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paro，大家都是上班族。
01.
電腦又壞了。
木暮公延脫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又戴了起來，對著一片黑屏嘆了一口大氣。他自認自己已經很小心地在使用電腦了，不亂灌軟體不亂插外接硬碟，也明白電腦跟人一樣要休息，使用完要記得關機。但即使他這麼小心，剛才還是忍不住反覆的手動開關機了幾次，直到他發現螢幕還是始終如一的沒有畫面，他才總算願意承認，他的電腦又壞了。
這下非得去找公司的資訊人員了。木暮再嘆了一口氣，才總算站起身。
「木暮，怎麼了？」
同事三井壽的聲音從後方響起，木暮回過頭，看到對方手上端著兩杯裝在紙杯裡的咖啡。
「電腦壞了。」他接過三井遞過來的紙杯，「你有什麼問題等一下再跟我說，我先去資訊部一下。」
每次這個男人主動示好時，一定是要他幫忙收什麼爛攤子。不過通常不是什麼大事，木暮一般也還是會幫；只是目前他沒有這個心情。
「噢。」三井笑笑，那個笑容從帶點不好意思變成了促狹，「要我陪你去嗎？帶你認識一下那個惡魔？」
「謝謝你的好意，我想還是不用了。」你只是去看好戲吧。木暮將還沒喝的咖啡放在電腦桌上，隨即猶豫了一下，又拿回手上，「三井，今天的咖啡是？」
「水洗耶加雪菲。」三井反應很快，「喂，你該不會要拿我的咖啡去給那傢伙吧？」
「怎麼會？」他下意識反駁，被發現了。他轉手將咖啡遞了回去，「這個你拿走吧。」
三井愣愣地接下被退回來的紙杯，還來不及開口問，他就搶著回答，「被資訊人員看到電腦桌上擺著咖啡，一定會被唸說如果翻倒了會把電腦弄壞之類的吧。」
三井這才恍然大悟，連忙點頭。應該是挨過類似的罵吧。
雖然他其實沒被罵過就是了。
資訊部在他們公司是人數最少的部門，但凡舉公司的軟硬體系統全都由這些少數人在負責。在好友赤木剛憲還在資訊部時，電腦故障對木暮而言並不算什麼大事。這話當然不是指他會刻意把電腦弄壞，但他跟這類的科技產品總是不太對盤，具赤木所說，電腦維修單上木暮公延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比別人還多。
「我也不願意啊。」他笑著嘆息，看著赤木坐在他的座位上測試著重開機的電腦。
赤木雖會嘮叨幾句，但木暮知道那都是基於友好的關心，有好友在資訊部門，報修電腦對他而言，還不至於有著心理上的壓力；但在赤木升職到總務部擔任主管後，資訊部的人員就換成了另外一組人。
而據三井説，這組人裡技術最強的，是個眼神兇惡又說話難聽的傢伙。
木暮聽三井抱怨過自己的報修經驗：那名技術人員在幫他修電腦的時候，總讓他覺得自己被當成白痴，「『三井先生，電腦的問題我都能幫您處理，但您的腦袋我就沒辦法了。』哪有人這樣對公司的前輩說話！」三井激動得一口氣把手中的咖啡喝掉，「嘶！」再因為被燙到而伸出舌頭喘氣。
「這樣說話確實是過分了一些⋯⋯」木暮向同部門的好友遞出一杯水，「但你有沒有先招惹他？」
「我？怎麼會？」三井接過水杯，用鼻子哼了聲，「我還誇他的身高很適合鑽到電腦桌下面查線呢，以前赤木總是卡在桌子外面，好好笑。」
好，果然是三井壽自己的問題。這個男人為什麼能業績第一名呢。
「總之，現在的資訊部門能不去就不去。」三井憤憤地說，「我寧願讓電腦壞掉，也不要再去跟那個小矮子交手。」
說什麼寧願讓電腦壞掉⋯⋯電腦壞掉可是連假都不能請了啊。
木暮站在資訊部外面，舉起來要敲門的手躊躇著無法動作。說不定今天當班的不是三井口中那個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小矮子，而是其他更友善的人？他也聽說換上來的那組資訊人員中，有位眼睛小小的小個子男性，有問題都會極有耐心地回應，也會關心電腦使用的狀況，其親切的程度反倒讓報修的人不好意思。
如果碰上的是這個人就好了。
木暮深吸一口氣，用手指輕輕敲著沒有關上的門，「不好意思⋯⋯」
這間辦公室比木暮的部門還小上許多，但裡面堆著的東西卻是他辦公室的好幾倍。前方的辦公桌沒有人使用，上頭放了一台拆開的電腦主機；木暮擔心自己等一下會不會像那台主機一樣被拆開。
「呃，請問有人在嗎？」他向辦公室裡小聲地問。
「這裡呦。」
木暮被後頭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過頭，他找的人正站在他身後，下巴微揚，眼鏡後頭的眉眼上挑。
明明比自己矮了一個頭，但對方的氣勢卻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好吧，大概也因為自己本來就心虛的緣故。
「業務部的木暮先生。」對方的語氣倒是十分和善，「您有什麼問題嗎？」
「呃，我沒問題，」他停頓了一下，「我的電腦有點問題。」
對方笑了笑，「我想也是。」
眼睛小小、小個子⋯⋯自己會不會幸運地碰到了傳說中那位親切的資訊人員？他看著對方側身經過他身邊，走進了辦公室，從桌上眾多的文件盒中抽出一本黑色的資料夾。
好，這位就是三井說的那個惡魔沒錯。三井稱那個黑色資料夾為死亡筆記本。
他今天也要上那本筆記本了，木暮覺得頭暈，忍不住晃了晃腦袋。
「您沒事嗎？」走近他的資訊人員問，語氣間的關心不像假的。
「啊，還好⋯⋯」
「如果您不舒服，可以先在這裡休息，我過去看完電腦再回來告訴您。還是需要幫您跟人事那邊請個假呢？」
「不用的，謝謝，我沒事。」
太過直率的關心令木暮有些錯愕，怎麼跟他聽說的不太一樣？
「那就好，那我們去您的辦公室吧。」對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站在門邊等待他的動作。
所有木暮預想會被羞辱的語句和場景全都沒有發生，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下門口的標示牌，確定自己來到的是資訊部，而不是什麼心理諮商室。
木暮開始懷疑三井在騙他了。
＊
事實證明，三井沒有騙他；但那是因為那個人是三井壽。
「這個空座位竟然沒有電腦？」
他們才進業務部門的辦公室，就聽見三井在大呼小叫，「聽說新人明天就要來報到了，這樣要怎麼把工作移給他啊？」
他偷瞄身旁的資訊人員，對方彷彿什麼都沒聽見，「木暮先生，您的位置在哪裡呢？」
「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位置，看見桌上空蕩蕩的。他還擔心三井會把剛剛那杯咖啡放回他的桌上，還好沒有。
資訊人員順著他比過去的方向，上前操作他的電腦。木暮站在原地，把往這邊湊熱鬧的三井給擋在了身後。
對方按下了開機鍵，從鍵盤上按了幾個按鈕，他有聽見主機發出嗶的一聲，但螢幕卻還是沒有影像。試了幾次，資訊人員皺了皺眉頭，「可能是主機板壞了。」
「很嚴重嗎？」木暮很緊張。
對方歪了歪頭，「也還好。」他開始動手拔主機上面的各種接頭，「我帶回去測試看看，我那邊還有一台剛設定好的主機，本來是要給你們家新人用的，先頂一下。」
「啊，沒關係的。」如同三井剛才說的，業務部的新人明天就到了，「我可以等我的電腦修好⋯⋯」
「如果真的是主機板壞就要叫料了，應該後天就會到。新人剛報到，使用電腦的需求還沒這麼急迫，而且第一次開機也需要我幫忙設定才行，而你的工作卻不允許好幾天都沒有電腦吧？」對方的視線越過他，飄向他的身後，「尤其我想貴部門某位頂尖業務既然能業績第一，應該要身體力行帶新人，不需要用到電腦吧。」
木暮感覺到身後的人突然躁進的反應，立刻收住了原本的話，改而附和對方的建議，「也是，那麻煩您了。」
「不用客氣，這是我的工作。」
說著，比他矮了半個頭的男人俐落地將電腦主機抱起，還很有餘裕的對他點了點頭，才轉身離開業務部辦公室。
木暮直到對方走遠才發現自己一股氣憋在胸腔，趕緊吐了出來。
「那小子對你比較好欸。」在他身後的三井像是抱怨一般的咕噥，「為什麼對我就這麼兇⋯⋯」
「我覺得，」木暮又換了幾口氣，才覺得精神放鬆了些，「你是自找的。」
「啊？」
宮城很快就帶了新的主機過來，把所有接頭接上，再開機設定，木暮本來想幫對方泡杯茶，結果茶都還沒好電腦就已經好了。
「您可以直接用員工帳號登入了，但資料都還在原本的電腦裡。」宮城離開椅子，對他微微低下頭，「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啊是我不好意思！」木暮惶恐地連連擺手，「那、再麻煩您了。」
宮城又點了點頭才離開。
雖然沒有像三井說得這麼恐怖，但小個子男人給出來的壓迫感跟身高仍然不成正比。
能不麻煩他還是別麻煩吧，木暮想。
＊
但即使木暮確實這麼希望，電腦也不是聆聽他希望的好對象。
就在資訊人員說主機板會到貨的那一天，他又再一次地打不開電腦了。同樣的狀況再度上演，任憑他開開關關好多次，螢幕就是沒有畫面，他挫敗地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被他向後靠的作用力往後滑了一點，撞到站在他身後的新人。
「壞了。」新人說。
這下木暮更慚愧了，這本來是屬於這位業務部新人的電腦，只不過是裝來頂一下他這幾天在工作上使用電腦處理業務的需求。結果對方都還沒用到，自己就先把它給用壞了。
「要找誰修？」新人又說。
「找我們公司的資訊人員。」
「了解。」
本以為會繼續問下去，想不到對方講完兩個音節之後就閉上嘴巴。木暮向後仰頭，看著老實站在他身後的業務部新人。本以為這位新人會讓業績第一的三井壽帶，想不到部長把人分到了他這邊，這位新人話很少，難得開口說話又都很簡潔，常讓他不曉得對方究竟有沒有聽懂他的話。
這次也是一樣，「你要跟我一起去資訊部嗎？」他問。
這個問題他是故意的，木暮覺得自己無顏再面對那位語氣有禮卻很有氣勢的資訊人員了。帶個新人過去可能會好些，他這麼想。
他又想錯了。
「怎麼是你啊，臭狐狸？」
來回應他敲門的不是那位有點兇惡的小個子，而是另一位看起來更兇惡的紅髮男人。這位紅髮男一站出來，就瞪著他身後的業務部新人直接叫囂，「你想來資訊部嗎？哼來不及了，這個部門只有本天才最適合！」
「不是來找你，大白痴。」業務部新人說。
木暮震驚於對方講話的字數。第一次聽他講話超過五個字！
眼看兩個人就要吵起來，木暮趕緊打起圓場，「呃，那個，請問宮城先生在嗎？」
「喔，良良嗎？」
那位紅髮不只個子大，聲音也很大，轉頭往資訊部辦公室內喊的聲音幾乎可以響徹整間公司：「良良！眼鏡哥找你！」
沒禮貌！公司裡戴眼鏡的又不是只有他，你口中的良良不是也戴眼鏡嗎！
「是木暮先生嗎？」
辦公室裡一個帶點慵懶味道的男中音回覆，「等我一下。」
沒幾秒鐘，從紅髮男人旁邊探出一個他熟悉但無顏面對的面孔，「嗨，木暮先生，您的電腦怎麼了嗎？」
「呃、它、」
「沒關係，您不用說，我直接過去看。」那名資訊人員走出辦公室，「花道，一起來吧。」
「好喔！」
紅髮男人跟在了後頭；不知怎麼連他們部門的新人也跟了上去，木暮只得走在最後頭。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進了業務部門，吸引了不少業務部同事的注意力，雖然他的電腦常壞掉在辦公室裡不算是個秘密，但他也沒想把申請維修這件事情搞得這麼大場面。他只慶幸三井今天不在，不然場面可能會更大，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
上次已經來過了，帶頭的人直接找上了他的座位，在前天剛架好的電腦主機周圍東摸摸西摸摸。
「花道。」對方朝著紅髮男子招了招手，「你來開機。」
被叫名字的人乖乖過去，在電源鍵上按了一下。
主機發出一陣低沈的風扇運轉聲，原本他試了很多次都一直沒有畫面的螢幕亮了起來。
木暮覺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良良，這樣是修好了嗎？」紅髮男人的語氣聽起來是真的不明白。
「對，修好了。」被喚作良良的資訊人員兩隻手掌互拍，像是要拍掉不知是否存在的灰塵，「幹得好，花道。」
被誇獎的人雙手插腰，揚起頭，像是得到冠軍獎盃那樣的得意。
「哼，本天才是最適合資訊部門的人！」說著，還伸出手比向站在一邊的業務部新人，「臭狐狸別想來！」
雖然才帶那個新人兩天，不過木暮感受到總是沈默著的人被激怒了，即使依舊沒有開口，朝紅髮男子瞪過去的眼神帶著顯見的憤怒。
「流川很適合業務部啊。」夾在兩個大個子中間的小個子說，「只要一站出去就能吸引客人，對業務而言不是很讚的特質嗎？」
雖然不能說全錯，但這話還是有點偏頗⋯⋯身為業務部人員本想出聲糾正，但他卻驚訝的發現方才還在發怒的人瞬間收起了所有怒意。
「我期待你的業績贏過三井前輩的那天喔，流川。」眼鏡後的目光帶笑，伸出手捶了一下業務部新人的胸。
「了解。」業務部新人乖巧地點點頭。
另一邊，資訊部的新人湊了過來，「良良那我呢！」
「你不是說自己最適合資訊部？」資訊部的前輩挑起一邊眉頭，「好好表現啊。」
「那當然！」資訊部新人大聲回應。
木暮看著眼前令他意外的三人關係，在被弄糊塗的同時又下意識覺得——這好像有點有趣？
-TBC
一切都要從職前訓練開始說起。
之前都是由赤木剛憲擔任資訊課程的講師，今年因為赤木升職去總務部擔任主管的緣故無法續任。人事部詢問了赤木要推薦誰接任他的工作，他向人事部推薦了資訊部的宮城良田。
大家對他這個推薦人選都表示無法理解，赤木自己也明白自己推薦宮城確實有點冒險。要知道當他是講師的時候，新進人員宮城可是給他出了不少難題，而且他總是一臉瞧不起所有人的表情，當初還被其他講師視為問題新人，麻煩得要死。
不過實際進到資訊部後，赤木發現這小子其實還滿有兩把刷子。
專業技術高不談，工作態度也頗為正向，對前輩也禮貌，還有原來他那表情是天生的。受訓期那些他擔憂的、大家嘲諷的狀況，其實似乎都只是對方豎起來的警示線，在認為可以解除警報之後，對方立刻就變得好親近起來了。
雖然還是有對象限制⋯⋯例如，業務部的三井壽就不包括在內。
赤木只慶幸新人的職前訓練不需業務部出人擔任講師，減少了三井和宮城在講台上對峙的風險，若是上演講師在台上鬧翻甚至打架的戲碼，不只是給新人看笑話，他這個新科部長的位置還可能坐不住——職前訓練是跟他總務部沒啥關係沒錯，但他可能會忍不住衝上講台在新人前上演暴力事件，就為了制止那兩人的幼稚爭執。
而既然不用擔心跟業務部王牌三井的不對盤問題，那他推薦宮城擔任職前訓練講師，在他看來就是個頗為合適的選擇了。
⋯⋯話是這樣講沒錯啦。
但職前訓練的第一天，赤木還是以總務部要確認場地狀況的名義，留在了現場。
從走廊路過的木暮看到他在訓練教室裡頭，還微笑著對他比了個讚。別以為他不知道那個讚的意思！老朋友木暮在知道他被去總務部升官時還感嘆：「總務部啊，滿適合赤木你這樣一個有老媽子性格的人呢。」
還好木暮還算厚道，是挑三井不在現場的時候講。不然那傢伙可能又要講些白目到讓他握起拳頭的話了。
好吧，他就是放不下。不過職前訓練的負責人看到他出現在訓練教室，倒是十分歡迎，還說看到他就安心不少。看來大家對宮城擔任職前訓練講師還是有那麼一點不放心。
所幸第一天看起來都平安無事，甚至宮城可以說是講師中表現相當穩定的一位，講課時不聊天只講重點，講話語速雖然有點快但指導俐落明確，不過表情還是很囂張。現場這些新進的菜鳥們，大概都被這位戴著眼鏡的囂張講師給嚇住了，竟然沒有人在課後提問，就這樣放宮城離開講台，令赤木有些心理不平衡。
不過這樣就不需要他擔心了吧，赤木跟職前訓練的負責人打過招呼後，就回到自己的科室去上班了。
後續也沒聽到說大家覺得講師有什麼問題；不過他也輾轉得知，該擔心的對象不該是講師，而是這一批新進來的員工。
正確來說，是這一批新進員工裡頭的其中兩個人。
赤木聽說有兩位新進員工在第二天的課堂上起了爭執，還差點打了起來，後來是宮城出面擺平的；在後面的講習裡那兩人也一直有大大小小的衝突，都是靠宮城才沒出事。甚至宮城還力保這兩人入職，說他們雖然是問題新人，但很有潛力，未來一定會成為公司的王牌，甚至還主動收留了其中一個人進資訊部，這才免於兩位新人還沒正式入職就被開除的命運。
為了打探這個消息的詳細情況，赤木約了宮城一起在員工休息區吃午餐，還跟樓下的餐車預約了兩個便當。
「老大，你也太不厚道了吧，聽說是你推薦我當講師的？」
宮城用筷子插起一塊炸雞，放在嘴邊吹氣，「怎麼不推薦小靖？他比我還更有親和力吧。」
其實安田也是一個不錯的人選。赤木確實有考慮過；但擔任職前訓練的講師是個苦差事，況且他當講師時曾被宮城弄得頭痛到不行，該是讓這小子嚐嚐他當年的苦。
「你的專業技術比安田厲害。」赤木選擇了一個客觀的答案，不過這也是事實，「如果新進人員提出什麼難題，我認為你更有能力解答。」
宮城聽完，沒有馬上回覆，而是默默地將筷子上的炸雞一口一口啃食完畢。
「而且，我第一天有在現場旁聽，也覺得我推薦的人選很正確。」
赤木夾起一塊薑燒肉片，捲了一口飯盒裡的米飯再放進嘴裡，咀嚼完後才繼續：「對了，聽說有兩位差點打起來的新人，是你搞定的吧。我猜要是交給其他人，大概就直接找警衛了。」
宮城挑起一邊眉頭，輕輕笑了一下，「比起警衛，我會建議他們去找你。交給老大的拳頭會更乾脆一點。」
赤木板起了臉，「你這小子，還想把我拖下水？」
「我怎麼敢呢老大——」宮城拉了一個欠揍的長音，「何況他們會差點打起來，跟老大你也有關係喔。」
「什麼？」赤木有點懞。
「不會吧，老大你真的不知道嗎？」這次不是一口一口吃了，宮城直接把一塊炸雞塞入口中，在赤木半是疑惑半是壓迫的凝視中，鼓起臉頰卡滋卡滋地咀嚼。
赤木忍不住了，「別賣關子，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宮城吞下口中的食物，突然壓低聲音，「老大的妹妹也在我們公司吧。」
「跟晴子有關？」赤木啪一聲拍上桌面，「那兩個小子對晴子做了什麼！」
宮城顯然沒有料到他的反應，手上的便當差點掉到地上，「等等、老大！太激動了！什麼都沒做啦。只是差一點——」
「差一點？！」
「就是什麼都還沒發生啦！老大，冷靜一點，來坐著吃飯。」
在赤木的逼迫之下，宮城才說清楚所謂兩個新人跟他妹妹晴子的「關係」。
晴子在人事部服務，負責新進員工的報到工作，聽說有個新進員工對晴子一見鍾情，但卻目睹晴子將自己的聯絡方式給了另外一個新進員工，因此跑去找那個收到晴子聯絡方式的傢伙算帳。不過那個被找麻煩的新人也不是好惹的角色，所以兩個人才起了爭執。
「我得說，老大你要跟你妹妹說一下，如果覺得哪個員工需要幫忙，應該給他諮商室的電話，而不是自己的手機號碼。」宮城對著按壓自己太陽穴的赤木說，知道自己妹妹性格的赤木唔了一聲，無法反駁。
他轉了個話題，「所以？那個對我妹妹一見鍾情的新人是哪一個？」
「櫻木花道，就我辦公室那個新人。」
「喔，紅頭髮的那個？」赤木皺起眉頭，「聽說人事部曾經暗示他去把頭髮染回黑色，但他以『這是爸媽留給他的禮物』拒絕了。我們公司確實沒有規定髮色，不過他這樣也太張揚了吧。」
「嗯，花道的髮色是天生的喔。」宮城把最後一塊炸雞塞進嘴裡，還扒了幾口飯，吃得腮幫子都鼓起來，「他好像滿常因為髮色被找碴的樣子，不過本質上是個很單純的人。」
「單純？單純會因為晴子把電話給別人就去找那個人算帳？」
「因為那個人拒絕了晴子吧。」
「什麼？」赤木又拍了一下桌子，「誰敢拒絕我家晴子？」
看來這次宮城已有準備，便當穩穩地抓在手上，「是業務部的那個新人。」
「業務部那個⋯⋯喔！」
如果說櫻木花道是因為髮色而有人說閒話，那業務部那個新人流川楓就是因為臉了。
「是那個應該去樓上電視台試鏡，卻跑錯樓層到我們公司報到的那個帥哥新人嗎？」
宮城剛往嘴裡送進便當裡的最後一口飯，聽到赤木這麼說，差點直接把飯粒噴出來，「噗、嗄？誰說的？」
「⋯⋯我妹妹。」
「⋯⋯沒有這回事，流川本來就是要來我們公司報到的。」宮城拿出紙巾擦了擦桌子，「老大，看來晴子不是每個人都會給他自己的電話啊。」
赤木不說話了。
「好啦，流川真的很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晴子的舉動。」宮城拍了拍赤木的肩膀，「老大，午休時間快結束了，你要不要趕快把便當吃一吃？」
等赤木回到自己辦公室，才驚覺他這個中午雖然得到了很多情報，卻唯獨沒有得到一個他在乎的情報。
所以，宮城到底是怎麼樣搞定這兩個問題新人的？
他本來想說改天再去問問宮城，機會卻在意料之外的時刻來了。
位在公司最邊緣的資訊部跟他離開前一樣，雖然門開著，但裡頭堆滿了紙箱，不仔細看根本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他在門上輕敲了兩下，又輕咳一聲。
一個小個子從紙箱後面探出頭，「啊，赤木前輩。」
「喔，安田，宮城在嗎？」
「良田去業務部修電腦了。」
該不會又是木暮吧？在赤木還在資訊部時，他沒有少幫自己的好友修過電腦，看來即使自己離開了資訊部，也沒有辦法改變好友跟資訊產品相剋的體質。
「赤木前輩要找良田什麼事嗎？看我能不能先幫上忙。」安田問。
「喔，也沒什麼事。你們之前買的那套軟體——」赤木正要講下去，卻因為看到一個陌生的面孔出現而掐斷了自己的問句。他來只是要問資訊部新買的軟體是不是還沒核銷，這種小事本來不需要他這個主管出面，不過他的部屬說什麼資訊部的危險人物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每次要去資訊部總是各種互相推拖，甚至還要猜拳，他實在看不過去，乾脆由他自己走一趟。
還好自己有走這一趟。那個從辦公室後方桌子底下鑽出來的紅髮男子，會不會就是宮城說的那個對自己妹妹一見鍾情的新人？
「安田，那位是不是你們、」
「小安，我找到了！」一個大嗓門直接蓋過了赤木的問句，對方舉著一顆硬碟，小跑步到安田和他面前。等對方靠近了些，赤木才發現這人的塊頭跟嗓門一樣大，搭配那頭紅髮，站在個子相對矮小的安田面前格外有威脅感。
「小安你看，良良說的是這個嗎？」
「我看一下喔。」
那人聽話地將硬碟放在安田伸出的手上。安田舉起硬碟看了一下財產編號，「應該是這個沒錯，那我拿去給良田。」
「我拿過去給良良！」
「也可以，那麻煩你了，櫻木。」安田對面前的大個子點了點頭，轉過來對他說，「赤木前輩，不好意思，那套軟體怎麼了嗎？」
這種事情問安田應該也知道，不過，「沒什麼。」赤木看著準備離開的紅髮男子，「我跟他一起去業務部找宮城問好了。」
「小安，這個大猩猩是誰？」
「櫻木！」
赤木本想跟新人自我介紹，聽到大猩猩三個字，本來要說出口的「你好我叫赤木」便變成了「你叫誰大猩猩？」
「就是叫、」
「櫻木！這位是赤木前輩，之前在資訊部服務，是我跟良田的前輩。」安田不僅適時打斷櫻木的無禮發言，還補上一句，「良田很尊敬赤木前輩，你也應該對前輩禮貌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赤木的錯覺，他總覺得當安田講到宮城的名字時，這個看似不受教的大個子總是會被拉回注意力，「你是良良的前輩嗎？」
「呃，算是吧。」
「大猩猩前輩！請多指教啦！」
怎麼還是叫大猩猩啊！
不過說實在，宮城總叫他老大也沒好到哪裡去，曾經害得別人以為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個幫派、而宮城是他的小弟什麼的。赤木擺擺手，制止了安田代為道歉的舉動，「我們去業務部吧，櫻木。」
「喔！」
在兩人前往業務部的途中，赤木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宮城曾跟他說過有個新人對他妹妹一見鍾情這件事。
那個新人，應該就是旁邊這個紅頭髮的櫻木花道沒錯了吧？
「櫻木，我問你。」赤木用著冷靜到幾乎嚴肅的口吻問，「你知道人事部的赤木晴子嗎？」
「赤木晴——喔！晴子小姐！」
紅髮男子立刻咧開嘴，露出一個不符合粗獷外表的燦爛笑容，「我知道啊！我好喜歡晴子小姐！」
也太快承認了吧？赤木第一次遇到直接在他面前坦承喜歡他妹妹的人，愣了一下才繼續問，「你喜歡晴子哪裡？」
「晴子小姐很漂亮！笑起來很可愛！」
「嗯，確實是啦。還有呢？」
「還有⋯⋯啊，而且很會誇獎人！我剛來報到的時候，晴子小姐誇我體格很好，一定很擅長運動！」
「那你很擅長運動嗎？」
「很擅長喔！我還滿會打架的。」
打架不是運動！「嗯，還有呢？」
「還有⋯⋯啊，晴子小姐還很善良！會關心同事，還給了聯絡方式，說不舒服可以找她幫忙，」櫻木突然語氣一變，「但那個不知感恩的臭狐狸，居然拒絕了晴子小姐！晴子小姐看起來都快哭了！」
說著，櫻木搶先一步打開業務部的門，「臭狐狸！那個時候你怎麼可以拒絕晴子小姐！」
在那瞬間，整個業務部的視線同時朝門外了兩人掃了過來。
從未接受過這種注目禮的赤木尷尬得想把門關上，但同樣是視線中心的櫻木卻像是沒事人一般，逕自走向業務部後方那個空位、不對、業務部剛補了新人，所以那個空位應該是新人的座位吧。
赤木看見那個原本是空位的位置前面站著一位跟櫻木差不多高的男性，還有一位比他們都低了一個頭的男性。
櫻木直接站到那位與他幾乎平高的男性面前，眼睛看起來都要冒出火了，「現在還要良良來幫你修電腦，你到底想怎樣？」
面對紅髮男子令人畏懼的氣勢，這位赤木初次見到的業務部新人竟然也沒有退縮，「哪個晴子小姐？」冷漠的語氣。
「還有哪個？就是人事部的晴子小姐啊！」櫻木看起來氣炸了。
「不認識。」被他吼的人表情毫無波瀾。
「太不尊重人了吧！我要為了晴子小姐揍你一頓！」
「雖然不認識，但我會打爆你。」
聽到整段對話的赤木也有點忍不住了，雖然櫻木對自己妹妹有意思這點他有些意見，不過這個新人居然沒把自己妹妹放在心上，他也有些意見。
畢竟自己的妹妹每天都把「業務部的那個帥哥新人流川楓」掛在嘴上， 他就算沒看過人，名字也聽到會背了，甚至還把妹妹說的「偶像試鏡跑錯樓層」這種玩笑話語當真，直到那次跟宮城吃飯才知道實情。赤木對流川的第一印象可以說不太好，現在真正看到本人就更不好了。
事關自己的寶貝妹妹，他覺得自己應該出面說幾句話才對。還好業務部看起來沒有多少人還待在辦公室，也沒見到木暮和三井，即使自己出面，事情也還不至於變得太複雜。於是赤木也走進了業務部辦公室，「你就是流川楓？」
流川似乎很少遇到比自己高的人，微揚起頭應該是想與他對視，但一雙眼睛被偏長的瀏海遮住了，「我是。」對方說。
「你好，我是總務部的赤木剛憲。」赤木自我介紹，「是晴子的哥哥。」
「赤木前輩。」對方乖巧地朝他點了一下頭。嗯？還挺有禮貌？
「哼，臭狐狸，你看，連晴子小姐的哥哥也來找你算——晴子小姐的哥哥？」
才藉機指責到一半的櫻木猛然轉向他，兩顆眼珠像是要掉出來了那樣瞪得好大，「大猩猩是晴子小姐的哥哥？！」
「叫前輩，花道。」
直到現在，一直站在旁邊、低他們三人一個頭的男人才開口。赤木聽得出來這傢伙在憋笑。
他嘆口氣，「宮城，別在一旁看戲了，幫我們各自介紹一下吧。」
「遵命老大。」
宮城用帶著笑的語氣向赤木介紹了新人櫻木和流川，又告訴這兩位新人現在在總務部擔任主管的赤木過去是在資訊部的前輩。
「別看老大這個樣子，他可是很細心的。你們別用公司電腦亂上一些有的沒的網站啊。」宮城說到一半才想到，「對喔，現在管資訊的不是老大了。那你們不要亂報公帳買東西，核銷單據也要好好做，別給老大添麻煩。」
「好喔！」「了解。」
看著兩位新人認真聽宮城說話的樣子，倒是不會連想到這兩位就是大家口中說的問題新人。不過兩人對峙的氣氛赤木剛剛稍微見識到了，再加上這兩人的個子，要是打起來確實會很麻煩。
「還敢教訓他們呢，你自己也沒做到好嘛。」赤木調侃道，「資訊部新買的那套軟體，核銷單據還沒送到總務部吧？」
宮城轉過頭來看向他，眼鏡後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啊⋯⋯我忘了。」
「什麼啊良良，你怎麼也忘了？」櫻木大力拍了宮城的肩膀一下。
雖然赤木知曉宮城的性格，但他沒想到面對櫻木這樣會給人壓迫感的角色，宮城還是一樣照打回去，可惜只能打在對方的腰部，「拜託，還不是前一個月都在幫你們這些臭小子上課，都忙忘了。」
「前輩不喜歡幫我們上課？」流川面向宮城開了口。因為視野是俯角的關係，雖然瀏海很長，但流川應該是能清楚地看見宮城揚起下巴的臉部表情吧。
那表情赤木也看見了，就是許多人很有意見的、那種瞧不起所有人的囂張表情，「別拐我說喜歡，流川。」
流川的瀏海再長，也沒有長到下巴。於是赤木在那張帥氣度堪比偶像的臉上，看見一個淡淡的微笑。
「好了，花道，幫個忙，把硬碟裝回這台主機上吧。」
宮城拍拍橫躺在辦公桌上的電腦主機，外殼被卸下放在一旁，露出裡面的面板和配線。
「這是臭狐狸的電腦嗎？」櫻木立刻把手上的硬碟藏到後頭，「哼，才不幫他。」
「你是幫我，不是幫他。」宮城對桌上的主機揚了揚下巴，「快點，我教過你怎麼接硬碟了，你做得到吧？大天才？」
「哼，那當然！」
原本拒絕的態度在聽到對方叫自己天才後立刻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櫻木躍到宮城面前接過工具，立刻開始動手。宮城往旁邊移了一步讓出工作空間，恰巧站到了流川的面前，赤木清楚地看見流川竟然往前移了一些，將下巴靠上了宮城的頭。
他立刻將注意力放在宮城的臉上，意外發現對方的表情沒什麼波動，彷彿這樣的身體距離再平常不過。不對吧，這不平常啊？
赤木環視業務部辦公室，發現其他人都埋首在自己的OA裏面，沒有打算理會這邊的狀況。是業務部太冷漠，還是這樣的場景太常發生？
還不等赤木細想，「裝好了！」櫻木誇張地大聲宣告，從拆開的主機前抬起頭，興奮的表情立刻被豎起的眉毛和皺起的鼻頭取代，「喂，臭狐狸，你也靠太近了吧？」
雖然赤木只能看得到瀏海，看不見對方視線的移動；不過流川的頭動了一下，應該是瞥了櫻木一眼，接著又沒有動靜了。
不對，並非沒有動靜；有動作的是宮城，他從流川的下巴底下脱出，挪到拆開的主機前方向內看，「OK，應該沒問題了。組起來開機看看？」
櫻木立刻照做。沒多久，在風扇的運轉聲中，電腦順利開機了。
「不錯嘛。」宮城邊誇，邊伸手揉上那頭紅髮，「花道，做得好。」
「嘿嘿，那當然，我可是天才！」
當然，以宮城的身高，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摸到櫻木的頭髮，勢必要被摸頭髮的人壓低自己的身體去配合才做得到；而櫻木確實是這麼配合了。如果赤木沒看錯，櫻木還主動地湊上前，蹭了宮城的手一下。
我到底看到什麼？赤木好想揉揉自己的眼睛，他沒看到什麼問題新人，只看到兩個圍繞著宮城撒嬌的大型動物。
那個被圍繞在中心的人仰起頭，「老大，等一下我會把單據送到總務部，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不，不麻煩。」
能看到這樣的奇觀，也算是值得了。
仰著頭的宮城看向另外一邊，「流川，電腦還有問題的話再來找我。」
「了解。」
赤木原以為流川會跟之前一樣簡單回應就結束了，卻沒想到還有後面一句，「電腦沒問題的話，也可以找前輩嗎？」
宮城還來不及回應，就被櫻木拉到後面，「你想找良良幹嘛？」表情不善的櫻木惡狠狠地說。
「干你屁事。」流川還是那副毫無波瀾的表情。
電腦不是修好了嗎，怎麼又吵起來？旁觀的赤木覺得頭好痛。換作是他，早就一人給他們一拳了——但宮城會怎麼做？
正當赤木還在猜測時，在紅髮男子後面的男人高高躍起，直接就往兩個高個子的後腦勺各扇了一下。依那個跳起來的高度，要換成腳去踢也沒問題。
他看得目瞪口呆，這種即使身高不夠也是能蓋人火鍋的跳躍力，應該要去打籃球的吧？
「！痛死了啦臭雞雞良、」
「花道。」
被叫的人還抱著後腦勺呼痛，立刻被揪著衣領往下拉，「我說過，別跟流川在公司裡打架對吧？」眼鏡後面的眼神銳利，眉毛高高揚起，「要是你被開除了，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良良⋯⋯」
「你也是，流川。」宮城瞪向旁邊站著的人，下巴上挑，「怎麼，說好要成為業務部王牌的，做不到嗎？」
瀏海後的眼睛閃了一下，「做得到。」單手壓在後腦勺的流川說低聲說。
「很好。」
宮城勾起一邊嘴角，鬆開了櫻木的衣領，轉而拍了對方手臂一下，再回過身對赤木點點頭，「抱歉了老大，我們先回資訊部了。要來我們那邊坐一下嗎？」
「不了，我——」
他瞥了一眼業務部的新人，又瞥了一眼資訊部的新人，兩人的注意力都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下赤木算是稍微見識到宮城搞定兩名問題新人的手法了。但現在讓赤木比較好奇的是，宮城說這兩人是因為他妹妹晴子而起爭執的，但他怎麼覺得⋯⋯讓這兩個新人起爭執的對象，就是宮城本人？
「我等木暮和三井回來，我有事要找他們。」他篤定地說。
「這樣嗎。」
他們三人是同期這件事公司裡大部分的人都知道，宮城也不例外。因此對方沒有多問，又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就帶著對他嚷著「大猩猩前輩掰掰，幫我跟晴子小姐問好！」的紅髮男子離開了業務部辦公室。
而留在原地的業務部新人也模仿似的對他點了一下頭，就拉開椅子坐到電腦前面，用已經修好的電腦開始了自己的工作。
赤木再度環視業務部辦公室，看著似乎不受方才風波影響的業務部同仁們，他摸摸自己的下巴陷入思索。
在業務部的兩名同期或許有更多消息也不一定，他想，或許該是時候交換一下情報了。
就像全公司大部分的人都知道總務部的赤木剛憲、業務部的三井壽和木暮公延是同期，全公司大部分的人也都知道，資訊部的宮城良田和業務部的三井壽不合。
不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宮城並不是一開始就跟三井不合。
三井自己其實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木暮，你說，為什麼宮城對我特別有意見？」三井將熱騰騰的咖啡放在木暮桌上，順勢拉開他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今天是日曬古吉。」
「謝謝。」木暮習慣性地道了謝，「你確定要問我？」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三井端起了他自己的那一杯咖啡，放在鼻子前面，嗅著剛沖好的咖啡香氣。
木暮也端起杯子，「我倒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知道。」
「因為你電腦常常壞掉啊，應該滿常跟宮城接觸的吧。」
在這個瞬間，木暮很想把手裡的咖啡往三井身上潑。
不過他是個成熟的大人，他忍住了，「我跟宮城就是正常的業務往來，沒有什麼深度交談。所以，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樣啊，真可惜。」不知道自己才剛躲過被熱咖啡淋身之災的男人，笑得一臉燦爛，「那你覺得我應該問誰？」
「問赤木？他跟宮城同部門過，應該跟宮城比較熟吧。」
木暮喝了一口咖啡，淺焙的水果香氣停留在舌尖。
「嗯⋯⋯或許吧。」三井抿了一下嘴唇，「但總覺得問了赤木，反而會被他一頓數落⋯⋯他似乎也對我滿有意見的。」
「那這樣你是不是該想想問題是出在哪裡呢？」木暮循循善誘。
「嗯，」三井下了結論，「所以還是不要問赤木比較好！」
這男人沒救了，「那我想你還是不要糾結這個問題了。」
「為什麼？赤木跟宮城又不一樣。我好歹是宮城的前輩吧，他憑什麼對前輩有意見啊？」三井沒有放棄，「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但木暮其實不想知道。
「我叫流川去幫我問好了！」三井看著自己坐著的位置，「是說，這是流川的位置吧，流川人呢？」
「還沒來。」
「還沒來？」三井看向牆上的時鐘，「再一分鐘就算遲到了耶。」
「他都是在最後一刻抵達辦公室的⋯⋯啊，來了。」木暮看向業務部辦公室的門口，一名黑髮男子推開門走了進來，雖然個子很高，但始終低垂著頭，徑直朝著自己的位置走來。
三井端著咖啡從椅子上起身，將位置還給對方，「流川早安啊。」
男子一直到走到他們前面了，才像是注意到他們一樣，抬頭向兩人輕輕點了一下，「三井前輩，木暮前輩。」
這傢伙，該不會到剛剛眼睛都沒睜開吧？三井看著這位新進後輩的臉，略長的瀏海蓋住了眼睛，讓人無法判斷瀏海底下的眼睛是張開還是閉著的。
「流川，幫我個忙。」三井搭上後輩的肩。
流川看著三井，「不幫。」
三井震驚地退了一步，「怎麼這麼乾脆就拒絕了？」
「聽說三井前輩拜託的事都很麻煩。」流川非常直接。
是聽誰說的？三井先是瞥了站在一旁的木暮一眼，見對方搖頭，又想到另一個不在現場的同期。
不對啊，赤木和流川應該沒接觸吧？聽說今年他也不是職前訓練的講師了，換成另一個——啊。
「是宮城說的嗎？就是他說的吧！」
三井語氣不善，「那傢伙怎麼連業務部的新人都要洗腦！」
「三井前輩，請不要說宮城前輩的壞話。」
流川竟然還跳出來幫忙澄清！
三井本想發怒，但他看了總是反應平淡的後輩一眼，認定先拉夥伴比較重要。
於是他語氣一轉，「不然這樣，流川你幫我去資訊部打聽一下消息好了？宮城應該比較樂意告訴你吧。」
流川聞言，兩隻眼睛看著他。三井被那雙眼睫毛太長的眼睛看得心裡發毛。
「禮物。」流川說。
「嗄？」三井聽不懂。
「給宮城前輩的禮物。」流川說得長一點。
「嗄？」三井聽懂了，「去還要帶禮物？」
流川點頭。
三井不禁起了疑心，他試探般地問：「流川，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宮城的？」
流川看著他，像是他問了什麼莫名其妙的問題：「職前訓練。」
「怎麼可能！」
看流川這般聽話的模樣，還以為以前流川是宮城的小弟呢！
他實在不相信那個每次都對他兇巴巴的宮城良田，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新人這麼推崇；不過，這確實也是他想瞭解的事情。三井想了想，將自己手上的咖啡遞了過去，「不然你把這杯拿過去給宮城好了。」
他同時接收到新人的微微皺眉和老友瞇起眼睛的譴責視線。
三井覺得莫名其妙，「幹嘛？我還沒喝啊。」
木暮嘆氣。
「早知道剛剛我就潑出去了。」
「啊？」
門口傳來敲門聲。
安田聽到聲音有點意外，他抬起頭，看見站在門口的高大男子。資訊部的門一般都是打開的，多數人會進來直接叫人，會敲門的人是少數。
「您好，請問是找⋯⋯？」
「找宮城前輩。」
「他不在喔，等我一下。」安田走到他同事的位置，從桌上的文件盒裡抽出一本黑色的資料夾，「請問您是哪個單位的呢？怎麼稱呼嗎？」
「業務部的流川。」
「好的。」安田把這個名字記錄在資料夾裡的維修紀錄單上，抬頭看見男人還站在門外，「怎麼了嗎？可以進來喔。」
男人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故障。」
安田愣了一下，從資料夾裡抬起頭，對上門口男人的視線。雖然對方站得離他有段距離，但身高和眼神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這讓他想到了剛進資訊部的新人櫻木花道，同樣有著高了他一個頭的身高和兇惡的眼神，一開始也讓他不敢接近；不過熟悉之後就知道，櫻木沒有表面上這麼恐怖，實際上是個單純的人。但像櫻木這樣的人應該很難得吧，會有第二個這樣的人嗎？
「我找宮城前輩。」男人說，語氣平淡，「電腦沒有故障。」
比剛剛多了幾個字，不過資訊稍微完整一點了。安田猜測著對方的意思，合上了手中的資料夾，「還是你要等良田回來？沒關係，沒有公事要找他也可以進來。」
男人遲疑了一下，點點頭，邁步走進狹窄的資訊部辦公室。
跟寬敞的業務部不同，資訊部的辦公室小小的，辦公桌也不多，反倒是紙箱的數量多到像是掩沒了整間辦公室。
流川有點不能適應，對於該站在哪邊十分茫然。他小幅度的移動著，腳不小心踢到了擺在角落的工具箱，發出了哐啷好大一聲。他反射性地繃起神經，看了唯一在辦公室的男人一眼，對方很快地說，「抱歉，我們的辦公室很小。還是等良田回來，我再通知你來找他？你就不用特別留在這裡了。」
他皺了皺眉頭，「大白痴⋯⋯」是怎麼待在這裡的？空間這麼小？
他看見面前的男人愣了一下，臉上出現一絲懼意。他也愣了一下，「不是在說你。」他很快說。
「流川？」遠處傳來聲音。
他立刻回過頭，看見自己等待的人終於出現在門口。
流川急急往門的方向邁開腳步，卻又再次踢到了工具箱，力道過大連旁邊的紙箱都受到了影響，頂端的箱子向一旁傾斜，眼看就要往他的位置倒下來。
他舉起手要去扶，卻被一個人擋在前面，代替他被遮在傾倒的紙箱之後。流川睜大了眼，「前、」
「真危險啊。」
紙箱下方傳來有些無奈的抱怨，接著傾倒的紙箱塔被抬起往另一邊推，也露出底下高舉雙手撐著紙箱邊緣的資訊部人員。
「前輩。」流川將方才梗在喉間的稱呼嘆息一般吐出。
宮城將扶正的紙箱再稍微推齊一點，讓他們能穩定地待在原位，「抱歉啊，箱子太多了。流川，你沒事吧？」
「沒事。」他也伸出兩隻手，幫忙把最頂端的箱子推到跟下方紙箱垂直的位置。
叫他矮上一個頭的前輩被困在他的雙臂之間，抬頭對上他的視線，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沒事啦，這堆箱子一天到晚倒下來，我都習慣了。」
「空間好小。」他說。
「沒辦法，公司不太重視資訊部門。」對方聳聳肩，從他手臂之下鑽了出去，「小靖，幫我拿一下筆電。」
辦公室裡的另一個男人應了一聲，走到了辦公室的後方。那邊還有一扇門，流川看那個男人解開門禁鎖，進了那一扇門。
大白痴在那道門後面嗎？他看向前輩，對上對方的眼睛。
「花道在會計室，他們那邊的系統出了點問題，我先回來拿查修工具。」宮城說，對他眨眨眼，「小靖剛剛進去的那間機房很小，花道要是進去的話連站都站不直。」微翹的唇因為笑意而撅起，「你擔心他嗎？」
「誰擔心大白痴。」他立刻回答。
對方臉上的笑意更大了，「我會多帶花道去業務部走走的，反正你們那邊有人電腦常常壞掉嘛。」
流川本來下意識想要拒絕，但大白痴來了就表示前輩也會一起來，於是他保持了沈默。
沈默的同時，他想起來自己來這裡找宮城的藉口。
「前輩，你對三井前輩有什麼看法。」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宮城瞬間變臉。
「三井前輩請你問的？」
『不要跟宮城說是我要問的。』三井前輩曾經說。
他還記得這個指示，於是流川沒有開口，而是點了點頭。
宮城挑起了一邊眉頭：「三井前輩有說過他做過什麼蠢事嗎？」
流川改搖了搖頭。
「為什麼是我記得，真正動手的人卻不記得啊。」宮城嘖了一聲。
超不爽的，他聽見對方嘟囔，兩邊臉頰鼓鼓的，很可愛——他從第一次見到宮城前輩開始，就覺得這個人很可愛。
「前輩。」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罐飲料，遞到宮城面前，「這個。」
對方湊近看了一眼，「咖啡？要給我？」
流川點頭。
「喔，謝啦——」伸手打算接過，卻發現罐裝咖啡的另一端還被給出去的人給抓在手中，「流川？」宮城抬起頭，對他眨了眨眼，「喔，這不是你要給的吧。該不會是三井前輩要你拿這個來賄賂我？」
流川又點了點頭。
猜中的人咧開嘴笑了，鬆開了手，「那我不收了。他要知道答案的話，自己來找我吧。」
很可愛之外，還總是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不想放手。
「前輩。」流川把別人要他轉交的罐裝咖啡放回口袋裡，又拿出另一個東西遞了出去，「這個。」
「什麼啊，不用了吧。」
但這次他沒有收回去，而是把東西塞進宮城的手裡。對方愣了一下，拿起剛剛被塞進手裡的另一個罐裝飲料，「奶茶？」
「這個好喝。」他認真地說。
那總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的前輩看著他，半瞇起眼睛的笑容很可愛，「好，那這個我收下了。我可以現在喝嗎？」
他應了一聲，垂在身側的手輕握成拳，「前輩，三井前輩做過什麼？」他問。
隨著開罐的清脆聲響，宮城的語氣像是閒聊一般隨意，「這是你想知道的？」
流川點頭，又從口袋裡拿出了那瓶三井給的罐裝咖啡。雖然前輩不收，那就給他喝好了。
「會跟三井前輩說嗎？」
流川搖頭，將拇指頂在咖啡的易開罐拉環上。
「他啊⋯⋯」宮城將罐口貼在唇上，仰頭喝了一口奶茶，「差點害我和小靖被公司開除。」
啪一聲，流川把易開罐的拉環扳斷了。
「當時我跟小靖才剛進公司，是個菜到不行的小菜雞。」宮城舔了舔嘴角的奶茶，「那天赤木老大到廣島出差，我去修故障了，小靖整天都在秘書部監督廠商換電腦，資訊部正缺人手，沒人在辦公室顧著，所以才讓三井前輩跑進來。」
怎麼講得好像三井前輩是什麼⋯⋯從外面闖進來的野生動物？
流川聽得一愣一愣，就著罐口想喝一點咖啡，卻想起來拉環斷掉了，罐子還沒打開。
「你們在講三井前輩的那件事嗎？」另一位前輩的聲音加入了談話，走到了他們旁邊。
「啊啊。」宮城應著，接過安田手上的筆記型電腦提包，「流川說他想知道。」
「我記得良田你說過，要把三井前輩的那件事作成案例教育，在職前訓練時跟新人們宣導吧？」安田問。
「我有做啊。」宮城看向流川，「你還記得嗎？就是那個M先生的案例。」
M先生，流川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宮城前輩在講台上用特別嚴肅的表情講解的案例。案例的內容流川沒什麼印象，他想自己大概是睡過去了；但他記得前輩最後幾乎是語帶殺氣地告誡在場的每個新人：不要亂點可疑郵件，不要使用外部隨身碟，更不要在資訊人員不在時擅自使用資訊部的電腦，請各位在努力工作的同時，也要把資訊安全放在心上，明白嗎？
宮城前輩當時的眼神，流川記得很清楚。
「那天我還來不及回辦公室，突然全公司的電腦都掛了。上級打電話來質疑是不是被駭客入侵、公司機密有沒有外洩，害老大還從廣島跑回來幫忙擦屁股。」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前輩語氣平淡地說。
前輩當時的眼神，就是現在的這個眼神。
流川凝視著對方的臉，握緊了那罐打不開的咖啡。
宮城對上他的視線，眨了眨眼，表情和緩了些，「不過後來老大有去向上級報告原因，所以處分撤銷了。」
「是啊，三井前輩也承認是他的無心之過。所以赤木前輩才會原諒他吧。」安田也幫忙緩頰。
「是沒錯啦。」宮城又喝了一口奶茶，舔了舔嘴唇：「但就像這樣啊，他根本沒把自己造成的傷害放在心上，還要流川來——」
「前輩。」
「嗯？」
他伸出手摸上對方的臉，有些粗糙的大拇指抹過微微上翹的嘴角。
「沾到了。」奶茶。
還沒等他完成動作，前輩就像是被電到一樣向後彈。
「我去會計室了！花道在等！」說話的同時，人已經跑到了門口，「流川，電腦有什麼問題跟小靖說！」
說完，人就跑出去了，把同事和後輩留在原地。
流川的視線在宮城離開的方向停留了一會，隨即轉向了另一位資訊人員。對方因著他的視線縮了一下肩膀。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啊，你說你的電腦沒有故障⋯⋯」
流川將手中的咖啡塞進對方手裡，「謝謝前輩。」說完，邁步走出了資訊部。
另一位前輩的腳程太快，要不是流川的腿比普通人還要長上一些，可能還來不及將對方擋在樓梯間。所幸會計室和資訊部不同樓層，所幸前輩如他所想的沒有搭電梯——不過他其實沒有想這麼多，只是想這麼做，就去做了。
「前輩。」
他將比自己矮上一個頭的男人困在雙臂和牆面之間，不給對方像剛才彈開一樣的反應時間和空間，低頭將臉湊了過去。
在兩人的唇即將碰上之際，流川突然覺得鼻梁一陣刺痛。他被迫向後退，手捂著自己的鼻子，瞪著那個掛在前輩上、造成他疼痛的兇手。
被擋在他面前的前輩看起來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愣了一會兒才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鏡。「真是的，小心一點啊。」輕輕笑了一下，將手中的罐裝奶茶貼上流川的唇；他反射性地伸手握住罐身。
「這麼喜歡這個？還剩一半，給你吧。」宮城說，同時已經鑽離他的面前，「我真的該走了，謝謝你囉，流川。」
這次流川來不及攔住對方。
＊
「喔，流川！」
流川才剛回到業務部辦公室，三井招呼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怎麼樣，有答案嗎？」
他沒有回應這個疑問，只是盯著這位惹出過大事還變成案例教育主角的業務部前輩，盯到對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垮下來。
「怎麼了？宮城找你麻煩？」
「不愧是三井前輩。」
「什麼？」
不想給前輩添麻煩，但又很希望得到前輩那種滿載情緒的眼神，究竟該怎麼做才好？流川苦思著，卻怎麼也想不到答案。
只能從過來人身上找答案了，「請多指教。」他向三井點了點頭。
三井一臉莫名其妙，「宮城到底跟你講了什麼？」
「注意資訊安全。」
「哈？」
才剛送走一個高個子，另一個高個子就走進來了。
在看到那頭標誌性的紅髮之前，對方的大嗓門先傳進了辦公室，「小安！良良有回來嗎？」
「櫻木，」安田從座位上站起身，「良田剛剛過去了，你沒遇到嗎？」
「沒耶，等了半天都沒看到人，我就說我回來找一下。」
那頭紅髮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會計室那位大姐一直說想幫本天才介紹對象什麼的，大概是被本天才帥到了吧哈哈哈哈！」
「那位大姐很熱衷於幫公司裡的年輕人牽線。」安田不敢說，自己和宮城也都被那位大姐逼問過要不要去相親，每次接到那位大姐的電話，他跟宮城都會猜拳決定該換誰過去處理對方的電腦兼招架對方的熱情。要不是有櫻木在，宮城大概不會這麼乾脆的接下這次的報修。
看新進的後輩似乎沒有因此困擾的樣子，安田忍不住問，「那你是怎麼回答那位大姐的呢？」
「我說本天才已經有晴子小姐啦！」
櫻木的回答十分坦然，若不是知道實情，只聽到他這麼說，大概會以為那位晴子小姐就是他的女朋友。
恰巧安田就是那個知道實情的人，「聽到你這麼說，大姐是怎麼回覆的嗎？」
「她嚇了一跳，一直問我說知不知道晴子小姐的哥哥就是總務部的赤木，本天才當然知道啊！就大猩猩啊！」
應該是看到安田驚嚇的表情，櫻木緊接著說：「但我沒有說出來啦。良良也幫忙接話了，說我跟大猩猩見過面，又說我是仰慕晴子小姐。這不是當然的嗎？像晴子小姐這樣的女性，也只有臭狐狸不懂得欣賞吧。」
「臭狐狸⋯⋯？」
「就是業務部的流川楓啦！小安不要接近他，他不只不接受晴子小姐的關係，還總是跟我搶良良。」櫻木一臉不快。
櫻木在職前訓練時引起的騷動，安田也聽過一些，不過跟櫻木起爭執的對象他並不清楚；這樣聽起來應該就是那位流川沒錯了。
幾分鐘前才剛見到櫻木口中的「臭狐狸」，確實不是一位看起來很友善的人；安田想像這兩人針鋒相對的現場，總算可以理解為何其他人在形容當時的氣氛時會用一些比較極端的形容詞了。確實是⋯⋯滿恐怖的。
不過他也聽說了後續，解決那個危機的似乎是宮城。
他想起剛剛來資訊部的流川，確實是說來找「宮城前輩」；而新加入資訊部的櫻木有多黏宮城，身為他們同事的安田也都看在眼裡。
他理解地點點頭，「良田很受歡迎呢。」
「真的，那個會計室的大姐也一直問良良喜歡大胸部的女孩子、還是大屁股的女孩子。」櫻木的聲音突然小了下來，「小安，你說良良到底喜歡哪一種型的女生？」
安田愣了一下，他沒想過會被問到好友對女性的偏好，「良田沒跟我聊過這個耶⋯⋯」他突然想到什麼，「啊，大概是像彩子小姐那一型的吧。」
「彩子小姐？」
「嗯，人事部的彩子小姐。」
安田其實也只聽自己的好友提起過這個名字；但看在宮城很少提起女性的前提下，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我只知道人事部有晴子小姐，原來還有彩子小姐啊。」櫻木一臉知道新世界的恍然大悟貌，「那我去看看良良喜歡的女生！」
「別亂來。」
一個聲音阻止了紅髮男子的行動。
「良良！」
回到辦公室的宮城看起來一臉被折騰過的疲憊貌。安田很清楚，這是剛從會計室大姐的熱情牽線下脫身的表情，「良田，還好嗎？」他問。
「搞定了，我一定要打電話把會計那個新系統的建置廠商給罵一頓。」宮城一手提著筆電包，一手捶了一下他的後輩，「花道，你怎麼沒乖乖待在會計室？」
「因為良良一直沒回來嘛⋯⋯」櫻木嘟囔，「吶良良，彩子小姐是怎麼樣的人啊？」
「幹嘛問這個？」宮城語氣不善，逕自走向辦公室後方的資訊機房。
櫻木也跟了過去，「就是想知道良良的喜好嘛。啊，既然你也知道晴子小姐，那彩子小姐跟晴子小姐哪位比較漂亮？」
「我先說，你別想打小彩的主意。」
宮城富有警告意味的瞪了櫻木一眼，「他們兩位都很漂亮，不過小彩和赤木老大的妹妹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喔——」櫻木拉長聲音回應，像是明白了對方的形容；但其實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跟在前輩背後頭進了機房，「那良良對彩子小姐是什麼樣的感情？」
「你對晴子小姐是怎樣的感情，我對小彩就是怎樣的感情。如何，可以想像了吧？」
宮城一邊填寫機房內的設備借出紀錄表，一邊清點筆電包裡的物品，「是說，你幹嘛跟進來啊？機房對你而言太小了吧。」
確實是太小了，櫻木得壓低身子才能避免自己撞到輕鋼架天花板。
「誰叫良良都不回答我！」他嘟囔，低頭看著面前背對著他的男人。空間狹小到他還有半個身子在外面，但機房必須要維持恆溫才行，他想起兩位資訊部前輩的提醒，便往內再移動了一些，直到幾乎跟正在機房內的人貼在一起，才能成功把門關上。
對方背對著他，只要稍微低頭，就能看到頭髮抓得澎澎的頭頂。櫻木就這樣看得出神，直到對方做完工作轉過身，直接撞上他的前胸。
「花道！」他能感覺到對方噴在他胸口的呼吸，「好擠，快出去！」
他第一次沒有聽這位前輩的話，反而伸手將人攬進懷裡。
「可是我對良良的感情，跟對晴子小姐的感情好像不太一樣⋯⋯」
話還沒說完，櫻木突然感受到胸前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一陣踉蹌，直接向後撞在門上，發出哐的巨大聲響。
機房門被打開，第二次撞到櫻木的背，他痛呼一聲。
「啊，抱歉櫻木！」門後的聲音是安田，「你們沒事吧？」
他嘶聲回應著門後的關心，卻發現原本想要脫開自己擁抱的人，卻突然又靠近了，還伸手環住自己的腰，雙手摸上了自己的背，從自己的胸前仰起脖子，透過鏡片放大的眼睛向上望，「沒事吧花道？」
「沒、沒事！」
這下子換他趕緊鬆開手，連原本對上的視線都火速移開，覺得自己的耳殼發熱。
「花道，你往前走一點，不然門打不開。」還在他懷裡的人這麼說。
「喔、嗯！」
兩人呈現彆扭的姿勢往機房裡面走了一些，讓外面的安田可以推開門，「櫻木，良田，你們還好嗎？」
「我沒事，花道，你還好嗎？」
又是同樣的視角。
櫻木將環在他腰部的手抓開，往打開的門向後退，在退到外頭可以轉身了之後，就直接拔腿跑出了辦公室。
⋯⋯總之還是先去上個廁所好了。或許待會再打個電話給多年死黨，問問自己這種突然心跳加快呼吸困難，像是發燒一般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真是的，就說空間很小了。」不知道花道的背有沒有受傷，宮城邊念邊走出機房，跟他的同事對上眼，「小靖，怎麼了？你的表情怎麼這麼怪？」
「沒、那個、良田⋯⋯」
安田有點欲言又止。
就在今天，他目睹了兩場不可置信的畫面：其一是業務部那位不多話又氣勢太強的新人流川用手指搓揉他好友的嘴唇；另一就是剛剛新進他們資訊部的新人櫻木跟他的好友直接抱在了一起。最後雖然是櫻木主動脫離那個擁抱，但在櫻木轉身跑離前一刻，安田看到了對方根本跟頭髮變成同一個顏色的臉。
雖然安田知道他的好友並不是個對身體距離特別有戒心的人，但這樣也太近了一點？
「良田，你跟那個業務部的流川有什麼關係嗎？」想了想，與其一直憋在心裡，還是問清楚一點好。安田總覺得這個畫面不會只發生一次，「還有花道，你們剛剛在裡面做了什麼嗎？」
「哈？」宮城一臉莫名其妙，「怎麼會這樣問？」
「就是⋯⋯」這些畫面好難用文字形容，安田用手在嘴角比劃了幾下，又用雙臂環抱自己的腹部，這些動作做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起來，「就是、就是這些⋯⋯還是這樣很正常？」
他看見好友沒有被頭髮遮住的耳朵倏地變成了紅色。
不過對方的語氣如常，「嗯，應該只是印刻效應吧。」
「印刻效應？」
「就是那個，小雞出生後看到第一個人就會跟著走的那個效應。」宮城比了比自己，「畢竟我是他們進公司碰到的第一位前輩吧，就很像那個效應啦。」
安田再怎麼看，都看不出流川和櫻木哪裡像剛出生的小雞。
「但我覺得他們是、喜歡你？」
「怎麼可能！」宮城一臉鄙夷的擺手，「你明知道我才不是那種受歡迎的類型，又不是三井前輩。」
「良田，你對自己的魅力太沒自信了。」
這樣很危險，安田沒有說完。
「是你對我太有自信了。不過小靖一直都很挺我。」宮城對他咧嘴一笑，「謝啦。」
對自己的魅力毫無所覺的人更危險！
可惜好友聽不見他心底的尖叫，而是自顧自的捲起了袖子，「好啦，來清這些紙箱吧。」
安田愣了一下，「你不是說這些紙箱是要拿來阻擋外人隨便衝進資訊部的嗎？」像是Ｍ先生。
「是啦。」宮城抓抓後頸，「不過現在花道進來，確實應該清一下，不然對花道而言這個空間太小了。」
他笑了笑，總是會換位思考也是好友的魅力之一，「好，我們一起來吧。」
等櫻木回到資訊部，看到的就是他們正在進行體力勞動的景象。
「良良和小安在做什麼？」問的同時，櫻木已經開始動手幫忙了，「我以為這些箱子不能丟？」
「其實可以啦。」宮城回答：「今天還倒下來，差點壓到流川，還是清掉的好。」
「臭狐狸！」櫻木跳了起來，「他受傷了嗎？」
宮城搖搖頭。
櫻木先是舒了口氣，又皺起眉，「臭狐狸過來幹嘛？找本天才單挑嗎？」
「他是來——」宮城突然嘖了一聲，「三井前輩不會找流川麻煩吧？還是我去一趟業務部、」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離話機較近的安田將電話接了起來，「您好，這裡是資訊部的安田。」
『安田。』渾厚的聲音從話筒那端傳過來，『宮城在嗎？』
安田道了聲赤木前輩好，看了一下立刻豎起耳朵聽的好友，按下了話機上的擴音鍵，「良田在，前輩有什麼事嗎？」
『木暮的電腦又壞了，這次看起來比較棘手，再麻煩宮城過來看一下。』
「好的。」安田想了想，問道：「赤木前輩在業務部嗎？三井前輩也在嗎？」
『在。三井又做了怎麼？』
「呃、應該還沒有。」安田說，「那我再轉告良田。」
在安田把電話掛掉的同時，宮城也放下手中的紙箱，轉身往機房走去，「還是帶個工具過去好了。」
安田立刻拉住宮城，「良田！」
「放心，我不會跟三井前輩打架啦。」宮城拍了拍安田抓住他衣角的手，「很棘手的話，應該需要工具吧？這樣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安田吁了口氣，鬆開了好友的衣角。
換成另一個人抓住了那個角，「良良我也一起去！」
宮城回過頭，挑起一邊眉毛，「你還想進機房？」
被這麼一問，櫻木瞬間想起方才在機房裡發生的事情。他覺得要是再來一次會有點尷尬，但又隱隱覺得如果再來一次也不壞；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宮城將自己的衣角從他的手中抽了開。
「你不准進機房，花道。」宮城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腰，「要是又撞傷了背怎麼辦？而且你如果站直一點，天花板大概可以被你撞壞。」
如果他站直，確實可以直接把天花板撞破。櫻木同意地點頭，「好，為了資訊部的安全，我不進去了。」
宮城看起來被他逗笑了，「是啊，為了資訊部的安全，還有你的安全。」
幾分鐘後，資訊部最搶手的那位技術人員準備妥當了。
「那我們出發去確認流川的安全囉。」
宮城打趣著說，對著留守在辦公室的安田擺擺手，一手提著工具包，一手領著櫻木，走出了他們的資訊部。
安田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良田再更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那就更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