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獸8號│鳴保] 閾值之前 [G]

《閾值之前》

Ⅰ

當他手插運動褲口袋走進有著恆溫空調的辦公室時，鳴海注意到幾位平常這個時段總是埋頭備課的老師，此刻竟難得地聚在一起，手裡拿著馬克杯，咖啡的香氣蔓延，笑聲與談話聲此起彼落。他並不特別關心他們在聊些什麼——向來如此——他視線一轉繞過那群人，走向靠窗的位置。

上課前的這段空檔，他只想在位置上耍廢，順便補完昨天晚上那段遊戲關卡；但那些聲音像是成群麻雀，吱吱喳喳地環繞在空間，毫不費力地穿透了他的耳膜，最後正中腦門。他蹙了蹙眉“吵死了”，意識卻開始抓取內容中的某些關鍵字。

「那個學生確實不一般」男老師說。

“哪裡不一般倒是說說阿” 鳴海心裡咕噥著。

「對！對！體育成績和一般科目都很優秀！」女老師附和到。

“傻了嗎？我們本來就是體育名校” 好想吐槽。

「那樣的應對進退很難想像他是高中生」男老師又說，女老師再度點頭搗蒜。

“so？”

「最令人困惑的應該是學生檔案裡一堆資料是空白」另一個女老師講到重點。

“？” 鳴海不自覺的挑了挑眉。

「誒~沒有要討論他的長相嗎？搞不好跟鳴海君一樣會引起話題哦~」

一提到他的名字，大家的視線也順勢掃了過來。鳴海假裝打了個哈欠，完全不打算接話。

「就個性上的話肯定是那個學生更受歡迎就是」剛剛提重點的女老師再補一刀。

「吵死了！」鳴海感覺青筋直跳，這次直接不演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

「哈哈哈看來鳴海君都在聽阿？」

幾個人像是早就預謀好要釣他一樣，得到回應後就滿足地散開，吐完槽、帶過話題，各自回到座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鳴海因此也沒有將這件事特別記在心上。

直到過了幾天去了體育器材室，留心到了引起老師話題的這位學生。

夏天是美好的。

晴朗的天空與豔陽、翠綠的葉子被風吹的沙沙響，教室和廊道會有很青春的腳步和嘻鬧聲，在樹蔭下品嘗沁涼的冰棒和時不時會被吹動的風鈴是每一個人心中的一幅風景。

上述說的是人身處冬天時對夏天的誤解。

真正的夏天是痛苦、慘烈的，甚至用宛如地獄般的根本不為過。

媽的，鳴海踏上在中庭被太陽烤得發亮的石磚時開始這樣想，後悔前幾天玩遊戲太爽時漫不經心地答應同事幫忙代早課，這會兒就得忍著汗流夾背，往體育器材室走。額髮上滴落的汗水滑落到他的黑色運動外套領口，流汗的緣故導致裡頭的衣服部分黏在身體上，中午吹過來的風甚至也是黏的，整個人感覺就是在大型蒸籠裡──明明他這種等級的選手，連校長都得親自出面也不一定請的動，結果現在卻在大熱天在偌大的校園裡受刑，真是腦袋壞掉才會答應。

走進涼爽的器材室後，那種因高溫而泛起的煩躁感才稍稍緩解。這所體育專科高中有將近二十個社團，器材室自然也大得不像話——要形容的話，大概相當於一般高中圖書室的規模，只是換成堆滿球具、護具、訓練器材和滿地的橡膠墊，和取代書香的倉庫味。

門邊設有一個及腰高的平台，上面擺著一本 A4 大小的登記簿，用來記錄各社團活動或是體育通識課時借用的器材。鳴海一邊把手插進口袋，一邊懶懶地走上前，剛要提筆登記，卻被上一筆筆跡吸引了注意──原子筆被硬深深寫出鋼筆字的效果。

保科宗四郎。

“好像……是轉學生的名字？”

他視線往下一掃，是排球的借用紀錄。今天早上是一般體育課時段，不屬於各社團的專項訓練，也不是普通班的學科課，而是所有學生都會輪替參與、為了提升弱項與體能的綜合型體育訓練。鳴海自己今天是另一個班級羽球課的代課，這些課程對學生來說雖然不是主修，卻得多少會一些。

他出於一點說不上來的好奇心，走出器材室後便下意識掃了一圈球場，想看看那名字背後的本人。

體育館挑高寬敞，對面大約三十幾個學生正在進行排球練習。

他很快鎖定了其中一個，不是因為打扮誇張、太醒目——而是相反，在一片運動和汗水氣味交雜的日常裡，他乾淨的像是另一個畫面。

那男學生穿著白色運動外套和深藍色短褲，皮膚白皙、髮型整齊，連外套上的皺褶都像被熨平過。他腳上的運動鞋幾乎沒有使用痕跡，像是剛從櫃子裡拿出來的。雖然學校不禁髮型、不限飾品，大多數學生多多少少都會在頭髮、耳朵或手上搞點小花樣，但他身上卻什麼都沒有——

多餘的、雜亂的、炫耀的，全無。

對方正與同學說笑，臉上掛著柔軟的微笑，協助撿球、發球時動作俐落得體，連走動時的步伐穩定又輕盈——人如其字，只是乾淨，從頭到腳、從動作到笑容，都乾乾淨淨得過了頭。

“嘛……的確是會讓人一眼記住的類型”

「嗚哇哇！！！是本人嗎！！？」

突如其來的大聲音量把他從思緒拉了回來，前面的男同學像是看到史前猛瑪象一樣露出浮誇的表情，鳴海才留意到已經到了上課前5分鐘了，自己代課的班級成群的從正門走進來，但除了第一個大叫的男同學以外，其他同學踟躕不前。

「居然是他本人欸……班長有說今天要拍宣傳片嗎？」

「真假？他不是只會出現在頒獎典禮、招生宣傳、還有滑板社課的前二十分鐘嗎？」

「太LUCKY了吧！！好想拍照要簽名哦，以後可以都是鳴海上課嗎？」

為原本的老師默哀三秒。

確實，他出現在校園海報和電視上的機率比出現在校園被學生碰見的機率高很多很多，所以每次出現時學生的反應還是弄得他有點想笑，他甚至瞄到有人把手機藏在外套裡偷偷拍照。

「首先，叫我名字的時候，後面記得加個『老師』，懂？」

鳴海手插在口袋裡，語氣像在開玩笑，又像半真半假地威脅。

「然後，上課不要再給我拿出那些有的沒的。」

他瞥了一眼剛剛偷拍的學生，慢悠悠地走過去，一身黑色條紋外套和運動褲隨著步伐晃著，染了粉色挑染的頭髮在燈光下若有似無地閃了一下。

「下次拍照記得選我右臉，角度比較帥。」

學生在原地小小爆炸，像看到偶像路過般炸成一團，在鳴海的催促下，終於一邊吵鬧一邊開始暖身。

緣分這東西有時候比扯鈴還扯，兩個本不相干的人硬是扯上了關係，齒輪一轉，就只會越轉越狗血。

Ⅱ

鳴海沒料到還會跟那個「好學生」有交集。

對方笑得標準、親切、完美，就像他在體育場看到的一樣。

如果忽略他臉上那一抹鮮紅的話。

學校周邊生活機能其實相當不錯。

側門的左邊是一棟集合大樓，裡頭有咖啡廳和各類書局，再往前一段的轉角大概300公尺處，則有郵局和警察局；側門的右側則是超商、體育用品店和文具店，一應具全。

缺點就是太早關了。

週五還不到9:00，大部分的店家儼然一副要準備收攤的樣子，暖色的光線映照在街道上，現在這個時刻已經沒有早晨溫熱濕潤的氣味，超商電動門自動開起時音樂響起，點綴了週五愜意的氛圍。

鳴海住在學校側門旁邊的高級大樓，除了比賽以外，校內校外的各類代言讓他生活頗有餘裕，雖然校長也曾經說可以讓他住專任教師宿舍，但離學校一些距離遠離準時過頭的鐘聲，更符合他的生活步調。

下午上完課整理裝備時，聽著街板軸承轉動時發出的細細響聲，八成是有點澀了，該換了。

儘管學校周遭附近的店家此時都準備閉店，但出了學校側門，對巷後有幾條稍微錯縱複雜的小徑，大概走個40分鐘會通往截然不同的世界──有點糜爛、五光十色或許還有點令人沉醉的氣息——是專屬於夜晚的成人場所。

那個區域有家滑板專門店藏在刺青店和酒吧之間，鳴海習慣去那邊補貨。

40分鐘是有點久，但帶著滑板就不一樣。

滑板本來就是自由的，雖然代步時大多會換成交通板或是軟輪，避免碎石造成的震動或是操控不便，但這條路很平整，鳴海也偏偏不喜歡照常規來。

他會將建築物後方的逃生梯和一些長凳當作障礙物，壓低身體從逃生梯後方躍起，並在更困難的地方落點穩穩著地，那一瞬，風速掠過額角，身體的記憶與肌力完美契合，這種不設限、純粹技術與直覺堆疊出來的路線，才是自由的感覺。

9月下旬的夏夜晚風在這樣的速度下，總算稱得上是涼快。

當他愈來愈沉浸其中，感受跟風融為一體時，撇到了另一邊巷子的一抹身影

── 一名穿著他們學校制服的學生，正被五、六個壯漢團團圍住。

他有點不想停下來。

對他而言，他是職業選手兼老師，而不是老師兼職業選手──校方也是這麼認定的，學生需要的，是他作為一個專業選手的知識與職業素養，其他層面的東西太過麻煩，所以大多他都不會特別去觸碰，更何況學校也有專業的心理諮商跟其他班級導師，通常他只會作為一個中間人引介到該去的地方、該找的人。

但現在這種場面，是頭一回，如當頭棒喝提醒著自己是名老師。

學生是有危險的，這是緊急狀況。

當機立斷後，他收腳壓板尾，快速迴轉，掉頭。

但當他停板回到剛剛的巷口後，情勢卻跟他預期的不一樣。

約略10公尺遠，有四個壯漢倒成一地，以各種不同悽慘姿勢或躺或趴，連要爬起來的意志都看不出來。

還剩兩個。

只見穿制服的學生俐落側身閃過其中一名壯漢迎面過來的拳頭，擒住對方的手臂，順勢後退抵住對方軀幹，臂膀和學生的肩膀形成槓桿，下一瞬間，身體下壓，用力將對手拋向前方。

結結實實地一摔，地面震動，旁邊的水溝蓋都微微跳了一下。

但還沒結束。

學生保持下彎的姿勢，瞬間，將身體重心從下半身改為手腕，左腿一記掃堂腿從身前鞭過身後正中另一名偷襲者。那人受腳一絆，身形都還沒倒穩，學生就像事先預判一樣，利用身板優勢踩過側牆體，透過反作用力一躍，路燈強光照射下，變成一道剪影。

筆直的重踢，狠狠砸在剛剛被絆倒、正準備爬起來的那人臉上。

看樣子應該是暫時爬不起來了。

明明是相當暴力的打鬥，但鳴海地一個念頭卻是，

好美。

俐落乾脆，宛如電影設計好的動作戲。

那個學生偏頭朝巷口望來，與鳴海四目相交。

鳴海才認出來，這是上次其他老師蓋過章的「好學生」──保科宗四郎。

學生微微一愣，隨即收起帶有戾氣、嗜血的眼神，瞇起眼睛揚起嘴角，對他微笑。

對方笑得標準、親切、完美，就像他在體育場看到的一樣。

如果忽略他臉上那一抹鮮紅的話。

「晚上好，鳴海老師」

學生撿起地上的書包，向他走來。

人的心情轉變之快，鳴海現在覺得有點毛。

不是因為他們從沒正式講過話，對方卻喊出他的姓氏和稱謂──而是他終於摸懂上次在體育場看到對方的違和感，笑容完美的像是公式一般，讓人猜不出這傢伙下一秒要說什麼。

一般來說被老師撞見在校外打架，1001種也不會是這種反應。

「解釋一下？」

鳴海學起老師該有的樣子，輕挑眉毛對保科問到。

「嘛……被不良人士找麻煩了阿」

保科望著他的眼睛，一臉真誠。

「原因？」

鳴海心中有一絲絲不爽的感覺。

「誒~~我也不知道耶」

保科用食指和拇指托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鳴海大概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收穫。

管他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傻，反正現在事情看起來是結束了，他也沒有要再追究下去的理由。太麻煩了。

「那就回去吧。」他對保科說道。

「謝謝老師。」

保科道了聲謝，側身從鳴海旁經過，走了幾步，卻又半回頭，露出一個帶有虎牙的笑容。

「老師看起來，不會是那種打小報告的類型呢。」

這句話與其說是請求，不如說是認定──還順手打了預防針。

鳴海本來就沒有打算要再多做任何舉動，但這句話一出，反而像是自己被下了封口令。

要是真的不小心說出去，他就變成了愛講八卦的老師了。

保科像是摸透了他的個性一般。

鳴海從「有點不爽」瞬間升級為「很不爽」。

Ⅲ

事發幾天後，想著不再追究下去的鳴海老師，卻沒能真的放下。

晨練結束後，他用毛巾胡亂擦拭著身上的汗，試圖一併抹去那股莫名的煩躁感。

但那句「老師看起來，不會是那種打小報告的類型呢。」盤旋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真煩，他搔搔後腦杓，又重新站在板面上。

作為職業滑板選手，無論多有天賦，日常還是靠著高強度的自律支撐起來的。

除了加強身體素質等基本訓練以外，也需要不斷地自我摸索新技法和實戰練習。滑板和其他運動不同，為了在不同的場地練習又要避開人群，活動時間大多在深夜和清晨，這也是他會選擇兼職教學的原因之一──學校課程不多，讓他得以將重心與目標持續放在各類競技比賽上。

尤其前陣子X Games的大型賽事得獎後，品牌代言、媒體邀請和拍攝通告像洪水一樣湧來，原本沉浸在技術訓練和破解遊戲關卡上的鳴海，這週不是在應酬，就是在應酬的路上，被經紀人壓著去各類行程，加上被壓縮成零碎的訓練時間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直到隔週五終於有時間跑去跟滑板店的老闆閒聊時，他才得到喘息和抱怨的機會。

「這是炫耀嗎？代言什麼的，基本上也是你實力的象徵嘛。」

老闆聽著鳴海的抱怨笑了出來，油頭黑框眼鏡，一臉文青混混風格。

「拜託，當代粉絲真的很瘋，為了簽名跑去校門口蹲點什麼的。」

手裡把玩著滑板的零件，鳴海撇撇嘴。

「喂喂惜福好嗎？不是所有運動員都過這種順風順水的人生哦。」

鳴海這個樣子確實頗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感覺。

玩滑板的話基本上甚麼都是消耗品，鳴海大概每週都會來這裡報到，滑板店老闆都每次都會像這樣事先預留好鳴海要的東西，然後跟他聊上幾句。

「話說，隔壁的大哥說最近看到你們學校的學生在這一代晃。」

老闆突然開口，語氣還特意拉長了尾音，「幫你留意一下嗎？鳴海老師~」

聽到「學生」和「這裡」同時出現在一句話時，腦中那根敏感神經突地跳了一下。

這一帶的店家，不該是學生該來的地方。

就如同上次提到的，這裡聲色場林立，霓虹燈閃爍，粉紅藍交錯。電線桿旁時常有包手包腳的大哥聚事；遊藝場外幾個醉漢倒在人行道上佔據了可以行走的空間；再往內走就是販賣速食愛情的區域，女人穿著誇張地佔街招呼客人，也會有厚臉皮的牛郎直接上街拉人──除了這間滑板店以外，幾乎找不到「正經」的生意。

這也是他為什麼會對保科如此介懷的原因。

少年的樣子不管怎麼說都更像是哪家的乖巧小少爺才對。

離開店裡，他反常地沒有像往日滑板離去，他將滑板夾在臂下，鬼使神差地在附近晃晃走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上次的巷子口附近。

所以當他又在這裡碰上熟悉的身影時，真的是一點都不驚訝，真的。

反倒是他媽的火大。

如果保科有對他不特別向學校報告這件事有那麼一點點點感激的話，就應該就要離這個聲色場所遠遠地，或是至少隔上一陣子才敢再來，而不該是又在同一個時間又出現在這個區域。

保科穿著制服、背著書包，跟上次一樣光明正大地站在聲色場所附近的巷子裡。

不同的是，旁邊沒有壯漢，換成一個穿著合身襯衫、工裝褲，單手插兜帶點痞味的男子。

他眼神專注地看著保科並遞給對方牛皮色的信封袋，而少年接過信封袋後，在路燈下低頭點鈔，又將整包收回自己的書包裡，燈光下，仔細觀察的話甚至能發現少年的脖頸上冒著細汗，臉上有那麼些許的疲態。

「下週可以過來兩次嗎？」男人低聲問到。

「下週不行哦~下下週應該沒問題。」保科一邊回答，一邊笑著仰頭看像對方，得到回覆的男人則寵溺地揉了揉保科的頭頂後道別，很是親暱。

鳴海站在另一端的轉角，手指緊握成拳，五味雜陳。

小巷內不像外面街道一般吵鬧，他很確信自己聽到的對話無誤。

保科的臉、身材、態度、對話——等價交換的成人世界裡，青澀無經驗的學生還能交換什麼？一切都符合那種他不願想下去的劇本。上次那句「我也不知道耶」，現在看來，就是在演戲。

也許是重複曝光效應讓他不得不在意起對方，鳴海臉色鐵青，保科不說實話的原因比他原先想像的還複雜，其中也惱火自己上次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原先以為打架鬧事不外乎就是碰上不良，或是惹到別校的學生以致對方找了代打的校園鬧劇。

然而，無庸置疑地，保科確實跟這個區域有金錢上的來往，打架或是什麼更糟的大概就只是家常便飯，他不知道是該為學生的處境感到酸澀，還是該為對方當時有能力保護自己而鬆一口氣，那天保科游刃有餘的態度以至於讓他誤判。

如果當時他有再多問一句呢？

如果保科願意信任他一點點呢？

是不是今天就不用看見對方低頭數錢、在燈下露出那副疲倦的表情。

他咬緊後槽牙。

──鳴海甚至沒有意識到把這麼私密的事情攤在剛打過照面的老師面前有多麼不合理，更忘記當時自己可是想著好麻煩好想趕快擺脫。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保科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人抓走，繞過轉角後才鬆手轉身面對他。

「鳴海老師？」保科沒有反抗而是順從對方的力道走。

「我全都看到了。」鳴海對保科說。

「……嗯？」保科歪頭。

「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你們在交易什麼？？」鳴海還在掙扎著，或許能從對方那裏獲得不同答案。

然而，沉默了一會，保科卻回答，

「……不然老師覺得身為學生的我，還有什麼能交易的？」

鳴海啞然，他沒有意料到對方會如此坦然，卻也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無奈。

「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才會做這種事，但──」鳴海語氣鋒利卻還是顧慮著斟酌字句「拒絕掉。我會幫你找其他工作。」

他也解釋不出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他現在就是想插手對方的事，沒有想管保科會不會解釋或是拒絕他，甚至像連續劇一樣對他說老師根本什麼都不懂之類的也可以。他把想說的話都說出口，或許這樣就能解開他胸口那團亂麻。

結果下一秒，保科笑了。

不是微笑，是噗哧一聲、肩膀顫抖、最後甚至彎腰拍腿的大笑。

鳴海完全不懂哪個部分戳中對方的笑點，對方笑得彷彿兩個人在脫口秀現場一樣，鳴海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誤會了。

「喂……。」

鳴海火氣又瞬間被點燃。

「嗚……只是沒想到鳴海老師居然這麼熱心。」

保科極力壓抑住自己不斷洩出的笑聲，擦擦濕潤的眼角。

鳴海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做這些事。

就在他滿臉火氣又要對保科說點什麼時，保科忽然收起笑聲，毫無預警地靠近──鳴海不由得因失去平衡的距離感而繃起後背，少年略微抬起頭，目光由下往上直視對方，揚起漂亮得過分的笑容。

「那我就接受老師的好意了。」

Ⅳ

保科自認為行事低調。

所以沒有料想到會被老師撞見兩次，更沒料到會被對方盯上，更何況對方是那個「鳴海」。

鳴海弦。

就算不是滑板圈內的人，只要稍微瀏覽過運動版面，對這個名字都不會陌生，進來這間學校後，鳴海的傳聞從教室傳到食堂，再從食堂傳到體育館，各式各樣的版本他都聽過了，但現實中的鳴海跟這些傳聞──嗯，怎麼說呢，有那麼點出入。

鳴海應該是一個極度自我中心且討厭沾染麻煩事的那一類。

好吧，雖然他確實是被鳴海逮到兩次出現在聲色場所，害得對方不得不搬出「老師」的架子。第一次按照他的預期，鳴海果然沒有深入探究；第二次鳴海卻搶先於他開了口，雖然這並不造成任何困擾，但他還有些詫異鳴海會介入，明明對方大可視而不見就好──顯然地，他錯估了鳴海對這件事情的態度。

所以當這週五，他照著原本時間走進這條熟悉的巷子口，看見鳴海時，才鄭重地意識到對方是真的要管到底。

眼前的鳴海雙手抱胸靠在牆上，正一臉被惹火的樣子。

嗯，那個表情就像是在說你他媽的還敢來？

保科在心裡稍稍心虛地吐了下舌頭，但捫心自問他並不覺得有錯，畢竟上週被鳴海逮著之後，對方只是跟他要了聯絡方式，回去後也沒有再傳什麼訊息，他自然也沒當回事，覺得鳴海那時只是偶發的「教育衝動」，或許過了幾日已經冷卻了，然後時間又不知不覺地來到這週五。

現在鳴海只是瞪著他，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樣子。

「鳴海老師，我是來拒絕的。」

他語氣誠懇地開口，投以一個無辜的眼神。

不過看來鳴海已經徹底把他當作放羊的孩子了，完全沒有打算輕信。

「我跟你去。」鳴海語氣強硬地說。

保科聳聳肩，默默帶路，反正他本來就也沒有想要藏的意思。

兩人沒有交談地穿過幾個轉角，一前一後的走，最後走進了一棟外觀相當平凡的建築平房。

光線昏黃曖昧，僅有一盞吊燈在吧檯亮著，保科一推開門，吧檯後的男子抬起頭來──是上週穿著合身襯衫、工裝褲的男子，對方看見保科，放下手上處理的事情，一臉燦笑，裡頭還是帶著痞痞的味道。

明明不是那種關係，鳴海不知怎麼地覺得自己像是要求丈夫跟小三撇清的正宮，他下意識地摸起口袋裡的遊戲機緩解這股奇妙的想法，緊盯學生處理這種事情什麼的，也是很怪吧？

再說了，痞痞的男子從剛剛視線就沒有移向自已，保科若真的處理不來他再出手也可以，於是鳴海開始打起電動，一邊聽著他們的動靜。

「嗚嗚……我是真的被宗四郎拒絕了嗎？」男人叫的親熱，撒嬌的語氣聽起來委屈巴巴。

「嗯，沒有辦法，畢竟被學校老師抓包了嘛。」保科語氣溫順，像是在哄孩子。

保科聽起來很像情場高手，鳴海一邊打遊戲一邊浮現這個想法。

「這樣以後就喝不到宗四郎煮的咖啡了嗎？」對方語氣很是心碎。

「明明是老闆你煮的咖啡。」保科輕輕柔柔地笑了，但在「老闆」和「咖啡」單字上加重了語氣，似乎是向著另一個人。

咖啡？什麼咖啡？

鳴海打遊戲的手速慢了下來。

「嗚嗚……確實是我不好……拜託你來這種地方工作什麼的，但宗四郎真的很強耶，就算每週只來一天，那些奇奇怪怪的人類少很多！」對方開始自我反省，「去體育館看跆拳道比賽那次簡直像是發現救世主，宗四郎又能打又帥，我甚至有點擔心客人是因為宗四郎而不是因為咖啡來的哈哈哈哈~」

「是說那個老師沒有真的找你麻煩吧？」話鋒一轉，對方開始擔心有沒有造成保科困擾。

大概是不怕事大的心態。

「老師就是旁邊這位哦~」保科歪頭笑，手攤開做出呈現的姿勢，對向旁邊的鳴海。

「登登登登登」遊戲的失敗音響的剛剛好。

保科差點沒憋住笑。

回憶起當時，連闖幾關後殺進了決賽，毫無懸念地比完縣內的跆拳道大會賽。領完獎他前腳才剛下了台階，這個陌生的男子就跑來他身邊張口就是拜託他來店裡當保鑣，對方劈哩啪啦地敘述著自己的困境。

總而言之，就是當初因為店租便宜，在這裡開了深夜咖啡館，卻沒有預期到這個街區的人口複雜，儘管有著咖啡烘焙冠軍的頭銜，但因為會有奇怪的人進來找事，三番兩次，咖啡館也快撐不下去──當時大概是被逼得病急亂投醫的狀態。

保科一開始是婉拒的，先強調自己是學生的身份，並建議對方找一個專業的保鑣，但老闆堅稱壯碩又粗曠的保鑣跟他的咖啡館格格不入，在老闆的再三請託之下(死纏爛打？、外加報酬豐厚之下，保科才答應了對方，只不過約法三章，名義上他是咖啡店的員工而不是保鑣，另外就是打工時間不能超過10點，被鳴海撞見的那天剛好是發薪日，當天咖啡店很忙導致老闆忘記在店內發而追了出來，大致情況是這樣。

但這些，鳴海當然是不知道。

雖然這樣的打工的確是遊走在違法邊緣，但他相信鳴海目前沒空管這件事。

果然當咖啡店老闆意識到旁邊就是學校老師後，開始一連串機關槍式地道歉「阿！您是老師嗎？我真的是太失禮了，抱歉抱歉抱歉」「宗四郎是無辜的」「算在我頭上吧老師嗚嗚」，保科餘光瞥向一旁的鳴海，沉默不已，長劉海稍稍遮住了對方的視線所以看不見表情，但卻可以注意到鳴海的脖子和耳根有些發紅，像是強硬支撐住大人般最後的一點尊嚴，朝老闆若又似無地點點頭。

嗯，看來鳴海果然是誤會到天邊去了。

那天，他剛忙完學校課程外加校外精實的打工，所以又被鳴海撞個正著還被誤會他從事什麼非法交易時，他已然沒有想要再調皮的心情，甚至還帶著點無奈的情緒。

所以他回覆「不然老師覺得身為學生的我，還有什麼能交易的？」

原本想說這樣的反問句可以讓鳴海自己想通，但鳴海的腦迴路與眾不同──看著對方一臉震驚，彷彿聽到甚麼驚世駭俗的回答。

保科當時就笑了。

鳴海充滿想像力的反應激起了保科的興趣，既然如此，他就不多做解釋了，反正自己也沒有說謊。

只是沒有把話說清楚而已。

Ⅴ

“啊啊啊啊！！！我到底在搞啥啊！！！”

淋浴間裡，鳴海打開蓮蓬直沖著冷水試圖洗掉滿身的羞恥感，剛剛尷尬的情節不斷在他腦海裡一遍遍重播，他略帶崩潰地狠狠揉住自己愚蠢的腦袋一邊讓冷水澆過全身，但熱度還是停留在他的臉上。

丟臉丟到家了。

保科前兩次若有似無的調侃和不痛不癢的態度讓他有那麼一丁點惱火，好勝心作祟之下，他才幼稚地想壓壓對方銳氣，獲得聯絡方式後，他沒有第一時間聯繫，而是抱著「這傢伙肯定還會再犯」的心態等待機會。

果不其然，賓果！成功在巷子口碰見了保科。

然而劇情的走向根本南轅北轍。

他還真沒想過保科屢屢出現在那邊真的是做什麼正經打工，或許這份打工某些部分可能違反學生打工規定，但他現在真的無心再去找對方什麼小毛病，當時自己說的那些話，無疑暴露了自己腦中產生了什麼不妙的想像。

真的好丟臉。

當下他只能僵硬的站在原地聽著對面的咖啡店老闆不斷重複這一切事端的前因後果，不斷點頭想讓對話盡早結束──保科在旁邊投射過來充滿笑意的目光根本是種凌遲。

最終他也只能摸摸鼻子怪罪腦袋突然短路的自己，現在回想起來明明都是線索。

無論是保科拍腿大笑的模樣、

或是對方毫無顧忌地走進巷內的舉動、

他甚至嗅覺壞掉徹底忽略推開門時迎面而來的咖啡香？

這些訊號全都擺在眼前，根本想不透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

更令人懊惱的是，當他仔細回想，保科確實沒有對他說謊。

但那個小混蛋為甚麼不乾脆點解釋清楚啊！！！！

“真是討人厭的臭小鬼！！！！”

鳴海伸手關掉龍頭，也順便先關掉這個丟臉的記憶。

突發的聖母心，讓他從插手一場校外鬥毆的老師變成了愛管閒事的老媽子，但他鳴海本人也無法忍受自己說到做不到，頭都洗下去了，哪有不洗完的道理。

總而言之，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趕快幫臭小鬼找份工作，省得夜長夢多有完沒完。

週一的教室瀰漫著犯睏的氣息。

就算假日也習慣訓練的保科也不免受到影響。

對大部分的學生來說，假日就是休息日，所以週一的晨練是最痛苦的，體力充沛的少年少女也不免在上午時段的下課開始補眠。

週二到週五的課與課之間，保科通常會被人約著去打球或販賣部。

然而現在，坐在後排的他看著眼前趴在桌上倒成一片的同班同學們，教室異常安靜，僅有外面的蟬聲以及室內空調運轉的聲音在玻璃窗上震動，恰到好處的頻率，讓犯睏的氣息也攀沿上來。

保科今天早上6:00就開始自我晨練，腎上腺素也大概消退的差不多了，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一個哈欠。

在這個眼眶還濕潤的瞬間，他感受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週三放學後有空嗎？關於新的打工。」

看到鳴海傳來的訊息，他嘴角掛上笑意。

”不愧是大人啊~消化得真快。”

他點開訊息，快速的回覆了OK，又加上一個眨了單眼的擬人布朗尼貼圖，又望了望手機畫面。

鳴海的頭貼大概是來自某個雜誌專業攝影拍的，無懈可擊，畫面是一個滯空的滑板動作，頭髮飛揚、笑容自信——完全聯想不出來是上週五看起來想要逃離咖啡店現場的那名人士。

回想起那個窘迫的模樣，保科再次覺得被逗樂了。

如果開心的模樣可以具現化，他的臉旁應該會有個四分音符外加一個波浪符號。

時間很快的來到了週三的放學時間。

「吶，這邊我挑了幾種，看一下。」鳴海從手上遞了幾張紙過去。

週三的鳴海今天穿了寶藍色的風衣外套以及白色運動褲，腳下穿的則是高明度的紅色板鞋，與上身對比強烈，雖是一般運動常見的搭配，但配色看起來非常張揚的樣子，如果是在學校外面的話就算不被發現是鳴海選手，大概也會被錯認是模特的程度。

方便起見，鳴海特意跟學校借了辦公室旁邊的小型會議間。

借辦公室時還不巧被同事看到，對方陰陽怪氣的語調猶如在耳「誒~~鳴海老師加班哦？」，充滿刻意的語調讓他不得反省是自己脾氣太大老是暴怒，還是身旁確實充滿欠扁的傢伙。

小型會議間是一個絕佳地點。空間裡有一張六人桌配六張黑色皮質滑輪椅，六人桌後方有一個大型白板供紀錄使用，白熾光光線充足、冷氣免費，辦公室自帶一點嚴肅的氛圍，是個適合「老師」與「學生」談事的地方。

不知道在學校會議室是否能順便重振一下老師的威嚴。

保科站著，並禮貌地接過了那疊紙，才拉開椅子坐下，在位置上大致翻閱了一下，幾分鐘後，他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從桌面的這一端推到鳴海視線前。

「這個可以麻煩鳴海老師幫我接洽一下嗎？」

那是一份家教工作，工作地點離學校很近，對象為小六的學生，內容為全科的課業輔導，一週兩次但時數不長，開的薪資雖然不比咖啡店，但工作內容相較之下也單純不少。

「這個有試教哦，記得準備課綱。」鳴海手托腮撐在桌面上，作勢瞄了一眼桌面上的紙。

「收到~」保科回覆。

鳴海語氣上一本正經，彷彿保科能不能順利接下打工決定權全在對方身上。

事實也是如此。

鳴海其實只有找了這份工作，其他的則是充數罷了。

因為國家級滑板選手鳴海，根本沒有找過工作的經驗。

儘管當初他說的像是有多少資源一樣，結果週末卻是他開始人生的第一次尋職。這個工時太長、那個離校太遠，諸如此類，基本上到處打聽後也沒什麼覺得適合對方的。

最後他靈機一動，把腦筋動到了自家經紀人身上──前幾天對方有提到考慮幫兒子找一個全科家教，剛好他也記得保科成績還不錯。

”搞定。” 鳴海在心中暗自盤算好後，得意地竊笑。

雖然心中的計畫是完美的，週五晚上試教時他還是出現在了經紀人家裡。

「我是不是說過如果我在家的話就不要拿備用鑰匙直接闖進來，鳴海。」

經紀人長谷川剛從廊道的盡頭的臥室走了出來，就看到鳴海不請自來的在他家客廳踱步徘迴，這事他已經叨唸過很多次，但鳴海根本沒在聽。

鳴海心不在焉地回覆道「嗯啊，知道了。」手裡拿著從客廳書櫃上拿下來的書籍假意翻閱著，視線卻不斷飄向臥室門口。

長谷川看著鳴海這副模樣，又回想到了上次鳴海找他談話的事。

上週六鳴海少見的熱心，說要幫他介紹家教人選，確實，他的確在幫小孩找家教。

但鳴海主動說要幫忙根本見鬼。

更別說當下鳴海講的天花亂墜的，導致在今天試教之前他滿懷不安，搞不清楚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然而，在剛剛送茶點進去時他才發現自己多慮了。

「人不是你推薦的嗎？」長谷川一邊走進廚房收拾東西一邊提問。

「嗯啊，是這樣沒錯。」被突然這麼一問，鳴海才稍稍把意識拉回來。

「很在意？看剛剛教學沒有甚麼問題。」這句話算是一舉戳中了鳴海。

他是在意，除了在意自己的計畫有沒有順利以外，更在意保科會不會趁他不注意時就把他一世英明毀了。

畢竟他沒有跟長谷川說明為什麼需要古道心腸地幫學生找打工工作，好在長谷川似乎也沒有特別在意。

鳴海窩在沙發上翹著腳，就這樣待到了上課結束，保科從臥室走出來看到鳴海時，表情微愣，但很快地，又把重心放回與長谷川說明令郎目前的學習進度及後續上課的事宜上，鳴海則是繼續待在沙發上玩著手機等待他們討論完。

最後，鳴海和保科是一起離開的，走到門口時鳴海又被長谷川碎唸了幾句才關上門，兩人一前一後從玄關走至外面的階梯，順著石階往下走時保科主動開了口。

「鳴海老師特別來，是不信任我嗎？」保科把手揹在背後、走在後方，對前面的鳴海提問。

「什麼信不信任？這是負責好嘛！」

「再怎麼說你也是我介紹來的。」鳴海沒好氣地說著。

「那麼就……謝謝老師？」不用轉頭鳴海就可以想像對方稍稍歪頭面向他的模樣。

「要謝謝就把上揚的語氣拿掉！」臭小鬼道謝時語氣還帶上疑惑的結語詞。

「不過鳴海老師不用擔心哦~」

「我跟老師一樣。」

聽到這句沒來由又莫名其妙的話時，兩人剛好走完階梯站在平面的柏油道路上，鳴海轉身看向對方。

「不是會打小報告的類型。」保科解釋道，眉毛上揚一臉燦笑。

上次才正疑惑怎麼沒有被對方打趣，如此順遂鳴海反而有點不習慣。

果然鳴海的直覺是對的。

＼ 作者後記 ／

忙碌到吐導致難產，但做人就是要跟鳴海一樣，頭都洗下去了，哪有不洗完的道理w

Ⅵ

長谷川發現一件事。

鳴海最近出沒在自己家的頻率變高很多。

並總是在週二或是週五的晚上──「剛好」是保科來幫兒子補習的時間。

每次到了補習日的早上或下午，鳴海都會說有事情要當面交代或是跟他討論下次表演賽的排程，明明之前鳴海就算隔天就要比賽都有可能會找不著人。

所以他這個經紀人過去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玩「鳴海在哪裡」的遊戲──手機聯絡不上鳴海，跑到對方住處也不一定逮得到人。

故此，他沒有要點破對方的打算，更沒有閒到要插手鳴海的個人私事，對於他經紀人這個身份來說，甚至感激這樣的改變，才不會讓他三顧茅廬遍尋不著諸葛。

只是他有那麼一點好奇，鳴海自己有察覺嗎？

就像現在，工作早在30分鐘前就交代完了，鳴海卻還霸占著他家的沙發。

牆壁上的時鐘秒針一格一格前進，而時針則即將指向9:00。

鳴海將手交疊放在後腦，躺在沙發，眼睛盯著頭上的天花板任由思緒流動。

搞定打工事件後，一個月也過去了。

最初他每週來到長谷川家只為了隨時保衛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譽，與此同時，一邊享受自己將三好學生重新帶回正途的成就感，雖然現在臭小鬼還是時不時講出一些讓他火氣飆升又無法反駁的話，但保科卻也如他當晚自己說的──不是會打小報告的類型。

他原以為對方會將「那件事」當作跟長谷川的閒話家常，甚至，當作對付他的把柄。

但並沒有發生。

彷彿這個讓他在心中介懷的糗事，對保科來說只是過眼雲煙罷了。

這讓他產生有點難以形容的心情，初見保科時的那股違和感並沒有因為相處次數變多後而消失。

在學校裡，鳴海沒有代過保科他們班的課、也跟跆拳道專業指導扯不上關係，在校外，兩人的互動也僅止於在長谷川的家裡而已，但實際算一算兩人碰面的次數並不算少。

怪的是，鳴海曾在校園操場還是體育場閒晃時偶遇了對方一兩次──兩人距離頂多黑板到教室最後方的走道而已。

就算是附近的同學都已經注意到他了，但保科的視線始終沒有跟他對上，就像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能一次撂倒這麼多成人的體育生，他才不相信對方這麼遲頓。

所以他知道保科是故意的，就像是最一開始，那種──彷彿把所有人和自己都隔開的笑容一樣。

鳴海沒有特別去追究實際原因，這跟他的做派不符；卻也對於自己沒有為了這個「不禮貌」的行為有半點不悅而感到訝異。

若是平日碰上後輩或學生不用敬語問候時，他就已經抓著對方的後領進行禮貌指導或是稍微用表情威嚇，諸如此類。

卻唯獨放過保科刻意忽視他的行為。

可能是因為在長谷川家時，保科其實是會主動和他搭話的，也會毫不留情地吐槽他，而對方每每看見自己無言以對時，總是毫無保留的忘情大笑，可惡模樣總是讓他恨得牙癢癢，事後回想時，卻詭異地發現自己竟然有點……想再看一次？

“靠，難道我是後知後覺的M體質嗎？”

他想不透對方人前人後態度差異的原因，又因下周SLS比賽將近，遲遲沒有結論的鳴海，最後也只能把問題留下來。

這回賽事舉辦在美國亞利桑那州，雖然資格賽到決賽只有兩天，鳴海也不斷強調不用搭這麼早的班機，但謹慎的長谷川還是訂好一週前的機票，「請」鳴海選手提前到當地準備。

適應當地的溫度、濕度等一切環境因素也是選手的課題。

鳴海的比賽結果自然是無須擔心，反倒是短期內來回搭乘的長途飛航讓他內耳前庭系統又過度運作，雖然這是他忘了吃暈機藥所招致，但不舒服的感覺持續到他下飛機，甚至回到家躺在自己柔軟的床上時都還在延續，腦袋悶疼地難以忽視，想要拿起遊戲把柄的手又重新放回了床上。

玩遊戲也不是，躺在床上又毫無睡意。

最後他抓起掛架上風衣外套，騎上他放在地下室許久未發動的檔車，或許在外面晃晃透個氣可以重置一下大腦。

於是在學校附近停等號誌燈時就發現了意外的身影。

算起來，他快要兩週沒有跟小鬼講話了，但現在是週四的下午15:00的社課時間──他原本預期明天才要來問問學校有沒有撥放他這個衛冕冠軍的比賽直播。

不是放學時間人卻在外面，要不是請假就是翹課。

鳴海帶著有機會逮著對方小辮子的心情，偷偷騎車接近並出聲叫住了對方。

「喂！小鬼！」鳴海將檔車停在了人行道的旁邊。

「嗨？鳴海老師？老師剛回國嗎？」保科回過身來回覆。

有點古怪。

儘管保科的表情是笑著的，講話語氣也與平常無二，但他總覺得對方眼角彎曲的弧度不同於平日，即使沒有其他證據，鳴海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覺。

保科心情很糟，那雙眼睛在他看來彷彿有很多心事。

「上車吧。」

鳴海嚥回原本想要調侃對方的話語，變成三個字。

他順勢遞給保科安全帽並示意對方坐上後座，保科的瞳孔幾不可察瞬地收縮了一下，卻不再多說甚麼，也沒問去哪裡，伸手接過安全帽戴上後，跨上了擋車後座。

保科的這副模樣讓他回想起自己的小時候。

鳴海的記憶裡。

雙親留給他的東西，只有滑板。

那時候他才十歲，還在美國。

母親是日裔，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婚，之後便不知去向。父親吸毒，只把他當搖錢樹，冠上「滑板神童」的名號帶他四處表演。

後來聽說母親病逝，她那邊的親戚才突然冒出來爭監護權。怎麼談的，他從來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被呼來喚去，像個物品。

最後真正留下來的，是母親那邊的人──功叔，跟著男人來到日本後，他的叛逆期也跟著到來，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三不五時就會歇斯底里的咆哮，男人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背後什麼也不問。

無法切身體會對方的感受時，或許沉默的陪伴才是上策。

「鳴海……老師，好噁心。」

貼在背後的溫度伴隨一陣悶悶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此時的語調才跟鳴海觀察到的情緒相疊。

至於噁心的部分……大概是在說他被看穿心情這件事吧。

「臭小鬼，不要不知好歹。」

鳴海依舊看著前方騎著車，用詞凶狠，但語氣卻很平靜。

「這頂安全帽是前女友的嗎？」

保科又問到。

「囉嗦！」

彷彿不讓鳴海煩躁起來他不習慣。

就這樣漫無目的騎了一陣子，鳴海最後停在了快要跨區的海邊。十一月的平日裡，沙灘上什麼人也沒有，冷冷清清的。

兩人靠在防波堤旁的欄杆上，靜靜地吹著鹹鹹的海風。

「吶，臭小鬼。」

嘴上逞凶的鳴海拿起了剛剛買的鋁罐飲料給對方。

「謝謝。」

保科接過來後又回歸沉默。

確實挺煩的，保科開始回顧今天，甚至更久以前的片段。

午休時被班導叫去辦公室，對方一邊談著自己的人生經驗，一邊提到跆拳道在市場上的前景，最後語氣曖昧地問他要不要考慮升高三後加考一般大學。

體育學校的導師對自己班體育成績優異的學生這樣說根本不合理。

理由很好猜想，大概又是父親跟學校談了些什麼。

保科家族世代從事司法相關的行業，律師、檢察官、法官……彷彿除了這條道路，沒有其他可能。從外人眼中，他的生活條件優渥，教育資源齊備，甚至連禮儀、言談都有專人指導，看似被呵護周全。

多少人羨慕這樣的生活，羨慕這樣被父母呵護備至的生活。

但所謂「呵護備至」的原因，卻毫無溫度。

他很早就明白，自己不過是家族體系中的一枚可用之子。記憶裡，父母與他對話時的身體總是偏著，從未真正正視過他，一次也沒有。

久而久之，他學會了說對的話、擺對的表情，讓自己活得恰到好處，卻逐漸失去了真實感。

諷刺的是，他感受不到愛，卻還能清楚感受到疼痛——所以喜歡上了跆拳道。

當他向父親提出要轉學的事，父親只是靜默一會就答應了，就像他國中第一次提出要學跆拳道，父親只是以他保持課業成績作為交換條件。

彷彿他至始至終，還是會回到那條規劃好的路上。

但他不想。

潮汐轉變，傍晚的海風吹得更涼，保科的瀏海被吹起幾縷。

鳴海撐著頭轉過視線，對方正望著海，思緒飄得很遠。亮起的路燈與沉入海面的夕陽映在那雙紫色眼眸裡，讓人移不開眼。

保科渾然未覺，完全沒注意到鳴海已經看了他一會。

這畫面讓鳴海心裡泛起一絲莫名的漣漪。

直到涼意滲入皮膚，保科才回過神來，察覺鳴海的注視時，下意識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卻被突然伸來的手掌冷不防地嚇了一跳。

「不想笑就別笑了。」

鳴海神情正經，掌心覆上了他的嘴。

「喂！搞甚麼阿！髒鬼！！！」

保科惡作劇似的舔了他的手心，鳴海立刻嚇得把手抽回。

「老師害我不能呼吸了嘛。」

他撇嘴，裝作理直氣壯，眉毛一挑，笑容又回到了平常欠揍的模樣。

「你這個臭小鬼！！！」

「鳴海老師罵人的詞彙真的好少欸～」

「啊啊啊！！你給我過來！！」

鳴海掄起袖子作勢要逮人，保科邊笑邊閃躲，一派調皮。

……和父母不同，鳴海老師每次跟他說話時，身體和眼神都是正對著自己的。

──老師意外地，有點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