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機率OOC
※各種自我解釋腦補
※為了想寫藍色窗簾又不想被原作打臉太痛才生出來的系列
※莫名其妙的主委加碼性癖大合集
※基本十萬字，還在寫，哭了
穿著單薄的男孩一個人憑藉月光在森林小心翼翼走著，偶爾停下來抬頭看星星確認方向。
夜晚的森林很安靜，要不是還有蟲鳴與不時聽見的貓頭鷹叫聲，他甚至會不禁覺得，這個世界殘存的僅有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
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讓他有些緊張，畢竟他不是很確定能否順利走出森林，或找到暫時過夜的安全場所。
啪嚓。
明顯是什麼壓斷樹枝的聲響傳進耳中，讓他嚇了一跳。循著聲響望了過去，他看見不遠處的樹叢後露出微弱的光源。
那光點就像是螢火蟲在前方飛行般，而後頭有什麼跟著緩緩前進、發出輪子輾壓路面的細微聲響──他想起來了，大人們曾說過森林深處住著老巫婆的事，當時聽到的特徵有一項就是坐輪椅。
那一定就是所謂的巫婆、又或是魔女，不然這麼晚的森林，怎麼會有行動不便的人出沒。
男孩心想，卻邁出步伐試圖追上對方。
不管是巫婆或魔女都沒有關係，在這麼寒冷的夜晚他已經別無他法了。
月光被雲遮住變得微弱，將找路的難度提升不少。男孩被突起的樹根絆倒幾次又爬起來，好不容易來到那緩慢前進的『巫婆』後方。早就發現了吧，無論是移動穿過樹叢的聲響，或是現在氣喘吁吁的他，聲音全都清楚無比，現在只差繞到對方面前了。
隨手擦掉汗後，他正打算做最後衝刺時，輪椅卻忽然停住，坐在上面的人似乎也同時回頭。
微弱的光源讓男孩無法確定對方是不是想看他，只知道『巫婆』把輪椅轉過來、開始朝他接近。
原本在前方飄盪的光點也跟著移動，預先停在離他僅有幾步的距離。
當『巫婆』也在跟光點差不多的位置停下時，遮蔽月亮的雲恰巧散去，皎潔的光芒灑落而下，男孩才看清了對方的臉──與想像中充滿皺紋的滄桑不同，反而是相當年輕的姣好容貌。
那就不是老巫婆了啊。
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著撲通撲通地跳得超大聲，讓他本能地揪住胸口的衣服。
他還記得大人們都說，不可以看魔女的臉。因為魔女幾乎都能用美貌蠱惑他人，只要看到一眼就會完蛋。
已經來不及了。
這是他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美的人──說是全世界最美麗也不為過。
「……妳就是住在森林裡的『魔女』嗎？」幾乎看呆的男孩終於擠出話來，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面無表情的『魔女』。
『魔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抬起手按了按額角：
「唉……怎麼又來了……」
……咦？
男孩驚訝地眨了眨眼，因為對方的嗓音，怎麼聽都像男的。
「魔女……人類確實是如此稱呼我們。像你這樣的小孩子這麼晚還在森林鬼混不回家，難道是很想被魔女抓來煮湯嗎？」他將雙手交疊在腿上，鏡片下的眼直視處於混亂狀態的男孩，冷冷地問道。
男孩彷彿這時才回過神般，別開視線小聲回答：「我沒辦法回家，大人不要我了。」
「……過來，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孩子。」男人再次讓輪椅轉回原本的方向，自顧自地前進，「我家在前面，破例收留你一晚，等早上天亮後再送你回去。」
理解對方的意思後，男孩立刻追了過去，乖乖走在輪椅的後面：「可是我沒有能回去的地方。」
「哼，每個闖進來的小孩一開始都這麼跟我說，結果全都是跟家裡吵架鬧脾氣離家出走。」
「『每個』？」他感到困惑，但眼前的人沒打算繼續和他對話的樣子，便識相閉上嘴。
◆
魔女的家外觀十分普通，如果不是蓋在森林中，怎麼看都和一般民宅沒兩樣。
屋內也很整潔，這讓他倒是有些意外，還以為裡面會堆滿覆蓋厚重灰塵的雜物。
「──別隨便亂看，你會讓它們很緊張。」
不遠處傳來的聲音讓男孩嚇了一跳，便將視線移回朝這招手叫他過去的男人身上：「它們？」
「精靈那類的……不過從你的反應看起來，你是看不到的類型。」等男孩來到自己附近後，他指著一旁門微微打開的房間，「這間給你睡，你應該不會認床吧？」
男孩好奇探頭一看，看清房內擺設幾秒後便對著男人搖搖頭：「我不能睡這裡，會把你的床弄髒的。」
他的衣服本來就很破爛了，更別說剛才在森林跑了那段路，不只是乾掉的汗水，身上也沾滿了泥土，他怎麼敢直接睡在那麼乾淨整齊的床上。
「……說得也是，你這麼髒，想上床睡覺就要弄乾淨才行。」男人指向屋子深處，盡頭似乎還有一扇門，「去洗澡，更換用的衣服等會我叫使魔拿去給你。」
「洗澡？可是我──」
「怎麼，你該不會一個人無法洗澡？這麼任性我可不奉陪。」
「我自己會洗，只是……」他瞧了那扇門一眼後，充滿疑惑地看著男人，「讓我碰你家的東西，真的可以嗎？」
「……連魔女都不怕，敢直接追過來的野孩子，竟然會在意這種小事？」男人的柳眉微挑，對男孩的擔憂不以為意，「只是洗個澡而已，你難道會把我家拆了？」
「拆家？我當然不會。」
「那就好，少廢話快去洗，反正你如果要做什麼危險的事，使魔會先阻止你的。」
語畢，男人將輪椅轉到另一個方向，似乎不打算再回答任何問題，自顧自地前進。
跟傳聞中的魔女完全不同。男孩一邊換上新衣服一邊想著，腦中浮現男人的模樣，心跳又開始逐漸加快。
到了光線充足的屋內，他才完全看清對方的臉。本來以為是眼鏡的東西其實是墨鏡，所以室內就算沒有森林那麼暗，也無法直接得知男人的眼睛顏色，但感覺絕對和自己的黑眼珠不一樣。
明明髮色跟一般人差不多，可是……
「世上真的會有長得那麼漂亮的男生嗎？」男孩忍不住喃喃自語，摸了摸紅得發燙的臉。
結果因為照到鏡子看見自己的臉有多紅的關係，即使早就換好了衣服，他也不敢離開，等臉沒那麼紅才開門走出來。
一踏出門他就聞到了香味，於是本能地朝那走去。
香味的源頭似乎是廚房，走來的途中他甚至與雙腳行走端著料理離開的動物使魔擦肩而過。
確定沒有使魔進出後，他躲在入口處朝裡面偷看。男人真的待在裡面，正將其他一盤盤的料理放到托盤上。
當他還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廚房時，肚子發出了巨大聲響，讓男人停住動作，注意到他的存在而看向這邊。
「原來你是晚餐都沒吃就跑出來的嗎？」男人的雙眼驚訝地微微睜大，看見男孩難為情地點點頭後他又皺起眉，伸手從旁再拿一個托盤，「真是的，順序錯了……」
「順序？」
「別愣在那邊看，想吃飯就過來幫忙。」
一被這樣喊，男孩便小跑步靠近男人，從對方手中接過一個托盤，上面擺放的料理意外正常。
「要端去哪裡？」
「牠們會帶你去的，好好跟著。」
「牠們？」男孩不解，眼角餘光瞥到有東西在動，才發現那些用雙腳步行的動物使魔正在旁邊排隊，等著男人將其他料理交給牠們運送。
「你剛剛站在門口偷看不是嗎，牠們以為要排隊就一直在你後面。」
「啊……抱歉……」
「既然感到抱歉就跟過去吧，剩下的要負責打掃，閒雜人等只會妨礙牠們。」對男孩做出驅趕的手勢後，男人似乎也準備要離開廚房，稍微調整了一下輪椅的方向。
明白自己再繼續待著會擋到男人的路，男孩點點頭，跟著特意留下來的使魔走。
目的地理所當然是餐桌，但他萬萬沒想到，餐桌上竟擺滿著十幾道菜，豐富得異常。
「你這年紀應該不會沒有圍兜就會把東西吃到衣服上吧？」看那孩子完全沒有要吃飯的樣子，他冷冷地問道，眉頭再次深鎖。
男孩搖搖頭，即使很餓還是不敢輕舉妄動：「你等一下有客人嗎？」
「沒有，我自己也吃不完這麼多，這是包含了你看到的那些使魔的份量。」他停頓一下，指了指在旁邊靠成一團休息的動物，「牠們平常都等我吃完後吃，所以你不用特別在意，吃得下就吃吧，但別狼吞虎嚥，對身體不好。」
「……原來魔女也要吃飯嗎？」拿起餐具的同時，男孩終究忍不住問了。畢竟在大人口中，魔女這類的存在和他們不同，不用睡覺吃飯也能活的樣子。
「比起那個，你明明都知道我是男的，還想喊我魔女到什麼時候？」
「你沒有很抗拒，不然我要怎麼稱呼你？」
「……但丁。在送你回去之前，可以叫我的名字。」男人伸手按了按眉心，瞥了眼邊咀嚼食物邊點頭的男孩，「不過作為交換，你要報全名給我。」
吞下確實咀嚼過的食物，確定嘴裡沒東西後，男孩才開口：「御堂亞嵐。這樣可以嗎？」
沒想到但丁卻愣住了，一副難以置信地看著亞嵐。
「沒人跟你說不能隨便跟魔女報上全名嗎？」
「沒有，而且你不是說要講全名交換？」
「……算了，你專心吃飯，吃飽後漱洗一下就準備睡覺。」感覺頭開始隱隱作痛，但丁決定暫時先不管，等到這孩子進房睡著再說。
真的是撿到一個大麻煩。
確定碰到床的亞嵐倒頭就睡後，但丁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臨時出來尋找缺少的材料，在回家的路上就隱約感覺到人類的氣息。這座森林不時會有人迷路，他本來不以為意，反正如果對方想要求救，再看情況伸出援手──只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在發現他的存在後，沒有太多遲疑就直接追上來。
說實在的，就算是大人也不一定有這種膽量，是有多走投無路才會連被人類懼怕的他都想當救命稻草？
如果等一下轉過身面對面靠近依然不逃跑的話就幫吧。在男孩追上自己時，但丁是如此盤算的。
偏偏他漏算了一點。
──在看清自己的臉之後，男孩明顯是對他一見鍾情了。
雖說偶爾會發生類似的事，但通常有一絲動情的人，沒多久就會回過神對他感到恐懼。
男孩卻不是這樣，直到被他趕去睡覺為止，看他的視線不時帶著愛慕之情，甚至連全名都很乾脆地交出來了。
……不對，那個說不定不是本名。
他記得某些家族會在小孩成年前另外取一個對外的名字，不會這麼隨便講出真名。
稍微調查一下好了，而且他也很在意亞嵐的說詞。說家裡的大人不要自己的小孩不少，但亞嵐表現出來的模樣跟他以前遇過那些跟家裡吵架聽到氣話跑出來的孩子不太相同。
但丁一邊思索一邊叫出貓頭鷹模樣的使魔，輕聲地說道：「去調查那孩子原本住哪，還有在森林遊蕩的原因，越快越好。」
貓頭鷹的頭轉了半圈，在他打開窗戶後便展翅飛了出去。
圍繞著森林而蓋的小村莊和城鎮非常多，就算以小孩的腳程去鎖定，也會出現好幾個結果，那樣太浪費時間了。
接下來就先去處理別的事，等使魔把情報帶回來吧……
◆
聽見窗外的鳥叫聲，亞嵐緩緩睜開眼睛，花了一會的時間才想起自己現在身處何方。
他坐起身看向沒有拉上布簾的窗，外頭還是一片漆黑，而這間房內沒有類似鐘的東西可以得知時間，僅有一盞微弱光芒的燈讓他不至於什麼都看不見。
客廳還哪好像有掛著鐘。他用被子包裹著身體下床走出房間，在門口張望尋找鐘的位置。
房外也有數盞燈是點亮的，他很快就靠這些光源找到了鐘的位置，躡手躡腳不發出聲音靠近。
果然，離天亮的時間還早……
即使多麼疲憊、睡在過去不曾體驗的柔軟床上，還是會在這時間醒來啊。
不曉得那人醒了沒有。
不過去找屋主的臥室似乎不太好，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也不能隨便進去。
正打算回房間發呆等天亮時，亞嵐聽見了相當有規律的呼吸聲。
轉頭藉著那附近不曉得怎麼發光的燈一看，很明顯是坐在輪椅上的但丁。
「但丁？」他一邊靠近一邊輕喚對方的名字，等距離差不多才發現男人竟然坐在輪椅上睡著了。
怎麼辦，要叫醒他嗎？
亞嵐不知如何是好，望向但丁那尚未取下墨鏡的臉。說是墨鏡，但跟他認知中的墨鏡不太一樣，顏色偏淡到能看見眼睛。不曉得但丁為什麼戴這種墨鏡，是眼睛怕太陽光嗎？
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刻意移動一下位置尋找在這微弱的光照下能看得更清楚的角度。
果然很漂亮，故事裡的睡美人，大概就是這樣吧。他不禁想道，忽然感到一股睡意而打了呵欠。
覺得撐不到回房間，乾脆在這邊小瞇一會等但丁醒來算了。他揉了揉眼睛，立刻坐在地板上，頭則輕輕靠著但丁的輪椅。
啊啊，不是錯覺。
從踏進屋子的那刻起，他就一直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本來以為是屋內擺放很多藥草導致，但現在靠得很近的關係，他便確定了，那是男人身上傳來的香味。待在森林的時候因為環境太複雜，他才沒注意到那股香氣，明明聞起來是這麼地讓人心安……
不曉得又睡了多久，覺得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在碰著他的臉，亞嵐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用兩隻後腳站立的兔子，彷彿是為了叫醒他般，前腳正拍打他的臉頰。
他嚇了一跳，整個人完全清醒，想起這是但丁的使魔後頓時冷靜下來。
……咦，他跑出房間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使魔。現在使魔出現了，代表但丁醒來了？
他這麼想著，感覺到視線便抬頭往旁一看，正好和臭著一張臉的但丁對上視線。
「……你什麼時候跑出來的？」
「凌晨四點左右，我平常都這個時間醒來。」
「那為什麼還睡在我這邊？」聽到亞嵐的回答後，但丁的眉頭深鎖，似乎不太高興的樣子。
「我只是……」發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事，他有些愧疚地垂下頭，「想等你睡醒而已……」
「……別隨便靠著輪椅睡，不小心滑動的話會很危險。」視線跟著一聽到他這麼說就趕忙站起身的亞嵐緩緩上移，但丁調整自己的坐姿與輪椅方向，準備移動到廚房，「快去盥洗，等吃完早餐我就要送你回家。」
「……我真的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後頭傳來亞嵐的聲音，而但丁選擇裝作沒聽見。
調查亞嵐從何而來比他預想的還花時間。這孩子的腳程異於常人就算了，還疑似方向感很差導致無法用普通的方法往回推測出發地點。不過在森林裡的理由倒是沒花多少時間就調查到，畢竟整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甚至傳到附近的城鎮去了。
御堂亞嵐，為了保護家人將闖進屋的強盜打到瀕死，結果卻被其他姍姍來遲的居民恐懼，開出條件逼他們選擇：要嘛把亞嵐捨棄在森林、要嘛全家一起滾出去。
最後選擇了哪邊，再明顯不過。
真是可笑，竟然在害怕一個情急之下做出反擊行為的孩子。只是這樣也麻煩了，把亞嵐送回去真的是正確的嗎？
看完資料後他不停地思考，最後不只沒得出解決方案，還不小心直接在輪椅上睡著。醒來看見亞嵐不知道為什麼靠在自己輪椅睡著時，他差點因為這個過近的距離而反射性地移動輪椅遠離男孩。
冷靜下來後覺得沒必要大驚小怪，隨便動輪椅說不定反而會讓人受傷。就算再怎麼不怕他，亞嵐依然是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待在陌生的環境也會不安吧，發現他沒有回房，自然就會靠過來……
他開始擔憂，亞嵐這麼黏他，有辦法順利送回原生家庭嗎？
◆
亞嵐坐在沙發上，雙眼緊緊盯著但丁最後消失的方向看，而數隻動物模樣的使魔則在自己身邊玩耍。
吃完早餐後，他主動提起要幫忙收拾，那人點頭讓他幫忙，卻冷冷說了：「就算討好我，我也不會改變主意讓你留下來。」
接著但丁好像要去書房準備什麼，要他不要亂跑乖乖等出發的時候到來，甚至為此跟使魔們慎重交代一番，造就了一堆使魔都黏著自己的現況。
他是不太在意，因為這些使魔雖然看起來是動物的樣子，但重量好像比原本的動物輕上不少，被這樣當遊樂場爬上爬下只是有點癢罷了。
說起來以前好像聽人說過，使魔代表魔女的『真心話』，假如是真的，那麼……
──叮鈴鈴鈴。
忽然響起的一串鈴鐺聲嚇了他一跳，意識到那應該是門鈴後，遲疑著該不該去幫忙應門。
因為但丁不准他亂跑，而且就算真的可以自由活動，他這樣去開門太多管閒事了吧。
正當他有點擔心但丁會不會沒聽到鈴聲時，門被推開了。
「打擾了唷。」一名陌生的俊美男人就這樣自然地走進來，關門後看見他便微微睜大了眼，臉上掛起笑容，「你就是但丁先生這次撿到的小孩吧？」
「這次？」亞嵐本來對朝他接近的男人有些警戒，直到聽見對方喊出但丁的名字才稍微放下戒心。
「嗯，但丁先生啊，不時會遇到晚上在森林迷路的小孩呢。」男人在亞嵐面前蹲下身，順手把在男孩頭上睡著的貓使魔抱下來，「聽說你完全不怕但丁先生，真稀奇，很多小孩都會被他扳著一張臭臉給嚇到，一看到我出現就哭著衝過來。」
「……你也是魔女嗎？」看著男人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他不解地問。
「嗯，廣義來說是。」
「……你的打扮看起來完全不像，但丁還比較像魔女。」
不只沒有跟但丁一樣幾乎全身黑，也沒有像是袍子的長外套，除了臉以外怎麼看都跟普通人沒兩樣。
一聽到亞嵐這麼說，男人再次睜大眼，接著像是被逗樂般輕笑出聲：「呵呵，這還是我第一次被知道我身分的人說『不像魔女』呢，真是有趣的孩子。」
「──我叫你過來不是讓你跟小孩聊天的。」
聽見但丁的聲音瞬間，亞嵐立刻將頭轉過去。確定是但丁正緩緩操作輪椅接近時，連身上還掛著使魔都不管了，直接跳下沙發朝但丁奔去。
「抱歉抱歉，因為我真的很好奇完全不怕你的小孩到底是個怎麼樣的孩子。」男人站起身，瞇起眼看著站在但丁輪椅旁抓著扶手的亞嵐，「他真的很黏你呢，送回去未免太可惜了。」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我可不是愛心氾濫到來者不拒的慈善家。」對於那近乎危險的發言，但丁蹙起漂亮的柳眉，接著轉頭看向男孩，「御堂你也是，就算今天我不是魔女，你的危機意識也太低了吧。」
不曉得有沒有將但丁的訓話聽進去，亞嵐困惑地睜大眼：「御堂？」
「我是不會叫你名字的，姓氏就夠了。」但丁別開視線，抬頭對始終掛著微笑的男人說道：「我都準備好了，趕快把這傢伙送回去吧。」
「……什麼意思，不是但丁帶我回去嗎？」
「因為但丁先生的輪椅太顯眼，所以只能陪著我們走過森林，最後一段路都是由我代替他把小孩送回家。」
「可以的話我甚至很想把事情全都交給你辦，畢竟比起我，那些孩子明顯沒那麼害怕你。」感受到亞嵐投射而來的視線，但丁刻意裝作不知情，持續盯著男人的笑容看。
「但這次不行呢，看來你不一起走的話，他也不會跟我走。」他往前一些，蹲在兩人面前，看著亞嵐的雙眼，「對了我還沒報上名字呢，叫我『校務員』就好。」
「……校務員？」這算是名字嗎？亞嵐感到困惑，跟但丁一樣皺起了眉。
「魔女很少會報上真名唷，這個是從我之前有陣子的工作身分取的。」
「但丁也是？」
「當然囉，但丁先生很謹慎的，不會隨便把真名告訴任何人。」注意到但丁不太高興的視線，他朝著對方輕輕一笑，「抱歉，我多嘴了。」
「……御堂，去換回你原本穿的衣服，我給你的這套讓他幫你打包好帶走，不然直接穿新衣服回去會引人懷疑的。」但丁指向一旁高舉洗好衣服的使魔，等亞嵐點頭後才繼續往下說，「到時候你也別講魔女收留你一晚，他怎麼說你就配合點頭就好。」
「……嗯，那等我一下。」接過原本屬於自己的破舊衣服後，亞嵐乖乖走回但丁分給他睡的房間。
等那落寞的小小背影進房後，校務員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真可憐，他看起來很不想離開你。」
「那又如何？反倒是你怎麼一直站在他的立場說話？」
「我只是覺得既然他那麼喜歡你，就這樣分開很殘酷啊。」
「……那只是小孩子一時意亂情迷罷了，以後他一定會後悔自己曾經隨便動情。」像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般，但丁直接將輪椅轉向門口，「我先去外頭吹個風，御堂換好衣服後你再帶他出來。」
所謂的一見鍾情只是把其他情感給錯認了吧。對，一定是這樣，所以他也不用自我意識過剩為此煩惱。
反正小孩都是三分鐘熱度，很快就會厭倦了……
◆
「雖然事前就知道了，但亞嵐你真的走好遠喔，你原本打算走去哪啊？」校務員拿著地圖，上頭有用紅筆畫上了亞嵐走過的路線，除了起點和最後遇到但丁的地方以外，完全看不出來這孩子一開始想走去哪裡。
「隔壁的小鎮。之前聽大人們說，沒下雨的話走一小時就會到了。」
「……可是你走的路線，完全是反方向呢。」
「是嗎，我以為看著星星走就不會有問題的。」
「只是單純看著星星沒有用唷，還得找到對的……」
「你們到底還想要聊多久。」對於遲遲不出發這點感到不耐煩的但丁，無情地打斷他們的對話。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地圖：「那麼亞嵐，但丁先生我來推，你就坐到但丁先生腿上吧。」
「咦？！」
「喂！你別擅作主張，他都能自己走那麼多路了，根本不用人抱。」
「無論腳程再怎麼快還是要休息的吧，加上他方向感很差，一個沒注意可能會不見。」校務員看了看完全傻住的亞嵐，又看了看面有慍色的但丁，一副很無奈地說道，「而且這樣我施展的魔法效力也可以集中，簡直是一舉數得不是嗎。」
「……哼，隨便你了，反正推輪椅的是你，可別半路跟我說多個小孩重量你推不動，到時我可不管。」像是在生悶氣般，但丁雙手環胸，不願再跟校務員的雙眼對上。
「好啦亞嵐，但丁先生答應了，我抱你上去吧。」
「咦、可是但丁的腳……」
他的腦袋一片混亂，在校務員蹲下來要抱起他時忍不住後退一步。雖然是魔女，但都坐輪椅了應該有很嚴重的傷吧，自己就這樣坐下去會不會導致對方的腿傷變得更糟……
「哦你在擔心這個啊，沒事，但丁先生的腳不會被你的重量影響，對吧？」像是為了尋求肯定，他回頭看向但丁，後者僅是輕輕地點頭。
──反正已經糟到無法再惡化了。
那瞬間，亞嵐似乎聽見但丁小小聲這麼說，因此愣了一下，還來不及問便被校務員抱到但丁的腿上。
但丁身上的香氣變得比之前更清楚，亞嵐因此明白自己與但丁的距離一口氣拉近，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加快跳動，臉也逐漸發燙。
「再往後坐一些沒關係的。」調整亞嵐的位置，讓他背部幾乎貼著但丁的身體後，看著完全不敢亂動甚至回頭的男孩，校務員忍不住笑了出聲：「可能要麻煩但丁先生你至少用一隻手抓好他唷。」
「你啊，別故意鬧他。」但丁嘆了口氣，移動右手環抱住亞嵐的腰，碰觸的瞬間男孩像是受到驚嚇的膽小生物般輕顫，「坐好，你自己也要抓著扶手，掉下去我可不管。」
「扶手……嗯，抓好了……」被但丁這麼一說就冷靜些了，他乖乖代替但丁抓住空蕩蕩的右邊扶手。
「那這趟路上我會跟亞嵐再三確認晚點要講給你們村裡的『說法』，沒問題吧。」
「嗯，沒有問題。」
希望這孩子會專心記住。能清楚聽到亞嵐心跳聲的但丁無奈地想，在心裡默默嘆氣。
結果到了預定要分開的地點，校務員把亞嵐抱下來，牽著他的手想跟但丁道別時，原本沿路都很安靜的亞嵐卻用力地搖頭，甚至試圖甩開被牽住的手。
看到亞嵐這個反應，校務員收起笑容，垂下眼簾：「但丁先生，他不願意回去的樣子。」
「……我眼睛很健全，我有看到。」
「果然還是另找收養人家比較好吧。」
「為什麼你已經擅自決定要找收養他的人了啊？」一聽到對方說出的建議，但丁忍不住提高音量，抬手捏了捏眉心。
不過他本來就有預感以亞嵐的狀態來說，當事人想回去也有一定的難度，那個群眾壓力不是小孩能承受的。
「如果……」
亞嵐的聲音喚回了但丁的注意力，兩人很有默契地看向男孩，等待他把話說完。
「如果我回家的話……之後能不能再來找但丁？」他小小聲地問道，像隻既期待又怕受傷的小狗般看著但丁，等待回答。
「……不行，你想惹禍上身嗎？」但丁的語氣依然冷漠，在男孩露出失落的表情時，移開視線。
「──有什麼關係，就答應他嘛，但丁先生你又不討厭小孩。」
打破這尷尬僵局的是微笑著的校務員。
但丁不討厭小孩？亞嵐看向校務員，對那番話感到十分驚訝。
「你今天是怎樣，出門前吃到海德的口水嗎？」
「哈哈，沒那回事，我只是覺得你這次可以稍微通融一下罷了。」
但丁不悅地看著校務員的笑臉，瞥了亞嵐一眼：「不能天天往森林跑，最多半個月一次。」
「……咦？」
「等你確定到家後，我才會派使魔過去教你怎麼走。」
「太好了呢，那這次就算是暫時跟但丁先生說掰掰囉。」他彎下腰，用另外一隻手輕輕撫摸亞嵐的頭，「但丁先生就先回去吧，我施展的魔法還有效力，應該足夠到你家附近。」
但丁僅是靜靜地將輪椅轉到走來的方向，頭也不回地離開。
完全搞不懂那孩子在想什麼，竟然還想再來找他？就算按照原定計畫，成功讓居民重新接納亞嵐，但『恐懼』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消除的。用膝蓋想也知道，一個小孩沒事就往森林跑，絕對會被有心人士借題發揮。
結果還是被迫退讓當作亞嵐心甘情願回家的交換條件了……這下只好慢慢煩惱，在今天之後該怎麼降低那孩子跑來找他的次數吧。
但丁想著想著，開始思考要不要路上多採集一些藥草備用。
到家後他順便去巡了下種在院子的植物，確認生長沒問題才回到屋內準備繼續他的研究。
此時，門口響起了鈴聲。
比預想的還快，不過也有可能是他回來的路上採集材料而耽擱的關係吧。
因為平常會乖乖按照程序搖響門鈴的熟人很少，但丁馬上就能確定是誰來訪，便不疾不徐地從書房出來。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踏進門的是校務員和不應該在這裡的亞嵐。
但丁先是一愣，接著沉下臉：「你該不會在敷衍我吧？」
為什麼沒跟過去一樣把小孩送回家而是帶回來。他正想發難，卻發現兩人的表情很奇怪。
「很抱歉但丁先生，我沒有履行約定，」臉上難得沒有笑容的校務員開口，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邊低著頭的男孩，「我按照計畫，假裝是路過的旅人，在晚上收留亞嵐一晚，白天才帶他回去，結果……那些居民們恐懼亞嵐的程度，超乎我們的想像。」
「……你們被趕出來了？」
「不，他們只是對我說『離那個孩子遠點，你會被殺掉的。』這樣罷了。」
「竟然不是針對你？」
「嗯，之後他們好像還想叫人準備武器要驅趕亞嵐，我只好找個理由趕快把他給帶走。」
大失策。
有校務員在的話不用擔心，那個人很擅長混進人類之中、獲取人類的信任，一定有辦法說服居民們重新接納亞嵐──他本來是這樣想的。
千算萬算，沒想到卻低估了那些居民對亞嵐的恐懼，這下要回到原生家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捏了捏眉心，朝從頭到尾都很安靜的男孩看去。
「……御堂，你先回房間休息，我有事要跟他討論。」無視有些驚訝又不解的亞嵐，但丁繼續往下說，「不准隨便出來，知道了嗎。」
「嗯……」他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走向唯一被允許踏進去的房間。
確定門有好好關上，聲音不會傳進去後，校務員看向正想說什麼的但丁：
「──你要收養他嗎？」
「為什麼已經預設是我來收養了？」但丁皺起眉，直接把自己原本要說的話給拋到腦後。
「因為他很黏你？」
「這理由也太輕率……」
「畢竟要找到普通的家庭收養他很難，先不提他的年齡好了。」他稍作停頓，輕輕地瞇起眼，「但丁先生也很明白吧，亞嵐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那比他的年紀更不利於被收養。」
附近不行的話，只能往更遠的地方找，可是如此一來就會拉長亞嵐住在家裡的時間，那是他極力想迴避的部分……
「你和海德那裡不行？」
「別說笑了，你也知道我和海德先生住的地區長什麼樣子吧。」
太棘手了，要在那孩子對自己的感情加深前找到符合條件又願意接納亞嵐的收養家庭很難，又不能太快搞得很像在丟燙手山芋。他自己是不介意因此被討厭，但現在對方的狀態相當糟，如果導致男孩心理受創可不是他所期望的。
想不出正解的但丁嘆了一口氣，小小聲地碎念道：「怎麼可能由我收養他，我一點也不適合……」
「亞嵐不是快滿九歲了嗎？」校務員低頭看了一眼聚集在他腳邊的動物使魔，蹲下身抱起幾隻後，一隻隻放到但丁腿上，「別想得太難，養到成年可以獨立就好，反正十幾年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很長，之後有什麼困難只要開口，大家都會幫你的。」
「說得倒輕鬆，明明誰都沒有養小孩的經驗……」
「怎麼會，海德先生不就有？」
「他是進行式的失敗例子。」但丁沒好氣地說道，冷看著被他這麼一說就忍不住笑出來的人，「說起來出發時的帳還沒跟你算，為什麼要做多餘的事？」
「我覺得反正都要分開了，多給他青澀的初戀留點美好的回憶不是很好嗎？」
「你怎麼知道是初戀？」
「猜的，因為小孩的初戀通常會在這年紀上下發生嘛。」
「……少自作主張，你這樣一個不小心會讓他產生有希望的錯覺，只是徒增痛苦罷了。」
「沒那麼嚴重吧，我看他挺單純的，但丁先生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嗯？」他稍微停頓，略顯驚訝地看向正幫使魔梳毛的但丁，「那是但丁先生打算收養他的意思嗎？」
「……你以為我有得選嗎？」他不悅地皺起眉，覺得此時校務員露出的笑容特別刺眼，「成年……現在是幾歲才能算？」
「二十歲的樣子。」
「怎麼又提高了？」
「但丁先生，上次提高成年的年齡已經是五十年前左右的事情囉，是近十年才調高成二十歲的。」他無奈地搖搖頭，一鼓作氣地站直身子。
「所以要留他在我這邊十一年啊……」真是個不長又不短的尷尬數字，而且這也代表那明顯喜歡他的孩子要跟他同住十一年，不曉得能否順利放棄對他的情感……
◆
聽見了不得了的事。
因為但丁說不准隨便出去，亞嵐進房後便貼著牆坐在門的附近，等外頭的『魔女們』談完事。或許是有施加魔法的緣故，關上門後他就再也聽不見他們的對話聲，最多就是從窗外森林傳來的蟲鳴鳥叫，實在是有些詭異。
但終究還是因為太過安靜，讓他忍不住偷偷打開一條縫隙，正巧聽到了確定但丁答應留下他的瞬間。
一愣之後，避免被發現他在偷聽，趕緊輕輕關上門。
但丁不會趕走他了？
雖然感到高興而心跳逐漸加快，與此同時對自己害對方心不甘情不願點頭很愧疚。
可是至少，還能再相處一陣子，而且他也有『歸處』了……
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的亞嵐在鬆了口氣之後，忽然感到一陣疲倦，莫名的睡意襲來。
好奇怪，平常這時間應該不會想睡的。他將頭輕輕靠著牆，緩緩閉上眼。
不曉得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意識到沒有人來叫醒他的亞嵐瞬間驚醒，相當慌張的爬起身衝出房間。
他在房間門口東張西望尋找但丁的身影，映入眼簾的卻是正端著兩盤料理、從廚房走出來的校務員。
「哦呀，你醒得很準時耶，要吃午餐囉。」一注意到他的存在，校務員便微笑說道，「過來幫我端到餐桌一下好嗎，不小心做太多了。」
「……咦？」他的腦袋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只好乖乖過去，從對方手中接過那兩盤料理，小心翼翼走向餐桌。
發現但丁就在那邊看書後，亞嵐頓時鬆了口氣。
「……怎麼滿頭大汗的，做惡夢了？」瞧了一眼把料理放到餐桌後就一直盯著自己看的亞嵐，但丁開口問道。
「你們沒來叫我出去，我以為……」他不曉得該不該把他第一時間的想法說出來，感覺反而會讓但丁覺得他很麻煩。
「我有要他去叫你，但他說你睡著了，睡沒多久就吵醒你很可憐。」他朝廚房的方向看了數秒後，視線回到亞嵐身上，「吃飯前去洗把臉，更換的衣服也放在那邊了。」
「換衣服？」
「你原本穿的衣服我只是叫使魔大概洗一洗，不然太乾淨會很可疑，趕快換下來，牠們等不及要工作了。」
聽到但丁這麼一說，他才發現不遠處有幾隻明顯很期待的使魔在看著這，還是不要讓牠們等太久比較好……
注視著跟在小跑步的亞嵐後頭前往浴室的數隻使魔，確定沒有任何一隻在中途脫隊後，但丁的視線才回到書上，無奈地打算繼續看書，卻已經連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過了一會，換好衣服的亞嵐經過廚房發現校務員還在裡面忙，回到餐桌時便直接向身為屋主的但丁詢問：「為什麼是他在下廚？」
「……他堅持要幫忙的。」
「沒關係嘛你偶爾該休息一下，不然讓使魔過度幫忙你下廚也會消耗魔力不是嗎？」
剛問完背後就傳來校務員的聲音，他嚇了一跳，但仍對陌生的詞感到好奇，回頭盯著正擺放餐具的校務員：「魔力？」
「你怎麼變得跟海德一樣多嘴……」但丁不悅地闔上書，並彎下腰讓使魔把書拿走，「還有御堂，你等會邊吃邊聽，這事比較重要。」
「嗯？我以為你要等吃完飯後再跟他講。」他訝異地睜大眼，馬上被但丁回以一個瞪視，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亞嵐開口：「不用緊張，是個好消息，在你成年前，會由但丁先生照顧你。」
「……真的？」雖然已經偷聽到了，但他還是沒有太大的實感，深怕是自己睡著前因為太累聽錯而產生誤會。
「嗯，當然是真的，對吧但丁先生？」
「……只有到成年為止。」
「你也不用擔心但丁先生反悔，答應的事他絕對不會毀約。」看著亞嵐那雙藏不住喜悅的雙眼，校務員也忍不住笑了，「先吃飯吧，吃飽我再跟你介紹一下環境。」
「這裡不是但丁的家嗎？為什麼不是他介紹？」
「我有事要忙，本來打算送你回去後再專心處理，結果得趕進度了。」
「啊但丁先生沒有怪你唷，是在等我列清單才會沒辦法做事。」像是怕男孩覺得是自己的原因才讓但丁這麼不開心，他補充道。
至於那份清單是亞嵐之後生活可能需要的日用品這件事，他覺得不用說出來也沒關係。
雖然說是由校務員代替但丁介紹環境，但有些房間很明顯被跳過了。
校務員說那沒有獲得許可，誰都不能進去，不過裡面絕對不是飼養了什麼危險生物，倒不如說是相當脆弱、無法隨意碰觸的物品。
「但我這樣說是不是反而會讓你更好奇裡面放了什麼？」
「多少有點。」
「哈哈，那可能要等一陣子比較熟了，再提要求看看但丁先生願不願意給你進去那些房間吧。」
「唔？我覺得給不給人看是但丁的自由，所以他願意給我看的時候就會給我看了，特別去要求只是讓他困擾……」
「……呵呵，你比我想的還要懂事，我安心了不少。」校務員蹲下身，輕輕摸了摸亞嵐的頭，「屋內的介紹就到這，你要乖乖聽但丁先生的話唷。」
「嗯，你要回去了？」他還以為眼前的人會待到但丁從書房出來為止，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走了。
「有些東西要幫忙採買，明天我還會再來一趟。」他正要起身前，確定附近沒有使魔存在後，小小聲地說道：「如你所見，但丁先生的腳不太方便，可能要麻煩你幫忙分擔一些日常雜事，順便幫我監督一下他作息有沒有正常。」
「像是不要再讓他坐在輪椅上睡著？」他不曉得以但丁來說，怎樣的作息才算正常，但睡在床以外的地方，絕對不正常吧。
「哈哈，那確實是其中一點。」原來昨晚『又』坐在輪椅上睡了嗎。他顯得無奈，站起身指了指但丁書房的方向，「我去跟但丁先生講一聲，順便問他打算要幾點才出來，假如超過那個時間的話你能不能直接到房門口叫他。」
亞嵐點點頭，看著校務員走向書房後，視線回到一一湊過來、似乎想找他玩的使魔們。
有一個問題他錯過向校務員詢問的時機了──使魔真的代表魔女的『真心話』嗎？
雖然但丁看起來冷淡又總是擺著不太耐煩的臉，可他依然能從那些話語裡感覺到一絲溫柔。
因為是魔女所以不能表現出真正的感情？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吧，不然校務員那邊就不符合了。
下次找到機會再問吧，他沒有很急著想知道答案，畢竟光是確定能跟但丁一起生活這點，他就很滿足了。
※高機率OOC
※各種自我解釋腦補
※為了想寫藍色窗簾又不想被原作打臉太痛才生出來的系列
※莫名其妙的主委加碼性癖大合集
※基本十萬字，還在寫，哭了
02
「我能問你一些跟但丁有關的問題嗎？」在跟但丁道別、校務員帶他走回家的路上時，亞嵐忍不住開口了。
「可以呀，不過太隱私的我不會擅自幫他回答唷。」牽著男孩的校務員微笑回應，並不忘輕聲提醒他注意腳下。
「你說但丁不討厭小孩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如果他討厭小孩，就不會特地先帶你們回家過夜，而是另外找方法把人直接送回去，也不會留了各種尺寸的衣服在家裡以防萬一。」
「所以但丁才可以很快找出我能穿的衣服啊……」感覺校務員還是把所謂太隱私的事說出來了，又或者那不算隱私？亞嵐感到困惑，接著意識到一件事，「那如果是大人在森林裡迷路，但丁也會帶他們回家嗎？」
「嗯，只是通常天一亮就會讓他們自己離開，除非有傷患才會找我過去幫忙。」
「這樣不會很危險嗎，大人們都說遇到魔女，得找到機會攻擊、製造逃跑空隙。」
「你在擔心但丁先生的安危嗎，真是個善良的孩子。」校務員驚訝地睜大眼，隨後朝他一笑，「別看但丁先生身體那樣，他依然是一名能使用魔法的魔女，也不會對人類毫無戒心。」
「這樣啊……」可是他在輪椅上睡著了。亞嵐吞回原本要說的話，畢竟這感覺就像是在反駁校務員剛才的發言，卻忽然聽見對方的輕笑聲，於是不解地抬起頭：「你在笑什麼？」
「抱歉，我只是覺得，你比我想的還要喜歡但丁先生呢。」
「……你怎麼知道？」
「呵呵，很明顯啊，看到但丁先生送來的資料那一小行附註，我還有點半信半疑呢，實際見到你才完全確定。」看亞嵐安靜了下來，他便收起笑容，稍微放慢腳步，「你不希望我說出來嗎？」
男孩搖搖頭，完全停下不走了：「但丁告訴你的話，代表但丁早就知道了？」
「嗯，他說你的一舉一動都很明顯。」
「他沒有討厭我？」
「為什麼要討厭你？」
「因為我跟但丁都是男生？」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以我對但丁先生的認識來說，那個人如果真的很厭惡誰，會表現得更冷漠。」校務員蹲下身，直視亞嵐那雙直率的眼，「至於他本人會不會因為同性喜歡他而抗拒，這問題太私人了，我無法回答。」
「那我還可以繼續喜歡但丁？」
「當然，這是你的自由，只要別因此逾矩，但丁先生就不會有意見的。」
反正他應該也習慣有誰對自己一見鍾情了吧。聽見校務員如此低語，亞嵐頓時睜大眼，「什麼意思，很多人喜歡過但丁？」
「嗯，畢竟以男性來說他長得很標緻，加上在森林迷路的人還會有吊橋效應，看到但丁先生的臉就很容易動情。」他稍作停頓，輕輕摸了摸亞嵐的頭，「你也聽說過吧，魔女會用美貌蠱惑人什麼的，所以發現他是魔女後，那份情感大多會被恐懼壓過去。」
「……我跟他們不一樣，雖然一開始也是因為看到但丁很漂亮而喜歡他。」亞嵐雙手握拳，有些激動地提高音量，「可是但丁對我很溫柔！是除了爸爸媽媽以外，第一個真心對我這麼好的大人……」
這下換校務員愣住了，微微睜大雙眼：「『真心』？你怎麼會這樣認為？」
「我不知道怎麼講，本來覺得但丁態度冷淡、做的事情卻處處為我著想很奇怪，想說是不是他不喜歡小孩，你卻說但丁不討厭小孩……」注意到眼前的男人一副很驚訝的模樣，他不禁覺得是不是自己太大聲嚇到人，只好小聲地繼續說，「所以我更不明白了，因為但丁是魔女，才要故意繞圈子嗎？」
表面裝做對人友好、其實心裡充滿不屑的大人他看多了，像但丁這種反過來的還是第一次遇到，完全無法理解。
「……果然直接讓你回去很可惜啊。」沉默一會後，校務員苦笑感嘆道，「算了，反正你之後還有機會去但丁先生家，沒什麼可惜的。」
「什麼很可惜？」
「沒事，你就當魔女的碎碎念吧。」
「嗯，然後吊橋效應是什麼意思？森林裡有吊橋？」看著校務員站起身，他又拋出另一個困惑。
「哈哈，不是指實際的吊橋。」都忘了這個詞對普通小孩來說不常見，他也沒有信心可以解釋到對方明白，只好先示意對方該出發了，並轉移話題：「說起來，但丁先生是亞嵐第一個喜歡的對象嗎？」
「這種喜歡的話，是第一個。」
「那就是初戀了呢。」
原來這感覺就是初戀嗎。想起自己從昨天開始因為但丁而心跳加速的時候，亞嵐的臉又慢慢泛起霞紅，無意識握緊了牽著校務員的手。
好想快點再見到那個人……
◇
雖然說但丁看起來不像會毀約的人，亞嵐還是在校務員帶了一大堆幫忙購入、要給他的日用品來拜訪後，才有了自己在成年前要和對方一起住的實感。
等校務員離開一陣子，但丁把他叫了過去，將幾本書放在桌上。
「聽好了御堂，你成年後要回歸人類社會，在那之前你得學會一個成年人類生活所需的基本常識和技能。」他平淡地對著站在自己眼前的男孩說明，接著指向桌上的那幾本書，「首先我想知道，你的識字程度到哪，這樣才好安排怎麼教你最基本的讀寫。」
「……是要我把這些書看完的意思嗎？」
「正確來說是讓你每本大致上看一下，如果有不認識的字就拿鉛筆圈起來，內容不用硬看懂。」
亞嵐點點頭，拿起其中一本書：「看起來都很新，真的可以用鉛筆畫嗎？」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不用你煩惱能否復原的問題，你忘了我是什麼人嗎？」但丁皺起眉，修長的手指則輕敲輪椅的扶手。
「魔女做得到這種事啊，好厲害……」他忍不住讚嘆，瞄到但丁似乎因此愣了一下。咦，他說錯什麼了嗎？
「……另外，我有調查到你們那邊有個小小的學塾，你曾去過，只是我不清楚他們怎麼授課的。」像是為了轉移話題，但丁繼續說道，「你快九歲了，我希望你識字的程度不要落後同齡的孩子太多。」
「快九歲？」原本正稍微翻閱書本的亞嵐抬起頭，困惑看向男人，「但丁，我下次生日還有半年左右。」
「那種事情我知道啊。」
「所以我是明年才滿九歲，並沒有快滿。」
「……半年對我們來說，一眨眼就過去了。」他看向窗外，輕聲地說道。幾乎每個魔女都對時間流逝的體感很遲鈍，所以才不適合隨便扶養人類的孩子……
聽見但丁如此低語後，亞嵐恍然大悟地睜大雙眼，「大人說的魔女都長生不老，這是真的嗎？」
「只有長生，沒有不老，頂多就是成長與老化速度比人類慢。」他的視線回到亞嵐身上，板起一張臭臉：「知道這些要做什麼，對你往後的人生有用處嗎？」
「就算沒有用，我也想多瞭解但丁一些。」
「……我醜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以為跟我住我就會對你日久生情。」
「我沒有那樣想，能跟你一起生活我就很滿足了。」亞嵐搖搖頭，直直地望著被墨鏡遮住的眼，「原來但丁真的知道我喜歡你？」
「你有想過要藏嗎？我可不是笨蛋。」他無奈地嘆口氣，摸了摸偷偷跑到腿上來的使魔，「除了讀書寫字，我也會教你下廚和辨識有毒植物，所以我去廚房和溫室的時候，你要來旁邊看。」
「你這邊有溫室？」太意外了，他還以為只有門口附近一小塊地種了他沒見過的植物，沒想到還有溫室存在。
「在屋子後方的庭院，要特地繞過去才看得到。」
「那下雨的時候你會去溫室嗎？」
「溫室跟我的研究室之間有另外的通道相連，我平常都走那。」像是怕對方誤會，但丁稍作補充：「不過要帶你過去的話，我只會挑好天氣，從庭院的門進去。」
言下之意就是別想藉此出入禁止踏進的研究室。
「那我等一下可以先去看看有多大嗎？在外面看就好了。」
「……你對溫室有興趣？」
「嗯，因為我們那邊的溫室很貴的樣子，大家被警告不能隨便靠近，只能遠遠看著。」
「那按照順序來，先做完我跟你交代的事，準備午餐之前，我再帶你去溫室，反正我也要順便採點香料。」
亞嵐用力地點頭，立刻抱著幾本書坐到了沙發上，從使魔那接過了鉛筆便開始照但丁所說的圈起自己不認識的字。
單純過頭了吧。
他還以為按照常理，應該會對不准踏入的房間感到好奇，並對他撒嬌要求一探究竟。結果對這孩子來說，溫室的重要度還排得比較前面嗎……
◆
直到中午跟但丁一起進廚房，趁著對方介紹調味料和廚具位置時他才仔細看過內部環境。
跟一般的廚房沒什麼兩樣，最大的差別就是爐子不用添柴火，那裡空蕩蕩的，卻依然能感覺到些許熱氣。
「爐子下是火精靈，我晚點再研究怎麼讓你看見。」
看穿他的困惑，但丁這麼說道，並從備料開始邊做邊講解──結果意外普通，除了他看不見的精靈和來幫忙的使魔以外，但丁完全沒用到任何魔法。
「……你有什麼想要問的？」在熬湯的過程中，但丁忽然開口，讓站在一旁的亞嵐愣了一下，「你看起來有很多事想問。有不明白的就要問，不然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聽懂。」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問看看：「但丁不是會魔法嗎，為什麼還要自己親自下廚？」
「你是指我為什麼不用魔法憑空把食物變出來嗎？」
「不是，我以為你會讓想拿的東西自己飛過來，結果沒有。」
「……原來是指那個，其他魔女或許會。」他掀開鍋蓋，用勺子輕輕攪拌著濃湯，「做料理這種小事，沒必要用魔法。」
「可是你每餐都做很多，而且……」你的腳不是不方便嗎。因為不曉得但丁會不會因此生氣，亞嵐並沒有把話給說完，只是乖乖拿來碗讓但丁盛湯。
「我說過了，那包含給使魔的量，你就當作勞動報酬的一種吧。」
「勞動報酬？幫忙你做事才有飯吃的意思？」
「沒錯，我提供吃住換取牠們的勞動。」他一邊盛湯一邊緩緩地說道，並瞧了站在亞嵐附近的使魔們，「你應該看得出來牠們不是普通的動物吧。」
「嗯，連貓和狗都用兩隻腳走路，而且重量好奇怪，跟一般動物不同。」雖然很少接觸貓狗，但使魔的體型和他預想的重量完全不一樣。他閒暇時抱起過好幾隻來找他玩的使魔，明明應該是成貓體型，實際卻跟小貓差不多輕，大腦會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牠們是一種居住在這座森林的低階精靈，因為除了擅長擬態外，沒什麼求生能力，大多會變成動物接近人類索取食物。」但丁朝使魔們招手，將要收起來的調味料一一交給牠們拿回去放，「不過牠們只能模擬出外表和一些基本行為，導致很常被發現異常識破，但又不能理解『原因』。」
「只擅長擬態？但牠們卻會做很多家事？」完全不像所謂沒求生能力的樣子……
「那是我教的，當初就是發現牠們會因為好玩而模仿人類的行為，實際測試過才考慮跟牠們談條件。」示意亞嵐離遠點後，但丁動手讓輪椅轉個方向，明顯是要去擺了食材的桌子準備下一道菜，「理解能力好歹也有人類五歲小孩的程度，一些基本規矩和重複性沒什麼變化的工作只要讓牠們記住就行了，比較聰明的還能交代更複雜的工作。」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動物的模樣是因為但丁的喜好。」他緩緩跟了過去，打算繼續待在旁邊觀摩對方如何料理食材。
原本正把菜放到砧板上的但丁卻停下手，皺著眉轉頭看向男孩：「御堂，我可是魔女。」
「嗯？第一次見面你就說過了，我知道啊。」
「魔女才不會以喜好為標準選擇使魔，也別隨便猜測他人的喜好，很沒禮貌。」
「我讓你生氣了嗎，抱歉……」結果還是講錯話惹得但丁不高興了。亞嵐垂下頭，暫時不敢看那人的臉──因為他覺得，就算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丁稍微生氣的樣子也依然很漂亮。
昨天校務員說要讓他坐在但丁腿上的關係，他第一次看見但丁情緒明顯起伏的樣子，只是當下被那建議震撼過頭，晚上睡前才想起驚鴻一瞥所見到的、但丁有些生氣的臉。
而他自己也清楚這樣想實在太糟糕了，簡直就是完全沒有在反省，為了驅散腦中的念頭，只能先轉移注意力。
「……下次注意點就好。」看到亞嵐這樣的反應，但丁抿起唇，懷疑自己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兇了點，「還有，我得提醒你，我不會教你任何魔法的。」
亞嵐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但丁：「人類可以學魔法？」
「你在意的點是這個嗎……有資質的話當然可以，但我不打算教你。」
「是我看不見精靈的關係？」
「與那無關，純粹是因為你長大後要回歸人類社會，懂魔法對你沒好處。」
「這樣啊，不過但丁不是要教我讀書寫字？我覺得那樣就夠了。」
「……等等，你本來就沒有想學魔法嗎？」但丁放下剛拿好、準備要切菜的刀，困惑望向男孩，眉頭依然深鎖。
亞嵐搖了搖頭，一雙眼依然直直望著眼前的人：
「比起學魔法來用，我更想看但丁你用。」
校務員昨天出發前似乎用了魔法，才讓移動的時間大幅縮短，不然他原本以為至少要走到中午過後。
不曉得但丁施展魔法會是什麼樣子。他的內心無法停止好奇，但又覺得不適合直接開口提，萬一但丁使用的魔法是故事中那種不能在人面前施展的類型，只是增加對方困擾罷了。
「……你是不是仗著不用隱瞞喜歡我，就趁機講一些奇怪的話。」沒想到會聽到這種答案，但丁愣了一會才跟平時一樣冷冷地說道。
「奇怪的話？」
「唉……算了，你專心看，晚餐的時候我再找不用碰刀的部分讓你實際做看看。」
他搞不懂為什麼但丁要嘆氣，不過至少聽完這句話後沒有不開心，那應該沒有踩到地雷吧。
◆
是他防備心太重了嗎。
雖然校務員曾說亞嵐很單純，但他覺得就算那孩子真的很單純，有些事還是得先講清楚，不然之後受到打擊的失落感一定會很重。
所以直接按照過往經驗，預設亞嵐也會想學點魔法什麼的──然而對方完全沒有這種念頭。
最尷尬的是，他擅自認為亞嵐會天真覺得相處久了就能兩情相悅，試圖提早戳破那不切實際的幻想，結果根本沒這回事，讓他忍不住反省是否自我意識過剩。
但丁同時確定了，亞嵐確實很『單純』，竟然能面不改色對他說比較想看他用魔法，還沒發現有什麼問題。
冷靜下來想一想，其實看到那雙眼睛就多少能明白，亞嵐並非刻意討好他，完全是真誠又直率地將心裡的想法表達給他知道。
現在的小孩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或許是單一個案，畢竟就算請校務員買來近幾年教養孩子的書籍高速看過後，他也搞不懂亞嵐。
除了識字程度有點落後以外，亞嵐的行為舉止都比同齡的孩子早熟不少。從這段時間的觀察結果看來，不會擅自亂跑亂碰東西，都乖乖待著等他開口才會行動。
……好吧，不會亂跑可能是因為方向感很差的關係。
稍早他帶人去溫室的時候親眼目睹了這孩子往明顯錯誤的方向前進，忍不住要對方別隨便亂跑。
或許口氣差了一點，被亞嵐誤會他在生氣，之後就像是黏著母親的幼獸般更加緊跟著他不放。
慶幸的是，亞嵐不會跟到被禁止進入的地方，只要找件事給他做，自己就能順理成章回書房喘口氣，保有一定的私人空間。
但丁抿起唇，思考該如何安排給亞嵐學習的課程。
上一次指導他人的對象是海德的弟弟。因為不想開口請求海德，而且又是他擅長的領域才來拜訪。
但那好歹也是『同類』，跟人類不一樣。
就算自認為有好好簡單說明，如果對方聽不懂就沒有意義了……
像是為了轉換心情，他看向窗戶，恰巧能隱約看見由使魔陪同在試著打掃院子的男孩身影。
只是為什麼掃著掃著，忽然在某棵樹旁邊蹲下去了？
原生家庭貧困應該不至於養成亂撿東西吃的壞習慣吧，而且距離午餐結束才兩個小時，以亞嵐的食量看來，也沒有餓這麼快才對。
雖然使魔會阻止亞嵐做危險的事，但很難說牠們會不會因為思考方式不同而產生誤判，比如現在就一個個圍到旁邊，似乎正盯著樹根看。
到底在做什麼……
因為太過在意而無法裝作沒看到繼續做事，於是但丁讓輪椅緩緩移動到窗邊、伸手打開窗戶：「御堂，你蹲在那邊做什麼？」
一聽到他的聲音，亞嵐便回頭看向他，微微睜大的雙眼像是發現什麼新奇事物般充滿驚喜。
啊，說起來他忘了講，這扇窗是跟書房連接的……
但丁忍不住皺眉，注意到對方將掃把放好在地，站起身後，雙手捧著什麼朝這小跑步過來。
如果是撿到什麼小動物說要養的話，一定要拒絕。但丁默默地在心裡想著，畢竟亞嵐的行為實在太像小孩撿到什麼生物想要養了。
「原來這是但丁書房的窗戶嗎？」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亞嵐愣了一下，接著踮起腳尖，將捧在手心的東西慎重地放在窗台上：「這個，送給你。」
那非某種生物，而是一朵連根帶土被挖起來的野花。
這下換但丁困惑了，墨鏡下的一雙眼盯著將沙土散落在窗台上的花：「什麼意思？」
「剛剛發現的，沒見過的花，我覺得很漂亮所以想送給你。」雖然窗台好像是配合但丁的高度製作，跟戶外還是存在些許高低差，讓他如果想這麼近和但丁對話就一定得踮腳、雙手攀著窗台邊緣，「我怕太用力拔壞，才把它連著附近的土一起挖起來……」
「……很漂亮所以送我？你就為了這個在那邊蹲了好陣子？」
「嗯，我先照你教的確認過花沒有毒才碰。」
「從沒有直接用手去碰這點來說，是該誇你……」他嘆了口氣，思考他要拿這朵花怎麼辦才好。
「但丁不喜歡花嗎？」聽到但丁的嘆息聲，亞嵐不解地問，「還是說，但丁討厭這個顏色？」
「……普普通通，沒什麼喜不喜歡。」瞧了一眼那依然看著自己的人，但丁緩緩將視線移回花上，「植物對魔女來說是很重要的材料之一，不能對材料有好惡之分。」
「那但丁要把這朵花拿去當材料嗎？」
「也不是什麼植物都可以拿來當材料……」
明明特意摘來送他，為什麼還會這樣問，真的是搞不懂……
但丁陷入深思，正想先把人趕回去打掃時，注意到男孩打了個呵欠：「……睏的話，事情做完去睡午覺，時間到了我會叫醒你。」
「沒關係，我沒有那麼睏，只是聞到了味道才打呵欠。」努力用意志力放下本來正要揉眼睛的手，亞嵐半睜著眼試圖保持清醒。
「味道？」
「但丁身上的藥草香味，書房也有。」
發現但丁眉間的皺紋似乎增加了，亞嵐趕緊補充：「是很淡、讓人覺得安心的香味，我不討厭。」
「……這幾天經過我旁邊的時候先別深呼吸，我不確定人類吸入那種濃度的味道會不會對身體有害。」他無奈地搖搖頭，停頓一會後，像是想到什麼事般繼續往下說，「還有，調整你的睡眠時間。」
「咦，為什麼要調整？」
「你今天又四點起來了對吧，小孩子那麼早起幹嘛，你這年紀就該吃飽睡飽，而且睡不夠導致精神不濟會妨礙到學習。」
「……那你覺得我幾點起床才比較剛好？」想一想覺得但丁的說法很有道理，他試著徵求意見。
「先改到六點看看吧，如果還是睡眠不足，再改成七點，哪天要早起我會提前跟你說。」瞄到逐漸靠過來疑似想爬上窗台湊熱鬧的使魔們，但丁補充道：「聽懂了就去把地掃完，洗好手看要睡午覺還是另外找事情做。」
「唔？但丁等一下不是要開始教我識字了嗎。」
「我還在安排，最快也是吃完晚餐過後。」
亞嵐灰黑的眸子盯著但丁那藏在墨鏡鏡片下、無法判斷情緒起伏的雙眼好陣子，才鬆開攀住窗台邊緣的手，後退一些：「那我打掃完後就回來洗手，再看要做什麼事。」
「……別不小心跑出去了，你還不熟悉森林，有可能會迷路遇難。」確定亞嵐點頭代表有把話聽進去、朝放掃把的位置小跑步離開，但丁才把窗戶關上。
從第一天就很想知道了，那孩子到底是哪來的膽量敢直視他的雙眼啊？
不過他有戴墨鏡，所以不太算真正的直視……
無謂的煩惱又增加了。
但丁長嘆一聲，視線回到亞嵐說要送給他的花上。
他很想要人把花給種回去，但這好歹也是亞嵐特地拿來送他的，撇開對他抱持的愛慕之情，於情於理都不該這麼做。
找個能代替花盆的容器先種起來吧，不然放著不管很快就會枯死了。
但丁正要將輪椅轉向時，想起亞嵐剛才說自己身上有藥草香味，忍不住抬起手湊到鼻尖嗅了嗅腕部。
長時間處在充滿各種植物與藥劑的環境，老早就對這些味道習以為常，更別說因為魔女天生體質的關係，即使這些氣味對人體有害，也能比一般人類承受更多甚至達到免疫。
看來在確認自己身上的味道是否會造成不良影響之前，得離那孩子遠點。
既然說聞了會想睡，所以是類似安眠藥的效果？但他身上的藥草味並非單一植物造成的，應該不只有單純助眠這麼簡單。況且亞嵐已經在他家待了兩天，假如整個環境都有味道，那就麻煩了……
晚上先來簡單問診，再看看何時方便帶去尼可拉那邊進行詳細的健康檢查吧。
他蠻想盡快解決這個問題，偏偏手邊還有很多事得處理，加上對方平常十分忙碌，他再怎麼想趕時間也沒有辦法。
……算了，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搞定亞嵐看不見精靈的體質，不然之後日常生活會很麻煩。
效力也不用太長，反正只有成年前由他扶養的這段時間會需要看見精靈。
回歸人類社會後依然看得見的話，就跟懂得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一樣，只會招來諸多麻煩。
還好亞嵐對魔法沒興趣，讓他不用特別煩惱這部分。就算之後那孩子反悔想學魔法，他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至於對話時的距離感，因為會忍不住在意亞嵐喜歡自己的關係，導致目前難以掌握平衡點。
也只能慢慢去抓了，遲早有天可以找到適當的相處距離……
1.5周年了，該更新放置已久的存稿了，19章吃太好整個腦袋情報量過多無法繼續往下寫還開了新坑是在哭
03
一個氣溫宜人的下午，寫完今天的作業交給但丁後，他趁著空檔幫忙打掃客廳。
送花給但丁的當天晚上，對方調配了一種藥水給他，喝完後他開始看得見滿屋子的精靈了。
這樣你之後學下廚會比較方便，也能避免不小心冒犯了其他的精靈。但丁是這麼說的，他覺得很對，比如打掃的時候，掃把就不會直接往那些嬌小的精靈身上掃過。
不知不覺在但丁家住滿一個星期，亞嵐覺得自己適應得差不多了。只是自從他說過但丁身上很香後，但丁似乎怕那些味道對他有害，從待了很久的私人空間出來發現他正要接近時，總會遠遠地叫他別動，說是要等味道消散些。
既然但丁說不要動那他就乖乖站在原地，反正才沒幾分鐘。
或許是太像罰站了，幾次後但丁忍不住糾正他，並不是不准他動，而是暫時保持距離。
「保持距離……你不是都叫我不准動？」
「那是因為你除了早上起床以外，只要看到我出現就像興奮的小狗一樣要衝過來，最簡單明瞭的方式當然是直接要你不准動。」
如果是要保持距離那他以後就注意點吧，但亞嵐搞不懂，為什麼但丁要說他像小狗。
他很想獲得解答，偏偏要學的新事物太多了，一直錯過適當的詢問機會。
掃著掃著，不知為何使魔們忽然有些躁動，一副著急地找地方躲、卻又不像是在玩捉迷藏的樣子。
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他不曉得要不要去叫但丁，畢竟使魔通常只聽但丁的命令，就算他要使魔們冷靜下來感覺也沒什麼用。
當他還在思考的時候，聽見了試圖打開門的聲音，頓時睜大雙眼警戒地看向玄關。
但丁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正確地踏進家門。
為了避免真的有人誤打誤撞跑到住處來，但丁在門口設立了一種特殊結界──如果沒有正確地搖動鈴鐺，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無法進入屋內。
原本的條件是要連聲音都完全一樣，可他搖不出跟校務員來訪時相同的鈴聲。試了幾次過後，看不下去的但丁特別將結界的難度針對他降低一些，變成流程一致且不要求一模一樣的鈴聲他才成功。
然後現在，門外的人沒有搖鈴卻能通過結界。
難道是結界失效了嗎？
亞嵐緊張地連眼睛都不敢眨，思考現在轉身去叫但丁來不來得及。
「哈囉小但丁，我來找你了唷～」
當他正要跑向書房的時候，聽見了踏進屋內的陌生人這麼說，直接愣在原地看著對方。
他聽錯了嗎？小但丁？那是在喊但丁？
這時，那用黑布遮住雙眼、有著一頭白髮的男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嘴角微微揚起朝他走過來：「哦呀，我還以為是什麼捉弄人的玩笑，沒想到小但丁竟然真的收養孩子了？」
「唔……你也是但丁的魔女朋友嗎？」雖然男人沒有敵意的樣子，他還是忍不住握緊了掃把。而且他現在才發現不少使魔躲在他後面偷看，顯而易見地很害怕這個男人。
「對啊，從小認識的唷，只是小但丁最近在鬧彆扭，我好傷心唷。」白髮男人在亞嵐面前蹲下，似乎正打量他的樣子，「不如你幫我跟小但丁講點好話？既然他都願意收養你了，那多少也會聽你說的話吧？」
「──你少趁機對小孩胡說八道、灌輸奇怪的東西。」
他想反問是指什麼的時候，但丁不悅的聲音便傳來，明顯是離開了書房，於是亞嵐立刻二話不說直接轉身跑到對方身旁。
「才沒有胡說八道，我們本來就從小認識的啊。」白髮男人站起身，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回話。
「我不是說那個，是你亂說我鬧彆扭。」但丁嘆了口氣，看向站在自己旁邊的男孩：「御堂，他就是我們常常提到的海德。」
海德。
他對這名字有印象，因為蠻常在但丁和校務員之間的對話聽到，卻沒有跟他解釋過，所以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只不過……
「……你真的是但丁的朋友嗎？」依然沒有放下對海德的戒心，亞嵐小小聲地問。從他聽過的對話內容來看，海德的為人總是讓但丁眉頭深鎖，加上使魔們好像會怕對方，感覺不太像是所謂的朋友。
「啊，這句話讓我好傷心，小但丁你是不是常常說我壞話啊？他看起來對我印象超差的。」
「就算我什麼都沒說，會對你起疑也很正常吧，誰叫你又不按照規矩就直接破解我的結界。」
「饒了我吧，搖鈴真的很麻煩又浪費時間，當然是破解比較快啊。」海德聳聳肩，緩緩走向但丁，「反正你都知道是我來了，這樣不就夠了嗎。」
瞥了眼應該是無意識抓住他輪椅扶手的亞嵐，但丁嘆了口氣：「拜託你之後好歹敲個門……」
「欸，為什麼？」海德噘起嘴，一副很不能接受的樣子。
「……你沒有看我送過去的資料嗎？」他不悅地挑眉，抬起墨鏡下的眼像是在瞪自己面前的人般。
「資料？哦那個啊，有大概看過一遍……」海德的視線移到一旁的亞嵐，才像是想起什麼無奈地抓了抓後腦，「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之後我破解結界前會敲門。」
他臉上有什麼嗎，為什麼還特別看了他一眼？亞嵐充滿疑問，不過感覺海德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稍微降低一些對那人的警戒程度。
「御堂，打掃暫停，去廚房倒杯水給他。」
「倒水就好了？」
「他很挑嘴，就算想練習泡茶，也別浪費茶葉在他身上。」無視海德的抗議聲，但丁看了眼聚集過來的使魔們，「注意腳邊，好幾隻使魔離你很近。」
亞嵐點點頭，確認不會踩到任何使魔後，抓著掃把往廚房走去。
等亞嵐的身影完全消失後，但丁的視線回到臉上堆滿笑意的海德：「你在怪笑什麼？」
「沒有啊，就覺得你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溫柔而已。」
「還沒喝醉就開始胡言亂語，你該去給尼可拉看看腦子了……」
「我又沒有說錯，你在顧慮那孩子的心情不是嗎？」發現但丁依然用一臉覺得他在亂講話的表情看著自己，他只好繼續往下說：「因為家裡曾被強盜闖入，所以他會對侵入屋子的陌生人感到恐懼，甚至有一瞬間對我抱持著殺意呢。」
啊，真危險，要不是他習慣進門時喊但丁的名字，亞嵐或許會不顧一切衝上來攻擊他……
「……這跟溫柔沒有關係。」但丁垂下了眼，放在腿上交疊的手微微握緊，「只要有點神經的人，都會跟我有一樣的想法。」
「……你是不是拐個大彎在罵我沒神經啊？」
「是啊，但罵你又有什麼用？你下一次還是會直接破解我的結界。」
和海德認識那麼久了，但丁很清楚不管抱怨幾次，這人都不會改的。能夠讓他在破解前至少敲個門提醒亞嵐，已經是奇蹟了。
亞嵐的睡眠時間好不容易調整得正常些，希望那孩子不要因為這一嚇導致晚上做惡夢睡不著……
◆
在他去倒水的時候，不曉得但丁和海德說了什麼。
大概是有誰施魔法的關係吧，他離開一段距離就完全聽不見任何對話聲了。既然特別用了防止他聽見的魔法，那可能是他不該知道的內容，反之如果他可以聽，但丁事後就會跟他說。
將裝了八分滿溫水的杯子遞給海德後，那人卻馬上把水杯放到桌上，蹲下身朝他開口：「我聽說囉，小但丁要負責養你到成年獨立為止？」
「嗯，但丁確實是這麼決定的。」不曉得是不是看不見海德的眼睛卻又感覺得到視線很奇怪，亞嵐不安地後退一些，抓住輪椅的扶手。
「那你會不會覺得小但丁規矩很多很囉唆啊？」
「喂，少亂講話，明明是你太隨便了。」
「不會，那些都是我應該要學習的，不然以後就不能算一個成熟獨立的大人。」亞嵐搖搖頭，瞥了眼情緒起伏難得這麼大的但丁，「而且……但丁也沒有很囉唆……」
但丁的規矩雖然很多，但都有道理。像是帶他回來的第一天晚上皺眉說的『順序錯了』，他後來才知道是指不應該先洗澡再吃飯，這樣換好的衣服有可能會被食物弄髒。
海德一直上揚的嘴角此時抖了一下，接著他抬頭望向但丁：「小但丁，你是不是亂教啊？你們都說他很單純，但這孩子怎麼會拐彎罵我？」
「哼，真虧你還有自知之明，我可完全沒跟他提起你的事。」
「我也想是，不然他一開始就不會那麼緊張了。」
亞嵐交互看著兩人，感到困惑：「罵？什麼意思，我沒有罵你啊。」
「沒事沒事，開個只有他聽得懂的玩笑罷了，話說回來，小但丁還身兼你的老師啊？」
「對，但丁說一個人生活必要的基本技能，我都要學。」
「基本技能？像是什麼？」
「唔……識字、算數、打掃之類的家務，還有下廚做飯。」
「哇範圍這麼廣喔？」海德相當誇張地驚呼出聲，接著朝但丁咧嘴而笑：「既然是獨自生活的必備技能都要教他，不知道有沒有包含……」
海德遲遲沒有把話說完，所以亞嵐無法理解他想說什麼，只知道接下來面無表情的但丁皺起眉，伸手拿起旁邊沙發上的靠枕，直接往那張笑臉上砸下去。
完全沒想過但丁竟然會動手，亞嵐頓時傻住。那個沒說完的話有這麼嚴重，甚至會讓但丁生氣嗎？
「噢！這顆靠枕有重量耶我的臉會被你打歪！」抱著剛攻擊自己的靠枕，海德無辜地摸了摸臉。
「再亂講話我真的會把你掃地出門。」但丁沒好氣地雙手環胸，明顯不太高興。
「好啦不鬧了，趕快把正事辦一辦。」他聳聳肩，一鼓作氣站起身並伸個懶腰，「我想想喔，先幫小但丁檢查輪椅吧，亞嵐你離輪椅遠點，到那邊去。」
檢查輪椅？
看著海德將靠枕扔回沙發，亞嵐猜想應該是要他坐好別亂跑，於是便快步移動。
「……這次順序怎麼不一樣？你之前不都是離開前才幫我檢查？」瞥了眼已經坐到沙發上、正一直盯著這邊的男孩，但丁眉頭依然緊皺。
「是嗎，你就當我心血來潮吧，嘿咻。」他笑了笑，彎下腰把還想說什麼的但丁從輪椅上抱起來，「哇你的體重好像變輕了耶，小但丁有好好吃飯嗎？」
語畢，海德似乎偷偷瞄了眼因為他忽然抱起但丁而被嚇到的亞嵐。
「少來，我的體重才沒有任何增減。」
「別那麼兇，我就憑感覺說說嘛。」
趁但丁要繼續訓話之前，海德趕緊把人放到沙發上，也就是亞嵐旁邊的空位。
沒想到對方會讓但丁坐在他旁邊，亞嵐整個人都愣住了。
第一次看到但丁離開輪椅……
回過神來發現但丁正看著呆住的他，恰巧對上了視線。亞嵐眨了眨眼，轉頭看向又蹲下去的海德，「但丁的輪椅，是你在保養的嗎？」
「正確來說是『我們』分工維護──輪椅本體是校務員那傢伙確認有沒有問題，而我負責補強施加在上面的魔法。」海德頭也沒抬，仔仔細細地開始檢查輪椅的各個部位。
「魔法？」
「不然一般輪椅哪有辦法在森林裡跟平地一樣移動，別看小但丁這樣，他根本待不住家裡，只差沒有連日常採買都自己來。」
說起來一些不像是但丁能自行獲取的食材比如各種肉類，確實是由校務員大量送來的。對方當時說七天送一次，而這些肉類因為有用魔法處理過，所以才能放這麼久還不腐壞，畢竟但丁實在太過『顯眼』，沒辦法跟他們一樣頻繁地在人類的生活圈出沒……
「你說得好像我很會亂跑一樣，材料忽然不夠的時候當然只能自己出去採集，又不可能要你們隨傳隨到。」一直沒說話的但丁打破沉默，墨鏡下的眼無奈地望著海德銀白的腦袋，「再說，我從來沒有期望過你真的能隨傳隨到，等你來的時間，我也差不多回到家裡了……」
「沒錯，你到家時，我可能剛準備要出門，這點我很有自信。」海德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望向沙發上的兩人，「不過也是因為你沒事就會跑出去，才時不時遇到迷路的小孩──對吧亞嵐？」
「唔？忽然叫我有什麼事？」本來因為但丁說話而開始看著對方的亞嵐聽見海德叫自己，才困惑地把視線移到海德身上。
「……唉我好傷心，只顧著看小但丁，完全沒在聽我說話。」
「我有在聽啊？」
「那我剛剛說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你準備出門動作很慢不是嗎？還有但丁常常跑到森林找材料。」
「雖然你真的有聽我說話，但好像沒聽懂我在說什麼……算了。」覺得詳細解釋大概又會惹但丁不高興，他雙手一攤，站直身子朝輪椅的主人走去，「我處理好了，你要在院子繞一圈測試嗎？」
「不用，去書房這段路就夠了，要給你的資料我還沒拿出來。」感應到某個累犯正在破解他的結界後，想起亞嵐還不認識海德，心理創傷很有可能會因此被喚醒，他只好緊急中斷手邊的工作，連資料都來不及拿。
「對耶你以前都會一起帶出來的。」海德再次抱起但丁，小心翼翼把人放回輪椅上，「我記得你說有點多，要不要我陪你進去拿？」
「沒有那個必要，反正你一定是想找藉口進我書房翻箱倒櫃。」
「噢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藏什麼新奇的東西，沒有要偷喔。」
「那你終究是會亂翻我東西啊……」瞪了海德一眼後，但丁便轉個方向，緩緩操作著輪椅移動到書房。
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後，亞嵐抬起頭問：「所以你真的會翻但丁的東西嗎？」
「看情況啦，並沒有像他說的翻箱倒櫃那麼誇張。」
「可是但丁看起來不喜歡你那樣做。」
「……哈哈，明明一開始還那麼怕我的，現在卻敢對我說教？真不愧是膽量大到敢在晚上追魔女的孩子。」海德笑了笑，接著很自然地坐到亞嵐旁邊，「呐，你喜歡小但丁對吧？」
「……為什麼連你也知道？」他驚訝地睜大雙眼，望著打了個呵欠的人，「校務員或但丁說的？」
「你的資料上有稍微提到，不過就算他們什麼都沒說，你對小但丁的愛意也明顯到不能稱之為『暗戀』呢♪」注意到男孩的神色有些異狀，他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但你放心，這種事情到處跟人講會很麻煩，所以只有跟他來往比較密切的我們知道。」
「很麻煩……我喜歡但丁這件事其實會給他添麻煩嗎？」校務員說不要逾矩但丁就沒意見，他以為可以繼續喜歡對方，結果還是會造成但丁困擾……所以校務員當時純粹在安慰他才那樣說的？
「……不是那樣啦，像小但丁這種溫柔溢出來的人啊，是擔心有『麻煩』找上你。」看亞嵐一臉困惑的樣子，海德繼續往下解釋，「大多數的魔女排他性很重，偶爾有魔女收養小孩時，就得義務性告知其他人，避免未來哪天不知情在別的場合誤傷。但除此之外不會透漏太多情報──比如你喜歡小但丁的事，不然會有人刻意來找你麻煩藉此讓他難堪。」
「……是為了我？」
「沒錯沒錯，啊對還有關於這點你要保密喔，小但丁不喜歡我揭他的底。」
「嗯，我不會說，因為但丁看起來好像想藏住為人著想的那面。」不過『揭他的底』是什麼意思？聽起來應該是揭穿但丁其實很溫柔這件事？
「真假啊你竟然看得出來？原來校務員那傢伙沒有耍我……」海德低聲細語，注意到亞嵐似乎很好奇為什麼會突然提到校務員，趕緊把話題拉走，「說起來既然你喜歡小但丁，那我剛剛那樣抱他，你會不會吃醋啊？」
「吃醋？」他微微歪著頭，困惑地皺起眉：「我不會吃，那不是拿來調味食物的嗎？直接吃不是很酸？」
「……嗯，收回前言，你確實很單純呢，這點對他來說或許是好事，所以啊……」海德乾笑幾聲，輕拍男孩的肩膀數下，接著他再次揚起嘴角，低頭在亞嵐耳邊呢喃道：
「──你可別辜負了但丁喔。」
海德的語氣沒了從進門開始就有的輕浮態度，意外地認真，讓亞嵐搞不懂為何要對他說這句話。
「辜負？什麼意思？」
「意思是……就算你的戀情沒有結果，也別由愛生恨、甚至因此怨恨他。」
「怨恨但丁？不會的，我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滿足了。」亞嵐用力地搖頭，音量也跟著提高，「而且……沒結果也沒關係，但丁本來就不會對我有一樣的情感，可是他也沒有因此討厭我，甚至收留了我……」
不過『辜負』到底是什麼意思，晚點跟但丁借字典來查看看好了……
不曉得是不是被有點激動的亞嵐給嚇到了，海德頓時愣住，接著看似回過神後，無奈地搔搔自己銀白的後腦勺：「太容易滿足了吧你，真的是九歲小孩嗎……」
「是半年生日後才要滿九歲。但丁也說我快九歲了，你們魔女都會這樣多算嗎？」雖然但丁說過因為魔女對時間流逝的體感不同於人類，半年也只不過是一眨眼的程度，他仍不太確定是否每個魔女都跟但丁一樣。
「哈哈，才差半年而已，不用計較這麼多啦！」海德似乎特別開心，伸手捏了捏亞嵐柔軟的臉頰，鬆手後對有點受驚嚇而移動位置的男孩說道，「不知道是哪個地區的俗諺說什麼美人三天看膩，你待在這邊好像也超過三天了，那你有看膩小但丁的臉嗎？」
亞嵐皺起眉，明顯對海德那個問題相當困惑：
「為什麼會看膩？但丁還是很漂亮啊。」
「……嗚哇你這話該不會有當面對他說過吧？」
「沒有，我怕但丁不喜歡別人說他漂亮，所以不敢對他說。」
「哦？意外沒有被戀情沖昏頭。」以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來說，已經很了不起了……
「我只有對他說，想看他用魔法，雖然但丁的反應很奇怪。」明明看不見海德的雙眼，他卻覺得對方在等他，於是小小聲地繼續說，「但丁好像被我嚇了一跳，然後說，我是不是仗著不用隱瞞喜歡他，就趁機講一些奇怪的話。但丁生氣了嗎？」
「……啊……那個嗯……他不會因為那種程度的事生氣啦。」如果因為這樣就生氣，那他早被但丁斷絕關係不曉得幾百次了。
關於這點，他還是有自覺的。
「是這樣嗎，因為之前我說他好厲害，他也一樣嚇一跳，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看著欲言又止的海德，亞嵐想起那天但丁的反應，無意識地皺起眉。
「……看來太單純直率，也不完全是好事呢。」
「唔？什麼意思？」
聽見海德的喃喃自語，亞嵐睜大了眼。剛才說他單純是件好事，現在又不是了，完全搞不懂。
「別緊張，我沒有說你不好。我猜小但丁只是還沒習慣，因為一般人才不會像你那樣真誠地稱讚魔女。」光是完全不會對魔女抱持敵意就很稀有了呢。海德看著亞嵐那雙清澈的黑眸，再次摸了摸男孩的頭，「繼續維持這樣我覺得不錯啊，平常也可以試著誇他，等習慣就不會嚇到了。」
「誇但丁漂亮嗎？」
「對啊，或者覺得他很厲害的時候也行。」
「真的都可以？但丁不會因為說他漂亮就生氣？」
「不會啦，我以前在學校都喊他小公主他都沒有生氣耶。」
「小公主？但丁其實是貴族嗎？！」從來沒想過但丁會跟這個詞搭上邊，亞嵐嚇了一跳，畢竟獨自住在森林裡的但丁完全不像是嬌弱的貴族。
「呃……那是形容詞，就只是講他跟公主一樣漂亮而已。」竟然當真了……這件事如果被但丁知道，肯定會又把靠枕之類砸過來吧。
海德本來還想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門把轉動的聲音，立刻閉嘴裝沒事，和亞嵐一起等但丁出來。
◆
「他跟你聊了什麼？」終於送走吵吵鬧鬧的海德後，但丁一邊整理對方留下的資料，一邊向正在給受到驚嚇的使魔一個個摸頭安撫的男孩問道。
「沒什麼，就問我住了一個禮拜的感想。」至於海德說要他保密的事，還是別提吧，但丁好像會生氣。
「……御堂」他從資料之中抬起臉，墨鏡下的一雙眼盯著對方看：「你知道你心虛的時候會摸臉嗎？」
「咦？！」亞嵐頓時愣住，收回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剛剛有摸嗎……」
「……唉，海德果然有對你亂講有的沒的。」但丁嘆了口長氣，眼神充滿無奈。
「……但丁，你騙我？」從男人的反應理解到自己剛才並沒有做出所謂心虛的動作，他頓時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我是魔女，本來就不應該太過信任我。」相較於一臉驚訝的男孩，但丁語氣依然平淡，「而且我也沒騙你，你的眼神早就露出馬腳，其實連套話都可以省下了。」
「什麼馬腳？我的腳也不像馬的腳啊。」
「……明天上課的時候再一起教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海德說的雛鳥情節是什麼意思？也是明天才能跟我講嗎？」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但丁從書房出來就湊過去之後，海德立刻笑著對但丁說『簡直像是雛鳥情節』，讓但丁又開始瞪人。
「……說你像小雞一樣，我走到哪就跟到哪。」雖然他自己覺得比較像小狗，不過『雛鳥情節』這個詞，要完全解釋給小孩聽本來就有點難度，加上亞嵐無法理解太複雜的詞彙，簡直是難上加難。
「小雞？」
「你看過吧，小雞小鴨跟在母鳥後面的樣子。」
「嗯嗯，有看過。」想起曾幫忙鄰居餵過圈養的那些家禽，亞嵐點頭如搗蒜，「不過，其他動物小時候不也會那樣做嗎？為什麼講的卻是雛鳥？」
「……海德跟你說的話不要全聽進去比較好，有些是鬧著玩的，不然你想破頭也搞不懂意思。」果然不應該放著亞嵐單獨跟海德在一起的，這下好了，天知道那傢伙都胡亂灌輸了些什麼內容……
「像是他說以前會喊你小公主？」
「……他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嗯，因為他說你被這樣喊也不會生氣，所以稱讚你漂亮沒關係。」反正瞞不過但丁，亞嵐乾脆全招了，並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不是不會生氣，是那傢伙完全講不聽，我已經懶得跟他計較這種事了。」認真去糾正海德的言行終究是白費力氣，還不如直接無視。
「所以但丁其實不喜歡被人說很漂亮嗎？」他忍不住感到緊張，假設但丁討厭被誇漂亮的話，那他就要注意一些，免得哪天不小心脫口而出，無意間惹對方生氣了。
「……沒有到很討厭，只要別整天一直講就好。」
「我不會那樣做，不過我以後會注意的。」
但丁嘆了一口氣，看向亞嵐的眼神明顯充滿無奈：「那我大概可以猜得到海德跟你亂講什麼了，八成是要你老實誇我很漂亮之類的。」
「好厲害，你怎麼知道？」被完全猜中讓亞嵐一臉佩服地看著男人，立刻從使魔的包圍中站起來，快步走向對方。
「在他來之前你不曾問過這種問題，所以一定是他搞的鬼。」瞄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他繼續整理手中的資料，「加上我進書房後有感覺到他用魔法隔音，很明顯是在講什麼不想讓我聽見的內容。」
「原來如此，但丁好聰明。」注意到但丁的手停頓一下，他忍不住看向被那雙手拿著的文件，「我可以問嗎，你跟海德交換了什麼東西。」
「……反正你也看不懂，就跟你說吧，這是研究魔藥的資料。」但丁指向旁邊的沙發，示意男孩別一直站在他面前，「沒有進展的時候他就會把資料送過來，看我能不能找到他沒發現的盲區。偶爾是請我用這座森林才有的材料測試看看，會不會出現不同的調藥結果。」
「唔……海德其實是很厲害的人？」亞嵐坐上沙發，將下巴靠在扶手持續盯著但丁看。
「別看他那麼輕浮，能力在魔女之中可說是數一數二的……」
「那能幫上他的但丁也很厲害囉？」
「……我不清楚，大概是因為只有我看得懂他的在寫什麼吧。」一陣沉默後，但丁小小聲地回答，像是在沉思般垂下頭看著寫滿字的文件。
「什麼意思，海德的字很醜？」因為但丁那帶了點憂鬱感的側臉實在是太美了，讓亞嵐的心臟彷彿漏了一拍，他還是努力忍住，沒有隨便把稱讚脫口而出。
偶爾待在但丁的旁邊，可以從縫隙間看見那平常都被鏡片遮住的眼瞳。
啊啊，果然跟普通人的眼睛顏色不一樣，好漂亮。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他忍不住在內心如此讚嘆，不明白為什麼但丁要戴著墨鏡把這麼美的一雙眼藏起來。
「跟字醜不醜沒關係，是他的文字表達很抽象。」不管看幾次都覺得比解暗號難，十分消耗腦力，根本沒人想負責解讀，最後才會都落在他身上。
「那他之後給了你一袋聲音很像硬幣的是錢嗎？因為你幫他所以有報酬？」
「嗯，人類用的貨幣。」
「魔女原來也會需要錢，我以為魔女都用以物易物。」
「去人類的市集交易就會需要了，有些東西沒辦法換到。」
這麼說來校務員送幫忙採買的東西的時候，有跟但丁說什麼尾數下次再算就好，原來尾數是指金額啊。
「所以但丁會像故事裡的魔女一樣賣藥給人嗎？」看起來這個話題可以繼續，他便往下問道。
「賣藥……」但丁想了想，輕輕地將有些滑落的墨鏡往上推一些：「有點像你說的模式。」
「也收錢嗎？」
「收錢是最簡單的，如果當下缺的是人類比較方便獲取的材料，會要他去採集我指定的量。」
「可是我沒見過其他人類來拜訪。」
「當然是請熟人接洽，怎麼可能隨便讓外人發現自己家在哪。」
「也對，我之前聽過的只有說森林住著魔女還是老巫婆，但都沒人知道實際的位置。」後來才知道但丁有針對屋子設下結界，一般狀態下外來者是無法接近的。
難怪當時但丁領著他回家走的那段路，明明沒多少距離，他在森林中繞來繞去時卻都不曾瞥見疑似屋子的存在。
「老巫婆？嗯，我猜大概是對輪椅的刻板印象吧，不過就我住在這裡的時間來說，被外面這樣謠傳也不奇怪。」
「但丁一點都不老，明明就很年輕漂亮啊！」
「……你啊，雖然我說別一直講就好，但也不要因為海德胡言亂語，就更明目張膽直接對我說這種話。」但丁無奈地看向表情沒什麼變化，雙頰卻微微泛紅的男孩，有點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
「沒有啊，就算海德今天什麼都沒提，我也會講。」亞嵐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直勾勾望著但丁，彷彿像是想看進那雙總藏在墨鏡鏡片後的漂亮眼眸。
「……你現在年紀還小沒有關係，等長大後不要這麼直接誇人漂亮，」似乎是不想繼續大眼瞪小眼，但丁先移開了視線，繼續看著手中的資料：「就算你是真心認為對方漂亮，其他人也可能覺得你別有意圖。」
「其他人？可是我沒見過比但丁還漂亮的人。」
「所以我才說等你長大後……長得比我漂亮的人，外面的世界多的是……」
亞嵐眨了眨眼，依然注視著但丁的側臉：「可是應該不會有吧，比但丁漂亮的男生。」
「……好了停，你今天已經講太多次我很漂亮把額度用完了。」但丁頭也沒抬，直接對亞嵐豎起食指，示意他不應該再繼續這個話題，「沒有其他要問的就去整理衣櫃，明天校務員會先把你要穿的冬衣買來放。」
一個不小心就太超過了。知道自己可能讓但丁不是很愉快的亞嵐坐直身子，打算回房間照他說的整理衣櫃時，發現使魔們不知何時跑來但丁的輪椅周圍，甚至有幾隻開始試圖想爬到但丁的腿上。
但丁只是嘆了口氣，彎下腰把那幾隻抓著褲管的使魔撈到自己腿上，一邊看資料一邊用空著的手輪流撫摸著牠們的頭。
這時，亞嵐才想起原本自己在摸頭好安撫嚇壞的使魔們，結果卻中途跑掉。使魔們一定是等不到他結束對話，才會主動去找但丁討摸吧。
於是他從沙發上下來，走向其他等待的使魔，蹲下身摸著隊伍前兩隻的頭：「對了，使魔好像很怕海德，為什麼啊？」
「大多數的精靈是用魔力判別對方是否會造成威脅，而海德的魔力對牠們來說就像是有侵略性的怪物。」將其中一隻被他摸到睡著的使魔移動到沙發上，但丁的語氣明顯多了點罕見的不滿，「加上那傢伙曾經開玩笑嚇牠們說要抓去做實驗，會怕他也是很正常的，害得我每次都要在海德來過後，花一段時間讓牠們冷靜下來。」
「做實驗？」
「抓去當新藥或新魔法的實驗體，所以海德算你們人類和其他生物最不想遇到的那種『壞魔女』。」
「……他真的會做那種事嗎？」
「會，不過對他的研究來說下級精靈和人類都太脆弱，抓來實驗很浪費時間，符合條件的大多是兇猛又危險的幻獸，所以那種話只是故意嚇唬人罷了。」
「幻獸？」亞嵐眨眨眼，想起前幾天上課但丁有提到一些躲在森林裡生活的奇珍異獸，教了他好幾個如果遇見了該怎麼不嚇到那些生物、靜靜繞開的做法，「森林裡的那些嗎？」
「嗯，不過這座森林的幻獸也沒有達到他的標準，如果運氣不好被他遇到了，海德最多也只會抓起來畫個速寫就放走。」
「聽起來還是很恐怖。」
「……所以聽完這些，你會怕海德嗎？」但丁沒有再把討摸的使魔撈到自己腿上來，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蹲在輪椅旁的男孩。
「海德遮著眼睛是有點恐怖，可是感覺應該不算什麼壞人，就……像是有點奇怪、一直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的人……」
「不要聽懂比較好，那對你們小孩子的學習沒有任何益處。」
「真的？我本來想說等一下跟你借字典查看看幾個沒聽過的單字，所以不急囉？」亞嵐抬起頭，正好但丁對上視線。不曉得是不是很意外他會抬頭，那雙眼閃過一絲驚訝。
「雖然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但就算你查到那些單字原本的解釋，也不一定能搞懂他的意思。」但丁撇開臉，再次彎下腰抱起其他等待摸頭的使魔。
「因為但丁跟海德從小就認識，所以你才知道他想說什麼嗎？」
「你要這麼認為也可以。」
「那能告訴我，你們認識多久嗎？」
「……年齡換算一下，應該是人類的六歲左右吧。」
「這麼久？！」聽見但丁回答的亞嵐睜大眼，接著不解地皺起眉，「唔……換算……那要怎麼換算？」
「怎麼，你想藉此算出我活多久了嗎？」但丁看向抱著使魔站起身移動到自己面前來的亞嵐，細細地瞇起了眼。
「沒有，而且我覺得算不出來，」他用力地搖搖頭，將下巴靠在使魔頭上，「因為光是要猜但丁的外表大概跟一般人一樣幾歲就很難了。」
「很難？」
「感覺超過二十歲一點點而已，二十二歲？」
「……你確實不怎麼會猜。」但丁嘆了口氣，視線移到頭頂被亞嵐的下巴靠著的白狗使魔身上：「特地把這隻使魔抱過來要做什麼？」
「我已經摸牠的頭很久了，可是牠還是不滿意不換下一隻排隊的使魔。」瞧了一眼還沒被輪到摸頭的使魔隊伍，亞嵐猶豫著要不要把白狗放到對方的腿上，「我在想，牠是不是比較希望讓但丁來摸頭。」
如果沒認錯的話，記得這隻使魔好像很黏但丁……
「……把牠放上來。」一陣沉默過後，依然面無表情的但丁指向自己還有空位的腿上。
竟然可以嗎。本來以為會被拒絕的亞嵐便把看起來很開心的白狗使魔輕輕放到但丁腿上。
果然跟他猜的一樣，調整好姿勢一被但丁開始摸頭的白狗，立刻露出很滿足的神情，連尾巴都快速地搖著。
完全就是狗高興的表現……雖然喉嚨裡發出的是貓撒嬌才有的呼嚕聲。
他對使魔這些錯誤的模仿已經習以為常，叫聲錯誤算不了什麼，不過如果臨時想用聲音找特定使魔，難度會很高。
瞄了眼一直盯著白狗使魔看的亞嵐，但丁語氣平淡地開口：
「你該不會也想要被我摸頭吧？」
「……欸？」聽懂男人的問題後，亞嵐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瞪大了雙眼。
「那麼驚訝做什麼，你難道沒有羨慕這些使魔們嗎。」
「羨慕？」
「……因為你今天也算被海德嚇到了，所以跟使魔一樣，擁有可以摸頭的權利。」看亞嵐還一副狀況外的樣子，但丁將滿足睡著的白狗移動到沙發上，補充道：「只有這次，你之後得習慣那傢伙會這樣擅闖的行為，別那麼容易緊張兮兮。」
雖然今天會這樣，多少跟他前一晚忘記先告知亞嵐隔天海德會來訪有關係……
「……真的可以嗎？」
「為什麼一副很怕被我罵的樣子？」
「我以為但丁不希望碰到我……」除了因為校務員的建議而坐在但丁腿上移動那次以外，像是為了與他保持距離一樣，就算他學習進度不錯，但丁也只有口頭稱讚，並不會有其他接觸。
亞嵐猜想，或許是因為但丁知道他的情感，即使真的不在意，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很正常。
「……一碼歸一碼，我只是覺得非必要不需有額外的碰觸，不然前幾天讓你拿模型刀練習切菜姿勢時，就不會握著你的手腕了。」說起來那時候亞嵐的動作明顯很緊繃，甚至會忘了換氣，明顯是太少有肢體接觸造成的緊張。他不曉得該怎麼應對，只能裝作沒發現男孩的異狀，不然當下隨意點破的話，有可能會造成不好的後果。
「啊，那天……」對耶，當時被握住手、指導怎麼切菜實在太衝擊了，腦袋一片混亂，要不是對方提醒，他還真的沒意識到，畢竟那時但丁相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注意到男人似乎在等他的回應，亞嵐小小聲地開口：「那一、一次也好，我想讓但丁摸頭……」
「既然如此，過來一點。」但丁將資料放在腿上後，指了指扶手旁。
那是亞嵐面對陌生人時習慣站的位置。
為了讓但丁方便，他避開排隊的使魔，移動到指定的位置站好。
但丁什麼也沒說便抬起手，將手掌放在男孩頭上，開始輕輕地撫摸。
好奇妙，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摸頭，但這件事由眼前的魔女來做，卻讓他心底升起一股伴隨喜悅的暖意，忍不住將頭低下去一些，像是忽然不敢直視但丁的雙眼般。
「……滿意了嗎？」
「……嗯。」
完全不清楚頭被摸了多久，彷彿但丁的手碰到他的頭的瞬間，時間就停止了。
聽見亞嵐的回答後，但丁便乾脆地將手收回，把海德給的資料對折收進外套內側的暗袋：「剩下的使魔交給你，牠們有狀況再來書房找我。如果一分鐘內我沒有回應，多敲一次門。」
「好……」
「之後沒問題的話，看你要繼續打掃還是整理房間，累了也可以去午睡。」
亞嵐點點頭，看但丁指示使魔遠離輪椅，他立刻後退騰出空間，並朝那些似乎在思考要去哪的使魔們招手、引導牠們過來。
「但丁今天一樣是在書房待到要準備晚餐前嗎？」確定原本排隊的使魔都聚集到自己腳邊後，亞嵐問著正讓輪椅轉向書房的男人。
「嗯，時間到了我沒出來，你再來叫我。」但丁頭也沒回，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停住準備操作輪椅的雙手，「……廚房入口旁的櫃子，裡面有校務員給的餅乾，你餓了可以拿一些吃。」
「餅乾？可以嗎，包裝看起來很漂亮，我想說那是買給你的禮物。」
「沒什麼可不可以，他拿來的時候說是給『我們』的，你只要別太貪嘴導致吃不下正餐就行了。」
那倒不會，因為但丁廚藝很好，他每天都會期待對方打算做什麼餐點。話還來不及說出口，他看但丁已經開始朝書房移動，便把話給吞回去。
雖然海德說可以常常稱讚但丁，可是太集中好像也不行，但丁會受不了。
他第一次聽說，讚美別人漂亮有所謂的『額度』，而且今天份的還被他用完了……
那明天額度會恢復嗎？誇其他的是否也有額度限制？晚點再問詳細點好了，他不想讓但丁不開心，得搞清楚並盡可能不去觸碰到這些底線才行。
終於將最後一隻使魔安撫到睡著了，避免吵醒牠們，亞嵐小心翼翼地拉過薄毯，給靠在一起睡的使魔們蓋上。
『──你難道沒有羨慕這些使魔們嗎。』
但丁的話語又浮現於腦海，耳邊彷彿也聽得到對方的嗓音。
他不明白但丁怎麼會忽然那樣說，難道在其他人眼裡看起來，他很羨慕使魔嗎？
……或許還是有一點點羨慕吧。
使魔可以被但丁觸碰，甚至主動湊過去跟但丁撒嬌，全都是他無法辦到的事，他頂多只能站在那人身旁、被默許抓住輪椅的扶手。
不過亞嵐總覺得，就算但丁不知道他的情感，也會保持這種生疏的距離。
因為自己對但丁來說只算『臨時』照顧，為了別讓他最後不願離去，才刻意不跟校務員他們一樣親近自己。
不對，但丁的表現更像是築起一道厚重的牆、把心給封閉了起來。
這個念頭沒有任何根據，只是他的直覺罷了，畢竟他直到現在都還搞不懂為什麼被喚作魔女的男人要藏起自己溫柔的那一面。
亞嵐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頭頂。那是被但丁摸過的地方，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掌心的溫度似乎還殘留著，甚至好像能聞到一些已經習慣的香氣。
而他沒有發現，自己的嘴角在手碰到頭的同時微微揚起，露出既滿足又開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