說了『我是不是跟你一樣是被前首領撿回來的』的這句話?」保科沒等他回答就繼續說,「答案是『是』,我也是被前首領撿回來的人,雖然鳴海可能不清楚保科家,但是保科家在關西地區算是蠻有名氣的望族,我們的命運在出生之前就被決定好了,該成為誰、該繼承什麼。」
「自出生開始,我周圍的環境總是會告訴我該做什麼,最初的我覺得理所當然,但是當我逐漸長大之後我發現自己慢慢變成了完全不認識的樣子,」保科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只是於此同時,我卻也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變成什麼樣子了。」
「當前任首領撿到我的時候我是一個看上去豐衣足食的空殼,甚至覺得即使在下一刻就死亡也無所謂。然而,鳴海你卻是一個跟我完全相反的人,當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就像是裹著屍袋的太陽,很燙,很熾熱,即使已經直面死亡卻仍能感受到你的心臟在強而有力的掙扎著。」
「大概是那雙不想向命運認輸的眼神嗎?那是我在低潮裡徬徨很長一段時間才回想起來的東西,但你卻從來沒有放下過,第一次碰面時是如此,時隔四年到了第二次仍舊沒有改變。你和我是很接近的人,鳴海,但是你卻擁有許多我所沒有的、令我嚮往的特質,我覺得那樣你的不該埋沒在小陡街裡,你應該要有更廣闊的世界。」保科抬起眼睛看他,「這樣有回答到你的問題嗎?」
「所以,」鳴海回看保科,「現在的樣子就是宗四郎想成為的樣子嗎?」
「嗚哇,好犀利的問題。」保科朝他微笑,「雖然這麼說有點自以為是,但是我認為人生裡有很多選擇是走不了回頭路的,既然我選擇了這裡,就該負起責任來守護我所做的選擇。」
「但是你後悔做了這個選擇對嗎?」鳴海問。
「沒有哦,」保科反問,「鳴海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呢?」
「因為你不讓我成為家族的人。」鳴海說,「如果你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選擇那你就不該這麼做。」
「雖然就常理來說,鳴海的邏輯無懈可擊,但是真實的世界中,很多事情不是只有一體兩面的。」保科說,「並不是只有『喜歡』跟『討厭』,或是『對』跟『錯』。『喜歡』跟『討厭』中間夾雜著『不喜歡』、『不討厭』、『無所謂』或更多,如果這樣說的話,鳴海能夠理解嗎?」
「不能,」鳴海沒有猶豫地否定,「我覺得你只是在拐彎抹角的合理化自己的解釋,然後拒絕我。」
聞言保科笑了出來,「那我這麼問吧,鳴海為什麼想加入組織呢?鳴海最開始很排斥的不是嗎?」
「人的想法是會隨著時間和環境改變的。」鳴海說,「更何況,宗四郎你自己不也是加入了組織裡嗎?」
「不,我們之間的狀況是不一樣的,鳴海,」保科說,「鳴海是個很單純的人...嘛,不要那個眼神呀,這是誇獎哦,鳴海很乾淨,是個不適合這邊的、非常乾淨的人,我啊,很喜歡鳴海的這種特質呢。」
「但是,你明明也是的吧...不像是這邊的人。」鳴海說。
「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樣子喔...不對,」保科笑道,「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是真正屬於這裡的人呀。」
鳴海沒有說話,這陣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開口,「我想再問一個問題。」
「恩?最後一個嗎?」保科瞇起眼睛笑。
「不知道,是不是最後一個問題取決於你給出的答案。」鳴海說。
保科聳聳肩笑道,「問吧。」
「當初那個人把你撿回馬崙會的時候,」鳴海頓了一下,「也叫你『不要加入組織』嗎?」
保科輕笑一聲,鳴海確實是個聰明又敏銳的人。理智上保科應該減少跟鳴海的接觸,可感情上他卻又迫切的想要接近他。
「沒有,」保科說,「他沒有叫我加入,也沒有叫我不要加入,他只有問我要不要來這裡住一會兒。」
鳴海靜靜的盯著他,半晌後才說,「宗四郎說謊了嗎?」
「沒有哦,」保科直勾勾地回望,「我沒有說謊哦。」
保科確實沒有說謊,他只是沒有將實情全部說出來。雖然男人沒有明講不要自己加入組織,但是他卻不停的用行動將這項消息傳遞給他,甚至當保科在說出自己決定要加入組織的那晚,男人還用極為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很久很久。
保科將那個眼神解讀為失望,男人對他所做的決定失望透頂。
「你不適合『這邊』。」他還記得男人說出這句話時沉痛的聲音。
保科當然知道男人的想法。
他之於男人就像是鳴海之於他一樣,兩人都只是想在紛亂的世界裡尋找一方淨土,一片純凈無瑕的樂園。他跟鳴海之間的差異在於與人交手的經驗,鳴海沒辦法看破的事情保科在住進馬崙會後不到半年就觀察出來了,他知道男人為何需要他,也知道該如何滿足對方。此外,他跟鳴海還有一個關鍵性的差異,那就是即使發生過肉體關係,保科都從未愛上過那名男人,他尊敬他,但那種感覺與愛大庭相徑。
保科跟不只一個人發生過關係,前前後後可能有三四個人,連他自己也記不得了。最初是那個將自己領進馬崙會的男人,而兩人的關係在保科加入組織之後就正式劃下句點。之後很多年裡保科沒有性行為,再之後則是他當上首領,馬崙會的利益會讓他同意跟某些勢均力敵的組織首領發生關係,像是川城組、或是其他同樣強大的組織。
對於曾經失去過靈魂的保科來說,肉體間的親密碰觸就只是一個漫長的等待過程。縱使保科能藉由獨自發洩來感受那種將理智淹沒的放縱,卻沒辦法從與他人的關係中得到快感,沒有興奮,沒有心跳加速,不會勃起,更不會高潮。他就像一具屍體、或一個不怎麼入戲的演員,靜靜的躺著,等待伏在身上的野獸將慾望徹底宣洩殆盡。
所有和他上過床的人都知道,卻依舊選擇自甘墮落。
前首領在兩人第一次發生關係時就發現這件事情了,當時男人想吻他,卻在兩唇碰觸之前停了下來,他們對視半晌,保科的表情有些困惑,而男人終究只是吻了他的臉頰。對方告訴他別隨便和其他人接吻,保科問他為什麼,男人只是低笑一聲,「至少把一些東西留給未來你可能會真正愛上的人吧,宗四郎。」
也因為男人的那句話,保科從來沒跟人接吻過。
他一直都是個自私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明知加入組織之後便無法再成為男人避風港了,他依舊在看見對方心痛表情時也沒有一絲猶豫——但他卻開宗明義的禁止鳴海成為組織裡的人。這邊的世界很黑暗,在保科真正踏入之前就知道了、卻從未想過會如此醜陋。
踩進泥沼裡的鞋子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從馬崙會創會至今才一個多世紀,首領卻已經換過六任。除了第一任首領的任期超過四十年之外,其他大多都是十幾年就因各種理由辭世,甚至連上任未滿十年就被掛到牆壁上緬懷的也有。
鳴海的能力跟才智才讓他不可能止步於高階幹部,但首領這個位置鳴海碰不得、也不可以碰。其實對鳴海最好的做法是在他決定接受自己幫助時就動用關係將青年送往與這個世界毫無瓜葛的家庭裡生活,讓鳴海能自由地成長,自由地享受人生,自由地探索定位——而不是擁有一個無果的初戀、還要在新年夜裡聽一個自私鬼講故事。
保科用掌心貼著額頭冷笑一聲,深吸又深吐了一口氣後坐直身體。
他終究是個自私的人。
「好奇寶寶鳴海的問題時間結束囉,」保科朝他微笑後逕自站起身,走去衣櫃拿了居家服掛在手臂上轉向鳴海,「我要去洗澡了,鳴海也快點回去休息吧。」語畢,他沒等青年回覆就走進浴室裡將門關了起來。
深冬裡的冷水讓他理智稍微回籠,馬崙會確實是他的一切,是他即使犧牲性命都必須要好好守護的地方,他從未後悔過接下首領的位置,縱使窒息,這裡都是他一且唯一的歸所。
隨著水流去吧,那些噁心的孤獨跟惱人的情緒。
保科將水龍頭扭緊,推開毛玻璃門站在踏墊上,水滴從他的瀏海落下,在矽膠踏墊表面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深色水漬,倏地出現,又慢慢消失。冷水沒辦法在浴室裡形成水氣,他站在碩大的浴室裡咀嚼空無一人的寂靜。
這樣的窒息感很好,保科閉上眼睛,用力將冷空氣吸進身體裡又緩緩吐了出來,這才是屬於他的世界,而不是懦弱的去找人撒嬌,他不能、也沒有資格。
保科踩出腳踏墊,拿毛巾隨意抹過身體跟頭髮,套上居家和服,一絲不苟的整理領子,纏好腰帶,推開浴室門走了出去。
ABIIu@ABIIu
- 鳴海委屈,鳴海難過,鳴海覺得下體很痛
- 感覺故事終於有在動了餒
八、
令他意外的是早該回去的人卻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看他,鳴海的紅眼睛很美,在黑暗中依舊閃閃發亮的。
「我以為自己剛剛有說讓鳴海快點回去休息了。」保科將掛在肩上的毛巾丟進洗衣籃裡關上浴室門。
「你有說啊,但是要不要做是我的自由吧。」鳴海說,「你看起來不像能自己一個人的樣子。」
聞言保科笑了出來,走到衣櫃旁,「所以鳴海就自願成為我的一夜看護嗎?」
「隨便你怎麼說,」鳴海聳聳肩,「我答應長谷川今晚會照顧你。」
「恩?好有責任心喔,聽上去真感動。」保科將一件居家服丟給鳴海,「如果今晚不回去的話就把衣服換掉,你身上那件衣服大概沒資格躺在床上。」接著又在鳴海有些困惑的表情下笑道,「不是你說不要回去的嗎?現在這個時間點讓人來鋪床大概挺沒人道的吧?所以鳴海就先將就跟我睡一張吧,留塊空間給我就好。」
語畢他也沒等鳴海回話就鑽進浴室吹起頭髮。
保科不確定自己內心有沒有像表現出來的那樣淡定,其實他在走出浴室看見鳴海的那刻是有點感動的,卻同時充滿了強烈的罪惡感。好不容易重新築起的屏障甚至撐不過一晚又再次崩毀,再此之前保科沒想過原來自己是定性這麼差的那類人。
這樣失控的感覺他並不喜歡,卻又沒有辦法發自內心的感到厭惡。
好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保科無奈的自嘲,他將吹風機收回洗手台上的櫃子裡。深呼吸一口氣才再將門打開走了出去。鳴海已經挑了床鋪的其中一個很小角落側躺著,聽到聲音抬起眼睛看他。保科垂下眼睛看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笑啊。」鳴海不滿的抱怨。
「沒有,」保科一邊說一邊走去點開放在書房辦公桌上的手機快速瀏覽訊息,不下片刻又走回寢室,「只是覺得鳴海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很像是剛被霸凌完的貓,挺傻的。」
「靠,什麼意思,」躺在非常邊緣角落的鳴海覺得有點不爽,心想自己為什麼非得要特地留了一大片空間給男人還要被數落,「你倒是懷著感恩的心啊,臭傢伙。」
保科沒有回話,只是笑著搖搖頭將棉被的另一角掀起,坐進床褟又將棉被覆蓋在自己半個身體上,轉去朝鳴海說,「你睡進來一點吧,不然還不到下半夜你大概就滾出床外了。」
這種情況底下誰睡得著啊。鳴海咬牙切齒地想,因此他沒有馬上照做,只是眼神直直地瞪著他。後者表情有些困惑,無奈的笑道,「別再瞪了,快點躺進來一點吧,好晚了,我好累。」
鳴海扁扁嘴翻了白眼,順著對方意思稍微挪動一下身體。
大概只挪動了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見狀保科莞爾,搖搖頭說隨便你吧,明天感冒可別怪我哦,卻又在真正躺下之前朝鳴海下了指令,「手伸出來。」
鳴海對這次的指令不明所以,雖然表情困惑但還是朝保科伸出了手。保科握住他的手腕將整個打直的手臂壓到床上,在鳴海準備開口咕噥前拉了棉被蓋過肩膀、用脖子枕在鳴海手臂上背對著他躺了下來。
鳴海徹底的僵住了。
什麼意思?現在是什麼情況?
鳴海一動不動地將眼神瞥向保科的後腦勺,不是,保科現在是枕在他手上睡覺的意思嗎?什麼意思啊?為什麼?
「我、你、」鳴海轉向保科,支支嗚嗚的擠出兩個音節,「不是、你現在、搞什麼啊。」
聞言,原本側躺的保科扭過頭,理所當然地跟他說,「這樣我比較好睡啊,顯而易見的吧。」
「不是、可是。」鳴海覺得自己身上的溫度正以臉頰為中心逐漸向四肢升溫,「你、考慮一下我的感受吧、喂。」
「恩?我考慮了呀,因為鳴海剛才看上去挺冷靜的,所以我想說應該沒關係吧。」
「不是!但是現在看起來顯然很有關係吧。」鳴海將身體轉向保科,大聲抱怨。
「喔,是嗎?」保科朝他笑了笑,又將頭扭回去後稍微調整了肩膀的姿勢,就閉上眼要準備睡覺了。
「不是,你說完『喔是嗎』之後沒打算做些改變嗎!?你這傢伙!」
「恩?」保科將身體轉正,頭扭向鳴海,「那鳴海希望我做出什麼樣的改變呢?」
鳴海被這個問題堵得說不出話來,保科剛剛轉身時頭髮搔到他的手臂很癢,保科現在就距離自己不到一個手臂的跨度。如果鳴海將手臂彎起,他們之間的距離就會變得更近,四捨五入大概就等於保科躺在他懷裡。
如果能抱著保科睡一個晚上應該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我...」鳴海眯起眼睛看著他。
「恩?」保科偏了頭,頭髮又再次掃過鳴海的皮膚。
鳴海深深吸了一口氣,別開視線,「我能抱你嗎?」
保科眨眨眼,噗哧一笑,「這個問題鳴海今天晚上問了很多次呢,」他重新轉回原先方向,背對鳴海側躺,「都可以哦,總不會讓我要自己滾進去鳴海懷裡吧。」
被調侃的鳴海沒有生氣,只是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這樣安靜的房裡顯得很吵雜,更何況,自己身上的某個部位正不合時宜的亢奮著。鳴海不想放棄這個能抱著對方睡一整晚的機會,卻也不希望對方覺得自己只是個想著要發生肉體關係的、糟糕的人。
如果不要靠得太近的話,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思及此,鳴海小心翼翼地彎起保科脖子下方的手臂扣住對方肩膀,將人勾往自己這側,又側過身將另一隻手掛在保科腰間,輕輕地環繞起來。保科的後頸幾乎貼著他的鼻尖,細軟的頭髮滑過他的臉頰,鳴海不需要太過用力就能感受到來自保科的體溫與清香,他的臉好燙,心跳加速血液沸騰,不懷好意的部位又更狂妄了,即使鳴海努力讓下半身遠離對方都無法完全避免碰觸在一起。
希望衣服的布料足夠厚到不會讓保科發現。鳴海想著。
然而他卻聽到懷裡的人輕輕笑了一聲,半側過頭來瞇著眼睛看向他,「鳴海真的這麼想要嗎?」保科的眼神在看見鳴海幾乎炸裂的羞赧後變得更惡劣了,「一直頂到我呢。」
靠。鳴海覺得頭好痛,他就知道,保科個性這麼差一定不會放過他。
「我、沒、有,」鳴海咬牙切齒地反駁,「那是生理反應,我控制不了它,但是,我沒有。」
「哦?是嗎?」保科朝他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又轉去背對他,「既然如此,那我要睡囉,鳴海晚安。」
「晚、安。」
鳴海完全沒想到保科居然真的就這麼睡著了,確實,反觀自己的手足無措,保科看上去倒是自在許多。比起背影,鳴海倒是更想看看保科睡著了的樣子,但是卻因為擔心打擾到對方睡眠而一動也不敢動。
為什麼能這麼輕易的在其他人面前睡著啊,你這傢伙,倒是再多有一點警戒心啊。
鳴海沒忍住在內心大聲抱怨,卻又同時因為對方毫無防備的樣子感到竊喜。
這傢伙能如此游刃有餘是因為習慣嗎?習慣床上有其他人什麼的。
思及此的鳴海心情又像坐雲霄飛車一樣的跌落谷底。
他不想往這方面去想,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繼續往這方面想。
不僅只有他,保科還跟其他除了他以外的人擁抱、甚至同床共枕過,保科也會像現在這樣沒有防備的把自己放在其他人眼前,好煩,好討厭,為什麼要讓其他人看到,不准讓其他人看到啊。
鳴海的思緒沒有停止的無限延神,直到懷裡的人輕輕動了動肩膀時鳴海才發現牆上掛中已經指向凌晨四點。
原來保科是即使沒設鬧鐘也會起床的人嗎?
保科微微睜開眼睛半回過頭看他,紅色的眼裡還染滿睡意,輕輕地眨了眨眼,就在鳴海尷尬的想著『嗚哇,好可愛』時旋過身,他們胸口貼著胸口,鼻息噴灑在彼此臉上。
鳴海吞了一口唾液,還沒來得及適應這個畫面暴力的改變時,保科就垂下視線,伸手往鳴海胯下沒有消停的慾望摸去。
「靠,」鳴海在保科碰觸到硬挺的前一刻將他的手握住,「你幹麻啊!?」
保科微皺了眉,表情大概有些無奈,眼睛還是半夢半醒,口氣模糊不清的說,「鳴海已經硬了一個晚上了,不累嗎?」
「不是、我、」鳴海紅著臉替自己解釋,「我不是說了生理反應控制不了嗎?」
「既然控制不了,」保科瞇起眼睛慵懶的說,「那就把他解決掉不就好了嗎?」
「我、不、要!」鳴海誓死抵抗,又在保科不以為然的挑眉後說,「我、至少、現在先不要,等我回房裡之後會自己想辦法,你就無視他就好了啊。」
保科又跟他對視半晌,最後才無所謂的聳聳肩說一句好吧,卻緊接著做另一件更讓鳴海意外的事,他將額頭枕在鳴海肩上,一邊說著,「既然鳴海不要就算了,」他將手伸進自己和服下的內褲裡握住半硬的柱身,「你不要我自己來。」
語畢,他就張嘴輕啃住鳴海的頸窩,用指腹來回摩擦著受到刺激而吐出清液的龜頭,直白的刺激讓保科輕皺眉頭發出一個淺淺的鼻音,鳴海瞪大眼睛,全身都僵住了無法動彈。保科一手握著拳頭拉住鳴海的領口,另一隻手來回嚕動越發硬挺的柱身,他一邊用鼻尖反覆磨蹭鳴海的側頸,逐漸粗重的喘息將熱氣噴灑在他的皮膚上。
保科的快感很赤裸,沒有壓抑的黏膩嗚咽斷斷續續的敲擊著鳴海的耳膜。
「嗚...恩...恩...哈啊...嗚恩...」
鳴海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喜歡對象在自己懷裡打手槍時的感覺,只覺得他的下體跟頭腦都在這些若有似無的觸動下膨脹到快要炸裂開來。
他大概會比保科先死。
保科嘴裡的呻吟從若有似無變成連綿不斷,他的聲音逐漸變得高亢,身體逐漸變得緊蹦,胸口隨著喘息劇烈起伏著。
「...啊...恩...恩啊...哈...哈...鳴...鳴海...」
鳴海在連串呻吟的末段聽到保科用染上慾望的聲音喊了自己的名字,他倒抽一口氣,垂下眼睛對上保科自他肩膀抬起的視線。
是比他在夢裡所以為的還要更加誘人的表情,總是清澈的眼睛變得朦朧,從眼尾渲染了雙頰的潮紅,微微擰起的眉頭,長長的睫毛,潮濕的眼睛,粉嫩的嘴唇輕輕噘起,看上去很好欺負的樣子。
「...鳴…鳴海...哈啊...」保科看著他用委屈的聲音說,「...幫...幫我...抽衛...恩嗚...衛生紙...」
媽的。
鳴海覺得該死的頭痛欲裂,上面跟下面的都是,是任何人只要輕輕的、不小心的碰觸到鳴海胯下都能讓他立刻射出來的那種欲裂。他從後方繞過保科的臉揉揉眉心,順便拉長另一隻手臂去勾不遠處的衛生紙。
媽的,好想,超級想。
當他把一整疊衛生紙塞進保科手裡後仍沒停止內心不停地哀嚎。
鳴海抬起頭望向天花板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些,但體內的躁動仍是跟著保科拔高的聲音與越發緊繃的身體來到最高潮,保科的聲音在高點時瞬間停止,鳴海能感受到對方在他懷裡一下一下的顫抖著,隨後是渾身癱軟的重力與情緒高昂的粗喘。
終於。
鳴海壓抑的慾望隨著保科逐漸順暢的喘息平息下來,釋放後的保科一動不動的躺在他懷裡,不知道是累壞了還是腦袋暫時無法思考,總之保科只是輕輕閉著眼睛,很舒服的躺在他懷裡。片刻後保科抬起視線看他,虛弱的給了他一個微笑,「及時救援呢,鳴海。」
鳴海懶得跟他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別開視線。
保科沒忍住輕笑出聲,他將手裡沾滿白濁液體的衛生紙揉成團,精準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裡,重新枕回鳴海肩頭,「鳴海沒資格不開心哦,我明明先問了你的。」
「你沒說——」鳴海拔高音量,卻在句子尚未說完之前再次嘆口氣別開視線。
「怎麼?我先說了結果就會改變嗎?」保科微笑著朝他問。
「呿。」鳴海什麼都沒說的只回了一個音節,見狀保科笑了笑,剛高潮後的他還有些疲憊,眼神看上去很溫柔。
「你真是,」他用手指寵溺的戳了戳鳴海臉頰,「小傻瓜。」說完他也沒等鳴海回覆,就將臉塞進鳴海懷裡說,「我睡一會兒,晚點叫我。」
令鳴海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兩人的關係真的沒有在那夜之後發生任何改變。年後的保科很忙,幾乎都是在跟前來拜訪的組織開會、視察馬崙會的地盤跟去拜訪其他家族間來回穿梭,兩人能碰面說上話的時間少之又少,即使在每週一次的談心時間裡,保科的表現的也都跟過去一年多來一模一樣。
彷彿那個晚上是一個、只屬於鳴海的、很真實的夢。
鳴海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開心或是鬱悶多一點,雖然他原本知道不論是否跟保科表白心意都不會對他們的關係造成改變,也相信保科口中說的「不論今夜發生什麼事情我們之間的關係都不會改變」,但是鳴海不知道這所謂的「不會改變」居然如此徹底,完全無法從保科的談吐跟動作上看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至少也要有一點點吧,遲疑什麼的、碰觸什麼的、尷尬什麼的、迴避什麼的...沒有,什麼也沒發生,什麼也沒出現。
保科用行動跟態度明確告訴他,不論忐忑或期待都只是他獨自一人的心情,保科還是那個保科——更甚至,保科表現得就像不知道鳴海喜歡他一樣,彷彿鳴海已經將他徹底放下又喜歡上了另一個人。
其實,鳴海覺得很失望,並且很討厭現在這樣的感覺。
或許是懷揣期待的他的問題,但是他卻沒辦法說服自己不去在意,他很想,在保科內心留下一個特別的位子。
鳴海坐在房間裡,將手裡的筆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看得恍神,思緒久久無法集中。今天家裡很吵,從一大早就來了一群人,大概是馬崙會的重要客人,長谷川昨晚就特別來房間確認他的行程,還在知道他會整天待在家後特別交待他別在家裡亂跑惹事。
什麼意思?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鳴海不耐煩的說聲知道了,卻還是沒在高大男人離開房間之前將過年夜訊息裡『宗四郎發作了嗎』的意思問清楚,什麼事情發作了?發作什麼了?
他向後仰躺到榻榻米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馬崙會裡面每個房間的建材大致是相同的,保科房間的天花板跟他的看上去長得一模一樣。似乎閉起眼睛還能回憶起保科的溫度氣味聲音還有在他懷中顫抖的力度。鳴海抬起手揉揉眉心,一個多禮拜前,他們明明是這麼溫暖的擁抱在一起,保科看上去明明是那樣的無助。
他朝空中深深的嘆出一口氣,好想再次抱緊他。
不遠處走廊傳來整齊又雜亂的腳步聲,其中有一個是保科的,鳴海坐起身朝聲源處看去,站在保科身旁的是一名年近四十歲的男子,男人有著一頭淺金色的頭髮與一雙綠色的眼睛。
這個人很危險。
這是鳴海在聽到對方腳步聲時的第一個反應,而眼睛所見更讓他深信不已。男人的眼神既深邃又犀利,是只有殺人不眨眼的強者才會擁有的眼神。一群人停在保科房門口,男人的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視線隔著數十米的距離朝他掃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筆直地碰觸在一起,沒有人退縮,相反的,他們不約而同地用同樣銳利的視線回敬彼此。大概是被保科制止了,不遠處的男人率先收回了刺探,轉身和保科走進房間裡頭。
從小到大,鳴海很少遇到實力相當的人。保科是第一個,但是保科散發出來的氣息溫和又安靜;可這個男人完全不是,他所散發出來的氣息殘暴又狂妄,像是吞噬整片森林的野火那樣熊熊燃燒。
鳴海倒回地板上,花了一些時間在分析目前狀況,他拿不準若與男人正面交鋒時自己會有多少成的勝率。如果對手換成是保科,鳴海在近戰上大概能跟保科打成五五波,不過遠距離攻擊他就能佔上風。但是那個男人的眼神囂張跋扈,大概不論遠近都很有把握吧。
真想交手看看。
晚上等客人回去之後來問問長谷川那個男人是什麼來頭好了——
想到這裡的鳴海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他坐起身望向保科房間的方向。房門緊閉,門口處則坐著兩邊組織的成員,位階從門口開始望側邊逐一遞減,鳴海回憶剛剛看到兩人最後一眼時的畫面比對目前門外的這些人,除了保科跟那個危險的人之外,一個人也沒有少。
鳴海掃了一眼時間,四十分鐘過去了,只有兩人的房間,緊閉的房門,鳴海瞬間有種奇怪的感覺,腦內浮現的是保科高潮後朦朧的眼神與勾人的笑,還有長谷川說的那句「宗四郎可以為了家族的利益跟完全沒有感情的對象上床,因為那些事情對他而言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
他倏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才準備推開房門保科房間的門就被打開了,鳴海的手還舉在空中,腳停頓在原地。穿著西裝的男人率先走了出來,朝門口旁的手下使了眼色,後著恭敬的點點頭,將文件交到接著走出來的保科手裡,保科低頭翻著文件快速瀏覽。
鳴海眯起眼睛,這個畫面看似很普通,卻給他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他看了男人一眼,又看了保科一眼,隨後發現違和感是從何而來,雖然服裝仍舊一絲不苟,但保科的頭髮卻不像平日那樣整齊,有局部的髮絲交錯在一起。看完文件的保科將一疊紙張轉交給手下的人,也就是在那刻,鳴海見到保科原先被領口蓋住的地方出現了一小塊鮮紅的吻痕。
這讓他想起那夜在後門巧遇受傷的保科赤裸上半身練劍時,皮膚上佈滿的淺淺紅痕。
是他嗎?那些痕跡,是他嗎!?
他在一群人轉身離開的同時推開房門,匆忙間他甚至連鞋子也沒穿就跨著大步伐穿越中庭追了上去,卻在半途被突然出現的長谷川給攔住了。
長谷川扯住他的手腕,鳴海皺起眉頭低聲道,「讓我過去。」
「那不關你的事,鳴海。」長谷川說,「我昨天跟你說過了,別惹事,別亂跑。」
鳴海試圖甩掉長谷川的手,後者卻抓得更緊了。鳴海視線緊緊跟隨人群往大門走去,「他是誰?他為什麼在這裡?」
「說了,鳴海,那不關你的事,回去你的房間。」
「靠,為什麼我得聽你的!?我想在哪在哪,又關你什麼事?」
「平常來說確實是這樣,」長谷川沒有語調的說,「但是現在不行,那邊在談事情,你別過去搞事。」
「談什麼事情要談成那樣!?」鳴海咬牙切齒的低吼。
「不管談什麼事都與你無關,鳴海。這是保科的決定,是馬崙會的事情,誰也插不了手。」
鳴海又看了他半晌之後才將視線轉去看向站在保科身旁的男人。眾人來到大門口,保科雙手抱胸,用同樣從容的表情朝男人揮揮手,對方似乎還沒想要走,轉過身來又朝保科寒暄幾句。後者沒有回話,只是微笑著聳聳肩,嘴型像是在說,「再看看吧。」
穿西裝的男人表情看上去有些無奈,掌心撐在被開啟的車門上,卻在下一秒將視線從保科身上轉到不遠處的鳴海身上,眼神與看向保科時截然不同,是既危險又挑釁的眼神。
鳴海沒有退縮的回望,兩雙視線間隔數十米的距離交錯在一起,寒冷的彷彿將周圍空氣全凍結。見狀保科笑嘆了口氣,半側身過來看他,鳴海這才將視線從男人身上轉到保科身上,還是惡狠狠的。保科看向他的眼神很無奈,只停了片刻就轉向長谷川,揚了揚下巴示意對方帶他回房間裡。
鳴海被這個小動作惹得更不爽,瞇起眼睛就要朝兩人走去,卻在下一秒被高大的男人扛在肩上,雙腿懸空,「喂!長谷川你幹什麼啊!快放我下去你這隻大猩猩!」
長谷川沒有理會他的大吼大叫跟掙扎,腳步筆直的走回鳴海房間,將他摔到地上,鳴海反應快速的從地上跳起來,卻在最後一刻沒來得及逃出被關起的房門。
他還記得自己在被長谷川扛過最後一個轉角之前見到討厭的男人親吻了保科的額髮。
「誒?」保科帶著微笑朝男人說,「我們的協議裡面沒有這部分吧。」
男人雙手插著口袋,偏過頭垂下視線,「你養了一條很不得了的狗呢...嘛,不過我放過你底下無理的小朋友,跟你要點獎勵無可厚非吧,宗四郎。」
「恩?雖然你可能誤會了,但是那小子不是我底下的人喔。」保科抬起視線,鮮紅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危險,「再來,比起被你騷擾,我反倒希望你給他一點小小的教訓哦。你也看到了,那傢伙連長谷川先生都拿他沒轍,看看被川城教訓會不會變得乖一點。」
「被騷擾?」男人大笑出聲,「也太生疏了,更何況,宗四郎明明很在意他的不是嗎?別說謊了。」他轉身彎腰鑽進車門內,「我答應你這次不會動他,宗四郎,但是希望不要有下次了,像他這樣強的殺氣獨自待在這個世界裡很危險。」
保笑著說,「你還好意思說他嗎?嘛,不過不管怎麼樣,掰掰啦,路上小心。」
男人關起車門搖下車窗,「你這是在下逐客令嗎,宗四郎。」
「是的呢,畢竟想拿的東西都拿到手了唷,留你在這邊一點好處也沒有。」
男人笑了笑,朝他揮揮手搖起車窗。
保科靜靜看著駛遠的轎車轉身走回大門裡,朝身旁的屬下說,「這個月幫我派幾個人跟在鳴海附近,如果川城那邊有動作就跟我說。」
「是,首領。」
但是比起川城找鳴海麻煩,保科自己倒是先被其他人找了麻煩。
ABIIu@ABIIu
- 之後這篇會改週更
- 危機,轉機
- 就繼續掙扎吧
- BGM: One more time, one more chance
九、
那是發生在另一個與保科交好的組織首領喪禮之後,鳴海還記得那天是禮拜天,深夜才回家的保科恍神到沒留意自己正坐在他的書房裡等他。保科從不會跟他說行程,因此鳴海並不知道他為何深夜才回來,只知道保科在剛踏進房門又看到他並掛上笑容前一刻的表情很不對勁。
「你怎麼了?」鳴海問。
「恩?沒有哦。」保科掛起笑容回答。
「騙人,」鳴海咕噥道,保科總是這樣,除了新年的那夜之外永遠像跟他隔著一道牆,「你看上去明明是有事的樣子。」
保科輕輕笑了笑,走進房內拖下罩衫掛在牆上,「我還能有什麼事呢?」
「像是失去很多東西的樣子,」鳴海抬起頭來看向保科垂下的視線,「很悲傷。」
「鳴海想多了哦,」保科蹲在他面前淡淡的說,「在這個道上不就是這樣嗎?我們一年到頭都在失去東西呢。」
「是,所以你今天看上去特別悲傷,」鳴海直勾勾的回望他,「是有什麼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死掉了嗎?」
保科這次沒有馬上回話,只是又看了他半晌才笑嘆了口氣伸手摸摸他的頭髮,「別說我了,鳴海最近過得還好嗎?」
鳴海忘記自己當時跟保科說的到底是好或不好,只記得內心不太開心對方又用這樣模糊又拙劣的手段拒他於千里之外。然而,接下來的幾周保科不只沒日沒夜的在外頭奔走,身上更是詭異的開始出現一些小小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傷口。
「長谷川!」找不到保科的鳴海只能找長谷川,「宗四郎身上怎麼可能出現傷口,怎麼可以出現傷口?」
然而,高壯男人的表情似乎比他更凝重,但仍是在第一時間糾正他,「說過很多次了,鳴海,宗四郎不是你叫的,再來,這也不關你的事情。」
「他受傷了!長谷川!」鳴海皺著眉頭大聲嚷嚷,「保護好首領難道不是馬崙會裡面的人的責任嗎?你憑什麼來說這不關我的事卻沒沒顧好他?」
長谷川最終沒有回答鳴海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連長谷川自己都沒有答案。
「宗四郎,」長谷川在鳴海問出問題後不久便去找了保科,「你心太軟了,宗四郎,是時候找時機下手了。」
長谷川是跟著前首領的元老級幹部,組織裡許多人都很尊敬他,因此即使他已經退居二線一段時間了仍能從各方消息中得知處在火線上的、保科的事情。
「嗚,居然讓長谷川先生看到我的糗態了呢,好遜啊,」保科朝長谷川笑道,「是說年夜飯時也是呢,真是對不住了,長谷川先生。」
「是那些傢伙的手段太拙劣了,」長谷川冷著臉說,「宗四郎其實沒必要跟他們念在舊情,說到底你跟他們之間根本也沒什麼舊情可言...身體狀況還好嗎?」
「還好哦,謝謝關心。」
「上禮拜定期檢查的結果怎麼樣?」長谷川朝他問,卻得到保科一個尷尬的笑臉。
「最近大概有點應付不來呢,」保科朝他笑道,「但是身體感覺還行,就先取消這次的例行檢查了。」
「宗四郎你…」長谷川無奈的呼了口氣,「雖然鳴海那小子大部分的想法都很偏激,但是對於讓宗四郎多休息這件事情我是跟他持相同立場的...別把事情搞得太複雜了,宗四郎。」
「知道了,謝謝長谷川先生的提醒,」保科帶著歉意的說,「不過長谷川先生,這段時間來我想了很久,關於之前討論的那件事情我覺得長谷川先生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吧,」保科說,「最近那些人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了,我擔心之後他們會找長谷川先生的麻煩。」
長谷川看著他很久之後才說,「宗四郎,如果我徹底脫離組織了,能與他們抗衡的勢力就會變少,你的處境就會變得更艱難。」
「但是我不能只為了自己就總是把長谷川先生拖下水,」保科說,「長谷川先生為馬崙會的付出已經夠多了,不讓你卸下一切去享受人生是不正確的,我沒辦法允許自己這麼做,因此,還請你好好考慮看看吧。」
「我知道了,」長谷川點頭說了句告辭才站起身,又在跨出門前回過頭朝保科說,「另外例行性檢查的事情,我建議宗四郎還是找個時間去一趟吧,年夜飯那樣被灌酒不知道會不會造成影響,還是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好的,我會撥時間去的。」
然而,就在跟長谷川對話後幾天,鳴海也闖進他房間裡討論相同的事情。
夜裡,正審文件到一半的保科抬起視線歪頭看向一副要來打架樣子的鳴海站在房門口,沒忍住笑了出來,「怎麼了,鳴海?大半夜睡不著想來找我吵架嗎?」
「你受傷了。」鳴海瞪著他說,「你『又』受傷了。」
保科對於鳴海突如其來的怒火愣了一下,隨後才笑了笑,「喔呀?被發現了呢。」
「為什麼?」鳴海跨著步伐來到他桌子前,垂下眼睛看他,「為什麼可以一而再再而三?連續一個月來你一直在受傷,為什麼?」
「嘛,畢竟在這種道上,受傷什麼的也都是常有的——」
「保科宗四郎!」鳴海氣急敗壞地打斷他的話,「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跟我都很清楚這件事情根本就一點也不正常!」他指著門口說,「為什麼有那些人跟著,你還會一再受傷啊!」
面對鳴海的質問,保科平靜地回,「畢竟出任務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完成的部分啊。」
「但是那些人的任務就是保護你不是嗎!?」
保科無奈的笑著聳聳肩,他想大概不論跟鳴海說什麼對方都會跟自己爭論到底,因此他只是垂下眼,將桌面上的文件做了記號整理到一旁,「總之,就結果來說就是這樣哦。」
「不是!」聞言,鳴海氣到幾乎要從地上跳起來,「你這是什麼爛結論啊!?」
保科沒有回答他的怒氣,只是托著下巴微笑,「嘛,別說這個了,來聊聊鳴海的事吧。」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不管問了什麼、說了什麼,最後總是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問了長谷川也只會見到凝重的表情與一塵不變的「不關你的事」,問了保科也只會被顧左右而言他。
對,是,保科說的沒錯,出現在他身上的傷口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傷打在無關緊要的位置,但是如果哪一天,對方真的要取他性命呢?如果哪一天打在他身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是這樣不痛不癢的威脅呢?他還能這樣繼續嘻皮笑臉嗎?還能漫不經心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嗎?
馬崙會裡除了保科跟長谷川之外鳴海幾乎跟任何人都沒有交集,即使有,在保科的眼下誰也不願意將狀況告訴他。因此,關於找出自己內心想知道問題的答案,鳴海只剩下唯一一個可能的人選。
消息來得很突然,保科在後天早晨前往另一個組織商談交易的路上收到底下人轉述的訊息,「首領,上次您讓我找人跟蹤鳴海的事,」男人說,「鳴海今天沒有去學校。」
保科將手裡的文件放下別過頭去看他,「去哪裡了?」即使內心能隱約猜到答案,但保科仍是希望事情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糟糕。
「橫濱。」
川城組總部的所在地。
保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揉揉眉心,鳴海對於自己的近況很執著,他沒料到鳴海會因為自己總是在打模糊仗就跑去找川城,在他內心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但是如此低迷的可能性讓保科寧願將它置之不理,卻沒想到鳴海還真的去找了那個危險的人。
「我們今天的行程裡有空檔能去一趟橫濱嗎?」保科問。
他不知道兩個個性火爆的人會不會就這樣在橫濱打了起來,即使遇到最慘的情況川城大概都會看在保科的面子上放過鳴海一命,頂多是進醫院躺上幾天。
「如果是今天的話,大概得等到原本的行程全部走完才能去了,首領。」男人回。
「好吧,」保科微笑,「等結束後去一趟川城組吧。」
結果卻完全出乎保科意料之外,當他抵達川城組總部時鳴海已經離開了,保科以為會看到的血腥場面沒有出現、更甚至兩人連大打出手都沒有。
這與他所認識的他們相去甚遠。
這讓保科感到不安,很不安。
「恩?」男人饒有趣味的挑了眉,「真新奇,從沒見過你這麼生氣的樣子,宗四郎。」
「少碰我,」保科拍開男人朝他鬢髮伸來的手,瞇起的眼神少見的佈滿陰霾,「說了不要動他的吧?川城。」
「我可沒有找他麻煩,」穿著西裝的男人聳聳肩,「是他自己來找我的,這我可管不了。」
保科又跟他對視半晌才閉起眼睛呼出一口氣又重新睜開,「你跟他說了什麼?」
「他問什麼我說什麼囉。」
聞言保科冷笑一聲,「我怎麼不知道你是這麼善良的人?怎麼?現在川城組開始做起慈善事業了嗎?」
「必須的吧,」男人朝他笑道,「畢竟馬崙會也才做了兩次慈善事業卻都撿到了不得了的傢伙,說不准川城組偶爾做一下慈善事業也能撿到寶呢。」
「別、動他。」保科冷著聲音說。
「我只能保證不主動找他,宗四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那傢伙有多麼適合這個『社會』,他有讓人懾服的資質跟足夠冷靜的頭腦,更重要的是,他有即使不擇手段也要達到目的本事,」男人將手插進西裝褲口袋說,「因此我只能答應宗四郎不主動招惹他,但是如果馬崙會不要他,那麼當他再來找我的時候,我就不會輕易地放他走了。」
保科深深吐了一口氣揉揉眉心,「算了,跟你多說也沒什麼用,走了。」
「喂,」男人抓住保科的手腕,「你最近是怎麼回事,受傷的頻率太高了,一點也不像你。」
聞言保科沒忍住笑出來,「你們怎麼一個個都...」他半轉過身瞇起眼睛笑看向他,「說過了吧?馬崙會內部的事與川城組無關。」
「我沒有打算插手管你們內部的事,」男人說,「我是要提醒你如果需要幫忙就跟我說。」
「恩?」保科挑了眉,「你什麼時候還這麼好心了?真的改做慈善事業了呀。」
「不是好心,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死了我也會很麻煩。」
「哦?我倒是覺得前任首領還在位的時候,你把馬崙會吃的死死的啊?」
「喔,拜託,宗四郎,你能不能浪漫一點,」男人無奈的搖搖頭,「在你眼裡難道除了利益之外就沒有一點其他的、人類該有的東西嗎?」
「跟你嗎?」保科微笑道,「抱歉呀,跟你的話我實在沒有頭緒呢。」
男人笑著伸手要捏他臉頰,被保科側身閃過,「總之,我先走了哦,」保科朝他揮揮手,「別再找我們家小朋友麻煩了。」
「就說了是那傢伙自己跑來找我的,」男人陪保科走到大門口目送他上車,「你自己留意一下狀況,真的需要幫忙就跟我說。」
保科搖下車窗瞇起眼睛笑道,「趁火打劫嗎?想得美。」
男人聳聳肩,「整個馬崙會我只對你有興趣而已,宗四郎,出賣自己不是你最擅長的事嗎?」
「神經,」保科瞥了他一眼揮揮手關上窗,「走了。」
一回到家保科就瞥了眼時鐘,指針剛過十點,鳴海房間的燈還沒有熄,他想自己今天大概得好好跟鳴海談談。其實保科是有些排斥跟鳴海談這些事情的,兩人之間的關係有點複雜,在鳴海朝他表白之前就是了,過了跨年夜之後更是越發不可收拾。
如果也能用看待川城的態度看待鳴海就好了,問題是從他最初做了將鳴海撿回家決定的那刻起,鳴海於他而言就是與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存在。鳴海存在著許多吸引他的特質,最初是覺得對方很有趣,可當相處時間變長後,那種單純的有趣卻開始變質,深深扎進他的心裡。
和鳴海在一起的時候他覺得很自在,彷彿渾身的毛孔都能鬆懈下來。即使兩人身處在不同地方,他也會因為鳴海傳來的訊息而感到輕鬆,嘴角會不自覺地揚起由衷的弧度。保科一直都知道鳴海是特別的,但是那種特別在對方朝他表白之前就像是一種呵護的感覺,覺得不論發生什麼事情自己都該好好守護他。
然而,所謂純粹的感覺似乎不僅只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樣。是喜歡嗎?是愛嗎?保科不知道,在鳴海真正朝自己說出喜歡之前他從未往這方面想過,這樣旖旎的感情已經在他生命中消逝很長一段時間了,久到他甚至忘記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是會為了對方感到生氣嗎?是想要更多的碰觸嗎?是疲憊時見到對方會不自覺的撒嬌嗎?是發現對方為了自己失控而感到竊喜嗎?
如果都是的話,保科想,那自己大概是喜歡鳴海的吧。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不會也不可能跟鳴海談戀愛,光是要支撐這個家或是守護鳴海就耗光他所有的力氣了,戀愛什麼的他碰也不想碰。馬崙會內部的狀況比他所以為的要糟糕很多,反抗勢力已經開始動作,甚至結合原先不服管教的幾個小組織在背地裡對他進行試探。
保科還沒出手清肅的原因除了心軟之外,另外一部分是因為他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目前觀察出的反抗勢力名單應該不足以組成這樣棘手的網路,所以他想,大概還有某些核心的人還沒被他揪出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大部分的原因是——他在等長谷川完全離開馬崙會。
肅清這件事情可大可小,保科不確定最終名單上會列出哪些人名,但是風風雨雨是少不了的,組織內傷也是少不了的,保科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將長谷川拖下水。從他剛住進馬崙會總部開始,長谷川就是前首領身邊的人,某個層面上來說長谷川算是看著他一路走來的人,即使兩人從未有過上下職位的關係,但是保科一直認為長谷川是跟前首領一樣令他感到尊敬的存在。
果然吧,保科自嘲,談戀愛什麼的還是留給年輕人去煩惱吧。
他深吸了口氣,仰起頭朝空中徐徐吐出。
該去找鳴海談談了。
保科換上居家服走去鳴海房門口,對方似乎在等他,盤腿坐在牆邊抬起視線看他。
他走進房裡與鳴海面對面坐下,「鳴海明明知道有人在監視你還故意跑去橫濱的對嗎?」
鳴海聳聳肩沒有回話。
「其實鳴海會去找川城真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嘛,大概就像他沒找事就放你回來一樣意外,」保科無奈的笑了笑,「我以為你們是完全不對盤的人。」
「我們確實是。」鳴海看著他說,「但是除了他之外,我不曉得還能找誰問到有關你的事情。」
保科托著側頰笑道,「鳴海這是在抱怨我嗎?」
「也沒有吧,」鳴海說,「我只是在解釋自己的行為而已,我還是討厭那個傢伙。」語畢,鳴海深深嘆了口氣,「我確實不懂你,宗四郎,不懂你為什麼要跟那種爛人...」他停頓了一下扁扁嘴將後面的字眼懊惱的吞進肚子裡,「...也不懂你為什麼要為了這樣噁心的組織付出這麼多。」
「我說過的吧,有些選擇是沒辦法走回頭路的哦,鳴海。」
「但是——」
「沒有但是,」保科說,「馬崙會的成員很多,所有人、不論立場是否與我相同的人都在看著我,因此不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沒有推託的理由。」
鳴海眯起眼睛吸了口氣,淡淡的說,「那至少,以後、讓我也一起去...痛。」
保科笑著用手刀敲了鳴海的頭頂,「當然不行哦。」
「為什麼啊,」鳴海皺起眉頭,「我不會礙事。」
「我知道鳴海很厲害,」保科垂下視線微笑著看他,「但是不用哦,鳴海只需要顧好自己就可以了。」
「我把自己顧的很好!」鳴海朝他低吼,「沒顧好自己的人是你,宗四郎,不是我。」
「沒有哦,」保科表情平靜的朝他說,「川城那傢伙很危險,鳴海會隻身一人跑去找他就不能稱做『把自己顧的很好』,鳴海這完全是將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但是——」鳴海提高音量試圖為自己辯解什麼,卻深深吸了口氣又重新鬆下肩膀,「算了,反正如果下次還有不得不找他的理由,我還是會再...痛。」
「不行,」保科又用手刀敲他的頭,打斷他的話,即使嘴角掛著笑但是表情看上去不容質疑,「鳴海不可以再跟他碰面了。」
「我不要,」鳴海別開頭,果斷道,「既然你們每個人都選擇迴避,那我去找他問問題有什麼——」
「不行。」保科再次打斷他,「只有他,不可以。」保科無力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川城是個很麻煩又危險的人,只有他絕對不可以。」
「那宗四郎以後什麼都會告訴我嗎?」鳴海問。
保科無奈的笑了一聲,「連鳴海也想趁火打劫嗎?」
「『也』?」鳴海撿了其中一個字重複,「那傢伙打劫你了嗎?」
保科搖搖頭聳肩,「沒有,」他笑道,「他只不過是下馬威罷了。」
「嘖。」鳴海翻了一個白眼。
「我沒辦法什麼都告訴你,鳴海,」保科沒有理會他的顏藝認真的說,「但是只要不是太過分的,我都會盡可能告訴你。」
「什麼叫『太過分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真的有想要回答我的問題嗎,宗四郎?」
保科莞爾著沒有回答,見狀鳴海洩氣的垂下肩膀,他覺得自己大概跟保科陷入另一個死胡同裡了,但是跟保科這樣對坐無語的感覺很差,會讓他擔心兩人永遠就這樣沉默下去了。其實連他自己都對去找川城能這麼輕鬆地問出保科的事情這件事感到意外,對方確實是個非常危險的人,渾身都散發著冷冽的氛圍,那樣兇殘的氣息會讓鳴海不自覺將深藏的那面展現出來。
比起問他隻身前往川城組的目的是什麼,金髮男人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你沒打算加入馬崙會嗎?」
「關你什麼事。」鳴海沉下聲調冷漠的回應。
男人沒有因為他釋出的殺氣憤怒,反而笑了出來,「看起來是宗四郎不准你這麼做呀,你倒是被他好好保護著呢,真是令人忌妒。」男人翹著腿抬起視線看他,「那麼,被小心翼翼保護的小狗,這次即使違抗主人命令也要跑來這麼危險地方的理由是什麼呢?」
鳴海不知道是因為情愫或相識多年的緣故,川城對保科的理解很深入,對近況更是幾乎無所不知,鳴海在聽了兩個組織交易的龐大數字時乍舌想著面前看似冷酷的人真是無可救藥的戀愛腦,但是又在思及馬崙會這邊的交易籌碼之後心寒的想殺了對方。
「你的殺氣太鋒利了,難怪宗四郎會為你操碎了心,」男人在要把他送走之前說,「但是你這樣的特質確實很適合這個腥風血雨的社會,如果哪天宗四郎玩膩你了,我可以勉強收留你,但是我肯定不會像他那樣溫柔。」
「倘若你能擁有遇到任何阻撓就拔下對方羽翼的本事,那在這個社會上就沒有你保護不了的事物。」男人說道。
來到門口的鳴海回過頭垂下眼,語調隨性,「你在藉機讚美自己嗎?少噁心了,說到底,宗四郎徹頭徹尾的都在拒絕你的幫助不是嗎?」
男人將交錯的手指放在膝蓋上,躺進椅子裡笑看他,「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去你的彼此彼此。
如果可以鳴海永遠不想再跟那個講話尖酸苛薄的傢伙見面。
「其實我在從橫濱回來的路上買了蒙布朗。」鳴海沒頭沒尾的打破沉默。
「恩?」保科偏著頭看他。
「聽說很厲害就去買了。」鳴海說,「但是因為心情有點暴躁,所以就又不小心弄丟了。」
聞言保科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出來,「是嗎。」
「大概是掉在車廂或車站裡了吧,」鳴海撓了撓頭髮,「總之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手裡什麼也沒拿。」他抬起眼睛看他,不知道為什麼,去了一趟川城組後腦內最散不掉的是那句『如果宗四郎哪天玩膩你了』。在剛來到馬崙會的時候鳴海做足了隨時會被丟回小陡街的準備,現在卻因為這樣的一句話久久無法釋懷,他似乎沒辦法想像被保科丟下後的生活,不是像吃或穿那樣物質上的生活而是——他不太想去細想哪天保科不再出現在他生命裡的日子。
從最初為了滿足保科期待的時候就是如此了吧,他不想被保科丟下,想成為也被對方需要的存在。這次跑去川城組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衝動,另一部分則是賭氣,但是在返程的路上卻全化為不知道保科會不會為此感到不開心。保科在面對他的時候看起來總是很從容的,彷彿隨時可以說放就放。對於保科的喜好他只知道蒙布朗,冷靜下來之後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去買個蒙布朗,結果卻掉在半路上了。
「宗四郎生氣了嗎?」鳴海問,「去找川城的事。」
「恩,生氣哦,」保科說,「但是即便如此,鳴海下次還是有可能再去找他不是嗎?」
「如果有需要的話...大概會吧。」鳴海抬起眼睛看他,「你會因此丟下我嗎?」
保科愣了一下,「因為生氣嗎?」他在鳴海點頭後輕輕笑了出來,「如果說是為了生氣的話,不會哦。鳴海會因為我的回答一直往橫濱跑嗎?」
「不會,我討厭他,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鳴海誠實的說,接著反問,「那宗四郎會為了什麼事情丟下我?」
「我不想假設那樣的情境,」保科說,「但是即使真的發生了,也是情非得已的呢。」
「是為了保護我嗎?」鳴海說,「川城說我被你小心翼翼的保護著。」
保科無奈的笑了一聲,「那傢伙還真是口無遮攔啊。」
「宗四郎有想過,其實我並不需要你這樣保護嗎?」鳴海說。
「嘛,該怎麼說呢?」保科說,「其實我或許比想像中的更依賴鳴海啊,我喜歡鳴海原本的樣子,也希望鳴海能就這樣一直維持下去。」
「什麼叫原本的樣子?」
「就是你現在這樣,」保科說,「我希望鳴海能維持初心又不受這邊世界干擾的成長,但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讓鳴海在『現在這個條件下』不受影響的成長是一件多麼困難的——」
鳴海伸手扯住保科的手腕打斷他,「不要、丟下我,宗四郎。」
保科愣了一下,摸了摸鳴海的頭髮,「鳴海太敏感了哦,我說了自己比想像中更依賴你的吧,我可是很自私的呢。」
鳴海沒有移開視線,狐疑的盯著他,半晌後保科才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要驗證自己的話似的朝鳴海微笑說,「能抱抱你嗎?」
鳴海的眼神因為這句話動搖,身體頓了一下,眨眨眼別開視線,「喔,好。」他放開拉住保科的手腕向後退開一點,臉頰微微泛紅。
果然是既單純又好懂的人。
保科張開手臂前傾身體,環住鳴海的脖子將頭枕在他的肩上。後者的手舉在空中遲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後背與腰。保科能感受到鳴海的拳頭緊緊攥起,然而壓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卻像羽毛那樣輕盈。保科覺得對方的樣子很可愛也很可怕。他希望鳴海繼續維持下去又希望他不要維持下去,很矛盾,卻又甘之如飴。他抬起視線看向鳴海,鳴海的眼神飄移表情也顯得僵硬不自在,保科的嘴角不自覺勾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你長高了,鳴海。」他看著垂下來與他交錯在一起的紅瞳,「去年剛來的時候你大概還比我矮一點的吧。」
「嗚,恩。」鳴海模糊不清的回了一些音節,吸了口氣才加重環抱住他的力道,張開雙腿將保科推向自己。兩副溫熱的身體從片段的線變成大面積的緊密相貼,保科半邊的臉貼在鳴海肩窩,鳴海的鼻尖則貼著他的側頸。
保科能感受到鳴海的鼻尖在自己的肌膚上來回磨蹭,也能感受到濕暖的鼻息噴灑,很癢。
「喂,宗四郎,」鳴海的聲音悶悶的自頸處傳來,保科若有似無的應了一聲,「我能吻你嗎?」他問。
保科頓了一下,理智告訴他該拒絕,鳴海喜歡他,而他、大概也喜歡鳴海,只是不論如何他們都不能談戀愛,兩人的關係已經從表白、跨年夜到鳴海與川城接觸後變得越來越複雜,身為長輩的他應該在此時跳出來喊卡,防止事態繼續惡化下去,但是他卻沒辦法不想起前首領說的那句話。
——『至少把一些東西留給未來你可能會真正愛上的人吧,宗四郎。』
「恩,好。」他聽到自己的答案。
令他意外的是,腦中以為的、唇與唇之間的相貼並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保科感受到頸側傳來一次次的柔軟碰觸,鳴海一下又一下在他脖子的皮膚上琢吻,原先淺淡的吐息也變得深沉。保科輕輕的笑著揉了揉鳴海的後腦勺,偏過頭貼著他的耳際說了聲大傻瓜。
鳴海沒懂自己為什麼就被罵了,停下動作看他,眼神夾雜委屈和困惑,「什麼意思?」
保科笑著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將掛在對方肩上的手改成環著腰,原本緊繃的姿勢徹底放鬆下來,他將額頭靠在鳴海胸口,聽著自己逐漸平緩與對方逐漸加快的心跳聲交錯在一起。
鳴海眨眨眼,發現保科似乎真的沒有要回應的打算後扁扁嘴躺在牆壁上,雙手環著保科的腰,仰起頭看向天花板,故作漫不經心的小聲問,「宗四郎今天晚上要留下來住嗎?」
「不行哦,」保科閉著眼睛朝他胸口蹭了蹭,淺淺的說,「明天一大早有個會議,更何況我今天還沒有洗澡...但是,可以先這樣躺一會兒。」
「只是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保科重新睜開眼睛看他,嘴角勾出一個若有似無的笑,「鳴海沒想過要跟我上床嗎?」
鳴海大概知道保科指的是什麼,因為無法控制的部位又遭受刺激而硬的一塌糊塗,兩人這麼近的距離不論怎麼躲也躲不了。
「怎麼可能沒有啊。」鳴海紅著臉別開視線尷尬的說。
「我想也是呢,畢竟反應這麼大,」保科笑著在收到鳴海的眼刀後接著問,「那為什麼從來沒提過呢?」
「我、」鳴海紅著臉別開視線,「我不想跟他們一樣,也不想讓你覺得我跟他們一樣。」
保科稍稍加重環在鳴海腰上的力道,「但如果鳴海還是這樣,每次只要抱我就要憋著的話,會內傷哦。」
「吵死了,之後我會再自己處理掉啦。」
今年的櫻花來的很早,三月底庭院裡的綠葉就落光了,粉白色的花瓣為馬崙會總部帶來春天的顏色。
鳴海想,兩人的關係或許就是從那夜開始發生了轉變。
ABIIu@ABIIu
- 大起大落
- 當期望值不只是期望值問題
- 要交往看看嗎
- BGM:茉ひる-Fragrance
十、
他們的碰面不再是一塵不變的每週一次,他更頻繁的出現在保科房裡,而保科也開始會在他準備各大學考試挑燈夜讀的時候進到他房裡。
「雖然鳴海這麼認真地遵守學生的本分是讓我挺欣慰的,」保科將一杯加了蜂蜜的洋甘菊茶放到他亂七八糟桌面的一小片淨土上,「但是適當的休息還是需要的哦。」
鳴海伸手勾過杯耳,喝了一口,是他喜歡的甜度跟溫度。他掃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又轉向正托著腮笑看他的保科,「宗四郎的傷好了嗎?」
「恩?鳴海是在問肩上的還是腰上的?」
對,沒錯,保科身上傷口增加的頻率並沒有降低,但他卻還是那副處變不驚的樣子。一週前鳴海曾因為舊傷尚未痊癒的保科腰際又有了新槍傷時怒火中燒的朝男人追問原因,就在他以為會跟過去每次一樣得到模糊不清的回答時保科認真的告訴他,「鳴海也知道的吧,現在的情況。」保科解釋說,「不是我不處理,鳴海,我得等,等所有幕後的人都露出臉的時候才能開始動作,不然之後會變得更麻煩的。」
鳴海動搖了,他沒辦法不對保科難得這樣朝他吐露心聲而動搖,這大概是過去一年多來鳴海第一次得到如此正面又直白的回覆,保科給出的答案存在著些許破綻,但是大方向來說又無從反駁,或許保科真的很會順他的毛,他在鳴海猶豫著是否要繼續爭論時朝他微笑,「相信我吧,鳴海。」
好吧,鳴海想,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因此他只能默許保科這樣像是在玩火的行為。
「宗四郎怎麼能面不改色地問出這個問題?」鳴海不開心地瞪了他一眼。
「確認一下嘛,」保科微笑,「肩上的傷大致痊癒了哦,腰上的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
「要不宗四郎降低晨訓強度吧,」鳴海說,「像那樣吃重腰力的劍法只會讓你的傷口一直裂開。」
「不行哦,那可是我吃飯的傢伙呢。」語畢,保科掃了桌面一眼,「鳴海有準備好要報考哪裡嗎?」
鳴海聳聳肩,沒有回話卻拋出另一個問題,「宗四郎呢?宗四郎當初念哪裡?」
「誒?問我嗎?我可是標準的肄業生哦。」保科朝他笑道。
「所以答案呢?」
「是T大的心理學專業。」
「喔。」鳴海沒有繼續問下去了,之後的故事大概用猜的也知道,保科考上T大,從關西來到東京,遇上馬崙會的前首領,尚未修業完成前就離開學校正式成為組織成員。
一點也不勵志的故事,大概還能被當成社會新聞的負面教材。
「那鳴海想好答案了嗎?」保科問道。
「我還沒想好科系,但是我會繼續待在東京。」鳴海說。
「沒有特別喜歡的科目嗎?」
「心理學專業?」鳴海挑眉。
保科笑了出來,「鳴海的話還是放棄這個想法吧,會肄業的哦。」
「靠,你什麼意思啊。」
「誒?我的意思是有其他更適合鳴海發揮的領域呢,絕對不是在調侃鳴海一點也沒有學心理學的天份哦。」
「那你倒是不要補後面那句話啊!臭傢伙!」半晌後,鳴海又在保科的微笑表情下別開視線,「不是、你,沒有什麼、其他建議嗎?」
「科系嗎?科系的話倒是沒有哦,畢竟鳴海在每個學科上的表現都比我當時的成績還要好很多啊,總覺得鳴海不管選擇哪個專業都沒有問題呢。」
「不是、你剛剛不是這樣說的啊、不是!」鳴海焦躁的撓撓頭髮,「像是希望我變成什麼樣子、或是什麼其他之類的,至少說點什麼吧。」
鳴海無力的看向保科,他本人大概沒有什麼特別想選的專業或科系,不論是努力讀書或是每次都以幾乎全科滿分的成績拿下年級第一都只是為了能讓保科在學期末收到成績單時用不可思議的笑臉說一聲「哇」罷了。
他只是想要滿足保科的期待而已啊。
所以說點什麼吧,至少讓我能更接近你理想中的樣子一點啊。
「如果硬要說點什麼的話...」保科用手指磨蹭了下巴仰起頭思考,片刻後朝鳴海笑說,「別太累了,還是要早點休息哦。」
「喔、拜託...」鳴海一掌拍在臉上,無力的靠在牆上。
「哈哈,比起為了選什麼科系而煩惱,我倒比較傾向鳴海多花一點時間休息呢。」
保科抬手揉了揉鳴海的腦袋站起身,「時間不早了,鳴海也早點收工吧。」
鳴海伸手抓住保科放在自己頭上的手腕,抬起視線,「宗四郎今天晚上要留下來嗎?」
保科搖搖頭,「已經快三點了,我再一個小時就得起床晨訓,會吵到你的,鳴海早點睡吧,晚安。」
「喔,」鳴海放開手,視線跟著保科到房門口才不情不願的說,「晚安。」
其實比起自己,鳴海覺得保科才是需要多休息的那個人。
保科上禮拜因為槍傷的併發症發了高燒,除了唇色發白之外整張臉都是紅的,鳴海留意到他為了支撐思緒喝了比平時更多的咖啡,甚至連被對方評為除了方便之外毫無優點的濾掛式咖啡包都在垃圾桶裡堆成了山。
鳴海走進去將托著下巴看文件看到睡著的保科喚醒,保科的眼神很朦朧,看到他之後只是揉揉眉心有氣無力地喊一聲鳴海。鳴海用手背貼上保科額頭,平日偏冷的皮膚現在卻熱得滾燙。
「吃藥了嗎?」鳴海問。
「吃了。」保科閉著眼睛模糊不清的回,看上去其實蠻笨的,很可愛。保科疲憊的睜開眼睛掃了他一眼,「鳴海在內心偷偷笑我嗎?」
明明什麼都還沒有說的。
被看破心思的鳴海倏地別開視線,「我哪有!」
「說謊,都寫在臉上了。」語畢,保科朝他伸出雙臂瞇起眼睛,「把我丟去床上吧,鳴海,我累壞了,懶得走路了。」
鳴海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要生氣或心軟,只能扁著嘴,紅著臉,表情不悅的把人從椅墊裡打橫撈起,走去將房內的燈全部關上,又在保科詢問要不要留下來過夜後換得一夜無眠。
大概是因為次數寥寥無幾的關係,鳴海至今仍沒改過跟保科抱在一起就睡不著的習慣,不需言說的事實對方也清楚明瞭,因此除了神智不清的情況保科幾乎不會同意兩人相擁而眠。
有時候鳴海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落入保科準備好的圈套之中,保科在他每次踩到底線時遞出一顆糖給他,讓他緊緊咬著,接著將繫著糖的線扯了扯,鳴海的底線又向後退了一點。只不過,鳴海自己明明也知道過去緊踩的底線正一點一點的後退,但他卻沒辦法不在每次咬住保科遞來的糖時感到幸福。
他確實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圍繞在保科周圍的那面牆不再無邊無際,堅固的壁面上也被鑿開了一個破孔,破孔不算太大,卻足夠讓他們看向彼此。
就當鳴海以為兩人的關係會這樣一直模糊不清的纏綿下去時,現實告訴他原來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作多情。身處在局內的人一直都只有他,保科仍是那個看透一切的局外人。
已經是第三天了。
保科已經消失在馬崙會總部整整三天了。
鳴海傳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他盯著前天發出的訊息發呆,過了兩天保科甚至連已讀也沒有。他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去找長谷川,原以為會被打發卻得到模糊不清的回覆,「宗四郎大概過幾天就會回來了。」
可是表情不像是保科沒事的樣子,長谷川看上去心事重重。
「他怎麼了?」鳴海問。
「受傷了,」長谷川沒有遲疑地說,「傷得很重,人還在醫院裡。」
鳴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保科有跟長谷川說過他去找了川城的事才讓男人對他開誠布公,但是眼下探究原因大概不是最重要的事,「他,」鳴海不知道內心的感覺是冷靜還是憤怒多一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憤怒的對象究竟是笑著說『相信我吧』的保科還是讓他身受重傷的陌生人,他將指甲掐進掌心裡,語氣平靜的說,「狀況穩定嗎?」
「昨天脫離危險了,」長谷川說,「生命指數有持續上升,現在等他醒了再觀察看狀況。」
昨天才脫離危險,現在人甚至還沒醒來。
確實是傷得很重。
鳴海用舌頭舔過被牙齒咬破的下唇,淺淺的鐵鏽味自口中蔓延開來。
「我能去看他嗎?」
「不能,」意料中的答案,長谷川看向他說,「那間醫院的狀況稍微有點複雜,另外,宗四郎說你在準備考試,就乖乖待在家裡等他回來吧,鳴海。」
鳴海閉起眼睛,手掌抵住額頭,陰影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沉默半晌,重新睜開的紅眼睛裡一點情緒也沒有,連語調都平平淡淡的,「是馬崙會的人吧,傷害宗四郎的傢伙。」
「對方大概不只是馬崙會的人這麼簡單,」長谷川沒有隱瞞的說,「幕後主使的人大概是馬崙會內極為核心的高階幹部。」
「年夜飯裡灌宗四郎酒的那個?」鳴海挑眉。
「不是,」長谷川搖搖頭,「是其他人。」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因為他知道宗四郎的身體狀況,」長谷川說,「只有從上一代就留下來的高階幹部才知道的狀況。」
比起因為組織合併而空降的幹部,那些自上一代留下的遺珠能造成的影響會更深遠,處理起來會更麻煩,或許是因為保科早就發現了這件事,所以才一直選擇容忍。
「是長谷川上次訊息裡提到的『發作』嗎?」
長谷川看了鳴海一眼,「不完全是,宗四郎有先天性膽酸合成障礙,原本不算嚴重,雖然不知道是操勞或跨年夜那天喝太多還是其他什麼原因,上次例行檢查的結果似乎惡化了。但是這些都不是問題所在,」男人頓了一下說,「那個人知道的是除了『這個』之外的、其他的事。」
「還能有?」鳴海冷笑一聲,「他還能有多少秘密?怎麼?血癌?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還是什麼?」
長谷川搖搖頭,「不是,那件事甚至不能算是疾病——卻很關鍵。」
「是只有從最初就跟著前首領的高階幹部才知道的事情。」
鳴海搖搖頭低哼,在對方隱隱晦晦的話語後冷聲說,「臟器逆位嗎?」他在長谷川有些驚訝的表情下說,「很好猜吧,以馬崙會的財力要移植一顆匹配度高的膽給宗四郎大概不成問題,他沒有進行器官移植、又符合你所為『不算疾病但很關鍵』描述的只能是臟器逆位了吧。」
鳴海抬起頭雙手抱胸垂下眼睛看他,「宗四郎中彈的位置是只有知情人士才會攻擊的位置是嗎?這次開槍的人是真的打算置他於死地?」
長谷川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複雜的看向他。鳴海也沒打算探究男人的視線,只是自榻榻米上站起身,說一句我知道了就開門離開。
保科是在長谷川跟鳴海對話的當天晚上醒來的。
剛完成手術的身體還有些僵硬,指尖回傳的感覺又刺又麻。他其實有機會搶在對方開槍之前將人抓出來的,但是他還沒做好周全的準備,現在直接和暗處的人強碰對馬崙會的損失太大了。子彈沒留給他多少反應時間,因此他能做的只有盡可能避開要害。
眾多訊息的底下那條是鳴海傳來的,兩天前,問了他去哪裡。
居然昏迷這麼久嗎?太糟糕了吧。
保科胡亂地握了握手掌,朝訊息欄鍵入文字,『明後天就回去了』
凌晨兩點,鳴海的訊息沒有遲疑的傳回來,『好』
沒有質問,沒有抱怨,只有一個『好』字。
鳴海大概氣壞了吧,保科閉起眼睛想著,又得用很多力氣安撫他了。
隔天,出乎保科意料之外的是鳴海在傍晚時推開他病房的門,當時他正在跟兩名幹部交代這幾天因昏迷而落下的事項跟會議,房門推開那刻保科以為是巡房醫護人員,眼睛掃向門口才看見鳴海穿著校服走了進來。
保科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鳴海走到床尾拿起懸掛床板的檢查數據資料讀了起來,抬起眼睛掃過沉默的四周,「你們繼續聊,不用管我。」
保科眨眨眼又看了他半晌才轉向兩名幹部,「剛剛說的先交代下去吧,剩下的晚點再說。」
兩側的人只回了句收到就各自退了出去,保科重新看向鳴海,後者也正抬起眼睛看他,「怎麼?宗四郎還怕我聽到嗎?」
「沒有,與其說是怕你聽到,」保科微笑,「不如說鳴海現在出現在這裡讓我整個人都不對勁了呢...鳴海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恐怕沒人敢告訴你說我在這裡吧。」
「我跟司機說『我要找你』,」鳴海丟下檢查表走到保科身旁垂下視線掃過他身上的繃帶,「他恐怕也沒有想太多吧。」
「恩?真糟糕,」保科輕笑一聲,「鳴海也變得會裝模作樣了呢,那房間號碼呢?怎麼知道的?」
「我問了樓下的櫃檯人員,」鳴海說,「我拿身分證給她看說我來找我爸。」
「不只如此吧,」保科玩味的笑道,「鳴海應該沒有留下像是通訊方式之類的東西給人家吧?」
鳴海聳聳肩,「能用的武器都要派上用場不是宗四郎教會我的事情嗎?」語畢,他沒有讓保科開口回答,又繼續說,「你傷得很重,宗四郎,你在剛送進醫院的時候跟死了沒兩樣。」
「恩?鳴海是醫生嗎?還能讀懂檢查表了?」
鳴海掃了他一眼,「或許是個不錯的選項,以我的成績要當醫生也不難。」
保科輕輕地笑了笑,「那就當醫生吧,比起殺人,鳴海的手更適合用來救人呢。」
「我的未來才不要你幫我決定。」
「噗哧,」保科沒忍住笑出來,「不久前鳴海還讓我給建議的,也太快就翻臉了吧。」
「不久前某人也叫我『相信他吧』,」鳴海垂下眼睛,「依照那個人的信用度我根本就不該相信他。」
「嗚哇,好嚴厲哦。」保科調皮地笑了笑。
鳴海沒有說話,見到保科確實讓他一整天的低氣壓稍微晴朗一些,但是卻同時也有另一股奇怪的感覺充滿他的胸口,保科虛弱的樣子讓他想起馬崙會大廳裡那面綠色牆上最後一個、刻著保科名字的相框。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朝保科床邊的椅子坐下趴在床沿,片刻後才伸手去握住保科札著針頭的手掌,抬起眼睛。
「宗四郎也差不多可以出手了吧,」鳴海淡淡的說,「那些人的行為已經不止是威脅了。這次沒死成,下次難保你還能活著。」
「再等等吧。」保科轉過頭去看著他說。
鳴海皺起眉頭,「你到底在等什麼?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到底還需要等什麼?」
「一個適當的下手時機?」保科垂下眼睛說,「現在還不適合。」
「你已經傷成這樣了到底還有哪裡不適合?你真的要讓那些人把你殺死才甘願嗎?」
「我不能讓馬崙會因為我的魯莽行事而瓦解,」保科微笑著朝他說,「至少得讓損失再小一些我才能開始動作。」
鳴海沉下視線瞪他,而保科只是維持一慣的笑臉回望,半晌後鳴海再次將臉埋回打折的手臂裡,聲音悶悶的說,「我真的好生氣,超級生氣。」
保科摸了摸他的頭頂沒有說話,鳴海重新抬起眼,「你每次都這樣,跟你吵架就像用拳頭打在棉花上,好煩,煩死了。」
保科還是沒有回話,只是笑看著他,鳴海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無力的枕在自己手臂上,「算了,跟你講再多都是白搭。」
保科笑出聲,輕輕拍了拍鳴海的腦袋,「既然鳴海人也看到了話也說完了,就快點回去吧。」
「不要,」鳴海看了他一眼,「我要在這裡待到你出院為止。」
「不行哦,」保科說,「這樣會造成醫護人員困擾的,而且這裡不是鳴海該來的地方。」
「靠,什麼叫不是我該來的地方?難道就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不是這個意思,」保科無奈的解釋道,「這間醫院的狀況有點複雜,更何況鳴海的身份特殊,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鳴海盡量不要進出這裡。」
「多複雜?」鳴海反問。
「鳴海可以將這裡解讀為是馬崙會私有的醫學中心,鳴海來過這裡兩次,有印象嗎?五年多前一次、去年又一次,通常會出入這裡的人都是有點背景或是跟馬崙會有關係的人,但是樹大招風,馬崙會的敵人不少,鳴海這樣頻繁進出會成為目標的。」
「但是我不會輸。」鳴海說。
「這不是輸贏的問題,鳴海,」保科說,「我不想讓麻煩找上你,這個道上有很多人是不講道理的。」
鳴海不想聽,他把臉埋回手臂裡沉默不語。
見狀保科輕輕笑了一聲,「鳴海是鴕鳥嗎?遇到不想聽的事情就把臉藏起來。」
「隨便,你才鴕鳥,你全家都鴕鳥。」鳴海的臉還是在手臂裡。
保科笑嘆了口氣,來回撫摸鳴海後腦勺的頭髮,「鳴海再不到一年就會進入全新的環境裡了,會有新的生活、新的目標,成年之後鳴海可以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我希望鳴海能自由自在的成為自己想成為的大人——」
「我!」鳴海倏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鐵製椅子受衝擊『砰』的一聲倒在地上。他咬牙切齒地朝保科低吼,「我根本、不需要、你口中那所謂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為什麼你總是要自作多情地為我鋪好道路啊!?」
保科看向面紅耳赤的鳴海眨了眨眼,從容地笑著,「那為什麼鳴海會覺得自己不需要呢?」
「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我只想要一直這樣下去難道不行嗎!?我想成為你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我想繼續跟你待在一起!什麼狗屁青春狗屁戀愛狗屁自由自在我根本一點都不在乎!」
「那是你『現在』不在乎,鳴海,」保科說,「因為你『現在』擁有的世界只有這麼小,當你還住在小陡街的時候,人生目標就只有活下去,但是,當你住進馬崙會之後,目標還會只有活下去嗎?」保科伸手握住鳴海因為生氣而顫抖的拳頭,「慾望是會隨著環境長大的,當世界變大了我們就會變得貪婪。雖然我無法保證『未來』的鳴海是否真的需要那樣的自由自在,但我不想讓鳴海因為『現在』就抹殺掉那個選項。」
「我希望未來的鳴海在做選擇時不用被『我們(馬崙會)』所束縛。」
「鳴海比自己所以為的還要強大,你不該在展翅高飛之前就蒙上污點。」保科說,「如果我這樣說,你能明白嗎?」
鳴海又瞪了他片刻才別開視線,「少用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跟我說教啊。」
「誰叫鳴海就是比我小呢?」保科微笑,「就當我在倚老賣老吧,很多選擇不能重來,即使做出改變了世俗還是會用過去的眼光看你。」
「為自己而活吧,鳴海。」
鳴海看向整潔的大理石地板,牆上掛鐘滴答的響,保科的話一點也沒有感動到他,反而令他內心一股怒氣膨脹開來,壓迫胸口噁心得想吐。他將視線轉向坐在床上的人,「你是在推開我嗎?之前是拒絕,現在則是想把我推開來嗎?宗四郎,你是不是覺得追在你後面的我很白癡又很愚蠢?是不是覺得我無聊的初戀會在進入大學之後劃下句點?是不是覺得在未來的某一天能笑著跟別人說我曾經喜歡過你?」
「你是不是覺得我喜歡上你只是一場情竇初開的鬧劇?」
保科輕輕擰了眉頭反駁,「我沒有這麼說。」
鳴海沒有理他,只是用越來越高的音量繼續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喜歡上你只是一種破殼後的印痕效應?是不是覺得我在軟磨硬泡無果之後就會摸摸鼻子放棄?是不是覺得有了新生活轉移注意力之後就能擺脫我這個麻煩——嗚...」
保科扯過鳴海的領口將他拉到自己面前,用嘴唇封住他充滿怒火的話語。鳴海錯愕地屏住呼吸,腦內原先像跑馬燈一樣連續不斷閃過的控訴蕩然無存,他看見保科的臉僅在咫尺,皺起的眉,長長的睫毛,鼻息很溫暖,嘴唇很柔軟。
觸碰很短暫,保科向後退了開來,紅色眼睛裡面沒有旖旎沒有羞赧,他表情認真的看著他,語調平淡,「我沒有這麼說,鳴海,也從未這麼想過。」
鳴海的眼睛還是瞪得很大,兩隻手因為瞬間失重下意識撐在保科身體兩側,天花板的燈將他的陰影打在保科身上,彷彿對方被自己徹底籠罩起來。
好近。
鳴海依舊能感受到保科的鼻息噴灑在自己臉上,難得失去弧度的嘴角,掄著自己衣領的掌心的力道...鳴海像瞬間想起什麼,低下頭看保科抓著自己衣服的手,過度出力讓針孔位置滲出血來,輸液用的軟管裡充斥著回流的血液。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先放手。」鳴海握住保科的手腕率先示弱。
保科看了一眼自己佈滿血的手背才鬆開他的衣服,重新將視線轉回鳴海眼裡重複道,「我沒有這麼說,也沒有這麼想。」
還在糾結嗎?
鳴海心軟的一塌糊塗,他無助的嘆了口氣,把保科滲血的那隻手壓到床上,另一隻手環住他的肩膀,前傾身體將臉埋進他的頸窩,放輕聲音說,「我知道了嘛,別生氣了,宗四郎。」
保科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腳尖,呼吸逐漸變得平穩,他偏頭看著鳴海,「我沒有生氣...不,我確實是在生氣,但我只是不解為什麼會讓你有這樣的想法,雖然我想過鳴海上了大學之後會有新的對象、會有新的生活,但是我從來沒有輕視過你喜歡我的這份心情,不覺得那是個笑話、也不認為鳴海是個麻煩。」
鳴海因為保科的話緊了緊抱著他的手臂,深深吸了口氣又壓抑著吐出,「宗四郎你...」好吧,鳴海覺得自己確實被這段話感動到了,他覺得有點困擾,覺得自己大概一輩子都無法自拔了,「你這樣我真的...」鳴海抿了抿嘴,呼出一口氣,紅著臉說,「...我真的好愛你。」
「大概比你所以為的、還要愛你。」鳴海說,「我知道你隨隨便便就能找出一百個拒絕我的理由,也知道我永遠都說不贏你,但是我不覺得自己喜歡你是一種錯。我知道在你心中家族永遠是第一順位,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擁抱你,碰觸你,吻你。」
「不要丟下我,宗四郎。」
保科閉起眼睛,抬起手順了順鳴海後腦勺的頭髮,朝他耳際落下一個吻,「假如,」保科貼著他的耳骨說,「鳴海現在有一百元,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拿著那一百元什麼事也不做,另一個是拿這一百元去參加遊戲,你有一半的機率能讓這一百元變成兩百元,但是另一半的機率會直接歸零,鳴海會做什麼選擇?」
「什麼鬼?」鳴海覺得自己快被氣笑了,「你這是在我掏心掏肺的告白之後問我期望值問題嗎?」
「鳴海覺得這是期望值的問題嗎?」保科稍微退開一些看他,「應該說,鳴海覺得這『只是』期望值的問題嗎?」
鳴海看著他半晌,瞇起眼睛說,「宗四郎要說我應該拿那一百元去賭一把嗎?」
「為什麼?」保科反問。
「因為你說了『這不只是期望值的問題』。」
「就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保科又問。
「還有你剛剛說『現在的我』跟『未來的我』。」鳴海不太確定的聳聳肩,「我感覺你要跟我說的是,假設我現在不拿這一百元去賭的話,它在未來就不值一百元。」
「嗚哇,」保科笑了出來,「該說真不愧是鳴海嗎?」
鳴海不開心的扁扁嘴,「宗四郎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接下來我有兩個月的時間,」保科認真的看向他,「鳴海想要維持現狀嗎?還是要談談看戀愛呢?」
鳴海輕輕皺了眉,「什麼意思?為什麼是兩個月?兩個月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保科聳聳肩表情隨性,「我只是覺得說出『兩個月』的感覺很帥氣。」
「你這個資訊也給得太不明確了吧。」鳴海有些火大的瞪他。
「畢竟人生這種東西,誰也說不準呢,」保科微笑道,「所以呢?鳴海打算怎麼選呢?」
「你口中的談戀愛是像交易那樣嗎?」鳴海問,「我要做什麼事情,然後你陪我談戀愛,就像你平常在跟其他組織交易那樣?」
「不是哦,」保科說,「這件事情跟馬崙會無關,完全是出自於我的私心,講白了就是我只是想找個藉口放縱一下而已。要說被鳴海這樣追求沒有心動是騙人的,但是我給不出鳴海任何承諾,即使談了戀愛馬崙會依舊是我內心的第一順位,屬於馬崙會的秘密我還是沒辦法跟鳴海說,甚至連什麼時候得突然結束關係都不會有解釋。」
「我跟鳴海說過的吧,」保科朝鳴海微笑,「我是比鳴海想像中還要更糟糕的人哦,所以即使鳴海拒絕的話我也絲毫不會感到意外,因為這畢竟是以『我』為出發點所提出的邀請啊。」保科說,「應該說鳴海拒絕了才是正常的哦,就算鳴海拒絕了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是會跟過去一樣,說到底,其實我比鳴海所以為的還要更加依賴你——」
「我要。」鳴海打斷他,「如果宗四郎口中的談戀愛是我能理所當然地抱你、碰觸你、吻你或常常賴在房間留宿的話,那我要。」鳴海說,「我說過我不在意你是不是把馬崙會放在第一位,這件事情在我和你表白之前就知道了,不用宗四郎反覆提醒我。」
「那如果我為了交易跟川城上床鳴海也能接受嗎?」保科問。
鳴海倏地噤聲,他覺得保科在逼退他,但是他沒辦法說出可以。他彎下腰將椅子扶好又重新坐下,按了按太陽穴,「可以不要嗎?」鳴海抬起視線,語調平靜的說,「不只川城,任何人都不可以,我怕我真的會忍不住下手殺了他們。」
出乎鳴海意料之外的是,保科只是又看了他半晌才笑道,「好哦,我答應你,在交往期間我不會做出背叛鳴海的事情,但是於此同時鳴海也要答應我,不能干預我為組織所下的其他決定。」
「像是?」
「像是如果我還不想處理那些處在暗處的人時,鳴海就不可以多問、也不能逼迫我,至少鳴海得先相信我是想繼續活下去的這件事情,不過分吧?」
鳴海垂下視線扁扁嘴,吞了口唾液才重新抬起眼睛,「好,我相信你。」
「鳴海確定嗎?」保科微笑道,「我是個信用度低到不值得信任的人哦。」
「煩死了,在這個問題上我除了相信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嗎?」
「確實沒有,」保科說,「不論鳴海選擇交往或維持本來的關係——」
「我不會!」鳴海提高聲音打斷他,才別開視線放輕聲音說,「我不會選擇交往以外的答案。」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論如何,我想跟你在一起,宗四郎。」鳴海重新盯著保科的眼神很認真,直白又堅定。
保科無奈的笑嘆了一口氣,他想,自己大概做了一個極度不合時宜又自私的決定,或許他只是拒絕不了鳴海閃閃發亮的眼睛,或是這次從鬼門前走一回讓他變得軟弱了,可是鳴海熾熱的感情會讓他覺得事情或許不像想像中那麼糟糕,如果有了鳴海的陪伴他大概能比過去更加強大勇敢。
保科再次對上鳴海漂亮的眼睛,朝他攤開手臂,「能給我一個擁抱嗎,男朋友。」
ABIIu@ABIIu
- 只用兩人構築的世界與咖啡味的吻
- 囂張的小男朋友
- 幸福不過就是十指緊扣的位置怎麼樣也不分開
- BGM:Novelbright-愛とか恋とか
- 下回完結
十一、
開始交往之後,兩人之間的相處時間雖然沒有變多,但是鳴海卻深刻感受到保科的轉變,保科變得會跟他撒嬌,在休息的空檔會來他房裡靠在他肩上小寐,在受傷換藥時會鼓著臉喊疼,在疲憊的時候會張開雙臂跟他討擁抱,在看到他隨手亂丟的情書時會帶著醋意的大聲朗讀。
「你幼不幼稚啊,宗四郎。」鳴海沒忍住笑瞇眼睛從桌前的參考書裡抬起視線看他。
「鳴海同學我喜歡你,」保科沒理會他繼續念道,「可以請你跟我交往嗎?」保科挑了眉,垂下視線看他,「所以呢?鳴海同學要答應她嗎?」
「神經。」他拉過保科的手腕,將他摟進懷裡從背後抱緊。
被桎梏在懷裡的人沒有乖乖束手就擒,「鳴海是心虛嗎?」保科偏頭枕在他肩上故作嚴肅的說,「今天擁抱的力道特別大,該不會是答應了吧?」
聞言鳴海爆笑出聲,他張嘴在保科肩頸上又親又啃,惹得保科也笑得東倒西歪,「好癢,
鳴海是狗嗎?哈哈,好癢。」
「吵死了,你才是狗,先發神經的是你。」鳴海在一陣啃咬之後才消停,吻了他的臉頰說,「拒絕了,沒有猶豫的那種。」
「真的嗎?證據呢?」保科問。
鳴海輕笑一聲搖搖頭,「現在還要證據了嗎?口說無憑嗎?」
「必須,」保科瞇起眼睛,「你每天將一堆情書灑得亂七八糟給我看不就是要讓我監督你有沒有好好拒絕大家嗎?」
「才不是,」鳴海稍微調整了自己的坐姿,讓懷裡的人能舒適地坐在自己盤起的腿間,「只是因為亂塞進書包裡,倒課本出來的時候飛得到處都是。」
「好吧,」保科顯得大度,「這次原諒你,下次別再讓我看到了。」
鳴海一邊笑著說是,一邊伸手固定保科的下巴,偏過頭去吻他。
跟保科不管接吻多少次都不夠,鳴海很喜歡跟保科接吻的感覺,保科的嘴唇很柔軟,濕潤的舌尖,溫熱旖旎的鼻息,時不時發出的可愛聲音。接吻時的保科安靜又溫順,彷彿全神貫注在纏綿的碰觸裡。
讓他覺得世界上只剩彼此,也只要有彼此就夠了。
與保科的吻大部分是咖啡味的,少部分帶著甜味。
被發現偷吃甜食時保科會露出一臉做壞事被抓包的表情,很可愛,笑瞇著眼睛吐出舌頭。
「去哪裡吃的?」鳴海在保科露出調皮表情時笑著揉揉他的頭髮。
「今天去銀座那帶視察的時候人家請的。」保科用舌頭舔過嘴唇又輕輕咬了下唇,看似在回憶甜味的表情看在鳴海眼裡變成勾引。
很色,會讓他想吸吮保科的嘴唇。
交往之後鳴海才知道原來自己有著無止盡的慾望,他想要每天都跟保科膩在一起,想要佔據保科所有的時間,想要理解他的全部。過去只敢悶在胸口的問題化為佔有慾脫口而出,他開始貪婪地想干預保科的生活。他會在保科連續多日熬夜到幾近破曉時沉著臉鬧脾氣,會在保科又出現小傷口時毫不隱藏的展現自己的低氣壓。大部分時間裡保科會花時間安撫他,少部分時間裡保科累到只能拉拉他的手心沉默不語。
鳴海想自己大概違反了當初說要交往時答應的事,但是保科從未提起,鳴海也就僥倖地得過且過。
雖然保科是鳴海唯一交往過的對象,但是他認為保科大概就是他心目中完美戀人的樣子。有了保科之後的人生與過去截然不同,牽手時他覺得自己將全世界攥進掌心,他站立在原地不動,保科回過頭來看他,臉上掛著淺淺的笑,藍色的頭髮因為慣性飄揚在空中,「怎麼了?」保科問他。
鳴海又看了保科片刻才垂下臉搖搖頭,嘴角不自覺勾起淡淡的弧度,「沒有。」
他認同保科所說的『慾望會隨著世界變大而變大』,但他想,不論慾望變得多大,幸福大概也就是只這樣吧,他牽著保科的手,一個人走在前方一個人走在後方,不論誰停下來另外一個人都會跟著停下腳步,十指緊扣的位置怎麼樣也不會鬆開。
鳴海重新抬起視線看他,平靜的說,「宗四郎,我愛你。」
保科偏著頭微笑,「我知道喔。」
鳴海低笑一聲走去與他並肩,「你想抱怨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嗎?」
保科搖搖頭,「不是,」他說,「會知道是因為我跟鳴海有著相同的心情呢。」
失控的幸福讓鳴海深陷其中,也讓他變得有些患得患失。當初保科隨口說的兩個月期限越來越近,即使保科輕描淡寫的說了不著邊際的解釋,但是鳴海卻無法不深想那只是保科想模糊帶過的藉口。
兩人在期限最後的半個月裡常常起爭執,大部分是鳴海挑起的,保科的任何行為都會被他放大檢視,所有的小小抵抗都會被鳴海解讀成要將他推開的契機,他能看出保科在他幾乎日夜不停的找麻煩下感到疲憊,對方不論解釋或是眼神都顯得無奈,他知道保科需要一點空間喘息,但是他卻無法控制的將對方勒得更緊。
他甚至在期限的最後一天不管不顧的要睡在保科房裡。
「鳴海,我今天得把事情都處理完才能睡,」保科笑嘆了口氣跟他說,「但是你明天一大早得出門上課,最近要報名考試了學校的事情應該很多吧?你今晚先回房間睡吧。」
鳴海沒有回話,只是盤著腿抱著胸靠坐在牆邊,他知道自己最近變得有點偏執,也知道疲憊不已的保科總是在容忍他,但是內心幾乎要炸裂開來的恐懼快將他徹底淹沒——今天是最後一天,他不能讓保科消失在他的人生裡,不行,不准,不可以。
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把保科關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保科又輕嘆了口氣,走去蹲在他身前,手指輕輕滑過粉色瀏海,「鳴海最近變得很奇怪,看上去總是戰戰兢兢的樣子,是因為我在醫院提過的『兩個月』嗎?」
鳴海還是沒有回話,只是不動聲色地別開視線。
保科輕輕笑了出來,摸了摸他的頭頂,「明明說了只是隨口說說的吧,看來我在鳴海心中的信用度真的很低呀...吶,鳴海今晚想留下來也可以,去裡面的房間睡吧,好嗎?」
「不好,」鳴海挪回視線看他,「我今天不累,我要待在這裡。」
聞言保科揉了揉額角,「不用這樣監視我一整夜,鳴海,難不成我還能消失嗎?這裡可是馬崙會,離開這裡之後我還能去哪裡呢?」
「你上次就消失了,進了醫院三天音訊全無,」鳴海面無表情地說,「而且就是因為這裡是馬崙會才更危險,你上禮拜受的傷也是那些人造成的不是嗎?」
保科啞口無言,雖然鳴海確實算是遵守當初的約定從來沒有開口要他去清肅那些與他立場不同的人,但大概也只差沒說出口而已吧,保科莞爾,男人還是會在他每次負傷時用沉到嚇人的臉色盯著他。
鳴海的低氣壓不只是保科或長谷川,連馬崙會的成員或來家裡作客的人都被那樣的冷冽氣息掃蕩無一倖免。
「你跟鳴海吵架了?」
保科還記得某次川城來家裡的時候這樣問他。
自從跟鳴海交往之後保科就得花更多心力與川城組做交涉,時間拖得更長,兩人出入在彼此總部的次數也變得頻繁。川城在保科第一次拒絕發生肉體關係時就知道他們交往了。
「為什麼是那樣毫無用處的小鬼?」川城沒能理解的擰了眉頭,「我以為利益至上的你會找一個對馬崙會更有利的人選。」
保科沒忍住笑出來,「就當作我也是有私心的吧?而且,你後面的那種描述方式聽起來像是在指責我應該要選你當對象一樣。」
「我的確是這個意思,」川城聳聳肩,「宗四郎無法否認在所有組織當中,川城組確實是對馬崙會來說最有利用價值的組織,不論是基於擴大馬崙會、拓展經濟版圖或是肅清你們內部的髒東西都是。」
「確實,那些反對勢力能這麼保守也是因為忌憚你,即使是我手底下的人對你的評價也是一面倒的『川城組首領怎麼能暈成這樣』,」保科將原本直視前方的視線轉向並肩的人,「別說他們了,連我都沒搞懂你怎麼能暈成這樣,嘛,不過你說得對,川城組的地位不只日本,即使放眼整個亞洲都很有份量,如果單純是以利益作為考量的話,跟川城組結盟才是最正確的做法。但是——」保科停下腳步朝也跟著停下來轉頭看向他的男人露出燦爛笑容,「我有時候也會想要任性一下嘛,反正你這麼暈也不會跑掉的不是嗎?」
站在前方的男人也笑了出來,總是嚴肅的表情難得變得溫和,「該怎麼說呢?真是令人嫉妒啊,那傢伙。」
保科莞爾,即使他因為鳴海的關係從未再拿自己作為籌碼,川城組在交易中開出來的條件仍算寬裕,保科就沒懂對方怎麼能暈成這樣,甚至沒有遮掩地跟男人說「你繼父要是知道你這樣亂搞還不從土裡爬出來把你斃了」,聞言,男人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冷笑著回「或許他會感激我暈成這樣,正因爲要補足讓給馬崙會的利,川城組才能變得更兇殘也才能更壯大」。
好吧,確實,不可否認的是自從這個冷酷的男人接手川城組之後,川城組的勢力變得比上一代還要更加強大,這讓川城組底下的人對首領的暈船行為默不做聲,也讓保科在每次朝對方獅子大開口的時候更加肆無忌憚。
「恩,鳴海最近常常鬧脾氣。」保科領著對方進去會議室裡,「你剛剛看見他了?」
「沒有,」男人將點燃的菸咬進嘴裡吸了一口,「但是像他那樣殺氣騰騰的想不察覺到都難。」
保科低笑一聲伸手去夾走他唇上的菸捻熄,「說了很多次,別在我家抽菸。」
「恩?忘記了,要處在這樣強烈的殺氣裡不還手真的很痛苦啊。」男人舒展了一下肩膀,「下次你們要是再吵架就約橫濱談吧,我怕一個閃神會失手殺了你囂張的小男朋友。」
「穩重點吧,成年人,」保科嘴角在笑,難得睜開的眼神卻閃著刀光,「說好不准招惹我囂張的小男朋友的。」
男人失笑,「理性點,現在可是他在招惹我,不是我在招惹他。」
確實,鳴海那樣囂張的氣焰放在任何地方都能被輕易察覺,而且保科想鳴海大概是故意的,對方的氣息在住進馬崙會後的一年多來已經收斂許多,只是最近又像瘋了似的猖狂喧囂。
這讓組織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注意到他了,但是比起忌憚,保科覺得那樣的注意更像是不懷好意,保科自嘲的笑著搖搖頭,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什麼好笑的?」鳴海瞇起眼睛。
「沒有,」保科聳聳肩笑道,「我想你說得對,最近馬崙會越來越不安全了。」
鳴海沉下視線,「我不懂你的意思。」
保科揉了揉他的頭後站起身走回桌前,「我的意思是鳴海今天睡這裡吧,」他拍了拍自己椅墊旁的榻榻米說,「鳴海把枕頭跟棉被拿來這邊睡,在這麼近的地方應該就不用擔心我又消失了,對吧?」
鳴海又看了他半晌,才狐疑地走去裡面房間抱出枕頭跟棉被,倚著保科的大腿躺下,兩人一上一下的對視片刻,鳴海紅色的眼睛看上去才晴朗一些。他稍微調整了自己的位置,把臉從枕頭改成埋進保科的大腿裡,伸手環著他的腰。
「宗四郎是不是覺得我很麻煩。」他的聲音有大半悶在衣服裡,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保科拍了拍他的頭頂,放輕聲音說,「沒有,我說過我不會覺得你麻煩。」
鳴海稍微收緊環抱的力道,「其實我也知道你覺得很累,但是...」鳴海抬起眼睛看他,「我怕你會離開我。」
「想太多了,」保科垂下的視線很柔軟,像迎面吹來的春風讓他感到安心,「說了那只是個無心的限期,」保科笑彎了眼睛說,「我可是很努力在挽救自己的信用度啊。」
鳴海沒有說話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重新將臉埋回他的腿間,保科腹部新增的傷口尚未完全癒合,淺淺的血腥味充斥他的鼻腔,「宗四郎,我愛你。」
「我知道哦,」保科拉長手臂掐掉室內大部分的燈,只留下桌子上方的那盞,來回順著鳴海的背小聲道,「快睡吧,晚安,鳴海。」
「恩,晚安,宗四郎。」
那天晚上鳴海做了一個夢,夢境很清晰,畫面很真實,是他十二歲差點死掉的那個倉庫,外面的雷聲轟轟,雨水混雜著泥濘流滿破敗建築的地板。鳴海推開門走了進去,倉庫裡空無一人,除了雨水跟灰塵的味道外還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他穿越胡亂堆疊的廢棄物往深處走去,越過長廊,越過幾個門扉大敞的房間,最終站在唯一關起的門前。
門上佈滿了鐵鏽,辨識用的文字模糊不清,他垂下眼,鮮紅色的血液自門縫中流出,與泥濘混雜在一起,鳴海握上門把,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是值得害怕的事了,回憶不再能將他擊垮,兩次在死亡之門前徘徊讓他變得更加強大,他有想要保護的人,有絕對不能讓步的事。
去死吧,回憶。
鳴海面無表情的轉開門把,可裡頭的景色與他預期的相距甚遠,鐵門後方的空間很明亮,是馬崙會綠色牆面的大廳,牆上掛著幾幅頭像,鳴海只能辨識出最後一個。寫著保科宗四郎的黑木框裡放著對方微微笑著的照片,紅色的眼睛很柔軟,正平靜的看著他。
瞬間一股噁心的感覺自胸口蔓延開來倏地爬滿他的全身,鳴海腳步踉蹌的捂著腹部朝佈滿鮮血與紅色花瓣的榻榻米乾嘔,他瞪大眼睛沿著血流的源頭看去,保科宗四郎安靜的躺在視線盡頭,數隻醜陋的禿鷹站在身上啃食他的胸口,血肉模糊的身上開滿了帶刺的紅色薔薇。
宗四郎。
鳴海才準備朝對方所在的位置跑去四周卻瞬間天旋地轉,他跟保科的距離越來越遠,整座倉庫無視物理法則的在大雨中燃燒起來,火勢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鳴海下意識抬起視線看向保科在相框裡的笑容正在被火舌吞噬,先是鐵色和服的領口,頸,下巴,笑容,鼻尖,耳朵,柔順的藍頭髮,最後是那雙像水一樣的眼睛——
「宗四郎!」
他從夢中驚醒過來,全身佈滿冷汗,方才被火焰吞噬的人正瞪大眼睛俯視著他,桌上唯一一盞燈打在保科的後腦勺,陰影籠罩了大部分的臉。雨,泥濘,鐵鏽味,綠牆,相框,禿鷹,紅薔薇自鳴海的腦中閃過。他掐住保科的臉,在對方錯愕的表情下咬上了他的嘴唇。
掌心的力道無法控制,吻成了單方面的吞噬,鳴海將保科用力的塞進懷裡,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
「宗四郎…」他無法顧及自己的聲音與身體是否都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他只知道懷裡的人還很溫暖,有呼吸,有心跳,睫毛小力的掃過他耳後的皮膚,手掌輕輕貼在他的背上溫柔的環住了他。
「做惡夢了嗎?」好聽的聲音自耳畔響起,保科來回撫摸他的背脊,「沒事的哦,弦,沒事的,不過是雷鳴罷了。」
感官重新回籠,鳴海聽到雨點打在庭院的聲音,雷聲一次次的響,灰塵跟保科身上的香味交纏著溢滿他的鼻腔,還有身體緊緊相貼的溫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肌肉在擁抱中逐漸放鬆下來,他將頭往保科的下巴又蹭了蹭,試圖將自己塞進對方身體裡。
「宗四郎,我愛你。」
「我知道哦,」保科輕輕按著他的腦袋,「沒事的,弦,快點回去睡吧。」
保科很少用單名叫他,比起在對話,保科用單名叫他的時候大多是在安撫,類似『乖』或『傻瓜』那樣的親暱字眼,只是為了讓他感到安心,讓他知道他們兩個或許正緊緊貼在一起。這樣的稱呼在事件發生的當下確實能起到很完美的鎮靜作用,但當鳴海事後想起來,只覺得兩人似乎隔著一個橫跨不過的距離。
之後的相處確實跟保科說的一樣,在兩個月的時效過去後仍維持過去的樣子,起先鳴海還是有些神經質的戰戰兢兢,一段時間後他開始變得冷靜,保科還是他的保科,又一個月過去了,保科還是他的保科。
對於考生來說,不論是否有長假的結果都是一樣的,縱使鳴海的考試落點都穩穩落在內心的第一志願但是他依舊不敢怠惰,如同他一直以來的想法,身處頂點不難,永遠站在頂點才是難事。他不想要因為懈怠讓期待落空,也不想為此聽到保科說出「好可惜啊」的聲音。
「鳴海你真是...」
比起聲音,鳴海是先聞到一股清淡的香氣,他抬起頭,看保科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
「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嗎?為什麼大半夜的還供餐啊。」鳴海垂下眼睛看向木盤上承裝豬肉蔬菜湯的瓷碗,湯裡的食材不論是豬肉、蘿蔔或蔬菜都被切成一口能放進嘴裡的大小,熱湯表面的浮油很少,大概是被挑掉了或先用清水川燙過,雖然馬崙會聘請的廚師做出的餐點都算精緻,但是這樣貼和他用餐條件的還是算少見——畢竟吃飯的人口眾多,要完全符合每個人的狀態什麼的不太可能,然而這餐點就像特別為了他準備的一樣。
「聽說你今天晚餐根本沒吃,」保科將盤子上的筷子塞進鳴海手裡,「讓人幫忙做一些比較好消化的東西,吃一點嗎?」
鳴海拿著筷子像看敵人一樣的看向盤裡的湯,雖然看上去不難吃但是他其實沒什麼食慾,一部分是因為晚了,另一部分是因為他現在腦內被題目跟理論塞滿,嘴裡或胃裡可能也塞不下其他東西了。見他遲遲沒有動作,保科笑嘆了口氣,「沒食慾嗎?」
「恩,」鳴海誠實的回,「沒胃口。」
「是因為看著沒胃口還是單純的沒胃口?」保科問。
「單純沒胃口,」鳴海將筷子放進湯裡翻攪,「雖然這樣浪費食物不好但是我真的吃不下,宗四郎。」
「沒事,那就別吃了,」保科托著下巴看他,「還是老話一句,適當的休息是必須的哦,鳴海,你這樣還沒考試之前就會先累垮的,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緊張,但是我覺得鳴海是不會有問題的。」
鳴海抬起眼睛看他沒有回話,只是將筷子重新放到盤子裡。
「學校最近還好嗎?」保科問。
「恩,就一般般吧。」鳴海聳聳肩回。
保科沒有說話看了他半晌才緩緩的說,「鳴海現在壓力這麼大是我造成的嗎?」
「?」鳴海挑眉,「什麼意思?」
「嘛,只是個猜測罷了,」保科說,「我在想鳴海會這樣焦慮的原因是跟我一直說『你不會有問題的』有關嗎?」
「…」鳴海看著他,不知道要回什麼。
「果然是這樣嗎?」保科深吸了一口氣揉揉眉心,「原來我這麼說會造成反效果呀。」
鳴海微皺眉頭,伸手拉了拉保科的手腕,「宗四郎說那句話並沒有錯,我只是不想要讓你失望罷了。」
保科點點頭沒有回應,這讓鳴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才準備開口卻率先被保科打破沉默,「下個月開始,」保科微笑道,「我可能得很頻繁的跟『那些人』交手...他們似乎已經失去耐性了。」
「?」
鳴海表情錯愕,他知道保科口中的『那些人』是指誰,卻沒料到保科居然會突然提這個,這讓他下意識的警鈴大作。
「什麼意思?為什麼突然說這個。」鳴海的表情警惕,瞇起眼睛看他。
見狀保科輕輕笑了出來,「鳴海太敏感了,沒有特別的意思哦,只是想問你在月底之前有沒有空,我想在真正跟他們開戰之前好好休息一下。」
鳴海還是覺得很不對勁,因此便沒有馬上回應。
「嘛,如果鳴海不想的話也不要緊哦,」保科補充道,「我不希望你感覺到更大的壓力。」
「我、沒、有、不、想,」鳴海一字一頓說,「只是宗四郎突然跟我說這個讓我覺得很怪。」
「那我該什麼時候跟鳴海說才不會奇怪呢?」保科反問。
鳴海被問題堵得啞口無言,「我——」他試圖辯解什麼,又嘆了口氣看向天花板,確實,一直都是他在提心吊膽,結果卻證明擔心的一切根本沒發生,他一直在用奇怪的方式質疑保科,但對方只是不停的容忍,就像現在這樣,如果今天兩人的立場對立,自己大概已經炸裂的一發不可收拾。
說到底,他根本沒有資格一直這樣懷疑對方,保科一直遵守兩人當初說好在一起的約定,無視規則在挑戰底線的反而是自己。
「抱歉,」鳴海撓了撓頭髮,「我不想用『太愛』當藉口,確實是我不夠信任你。」
保科說,「畢竟我的信用度很低嘛。」
「不是的,」鳴海深深吐了一口氣,表情愧疚,「不會有下次了...然後還有,」他拉了拉保科的手腕,「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我都想跟宗四郎去。」
保科笑瞇了眼,用手刀敲了他的頭頂,「少說這些肉麻兮兮的話,鳴海先提幾個沒課的日期吧,我這邊也需要把行程排開...這麼說起來,我們自從交往之後從來沒有約會過呢,鳴海有特別想去什麼地方嗎?」
約會。
鳴海深深吸了一口氣,約會,約會嗎?他跟宗四郎。
「約會,」鳴海重複道,「我們兩個嗎?」
保科沒忍住笑,「鳴海希望加其他人進來嗎?」
鳴海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繼續問,「我能一直牽你的手?」
保科表情困惑,「…恩,可以。」
「能隨時隨地抱你或吻你?」鳴海問。
「恩。」
「能一起吃同一份餐點或喝同一杯飲料?」鳴海又問。
「唔,」保科想了想說,「如果我們剛好都想吃的話——」
他話還沒說完,鳴海就『咚』一聲將額頭砸到桌面上,臉頰無法控制的蔓延紅暈,約會嗎?約會啊,一股暖意襲來像心頭上開了花,在胸口綻放讓他幾乎無法呼吸。鳴海閉起眼睛,垂著的表情畫出漂亮的笑,這麼幸福真的是可以的嗎?
「鳴海是在害羞嗎?」保科看向紅透的耳尖拍了拍他的頭髮。
「才不是。」鳴海毫不猶豫地反駁。
「哦?是嗎?那抬起臉來讓我看看吧。」保科彎下腰試圖從底下看向鳴海的臉卻被對方一掌蓋住,「別看啦,幼不幼稚阿。」鳴海悶著聲音說。
保科因為他的舉動笑得東倒西歪,鳴海委屈,鳴海大度,鳴海不想跟他計較,他今天心情很美麗,懶得跟總在嘲笑自己容易害羞這點的戀人起爭執。他翻了白眼別開視線,扁扁嘴用很小的音量說,「...遊樂園。」
「恩?」保科停下笑擦著眼角的淚看他。
「我說,」鳴海稍微抬起臉到剛好足夠露出視線的距離說,「我想去遊樂園。」
ABIIu@ABIIu
- 去遊樂園坐雲霄飛車
- 有些傷痕像場大火
- BGM:李佳薇-大火。
十二、終章
兩人的第一次約會在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保科說時間正好,去完遊樂園之後還能順便去看場煙火。鳴海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次約會跟第一次慶生一樣掉漆,抱持著寧願被對方笑也不要懊悔的窘境精心準備了一番。
花,大概不需要,禮物,比起物質上的東西,保科大概對甜點的興趣更多吧,因此也不需要。挑挑揀揀之後鳴海只是在當天早上去了一趟理容院剪了頭髮又做了造型,回到家在正式西裝跟休閒服之間選了後者,穿西裝什麼去遊樂園果然還是太怪了吧。
他最終穿了白色帽T、撞色運動外套、束口工裝長褲跟雷根鞋出門,但距離約定時間還早,鳴海猶豫了一下走去保科房間,在他敲門又打開房門時保科才剛脫下居家和服準備換衣服,大片白皙赤裸的背面向著他,畫面有點衝擊,鳴海愣在原地,胸口發癢,心跳加速。
保科停下動作,回過頭來看他,「鳴海能把門關上嗎?我沒有開著門換衣服的癖好。」
「喔。」鳴海木訥的走進房裡關上門。
他的眼睛還沒從暴力的畫面中回過神來,慾望在尚未踏出大門前就開始發酵,即使已經交往三個多月了,他看過保科赤裸身體的次數仍舊寥寥無幾,一部分是因為保科總是會將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另一部分是因為鳴海有意無意地在迴避這件事情。
如果看見保科的這副模樣,他糟糕的念頭就會像病毒一樣快速擴散至五臟六腑,如同此刻。
「你做頭髮了。」保科將脫下的衣服掛在牆上,朝他走近,鳴海下意識後退半步的舉動讓保科停了下來,「怎麼?還不讓我靠近了嗎?」
「不是,」鳴海別開視線,失去瀏海遮掩的表情被保科一覽無遺,他看見鳴海尷尬害羞的臉與快速竄起的紅暈,「你還沒穿衣服,宗四郎。」
這樣新鮮的造型讓保科起了玩心,鳴海的五官本來就像刀刻出來的那樣深邃,過去被瀏海遮蓋時也擋不住他的魅力,現在完全展露出來更是英氣逼人。
「誒~」保科站在原地微笑,「難不成鳴海只有在我穿著衣服的時候才願意靠近我嗎?」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鳴海瞪了他一眼。
聞言保科笑著朝他張開雙臂,「那我現在想要抱抱可以嗎?男朋友。」
鳴海深吸一口氣,眼神瞪著他,臉頰越來越紅,半晌後才呿了一聲,在保科惡作劇得逞的表情下小心翼翼地擁抱他,保科收起手臂回擁,嘴唇貼著他的耳畔說,「鳴海的下面頂到我了。」
「你明明就知道會這樣的。」鳴海羞赧著咬牙切齒,惹得保科一陣笑。
「好啦,不鬧你了,」保科將臉埋在鳴海的肩窩蹭了蹭,「鳴海這樣的造型很帥哦,很喜歡。」
「喔。」鳴海輕輕加重擁抱的力道,他環著保科的腰把對方推近自己,反正糟糕心思都被發現了,也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保科的皮膚很細緻,持續鍛鍊塑造的身形流暢,碰觸的手感很好,掌心回傳的溫度也很好。
他在保科耳背落下一吻,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保科特有的味道,很香,鳴海張開嘴巴朝剛剛吻的地方咬了一口。
保科也加重回擁的力道,將臉從肩窩中抬起,鳴海偏過頭去吻他,兩人的舌尖緊緊纏繞,越發粗重的鼻息拍打在彼此臉上,鳴海原先輕放在保科腰際的手指蜷了起來在雪白的肌膚上留下鮮紅指印,是我的,宗四郎是我的。
與內心思緒相反的是他率先離開了這個吻,他與保科的鼻尖相觸,連睫毛都交織在一起,他在保科眼裡看到自己的倒影,彷彿彼此就是對方的全世界。他試圖表現出平靜的樣子,即使心臟狂跳不已,慾火在體內熊熊燃燒,但是或許是貼得太近了或是本就不擅隱藏,他拙劣的偽裝很快被保科識破,保科瞇起眼睛勾起笑,「就這樣嗎?」他的聲音很輕,聽起來卻像是惡魔在囈語,「鳴海不想要更深入一點嗎?」
鳴海尷尬的別開視線,「我怕忍不住...太過分了。」
「那就別忍了吧。」
鳴海的臉瞬間漲紅,他瞇起眼睛像隻委屈的小獸露出犬齒,「我還沒成年欸。」
「恩?」保科挑眉微笑的看他,「所以鳴海成年後就會馬上把我弄到下不了床嗎?」
「也、不、是。」鳴海羞赧地反駁。
「嘛,怎麼說呢,」保科抬手掃過對方稍微掉到額前的髮絲,指尖又沿著他的臉頰滑落至下巴,「我今天都是屬於鳴海的哦,嗚,不對,應該說我們今天都是屬於彼此的哦,鳴海真的要像現在這樣做什麼都充滿顧忌嗎?」
鳴海瞇起眼睛深深吸一口氣,重新將頭埋回保科肩膀上,悶著聲音說,「我就不想讓宗四郎覺得我跟那些人一樣阿...只是想著要、」鳴海的聲音越來越小,「要跟你上床什麼的...」
聞言保科淺淺的笑了一聲,「不會哦,鳴海跟其他人永遠是不一樣的,」他來回撫摸鳴海後腦勺的頭髮,「再怎麼說鳴海也是我人生至今為止唯一喜歡上的人啊。」
懷裡的人明顯一僵,保科感覺到腰間環繞的力道又更緊了,緊到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是至今為止...是永遠,宗四郎永遠都只能喜歡我一個人。」鳴海輕咬住保科的肩膀說,「可是、」鳴海抬起視線看他,「我現在、大概、沒辦法、控制自己...宗四郎可能會被我弄傷。」
但是你的眼神卻是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呢,保科莞爾。
「那假如不是今天,鳴海就有把握能控制自己嗎?」保科反問。
「沒有,可能永遠也沒辦法...但是我不想弄傷你。」
「那聽鳴海的意思是永遠不想要了對嗎?」
「才不是!」鳴海大聲反駁,接下來一小段時間都沒有人說話,但是死盯盯看著保科的鳴海的呼吸卻越來越粗重,眼睛也因為過度隱忍而佈滿血絲,就在保科以為鳴海的眼睛會就這樣流出血來時對方把眼睛閉上了,鳴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張嘴咬上他的嘴唇。
鳴海的身體裡大概關押著一隻極度兇猛的野獸,而保科就是那個打開鐵籠的人,聞到血腥味的野獸褪去束縛,尖銳的指甲刺破他的肌膚。光是鳴海充滿侵略性的吻就讓保科以為自己要被生吞活剝,齒印跟吻痕像被火舌烙印的傷痕從唇瓣蔓延至胸口,保科覺得自己正將熾熱的火焰抱在懷裡熊熊燃燒。
鳴海往他的乳尖又吸又咬,舌頭掃過時的搔癢感讓他渾身發麻,沒收力的啃噬又讓他顫慄,痛與快感交替著衝擊他的思緒幾乎過載。
「…鳴海...」保科扯了扯懷裡男人的頭髮,想讓他稍微放輕掐在腰間手指的力量,卻看見男人的紅視線像嗜血野獸一樣的朝他掃來,是出自鳴海本能的慾望,冷冽又兇殘,像是統御整個叢林的暴君,而自己則成了暴君腳下虔誠的信徒。
自己大概啟動了什麼不得了的開關,保科想,這傢伙在狩獵完成之前是不會停下來的。
「痛?」鳴海的聲音又低又啞。
「沒有,很舒服。」保科朝他回以一笑,換得了鳴海再次咬上他的嘴唇,血味自口腔蔓延開來,鳴海稍微消停一些,蹭了又吻了他的鼻尖。
「騙人,很痛對吧。」
保科溫柔的再次吻上他,手自鳴海衣服的下襬探入擁抱他的肌膚,「鳴海,把衣服脫掉,讓我抱抱你。」
鳴海乖順的脫下了衣服又扯掉褲子再次環繞他,兩片肌膚大面積貼合的觸感讓溫暖擴散,滲透進五臟六腑裡。少了厚衣料遮掩讓鳴海的慾望更加赤裸,即使刻意忽視也很難不去注意到鳴海胯下昂揚的野獸早已伺機而動。
鳴海將指尖鑽進保科的內褲裡,帶繭的手掌捧著臀肉反覆揉捏,他一邊咬這保科的耳鼓一邊用懊惱的語氣說,「我知道你痛,但是我真的克制不住自己...我甚至想把你大卸八塊吃進肚子裡。」
「哇,真可怕。」保科用輕鬆的語調貼著鳴海的臉頰說,同時把腿纏上鳴海的腰,用私密部位來回磨蹭他的。兩把上膛的槍碰觸在一起只能走火,鳴海的眼神再次變得陰沉,指間揉捏的力道加重,在保科的屁股與腰間留下怵目驚心的紅印。
潮濕的舌尖從保科的耳垂沿著頸線滑至肩膀形成曖昧的水痕,他溫柔地在保科的肩頭與鎖骨個別落下一個吻,「宗四郎,」可他的聲音一點也不溫柔,又低沉又充滿了攻擊性,「你這是在玩火,會燒到自己的。」
「嘛,知道我在玩火,你倒是燒起來啊,鳴海。」
保科抬手環住他的肩膀,伸出舌頭湊近鳴海唇邊想索吻。他的紅眼睛里染滿慾望,剛才劇烈的喘息讓他雙頰泛紅,掛著淚的眼角,微啟的紅唇,濕潤的舌尖,與柔軟的擁抱,鳴海將這一切歸類為勾引。
勾引就是默許。
他在吻上保科的同時用手指沾了對方前端因為受到刺激而分泌的清液,手指不緊不慢地探進他的身體裡。
「太濕了吧。」鳴海稍微離開綿密的吻咕噥道。
「很濕嗎?」保科來回撫摸著鳴海的頭髮,「是只有鳴海才有的福利哦,我大概算是乾性體質呢。」
好吧,鳴海不得不承認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呼吸一滯,下體又更脹了一些。
「你再這樣下去等等真的會死掉,宗四郎。」
「誒?挺上去倒是挺誘人的...嗚阿——」
強烈的快感來得又急又猛,保科用力弓起背脊皺緊眉頭,好舒服,太舒服了。
浸泡在情慾裡的保科是鳴海從未想過能見到的畫面。
很糟糕,太糟糕了。
鳴海的理智蕩然無存,平日深藏在心底的野獸成了身體的主宰,他想見到保科為了他而喪心病狂的樣子,更加深陷,更加可愛,更加淫糜。
他想看見保科哭著跟他求饒的樣子。
鳴海將三根手指完全抽出甬道,透明的腸液被牽出一條銀絲,習慣異物入侵的穴口依依不捨的縮緊,保科才皺眉頭準備抱怨,鳴海就拉下內褲將碩大的巨物塞進軟嫩的肉壁裡。
「啊——」
快感跟同樣程度的痛楚刺激著保科的神經,生理上的淚水在眼框裡打轉,所有肌肉在被貫穿的那刻完全繃緊。緊緻的甬道讓鳴海碩大的硬挺同樣難受,他俯身下去舔掉保科眼角的淚,卻沒有停止朝深處挺進。
保科的身體越發緊蹦,原本佈滿摺痕的穴口被巨物徹底撐開,太大了,好痛,他的額角滲出冷汗,原先興奮的前端逐漸消腫,就在他快要忍不住重咬鳴海肩膀時一股銷魂的快感朝他席捲而來,他瞪大眼睛蜷起腳趾,指甲插進鳴海背上的皮膚裡劃出清晰可見的血痕。
「嗚哇——」
他緊蹦的肌肉在腦內一片空白之後徹底放鬆下來,他癱軟的倒在鳴海的臂上喘著氣,眼裡盈滿氤氳的水氣,鳴海輕吻了他的額髮,但才剛放鬆的眉頭又因為鳴海持續的深入皺了起來,太深了,鳴海就像是想將他完全貫穿一樣。
保科感受到從未被踏足的地方被一點一點的鑿開,鳴海的侵略彷彿沒有盡頭,男人為了隱忍冒出的汗自額間滑落,又從下巴砸到他的皮膚上,很性感,鳴海的下顎很性感,鼻尖很性感,睫毛很性感,帶著情慾的眼神也很性感,保科的手指從鳴海的嘴巴鼻子摸到眼皮,最後是捧著他的臉獻上吻。
我好愛你,鳴海,你知道嗎?我好愛你。
他閉上眼睛感受鳴海輕柔的吻與粗暴的貫穿,身體在適應猖狂的性器之後重新找回快感,慾望更加兇猛的侵蝕他,鳴海的愛像浪潮一波一波朝他席捲而來,在推到高點承受不住的釋放出來時保科覺得自己的思緒跟腸道內同時被熱流填滿。
保科從未後悔過自己選了馬崙會,但是若能在更之前就認識鳴海就好了。
他抬手摸了摸伏在自己身上喘氣的英俊男人,嘴角勾出溫柔的笑,他覺得眼框很熱,抬起視線看向天花板。
高潮的快感尚未完全褪去,鳴海擰了擰眉頭,又喘了幾口氣才逐漸撫平呼吸。他抬起眼睛看向保科,紅色瞳孔裡夾雜著疲憊、慾望與能被稱之為幸福的情緒,他垂下頭往保科肩頭落下很輕的吻,再來是朝鎖骨,喉結,下巴,鼻尖,眼皮也一一落下吻,最後一個停頓的地方是嘴唇,鳴海重新睜開眼睛看他,嘴角也勾出了好看的弧度,「我好愛你,宗四郎。」
保科回以一笑,「我知道哦。」
聽到回答鳴海低笑了一聲,重新將下巴靠在保科的肩膀上,「再來一次吧。」
保科笑瞇眼睛看他,「不去遊樂園了嗎?」
鳴海活動一下肩膀,慵懶的說,「都要。」
「會來不及的哦。」
鳴海轉向他,「再來一次就好,很快。」
保科聳聳肩,「好啊,但是如果來不及的話也沒辦法了哦,畢竟已經下午了呢。」
鳴海憋著嘴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往保科唇上落下吻,「那算了,我們起床吧。」
等兩人洗淨身體又跳上車抵達遊樂園時已經接近下午三點,保科訂了晚上六點在晴空塔上的餐廳,考慮到煙火大會可能會出現的恐怖車潮,他們預計在五點的時候離開遊樂園。
「時間也太趕了吧。」鳴海沒忍住咕噥。
「要不別進去了?」保科問。
「怎麼可以!」鳴海用力抵抗,「必須得去的吧!再趕都得去!」語畢他就拉起保科的手走進檢票口裡。
這是他第一次來遊樂園,即使所有東西看上去都挺新鮮但卻沒有讓他眼睛為之一亮的感覺,他以為,他曾經以為,遊樂園會是最接近夢想的地方,畢竟廣告就是那樣寫的嘛,然而當他進到裡面之後只覺得裡頭不過是個充斥著人造童話建築、布偶與商店街的地方。
「就這樣?」鳴海有些失望的癟癟嘴。
「雖然不明白鳴海口中的就這樣指的是什麼,不過確實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恩...」鳴海瞇起眼睛表情複雜,「夢想呢?」
保科笑了出來,「夢想在鳴海心裡哦,雖然這樣說可能有點掃鳴海的興,但是我覺得這裡比起夢想更像是個給予人們希望的地方。」保科說,「這裡的大遊行很有名,比起遊樂設施,我有一段時間很常來這裡就單純只是為了看大遊行,每次看的感觸都不同,在低潮的時候觸動會特別明顯,會有種、原來還是有很多人努力地想傳遞歡笑給你的感覺。」
「我聽不懂宗四郎在說什麼,」鳴海老實說,「我不需要其他人傳遞歡笑給我,我只要宗四郎一個人就夠了。」
「肉麻。」保科笑著戳了戳鳴海的臉頰,又在對方紅著臉大聲嚷著要躲時說,「既然時間有限,我們去玩點設施吧。」
買了快速通關的人沒有花太多時間就玩完遊樂園基本款,設施對鳴海而言大概不刺激也不有趣,充滿餘裕的人甚至在雲霄飛車俯衝時撇頭吻了保科的臉。
「搞什麼。」保科沒忍住吐槽他,眼中卻充滿笑意。
「自己找樂子囉。」鳴海也朝他笑道。
兩人在劇場裡接吻,在奇幻城堡裡接吻,在鬼屋裡接吻,在咬掉鬆餅上圖案耳朵時也接吻。
「我想拍照。」鳴海停下腳步來扯了扯保科手腕,指向不遠處大排長龍等著跟絨毛布偶人拍照的角落,重複道,「我想拍照。」
「恩?鳴海喜歡那個角色嗎?」
「那是誰?不知道,不認識,但是我想跟宗四郎一起拍照。」鳴海表情認真的看他。
保科眨眨眼,朝他笑瞇眼睛,「好啊,去買點小東西應景一下吧。」
二十分鐘後他們拿到三張以布偶人為背景的、戴著角色耳朵髮箍的照片,拿到相本的鳴海笑得像個小孩子,眼睛遲遲沒從相片上移開。
「鳴海,走路看路,」保科勾過他的手臂將人拉離自己近一些,「會撞到人的。」
被微微指責的鳴海還是止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他轉去看向保科頭上有著蝴蝶結的大耳朵笑容更大了,「宗四郎頭上的蝴蝶結超蠢的,好傻。」
保科沒有回話只是笑瞪了他一眼,心道不想想剛剛是誰在店裡吵著要買這個最後又硬要往他頭上戴的。他勾著鳴海的手臂,側過下巴枕在男人肩上,「我們大概只剩最後一個設施的時間了,鳴海有特別想玩什麼嗎?」
「沒有了,」鳴海掃了地圖一圈,「這裡沒有了,但是我想跟宗四郎一起坐摩天輪。」
「嗚哇,」保科笑瞇了眼,「鳴海這是在給我出功課嗎?」
「也不一定要,」鳴海側過臉往保科額髮上落下一個吻,「但是就是想嘛,誰知道宗四郎會偏偏挑一個沒有摩天輪的遊樂園。」
「不是鳴海自己說想來這裡的嗎?」保科大笑。
「不是,誰會想到世界上居然會存在沒有摩天輪的遊樂園啊,沒有摩天輪的遊樂園根本不能被稱之為遊樂園吧。」
「很失禮呢,鳴海,」保科捏了捏他的鼻尖,「不過也沒關係,我們回晴空塔能順路去葛西公園一趟。」
葛西公園摩天輪底下排隊的人龍很長,鳴海在等待期間抬頭仰視巨大摩天輪時眼睛閃閃發亮。
「跟漫畫裡的一模一樣。」鳴海看向摩天輪的頂端感歎道,「好大。」
「畢竟這裡可是能俯瞰整個東京灣的摩天輪喔,現在時間還早,等天色暗下來之後摩天輪的中心會點燈,看起來就像鑽石一樣。」
「鑽石?」鳴海轉過頭來看向保科,「鑽石嗎?」
「恩,鑽石。」保科捏了捏重新抬頭看向摩天輪的鳴海的掌心,「鳴海,走了。」
鳴海直到兩人坐進包廂裡又緩緩升空時眼睛還是閃亮的,他瞪大的眼睛裡寫滿興奮,玻璃窗外是被夕陽染紅的東京灣,天然屏蔽讓東京灣裡的海面還算平靜,只有反光的水波像珍珠一樣一閃一閃。
保科沒有打擾貼著玻璃勾著笑的鳴海,托著腮看了他片刻也將視線轉向自己這側的窗外,包廂裡很安靜,只有冷氣低頻作動的聲音,通往市區的道路上佈滿了車潮,不知道等等抵達餐廳會不會遲到,會因此被取消嗎?保科不知道。
原本待在窗邊的鳴海突然一個閃身來到他身旁坐下,保科回過頭看他,才準備說話卻被對方捧者臉吻了,保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才輕輕將眼睛閉起來。輕柔卻沒有深入的吻持續了很久,久到保科以為鳴海是不是睡著了。
或許只有數十秒的時間,但保科體感卻覺得這個吻像是持續了幾年這麼久,他希望兩人能就這樣一直吻下去,以中點為圓心旋轉的摩天輪永遠沒有盡頭。鳴海向後退了開來,第一個動作不是放開捧住保科臉的手而是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過了高點的摩天輪已經下降了三分之一,鳴海看上去鬆了一口氣,他放開捧住保科臉頰的手改成用力抱緊他。
「宗四郎知道嗎?據說只要在摩天輪最高點接吻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保科輕輕笑了笑,抬手回擁他,「是嗎?」
「恩,」鳴海的鼻尖在保科肩膀蹭了蹭,「所以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保科摸了摸他的頭,垂下視線看向空無一物的角落又掛起笑,「快到地面了,鳴海先放開我吧,剛剛在上面時我看到通往市區的路有點塞車,可能得加快腳步了。」
兩人是掐著點到餐廳的,其實或許保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以馬崙會為名義訂的位子根本沒有被取消的可能。他們被帶到一個視野良好的隱密包廂,朝侍者點完餐後保科翹著腿托著下巴朝鳴海問,「感覺如何?約會。」
「嗚,」鳴海思索片刻後,「不知道,但是能一整天都跟宗四郎待在一起很開心。」
保科拿起抹刀將前菜的麵包塗上奶油,咬了一口後看向窗外,「那裡是櫻橋,」保科指了指不遠處的河面,「等等會在那邊發射第一發煙火...鳴海去年有來看過嗎?隅田川的煙火。」
「我去年的這個時候大概在跟宗四郎冷戰吧,根本沒心情看煙火。」鳴海回。
聞言保科嗚哇了一聲,「居然過這麼久了嗎?時間過得真快。」
「宗四郎不要說出大叔才會講的話啊。」鳴海嫌惡的說。
「真正說起來我確實是大叔的年紀了沒有錯喔,」保科笑了笑,「...而且我還是你名義上的『父親大人』啊...說到這個,我有事情得跟鳴海說。」
保科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抹了嘴角,看著鳴海漫不經心地拿叉子翻攪沙拉碗裡的生菜說道,「就像上次說的,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大概得應付『那些人』,我沒有把握這段時間會持續多久,也不確定事情會有多危險。」
「宗四郎是要宣讀遺言嗎?」鳴海抬起眼睛看他。
「沒有...嘛,我有說過自己是不想死的吧,」保科笑道,「說是這麼說,但是鳴海的直覺沒有錯,我確實是個信用度很低的人,」他垂下眼睛看向剛剛被叉子貫穿的番茄上的破孔,「長谷川先生會在八月之後正式離開馬崙會,而鳴海也會在那之後轉移去長谷川先生的名下。」
鳴海皺眉蛤了一聲,「什麼意思?」
「我們分手吧,鳴海,」保科看向他微笑,「好好享受你的大學生活。」
鳴海又看了他半晌才垂下視線,他覺得自己似乎比想像中的要冷靜許多,或許是因為內心早就有某種預感這天會以奇怪又措手不及的方式降臨。保科是個心思縝密的人,他說出口的話語都是有意義的,精心計算過的,或許連那所謂的『兩個月』都是一種錯誤的正確。
「宗四郎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態在跟我交往的呢?我似乎總是被瞞到最後的那個,」鳴海抬起視線回望他,「上次的那碗湯也是,長谷川說那天深夜根本沒有廚師加班,如果宗四郎說了那碗湯是你做的我不論怎麼樣也會喝完它。」在長谷川跟他說這件事的當下,鳴海甚至不用認真思考就可以想到保科將整碗碰也沒碰的湯倒進廚餘桶裡的畫面,那種感覺很痛苦,像是有人剖開他的肚子將裡面的腸道與內臟全部綁在一起那樣,現在也是,很痛苦,他覺得自己就像那碗湯,從食皿中流出來像瀑布一樣摔得粉碎。
「我知道,所以我不想勉強你。」保科平靜的說。
「可是你現在不就是在勉強我嗎?」鳴海反問。
保科將手指交疊著放在膝蓋上,「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就說過了不是嗎?我給不出鳴海承諾,甚至連分手了也給不出一個理由。」
鳴海吞了口唾液又吸了口氣來保持冷靜,「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在我每次違反交往前約定時視若無睹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在今天早上提出邀請?」他皺了眉瞇起眼睛,聲音在持續不斷的追問下逐漸拔高,眼神也變得更犀利,「你是不是早在問我有沒有空的那天就已經決定好一切了?」
保科平靜的看著他半晌,才輕輕地回了一個「恩。」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甚至沒澄清這個『恩』究竟是哪個問題的『恩』。
鳴海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臉轉向窗外,窗外沒有應景的下起雨,皎潔的月亮高掛,萬里無雲。
「我常常覺得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深陷在愛情裡,宗四郎就像個局外人,看上去總是那樣從容,你甚至——」鳴海停頓片刻將視線轉回來看向保科,「你甚至從來沒有主動開口說過一次你愛我。」
保科視線筆直的看著他,沒有迴避也沒有閃躲,可於此同時,保科也沒有開口解釋任何事情。鳴海閉起眼睛,試圖藉由深呼吸來壓抑胸口的躁動,他抬起頭面向天花板,睜開眼又重新對上保科的,「那之後呢?你會跟川城在一起嗎?」
保科沒料到他會提這個,看上去表情困惑,「為什麼會?」
「因為他是眼下最適合的人選。」鳴海回。
「大概不會吧,」保科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我還沒打算依靠其他人。」
「即使如此那傢伙還是會強行插手的吧。」鳴海沒語調的說。
「他的行為我干預不了,」保科平靜的看著他,「我只能知道自己想要怎麼做。」
鳴海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氣躺進椅子裡按了按眉心,表情痛苦的說,「即使分手了我還是能繼續住在馬崙會裡。」
「不行,鳴海,你的生活費我會全部一起轉給長谷川先生,直到你死都不需要為這件事情煩惱。」保科前傾身體眼神認真的看他,「別跟我們扯上關係了。」
「宗四郎你這不是分手!」鳴海下意識提高音量反駁,他用掌心覆蓋住上半張臉,發出像受傷野獸哀鳴的聲音,他的身體跟聲音都因為複雜的情緒不可抑制的顫抖,「...你這是想直接從我的生命裡消失。」
保科垂下眼睛看向雙手抱頭靠在桌面上的鳴海,隅田川畔發射了第一發煙火,紅色的火光從一條線變成炸裂的的火花四散又消失在夜空裡。保科努力壓抑自己過快的呼吸與想伸手去揉對方腦袋的衝動。他轉向窗外,連續不停的煙火讓原本清澈的夜空裡煙霧瀰漫,空氣變得混濁不堪。
「對,我是,」保科重新轉回來看著鳴海的頭頂,看著總是擁抱自己的溫柔雙臂,看著被鳴海小心翼翼放在椅背的兩人第一次的合照,他閉起眼睛深吸一口氣又重新睜開,「別再碰面了吧,鳴海。」
吶,鳴海,雖然我從未後悔過加入馬崙會,但如果能更早認識你就好了。
END
後記:
感謝讀到這邊的大家,真的非常非常的感謝,有大家一路陪伴走來的感覺真好(用力擁抱)
雖然但是,很多人看到結局會想吐血不過...這篇真的是我超喜歡的一篇(苦笑),不管是主題還是這樣的設定。
可能是我對黑道世界的想法很偏激,總覺得坐上像保科那樣的位置之後再怎麼樣也洗不乾淨了,保科不會是想拖人下水的人,更別說是他真心喜歡且在意的人。
這篇故事始終圍繞著文章Summary的那句“如果能更早認識你就好了”,保科沒有後悔過自己的任何選擇,如果沒有馬崙會就不會有現在的他,他沒辦法與鳴海相識或是相愛,馬崙會是他們相遇的契機,也是保科內心過不了的坎。
不過鳴海是個執著的小孩吧大概,所以他會就這樣放手嗎?不曉得呢(笑),總之真的很感謝您閱讀了這篇又長又沉悶的文章,也謝謝您喜歡他們(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