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芒星@uid_57176

[全知讀者視角│All獨│衆獨] The Starfallen(地下城AU、HE)10/25更08+09 [R]

六芒星@uid_57176

【前情提要】

這篇快寫完了,準備進行最後收尾,

年紀有捏,跟原作無直接關聯

全篇大約12-13章完結,寫到11章了

是All獨+衆獨,劇情向,所以戀愛成分較少,比較多曖昧的調侃,不管是衆←→獨還是衆←→英(假的)

分級R是因為有血腥描述,全篇沒有車

關鍵字:地下城世界觀、重要人物死亡(表義)、非人、失憶、救贖

楔子:

×

至你消失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不再擁有光明。

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我無從尋起那道璀璨奪目的容顏。

但我無法放棄尋找你的影子,因為你是驅離籠罩我一身陰霾的星星。

×

在救贖的魔王因地下城爆發犧牲後,世界依然轉動著前進齒輪,

然而,金獨子公會的夥伴們遲遲難以走出傷痛。

直到某一天,代理公會長——劉衆赫在一次任務後獲得了名為《■■■的破碎水晶》的陌生碎片。

並在得知這是救贖的魔王——金獨子的記憶碎片之後,

眾人決心收齊碎片,拼回金獨子——

大致上是這樣,希望我能速速飆完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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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碎片堆積的沉默時光,開始講述故事

2F
『仁川事件已過去三年,如今還能在事發現場看見悼念死者們的花束,其中也有救贖的魔王的粉絲來場悼念。
但是,救贖的魔王所創辦的公會如今遲遲無法從悲傷中走出,已沒了以往的功成名就,排名也掉出世界百名之外,成為了——』

外套口袋傳來來電震動,穿著一身黑色休閒服的男人接起後,開口詢問:「有任何消息了沒?」

『別掛我電話。』

電話另一端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她的離題回應等同於否定了提問。

男人發出不滿聲響,單手捏扁手中的罐裝飲料後丟入超商回收桶,「這次是哪裡?」

『你和金獨子很常去的辣炒年糕店附近。』電話傳來這張翻閱的沙沙聲,還有電風扇造成的嗡嗡聲,但男人依然冷靜地仔細聆聽著,『等級A,雖然機率很低,但不排除出現金獨子碎片的可能性,我已經收到清掃的下令通知,傳送門外也拉好封鎖線,消滅王的時間你自己斟酌。』

「嗯,我掛了。」

『劉衆赫。』電話另一端的女子突然出聲,『記得回來。』

「神經病。」

結束通話,劉衆赫注視著設成桌布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露出斑斕奪目的燦笑。螢幕上忽然出現一顆小水珠,晶瑩剔透,過不到幾秒,雨水傾瀉而下,將來不及避雨的民眾淋成落湯雞。

不管是那張消失在黑暗的笑容,還是烏雲密布、響悶雷的天空,都跟他被地城吞沒時一樣,令人止不住地感到憤怒。

十年前,世界發生一起強烈地震。

又或者應該稱呼它為空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發出劇烈、宛如野獸般地怒吼,緊接著,一道刺目白光擊碎天空,成群結隊的不知名生物蜂擁而至,對世界造成嚴重災害。

部分人們也在同時獲得來源不明,確能和怪物們與之抗衡的力量,世界政府稱之為第一代獵人。

其中,韓國唯一一位獲得S級能力的獵人成了拯救韓國不可或缺的英雄。

人們稱他為霸王——霸王‧劉衆赫。

漆黑閃電穿梭在血與屍體間。人們敬畏他、仰慕他、崇拜他,但比起這些,人們更畏懼著他。

韓國唯一一位S級獵人,一刀輕鬆撕開怪物的暗黑罡氣,對一般民眾及低級獵人毫無疑問是威脅。政府雖然重新修訂法案,但依舊無法撫平人心,更是受到其他獵人們的撻伐。

韓國因此動亂許久。

在第一次變革發生後幾個月,政府才召集覺醒的議員,設立臨時獵人管理協會及覺醒者管理局,並在兩年後人造出聽命於獵人管理協會的異能者,代號001——救贖的魔王。

『YA!很高興認識你,我叫金獨子,曾經是你的粉絲。』

自告奮勇參與實驗計劃並成功成為救贖的魔王的人,叫做金獨子,一個平凡無奇,和自己同歲的十九歲、時常跟自己唱反調的少年。

他擅長謀策戰略及指揮作戰,擁有能進入地下城任務的紮實肉體,及優於常人的恢復能力,還未經過劉衆赫同意就將他納入自己公會名下。

兩人因此大打一架。

『只要你跟我一起創立公會,成為正規獵人,我就能讓他們撤掉其他監視人員,也可以替你成報假行程,他們相信我不可能背叛,所以不會起疑心。』

起初,劉衆赫並不相信金獨子,是經過長時間相處後,他才慢慢感受到金獨子的與眾不同。

在金獨子面前,他可以當一位普通人,不須擁有責任感、使命感;不須面對民眾的期盼、恐慌、及畏懼的情緒勒索。他能重回普通人——劉衆赫。

直到五年後的一次地下城爆發,地下城傳送門像地雷黑洞一樣,在地面隨機裂開,吞噬了仁川地區的四分之一,眾多人民與獵人下落不明,當時外派到仁川的金獨子不幸被捲入其中。

又三年過去,金獨子及消失在地下城中的民眾早已被判定死亡。

用力扯斷地下城Boss的脖子,虎頭蛇尾的怪物肉體化成粉末,一顆十六面體結晶分離而出,滾落在地下城草皮上。A級地下城的Boss核心可遇不可求,因此價值非凡,獲得它的持有者卻視它為垃圾,但也不打算任由它消失在封閉的地下城中。

離開地下城,首爾的雨勢滂沱,依舊未減。有的撐著雨傘快速通過馬路,有的只能穿著雨衣,佇立在原地執勤公務。

劉衆赫暫時站在店門口旁避雨,將剛才獲得的Boss核心制發上全球獵人專用交易網站。

以物易物,接受交易物品名稱——■■■的破碎水晶。

「小帥哥,你沒有帶雨傘啊。」辣炒年糕店的老闆娘看見熟客站在門口發呆,猜想對方沒有雨傘後便好心地遞上一支店用傘,「這把傘雖然顏色不漂亮,但比淋雨好啊。」

一把灰黑色的傘,和仁川辦理大型悼念會時撐得傘同一個色。劉衆赫猶豫了一回而,最終還是接下那把不討喜的傘支,「謝謝,我會找時間還回來。」

「店內多得是備用傘,不急著還也沒關係,但最近待在店裡老覺得冷清,如果偶爾跟公會夥伴一起來這吃頓飯,我會很開心。」

這間辣炒年糕店的生意並不差,一到晚餐或宵夜時段多半需要排隊五分才能點餐,不早點來還可能遇上銘謝惠顧,只能隔日再來。老闆娘其實並不缺客人,每次看見劉衆赫卻都會找些理由,讓他多留一回兒,當事人到目前為止依然想不出原因。

「我會再找時間。」撐開黑傘,劉衆赫給出始終如一的回覆後走出店面架設的遮雨棚。

「等等。」被老闆娘一聲挽留,他看著老闆娘走進店內打包起剛起鍋的辣炒年糕和豆芽泡菜,塞在手中的塑膠袋沉甸甸的,讓人不經懷疑她到底放了多少的量,「帶回去和同伴分著吃,阿姨的店再過一百年也吃不倒,所以如果有好消息,記得跟阿姨說啊,我會耐心等的。」

劉衆赫只是沉默幾秒,他舉起手中的塑膠袋跟老闆娘道謝後,慢慢的離開充滿回憶的小巷。

✦

回到金獨子公會,劉衆赫一邊叫人吃點心,一邊打聽辣炒年糕店的故事。為什麼老闆娘對他特別好?劉衆赫從來不曾想過這個問題,如今,他開始想尋找出答案。

「因為獨子先生叫我保密,所以我並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而擔任公會秘書組組長的劉尚雅是唯一知情者,「啊,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所以才瞞著大家,獨子先生只是不想讓大家擔心,再加上沒多久就發生那件事,實在沒心情說他壞話。」

「他讓我們操心的事多倒數不清,我到現在都還在想,說不定哪天他會突然從大門走進來,笑著說好久不見。」從小販部買來春捲皮和小麥啤酒,擔任先鋒的A級獵人鄭熙媛一邊包春捲,一邊吐槽道:「不過很難得有你不知道的事,還真是讓人吃驚。」

「要妳管。」劉衆赫拿走自己的那一份,在劉尚雅對面的空位坐下來,「當時發生什麼事?」

劉尚雅也拿走自己的小盤子,她打開自製飯糰,供大家享用後繼續說:「事情發生在獨子先生出差前兩個禮拜,老闆娘的女兒遭人綁架,差一點被撕票,是獨子先生及時趕到,才救了她一命。」

「這件事上過新聞吧?」鄭熙媛皺了皺眉,坐在她身旁的男性獵人接著回答:「是上過新聞沒錯,但我記得記者是說由一般警察救出。」

「所以其實是——」

「啊——協會那群廢物,差點害我錯過金獨子的八卦。」一聲巨響中斷會客室的沉悶氣氛,韓秀英收拾完資料室才湊過來,她接管金獨子的空缺已經三年,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現在已經熟能生巧到如何正當放獵人管理協會鴿子。

韓秀英,A級獵人,也是幾小時前和劉衆赫通電話的女子。雖然覺醒成A級獵人,其能力卻可能導致本人失憶,所以韓秀英並不常進入地下城。她坐在鄭熙媛左側,接下她給的小麥啤酒,「金獨子為什麼想隱瞞?除非他心裡有鬼,要不然這件事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秀英說的一點都沒錯,我當時也是這麼跟獨子先生說的,希望他不要多想,但是這太難了。」劉尚雅摸著啤酒瓶身,事件已過去五年,但重新回想卻依舊清晰,「因為出事原因是人造異能者,也是和獨子先生同期的自願者,而新聞是被壓下的。」劉尚雅喘口氣後繼續說:「獨子先生會定期回覺醒者中心檢查,大家應該都知道?」

在座所有人沒人出聲抗議,除了劉衆赫的表情十分難看以外,其他夥伴們都還能用平常心看待這件事。劉尚雅可以理解,正因為劉衆赫是和金獨子相處最久的獵人,也是案發第一目擊者,所以才會最難以釋懷,自己可能不受金獨子信任這件事。

「衆赫先生,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會知道內幕,單純是因為我在獨子先生還沒緩和情緒時遇見他。」

「⋯⋯突然說這個幹嘛?」劉衆赫抽了抽嘴角,卻沒發現自己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三分,「繼續剛才的話題比較重要。」

劉尚雅微微一笑,為了緩和接下來的氣氛,她打開一包辣味洋芋片和醬味魷魚絲,說:「回診的用意,我猜獨子先生是用『免費的健康檢查傻子才不去呢』這種傻裡傻氣的口吻帶過,不過實際上,是為了確保實驗體的身體是否出現有害異變。」

會客室一陣沈默,當年對於人造異能者抱持質疑的聲浪站不少數。協會出面安撫人心的核心在於,異能者的腦波受協會控制,協會內部也架設好干擾機制,若有萬一,發送干擾聲波既可。

接受實驗的民眾都是明白風險及可能性,卻依舊自願參與的民眾,即使有人撻伐人權疑慮,相關新聞隨著時間和001號實驗體的優越表現,暗自落幕。

「綁架多茵的異能者被檢測出腦波異變,數據分析報告從腦波到心跳速率以及血液,比起獵人更偏於怪物,最後⋯⋯被協會悄悄處理掉了。」

會客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不過很快地,有人接上了話。

「那金獨子的報告呢?」

「獨子先生說一切正常。」

「妳說這件事發生在仁川事件前兩週,兩者之間有關聯的機率是多少?」劉衆赫的雙手環在胸前,平時怨念八千的眼神卻少了大半殺傷力,比預期來得平靜的態度,讓大家不經懷疑他心底有詐。

「機率低於百分之二十。當時投入第一線搜查的是仁川警察,調閱資料,裡面沒有協會和管理局的人事,如果大家還記得,發生地下城爆發時,仁川地底檢測出大量能源。」

「比起協會或是某個人想堵獨子先生的嘴,而殺人,我認為獨子先生自殺的可能性⋯⋯」李賢誠緊握啤酒瓶,沁涼的啤酒已經回溫到難以下嚥的程度,只剩滑下虎口的水珠冷到扎心。

「撇開自殺他殺,他應該沒想過死後會變成幾千幾萬片的碎片回到某人手裡。」韓秀英嘖了嘖,她將視線放在了劉衆赫身上後,嘴角悄悄笑出賊貓弧度,「這話題有點太沉重的,我是來聽八卦的,比起這種事情,我更想知道妳是怎麼撬開那傢伙的嘴?」

鄭熙媛、李賢誠原本都還面露苦澀,但一聽見真正的八卦,兩人的雙眼都閃出隱晦的光,「關於這個。」

劉尚雅依然笑的和藹可清,她喝光手中的啤酒,看著全公會最被會長疼惜的獵人,道:「我問獨子先生,夥伴和同事之間的差異是什麼呢?」

「就這樣?」韓秀英失望透頂。

「獨子先生沉默了很久才鬆口,希望他沒有覺得我在情勒他。」劉尚雅收拾著桌面淨空的碗盤,當時選擇拋出二選一的情勒提問,是認為金獨子珍惜同伴的心思強過問題本身,那是場賭局,「雖然賭贏了,但做法還是偏激了點。」

「如果是被我遇見,我可能會忍不住把他打暈,或是抓著他,讓他在大家面前解釋。」鄭熙媛說完,也大致明白金獨子為什麼願意告訴劉尚雅,而持續隱瞞其他人。俗話說,練武要找李賢誠,談心要找劉尚雅,這些話現在聽起來確實多了一點道理。

短暫的休息時間結束,劉尚雅和韓秀英回到辦公室處理數據分析和報告。鄭熙媛拍了拍李賢誠的肩膀,說了一句:「剩下的交給你了。」

人就衝出公會,消失在停雨的大街上。

「那個,我想去看一下獨子先生,衆赫先生要一起去嗎?」李賢誠試探性地問道。劉衆赫點了點頭,步伐緩慢地跟在李賢誠身後,朝著公會深處的電梯走去。

金獨子公會的屋頂,建立了一座半開放式花園。花園裡陽光充裕,種植著各種藥用花草。而花園的另一側,是一間溫馨的遊戲室,用來培育三隻怪物寶寶,也是S級培育型獵人——申流承的住所。

「流承,午安。」

自動門一打開,李賢誠馬上對著坐在軟墊上和怪物寶寶培養感情的女孩打招呼。申流承注意到兩位的到來,她放下腦後綁著的低馬尾,抱著軟綿綿的怪物寶寶向前迎接。

「賢誠叔叔、衆赫叔叔,你們好,獨子叔叔還在睡覺,不過快到飯點了,要等一會兒嗎?」

李賢誠點點頭,他將帶來當作問候的餅乾零食遞給了申流承,女孩很開心底剩下後,小跑步進廚房準備招待用茶點。

劉衆赫一如往常,他走到安裝在寢室門旁的落地水族箱前,金獨子的碎片就縮在水草裡呼呼大睡。

將金獨子的碎片培養起來後,他成為一隻手掌大小的白色魷魚。

一開始,沒有人看出那塊如同玻璃殘骸的結晶跟金獨子有關聯,韓秀英提議交給申流承當馴化怪物的飼料,後續擁有與怪物對話的女孩才發現碎片是金獨子的一部分。

而現在,雖然被以怪物的身分登記在申流承名字底下,但好處是能保護他不會再遭受更多實驗折磨。

朦朧的小眼睛在水中睜開,金獨子眨了下眼睛,看見劉衆赫出現在眼前卻只是歪了歪頭,就往廚房的方向游走。

「獨子叔叔,你醒了啦!」端著點心盤出來的女孩看見整張臉黏在玻璃上的魷魚寶寶,她笑了笑,將盤子交給一旁的李賢誠,「賢誠叔叔可以幫我拿一下嗎?我要準備獨子叔叔的午飯。」

「交給我吧。」李賢誠馬上接下點心盤,讓申流承去準備其他東西。

他來到水族箱旁,看著一樣好不搭理自己的獨子先生說:「現在除了流承、吉永,獨子先生對任何人的反應都是一樣的。」

劉衆赫知道李賢誠言下之意是要自己別放在心上。

因為現在的金獨子,就只是一隻沒有任何相關記憶的魷魚型怪物,所以劉衆赫才會想盡快找回更多碎片。

但這兩年來,整個金獨子公會找到的,再加上流入他人公會手中的碎片只有八塊,連有沒有佔到全體的百分之一都不清楚。只能慶幸金獨子的碎片在外人眼裡只是顆帶點能源的水晶,用有價值的東西提出交換就有可能出現碎片持有者。

坐在地毯上津津有味吃著魚泥餐,小魷魚並不知情人類煩躁鬱悶的理由,他將盤子舔的一乾二淨,甩掉沾在觸手上的肉泥,踏著軟軟的腳步爬上申流承盤坐的腳踝上。

「現在跟妳很親近了呢。」李賢誠喝著冰涼的柚子茶,伸手點了點抗拒看大人姿體接觸的小魷魚,「不過看獨子先生這麼討厭我,還是會有點難過就是了。」

「獨子叔叔意外的很膽小喔,我是照顧他之後慢慢發現的。」

「才怪。」劉衆赫一臉嫌棄地反駁道,要說誰被金獨子整的最慘,那非劉衆赫莫屬。

再看一眼之前要說多黏有多黏,現在一眼也不多看的金獨子,心底怨氣又緩緩浮上,他雙手一伸,抓過小魷魚,用力拉開他的雙頰,嚇得申流承想馬上將小魷魚奪回來。

但劉衆赫一個轉身迴避,避開了往自己撲來的女孩和另外兩隻小怪物。

「是真的!不要欺負獨子叔叔!」

「就是說啊,衆赫先生!這樣獨子先生只會越來越怕你!」

三人兩怪物在屋內上演幼稚的『你抓不到我』,吵吵鬧鬧好一陣子。

叮咚!

劉衆赫赫然停止腳步,追在他身後的申流承來不及煞車,整張臉撞進肌肉紮實的S級獵人的後背裡,緊接著,一樣煞不住的李賢誠差點將女孩壓成餡餅。

「怎麼了?」李賢誠問。

「有金獨子的消息。」獵人交易平台跳出數則通知,劉衆赫用隱藏閱讀功能將訊息觀看一遍,卻沒露出喜色,「在一個該死的女人那裡。」

『是安娜卡芙特小姐。』李賢誠和申流承一秒猜出目標對象是誰。

「安娜⋯⋯不是,我是說對方有提出什麼要求嗎?」

「⋯⋯」劉衆赫轉身低頭看向申流承,他將哭成水的魷魚拋進對方手中:「要走一趟美國,所以譬喻借我一陣子。」

「美國?我要去。」申流承下意識收緊雙手,被捏在掌心的魷魚面露苦澀的左右掙扎,「啊!對不起。」

金獨子儘速從鬆開的掌中溜走,小小的黑色翅膀出現在雪白後背,歪歪斜斜的逃回自己的開放式水族箱。

「我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

「我不會帶妳去,帶一個就會跟第二個。」

「我會保密!」

「呵,不可能。」

「機票錢我能自己出!跟你搭不同班機也沒問題,衆赫叔叔難道不想第一時間將碎片交給獨子叔叔嗎?我可以當鑑定師!」

「譬喻會第一時間把碎片送過來,不需要妳跑一趟。」面對十五歲女孩的拜託,劉衆赫依舊不防水,站在一旁的李賢誠雖然很想幫忙勸劉衆赫答應,但考慮到對方是安娜卡芙特,最終選擇尊重。

但是沒想到,申流承會出狠招。

「如果不讓我去,我就不讓叔叔帶譬喻出國了。」名叫譬喻的毛茸茸寶寶好似跟飼育家遠端溝通完畢,她直接從劉衆赫身邊飄走,飛到奇美拉幼龍的小窩裡。

奇美拉異龍兇猛、強大,幼龍期就可以咬斷C級獵人的手臂、劃傷B級獵人的眼睛,以及破壞A級或S級的武器。現在選擇乖乖聽話,是因為申流承的多遠交流能力安撫牠的情緒。

「別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已經不再小巧的雙手緊握著拳,她壓著嗓子,「我也想為獨子叔叔出點力,只要讓我碰一下碎片,可以知道那位姊姊有沒有騙人。」

這確實是不可忽視的重點,安娜卡芙特有多喜歡刷心機,劉衆赫曾親自體驗過。在金獨子離開後,劉衆赫跟安娜卡芙特還有合作過一次,五年間僅兩次的合作關係,在那一次被徹底摧毀。

劉衆赫不但高級武器及Boss獎勵被搶走,還差點被對方害死在地下城中。

從地下城死裡逃生出來後,面對他的是,安娜卡芙特事先安排的記者,醜態被記者拍了下來,還被大肆宣傳做文章,不僅個人,連金獨子公會的人氣排名都一口氣掉出排名外。

利用救贖的魔王死亡後帶來副作用,將人民的英雄、世界上第一位S級毀滅,鞏固政府為自己的公會帶來更豐厚的資源。

「衆赫先生,流承會這麼堅持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且公會還有其他同伴,不會有問題的。」

劉衆赫嘆了一口氣,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別讓另一個小鬼發現,一星期後一早出發。」

/
年齡有捏:

金獨子:享年24歲。劉衆赫:27歲。申流承:15歲。

其他人的年齡不影響劇情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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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隔牆之外,潛伏視線視機而動

3F

在海關耗費不少時間,劉衆赫等人抵達紐約時,紐約是早上十二點二十分,正值繁忙時段。

帶頭者叫出入住的飯店地址,停在他肩膀上的白棉花糖發出吧啊啊的驚呼聲,身後也傳來數道對陌生的環境充滿好奇的嘈雜聲。

站在他身旁的女孩戴著一頂巨大遮陽帽,穿著可愛牛仔吊帶短褲,手裡拿著一包航空公司提供給顧客的米果和從機場貴賓室帶出來的果汁,她大口的喝著冰涼飲料,用極其冷靜的口氣問:「哥哥,你們真的不是來玩的?」

「不是。」劉衆赫手冒青筋的說。

劉衆赫的妹妹——劉美雅,她轉過頭看著一群沒出國過的公會成員興奮成一團,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親哥哥的回覆,「但是我是來玩的吧?你會有時間陪我嗎?」

劉衆赫看著和自己想差數歲的年幼妹妹,他摸著妹妹的頭頂,露出不可能對他人露出的和藹笑容:「我會有時間陪妳玩幾天。」

只要安娜卡芙特那個女人不動歪腦筋,金獨子公會停留的天數足夠劉美雅逛完迪士尼樂園的兩個區域。

還有公會人員收心點的話。

「譬喻。」劉衆赫呼喚在自己頭上繞圈圈的白色小怪物,譬喻聽話地啊啊兩聲,慢慢飄回青年的右肩,等待指示,「等一下把落後的人通通送回去。」

[吧啊~]譬喻就像接收到長官命令的軍人,舉起短短的右手,將其放在自己的眼睛旁。

和金獨子公司其他夥伴們站在一起的申流承微微一笑,對著貼在攜帶型觀察箱牆上的小魷魚說:「獨子叔叔不可以亂跑喔,會被抓去變成烤魷魚,然後死掉的。」

觀察箱發出啵啵啵的氣泡聲,小魷魚被申流承的發言嚇到躲進石頭屋內瑟瑟發抖,「妳幹嘛嚇獨子哥啊?」

和申流承年紀相仿的男孩靠了過來,他打開觀察箱的小蓋子,伸手安慰性情點膽小的金獨子,「說獨子哥其實很膽小的人不就是妳嗎?妳還嚇他。」

「你忘記第一次帶獨子叔叔去便利超商發生的事了?」那一次,小魷魚對架上的零食充滿興趣,偷偷摸摸地溜出申流承的外套口袋,一般民眾目睹奇怪生物在架上偷吃巧克力棒,將其拿在手上的雨傘,將他掃了下來,還差點被當場打死。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總會有意外啊。」男孩不死心的繼續替自己最愛的獨子哥辯解,但臉上已出現不安的汗珠。

「還有,去水族館打地下城那一次,獨子叔叔差點被關在地下城裡;去圖書館差點被小說壓死,還差點被馬桶水沖走,還有⋯⋯」申流承越說臉越青,「李吉永,這裡是紐約,你還覺得我在嚇獨子叔叔嗎?」

「獨子哥,這次再亂跑真的會死掉。」跟著鐵了臉色的男孩選擇一起增加小魷魚的恐懼。

原本還興奮到探頭探腦的小魷魚現在滿臉憂鬱,啃食水草的速度不如年長的老爺爺。直到踏入搭車來到紐約,看見繁華的紐約街景才重回興奮的孩童。

反觀其他人,除了吃下暈機藥,昏睡了一整路的李智慧以外,其他人各個開始出現勞累感。搭乘十二小時的班機,加上跟海關解釋怪物的入境申請時效未到,英文不是那麼流利的其他人只能在旁等劉尚雅和海關解釋後的結果。

「所以我才說不需要這麼多人。」一群人看似水土不符而病懨懨的旅客,劉衆赫直搖頭。

一開始的計劃只有自己和譬喻,接下來增加申流承一人,人數應該就從結束。但在跑獵人及怪物出國手續的時間裡,不知道這是秘密行動的劉美雅說溜了嘴,演變成現在的「公會獎勵旅遊」。

公會內部只留下三名韓秀英用能力製造的阿凡達分身在處理簡單公文,以及一點都不想出公差的孔弼斗和有社交障礙的韓東勳。

「反正機會難得,趁著被政府拋棄的日子快活也不錯。」

臉上戴著巨無霸大墨鏡的女子湊了過來,她上半身穿著黑色背心配寬鬆襯衫白外套,下半身穿牛仔熱褲和藍白相間的海灘涼鞋,劉衆赫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吐了句:

「妳哪位?」

女子先是張嘴愣了愣,最後將臉上的太陽眼鏡往上放在頭頂上,神情不悅。劉衆赫看著女子那顆位於左眼下方的淚痣,這才又補了一句:「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但是我們不是來玩的。」

韓秀英聽完,拳頭都硬了。

劉尚雅和藥師——李雪花一起攔下試圖徒手毆打S級的韓秀英,三人先行搭乘計程車前往住宿飯店。

距離相約的時間還有數個小時,劉衆赫、李賢誠、鄭熙媛三人戴著四個孩子來到美國大型連鎖速食店。七人點了十人份套餐,李賢誠一人就能輕鬆帶走三袋餐點,剩下一袋小點心就讓孩子們拿著在車上解餓。

到達雅嘉達飯店,原本一身俏麗穿搭的韓秀英已經換回公司常穿的紫色帽T加牛仔休閒短褲,嘴裡叼著那根米老鼠造型的棒棒糖,慵懶的躺在雲端交誼廳的懶骨頭上。

為了方便行事,劉衆赫直接訂下飯店十三樓層的一塊獨立區域。三個小孩子睡一間四人房,其他人則是一人一間雙人房。這一趟旅遊總共花費多少公款,大概沒有人想知道。

她一看見劉衆赫,理也不理,直接去找李賢誠領中餐。

「記得給錢。」先墊錢的人說。

「來工作就能報公帳。」韓秀英對著掛名代理公會長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大家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兩人根本不缺那點飯錢,只是單純的意見不合。鄭熙媛攤一邊幫忙分類餐點,一邊學著金獨子的語氣調侃道:「秀英和衆赫啊,過了這麼多年,你們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所以什麼時候結婚?」李吉永坐在餐桌前餵食小魷魚吃薯條,他眨兩下眼睛,用一副看我幹嘛的表情說:「獨子哥說你們兩個很般配。」

「金獨子?那傢伙剛才說的?」兩雙殺紅眼的眼睛兇狠的瞪向手拿兩根薯條,嘴裡又嚼著一根享樂的小怪物。

後者感到濃濃殺氣後抖了抖,迅速將三根薯條塞進嘴裡後,一溜煙地躲進李吉永的胸前口袋裡避難。

申流承坐在一旁什麼話都沒說,但飄移的眼神卻什麼都說了。鄭熙媛想:「獨子先生,你如果真的變回來,就真的不好過了。」

突然徹底清醒過來的李智慧搔搔頭,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她捏走兩塊炸雞和一包蜂蜜芥末醬,她豪邁的插下吸管,將雞腿那塊和小杯可樂塞到劉美雅手中。

「哥他們剛剛在聊什麼?」

小女孩笑著接下滿手食物和飲料,開心的說:「沒什麼,不過很熱鬧。」

妹妹的笑容比任何事物都重要,劉衆赫看著她,再看著偷偷探出口袋的小魷魚,『一副蠢樣。』劉衆赫一這麼想後,即使還在氣頭上,但也懶得算清了。

韓秀英習以為常的收回視線,若要說誰能馴服這條脫韁野狗,首選其實是金獨子。就連本人都尚未察覺,他自認為的革命情感內充滿雜質。

「吃完午餐就分開活動。」劉衆赫拿走自己的醬烤漢堡,一臉厭惡的撕開包裝後咬了一口。

嘖!一聲清脆響亮,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晚上就我、申流承和譬喻去交易碎片,其他人待命,誰有意見?」

只見大家紛紛說著『沒有』或搖頭,劉衆赫才繼續吃完手中難吃到反胃的食物。

出發前就討論出前往交易現場的人員,自然沒有反對聲浪。和安娜卡芙特相約在市中心廣場,即便安娜卡芙特別有居心,也不可能在繁華又人潮眾多的市中心鬧事。

所以出動兩位S級已足夠。

唯獨有些不滿的李吉永在徵求到獨子哥的照顧權後也沒意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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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所有人開始自由行動。雖然對韓國管理局提出的出國申請是公會旅遊,也擬定了觀光計劃,但實際上,金獨子公司沒人會照著行程行動。

韓秀英決定暫時懶在飯店裡;劉尚雅、鄭熙媛和李雪花三人已經一起出門逛街;李賢誠則好奇美國軍事博物館,帶著能用多元交流溝通的李吉永出門。

「⋯⋯」落單的李智慧坐在原地發呆,眼角默默地流下一滴淚珠,「我真是全天下最孤單的美少女。」

李智慧沈浸在自我感傷的世界裡,並未察覺坐在一旁晃著小腳的女孩正在等她。

「欸,我原本不想出門的。」從房間走出來的韓秀英抓了抓頭髮。

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麼覺得,從小看到大的女孩和她哥哥一樣不擅言詞,她返回房間換了件上衣和外套,走進大廳後翹響牆面,「我要去公共圖書館,誰要一起去?」

「秀英姐!」被遺忘的失落眼神一瞬間亮起,李智慧猛然起身,牽住鎖定目標的手掌後興高采烈地說:「走,一起去!」

被牽著手掌的劉美雅眨了眨眼睛,最後被一起帶出了門。

吵吵鬧鬧的大廳終於完全安靜下來,劉衆赫走出房間後坐在沙發上。金獨子已經轉交給李吉永照顧,他讓申流承抓緊時間補眠,她便和譬喻回房休息,現在正是回撥那通一路吵自己出國的電話的時候。

電話嘟沒幾聲便被接通,電話另一頭傳來令劉衆赫生厭的女人的嗓音。

『為什麼現在才接電話?』

「妳沒出過國?」劉衆赫的眉頭沒一刻放鬆開來,要不是安娜卡芙特手上可能持有金獨子的碎片,他也不會把她的手機從黑名單中挖出來。

『我以為你是黑名單太多,找不到我呢。』

電話那端傳來安娜卡芙特的揶揄,這令劉衆赫的臉色更加不耐,「有事快說,別以為每個人都跟妳一樣閒著沒事。」

『也沒什麼大事,我只是要跟你說交易須要加碼。』安娜卡芙特的語氣輕盈,就像自己提出的要求一點都不過分,她發出輕輕的笑聲,補上劉衆赫最難以接受的後續:『救贖的魔王碎片,用一顆核心就想買走也太便宜了。』

「我不知道妳在鬼扯什麼,金獨子⋯⋯」劉衆赫的嘴角抽了抽,過了三年,他從未說過這句話,「那傢伙早就死了。」

『假如說他沒死呢?』安娜卡芙特就像確信救贖的魔王未亡般,語尾充滿優越感地往上拉高,『我可以給你救贖的魔王還活著的證據,因為他現在就在我手上。』

劉衆赫皺緊眉頭,他們能將碎片拼回金獨子是靠申流承的能力,據今年最新的公會排行統計,阿斯嘉德公會並沒有招入擁有培育性質的獵人。

『用說的你一定不會信,不如視訊吧。』

安娜卡芙特說完,立刻打開視訊鏡頭,所幸她早已將鏡頭反轉,所以劉衆赫並沒有提前看見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視訊畫面很簡單,可以看出安娜卡芙特正在某個機構某處,劉衆赫能聽見儀器運轉的聲音,以及不祥的砰砰聲,那一道道聲響卻極其熟悉。

螢幕晃了晃,從原本只有白色牆面和儀器的畫面移動到更內部,劉衆赫先是看見一面透明玻璃,再來是一閃而過的黑色影子。

「⋯⋯」

那道影子在炸壞最後一條機械手臂後停了下來,他轉向自己的方向猛然衝了過來,碰的一聲,被強化玻璃完美的隔離在封閉的實驗室裡。

「妳們對他做了什麼?」劉衆赫緊咬著牙,那是體型只比小魷魚大一點點的金獨子,正確來說是他的魔王型態。

『我們什麼也沒做,所以,你有願意繼續談後續了?』

「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

『只有我,不過再不快一點就不能保證了。』

視訊中的金獨子看起來十分疲倦,那副小小的身體支撐不了龐大的力量,感覺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劉衆赫咬了咬牙,忍下因焦躁而揚起的怒火,說:「妳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電話那端傳來訊號不穩的沙沙聲響,女人的聲音在雜訊刺耳的聲音中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厚玻璃,但最後兩字在雜訊消失後變得格外明顯。

安娜卡芙特要一隻聽話的三頭獵犬。

「妳這瘋子。」劉衆赫忍著沒罵出髒話,額角和手背卻因全身繃緊的壓抑冒出許多青筋,「地獄三頭犬?別跟我開玩笑,地城Boss的幼崽就算讓申流承進地城,找到的機率也只有百分之一。」

『你也可以選擇拒絕,不過在你拒絕的當下,我就會把救贖的魔王轉給紐約的協會總部。』

碰的一聲電子音巨響,劉衆赫立刻將手機拋在沙發上。他摀住發疼的耳朵,不知所云的看著已經黑頻的手機。

大約經過五秒,漆黑螢幕又忽然亮了起來。依手機畫面,劉衆赫能猜出安娜卡芙特在剛才的巨響時也失手將手機拋飛出去,以至於現在呈現出來的畫面是歪斜低視角。

畫面中,厚重玻璃牆出現一道巨大的網狀裂痕,隔在玻璃門後的金獨子周圍圍繞著猛烈黑氣,猙獰的面容彷彿世間最兇狠的怪物,他正說著什麼,劉衆赫卻什麼也聽不見。

嘴形解讀到一半,畫面忽然晃動起來,下一秒被切換成安娜卡芙特的身影,讓劉衆赫猝不及防的露出厭惡的神情。

安娜卡芙特剝掉肩膀上的玻璃屑屑,以及整理被風壓吹亂的頭髮。那一頭金髮依舊惹人厭惡,但也不能就這麼切斷電話,劉衆赫深吸一口長氣,咬著牙問:「剛才是怎麼回事?」

『嗯?』安娜卡芙特發出一聲興致缺缺的單音,她將金色長髮往肩後一撥,露出一抹逃過一劫的冷笑,『你們真養了一隻怪物。』

「金獨子不是怪物。」

『只有你們公會這麼認為。』她看了一下被玻璃劃破的手掌,能靠威壓將連S級都難以破壞的超強化玻璃震出裂痕,不是怪物不然難道是人?

安娜卡芙特重不認為金獨子是人。

一般人沒有機會看見救贖的魔王的模樣,只認為救贖的魔王是天生的領導者,因為他說服反對加入任何公會的霸王,是韓國的救世主。

太可笑了,曾受到支援討伐的安娜卡芙特發自內心認為,救贖的魔王如其名,是滅世的魔王。

那對漆黑且碩大的羽翼及尖銳的指甲能削開S級Boss的鎧甲,聚集在掌中的黑紅魔氣能貫穿怪物的胸膛。

一個需要多人合作的Boss房明明只需他一人就能完成,他卻依然和公會成員打著團體戰,玩著可笑的家庭遊戲。

事到如今,變成一副殘破不堪的碎屑依然如此。

『劉衆赫,我決定改交換條件。』安娜卡芙特的眼神回覆到從前的從容,她紮起金髮頭髮,在腦後束成馬尾,像是準備迎戰的模樣讓劉衆赫眉頭一皺,『如果你還想飼養這隻怪物,就準時在定點碰面。』

「妳這是⋯⋯」什麼意思?

語尾還含在喉嚨,另一端已自行結束通話。劉衆赫看著黑螢幕反射出的自己,腦中全是逞強自己的金獨子,且恨不得現在就去找安娜卡芙特談判。

「衆赫叔叔。」劉衆赫抬起頭,應該回房間休息的女孩站在門口,那團輕飄飄的毛絨球停在女孩的肩膀上,吧啊啊的叫著,「我聽到獨子叔叔的聲音。」

「吵醒妳了。」劉衆赫離開沙發,走到交誼廳的茶水櫃前給申流承倒了一杯葡萄氣泡水。

他將純白色的杯體遞給女孩,看著她喝了幾口後才緩慢的開口:「交易出現變故了。」

「欸?為什麼?」申流承和譬喻都流露出擔憂不安的情緒,距離交易時間明明不到幾個小時,這對她們的衝擊,就像期盼已久的出遊日下起傾盆大雨一般,令人絕望。

「如果進入地下城,妳有辦法找到地獄三頭犬的幼犬嗎?」劉衆赫看著申流承的眼鏡,幾秒後又緩慢移開,「這是備案,安娜卡芙特似乎想馴服怪物增加戰力。」

「我沒有進過地下城。」女孩的手掌緊抓著胸前的布料,「雖然沒有進去過,但我想盡我所能把獨子叔叔帶回來。」

「很好。」劉衆赫摸了摸女孩頭,他露出嫌少流露的溫柔微笑,卻說出最狠的話語,「不過還是先想今晚和那女人碰面之後,怎麼把金獨子搶過來優先。」

他怎麼可能讓對方稱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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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芒星@uid_57176

03.開啟的門扉將通往何處

4F

發現昨天發文出現亂碼,已經補上後面被截斷的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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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段結束,往來市中心的人潮越來越多,舒適的微風吹過每個人的髮梢,坐在咖啡廳外部餐桌椅上的人群正努力從人潮中找出自己熟識的身影。

「你們有找到嗎?」

「還沒。」

「為什麼我們要像跟蹤狂一樣在暗處找人?不管了,我要直接打電話給劉衆赫!」

「別啊,讓哥知道我們偷偷跟過來,一定會被殺掉。」

八個人是站是坐的圍繞在四人圓桌周圍,不管旁人側目,金獨子公司的夥伴們只專注鎖定即將進行重大交易的地標周圍。

一個小時前,鄭熙媛意圖明顯的開啟想要休息的話題,李雪花便順口覆議,劉尚雅提名附近最著名的咖啡廳。

入座十分鐘,與被喊肚子餓的李吉永帶過來的李賢誠相遇。再過二十分鐘,又與心頭亂糟糟的韓秀英、好奇心過剩的李智慧,及真的肚子餓的劉美雅相遇。

一公會人四散各處,依舊擔心同一件事,令他們髮指地笑出聲來。

「找到了。」一聽見關鍵字,所有人的眼睛通通通朝著李雪花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劉衆赫雙手插在薄大衣的口袋裡,像在逛大街似的,步伐緩慢;申流承抱著譬喻,依照自己的步調跟在劉衆赫的左側。畫面和諧到能讓人誤會兩人是親兄妹。

「他們剛剛是去逛街了嗎?」鄭熙媛察覺申流承背在身上的小包是韓國沒有駐點的牌子,也是第一次看見女孩使用。

「畢竟只有流承必須留在飯店裡,衆赫先生可能覺得過意不去吧。」一想到這,快樂參觀完一整個軍事博物館的李賢誠也開始有些過意不去。

「劉衆赫哪有這麼心思細膩?」韓秀英狐疑地皺起眉頭,「送禮物這種事都是金獨子在做。」

「大叔也沒心思細膩到哪裡啊,我連一次禮物都沒收過。」李智慧趴仔圓桌上嚼著三明治,她嘖了嘖,「哥倒是收過好幾次。」

從前,金獨子樂於捉弄劉衆赫,捉弄的方式就是送他許多莫名奇妙的禮物。

造型浮誇的眼鏡、五彩繽紛的花襯衫,還有與自己聯名的長型抱枕和娃娃。金獨子就像用錯方式追求心儀對象的小學生,每次都以惹怒劉衆赫收尾。

只不過,凡是進過劉衆赫房間的人都知道,那些被口是心非的當事人嫌棄的禮物,其實都被好好收藏在床頭櫃裡。

且這件事只有金獨子不知情。

吐槽一番前公會長和現任代理公會長的幼稚行為,今晚的重點人物終於也出現在來來去去的人潮中。

安娜卡芙特一身輕便暗色淑女服,臉上帶著黑色墨鏡,和劉衆赫一樣老神在在地出現在東北角。她手裡提著玻璃製的籠子,形狀酷似電影常出現的尖塔牢籠,韓秀英眯起那雙貓眼,看清裡面的東西後又睜大眼睛,脫口一聲『幹』。

「金獨子!」韓秀英用力拍響咖啡圓桌,嚇著周圍的夥伴。

「獨子哥!?」

隨後,李吉永也很快看清楚玻璃籠子裡黑影,他一站起身就想往人群衝去,好在眼疾手快的李智慧抓住,才沒讓他被人撞飛。

李智慧急急忙忙吞下嘴中食物,乾巴巴的麵包滑過喉嚨的疼痛感讓她連咳數聲,「喂喂喂,急著送死嗎?大叔不是在你手上嗎?」

「安娜小姐手上的籠子⋯⋯裡面關著獨子先生?為什麼?」鄭熙媛蹙著眉,含在嘴中的吸管前端已被咬的扭曲乾扁。

鄭熙媛的喃喃讓其他五人微微蹙眉,李雪花和劉尚雅互看一眼,異口同聲說:「對我們還說,安娜小姐手上的籠子是空的⋯⋯」

「獨子先生,真的在裡面嗎?」李賢誠瞇著眼,認真探頭的注視那個怎麼看都空蕩蕩的漂浪籠子。

「我懂了!」李智慧忽然恍然大悟地說:「我懂了啦!大家還沒看明白嗎?」

不等大家反應過來,氣急敗壞的李智慧已經指著遠處人影,吼了出來,「A級以下的獵人跟普通人都看不到!」

李智慧一語道破所有人的矛盾,震撼到連背景都出現了爆炸特效⋯⋯爆炸特效?

不對,那是真的爆炸聲。

爆炸聲響從東方傳來,每位路人都在確認目前狀況,讓空氣被凝重的氣氛籠罩。一分鐘過去,混亂氣氛逐漸舒緩,不知道是誰先開的口,當第一個人說出『幸好不是地城爆發』後,東方天空立即被成群結隊的怪物籠罩。

「還愣著幹嘛!?」韓秀英用力晃動被密密麻麻怪物震主的劉尚雅和李雪花,「快點找地方躲起來啊!」

但要躲去哪裡?

四周都是逃命中的人群,卸下討伐裝備,他們也只是第一次踏入韓國的一般觀光客,隨意離開反而才會失事。

韓秀英一邊思考要不要發動阿凡達,一邊將目光轉移到劉衆赫身上。

那個男人一手揪住女人的衣領,暴怒的破口大罵,「安娜卡芙特!妳這麼做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女人直盯著劉衆赫的眼睛,她歪過頭,語氣輕盈,宛如現場發生的一切動盪都是幻覺,「劉衆赫,我問一下你,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救贖的魔王的真面目?」

「什麼?」

「紐約的緊急召集系統做的很好,尤其是設立許多獵人據點的市中心,過不到十分鐘就會有很多獵人聚集過來討伐這些怪物。」安娜卡芙特露出微笑,她拍開劉衆赫桎梏自己的手臂,舉起關押金獨子的玻璃牢籠,「只是我一出聲——」

蹦!

「救贖的魔王注定成為怪物。」

玻璃牢籠裂出一道巨大碎口,屬於救贖的魔王的黑紅魔氣開始往外溢出。劉衆赫的右手反射性地做出拔劍的動作,但在摸到空蕩蕩的左側才想起,他們並未提出武器的出境申請。

「這一切都是事先策劃好的?」

安娜卡芙特沒有回應,她看著被怪物破壞的繁華中心,說:「為了殺掉救贖的魔王,出現一點犧牲在所難免。」

「妳⋯⋯」

「叔叔!」聽見申流承的哭喊,劉衆赫即將揮出的拳才停了下來。

他低下頭,玻璃牢籠越裂越大,即使申流承將破裂的籠子緊緊抱在懷中,試圖與裡面的金獨子碎片交流,卻依然無法制止。

啪咋啪咋,碰!

小爆炸將女孩震飛開來,她倒在柏油磁磚鋪成的地面,不顧手掌傳來的刺痛再次邁開步伐,往救贖的魔王靠近。

【別靠近我。】金獨子說話了,【我是怪物。】

那是和魷魚金獨子截然不同的金獨子碎片,救贖的魔王顫抖的聲線曝出出自身的畏懼,他舉起聚集黑紅魔氣的左手,咻的一聲,一道光束掃過橫掃天空的怪物。

碰碰碰碰碰!夜空被戰火吞噬,或大或小的怪物屍塊伴隨爆炸聲從天而降。

安娜卡芙特看著主辦場景,再次吞下畏懼某物而分泌的唾液,「承認吧,讓眾人知道救贖的魔王的真面目,就不會再有人稱他是救世主,他就該是令人畏懼的怪物。」

「妳為什麼總是針對我們兩個。」劉衆赫終於忍無可忍,他在一片混亂中,出拳狠狠揍向安娜卡芙特。

同為S級獵人,安娜卡芙特的肉體機能不亞於劉衆赫,嘴角卻還是被擦破皮並滲出鮮血。她抹了一下傷口,嘴角傳來陣陣刺痛,她說:「異能者本來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是異端。」

異端。很多年前,不只韓國,世界各處都有這麼一群團體稱呼異能者為異端或是怪物。他們認為異能者是自主拋棄人類身分、可望獲得力量的怪物,應此反抗著這項活人實驗。

「原來妳也是反對異能者的一員。」雖然金獨子在日後獲得民眾肯定,被稱為救世主,但並不代表其他國家的異能者也能獲得如此崇高的認可。

據劉衆赫所知,在金獨子殞命在仁川事件後,許多國家開始終止異能者研究,將目標轉向培養如申流承和李吉永這種擁有特殊技能的第二代獵人,或新型藥物。

而美國首當其衝發表國家對於這項研究的負面結論,導致不少異能者跟著殞命。

為什麼?

對於安娜卡芙特如此厭惡且到憎恨異能者的理由疑問,只在劉衆赫心中駐留不到一秒,便被拋至九霄雲外。他呼喚守在申流承身邊的譬喻,在祂耳旁說著悄悄話後,譬喻點了點頭,直直往上飛後消失在一片黑夜裡。

留在原地的劉衆赫來到申流承身邊,他稍微檢查女孩是否受到嚴重外傷,確定沒有以後,他仰頭注視著逃到天空上的金獨子說:

「我要把他打下來,妳說些什麼讓他分心。」

「你還想幹嘛?」

男人無視安娜卡芙特的疑問,他低下頭,看著女孩的眼睛,「那傢伙不是承諾說要帶妳去露營跟爬山?罵他騙子吧。」

「但是⋯⋯」

「沒時間可是,說不出口的話就讓其他人幫忙。」往西南方看去,其他不應該聚集在這裡的夥伴正朝著自己跑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大喊:「韓秀英。」

「幹嘛?」跑在最前面的女子停了下來,她面目猙獰,彷彿隻炸毛的貓,「別想把爛攤子丟給我!」

「想辦法讓那傢伙轉移注意力,其他的自己看著辦。」簡略交待完該做的事,劉衆赫看向被李賢誠背著的妹妹,「李賢誠。」

「是!」

「我妹妹,暫時交給你保護。」話一說完,劉衆赫瞬間消失在眾人面前。

「等一下!」根本來不及制止,韓秀英抓著自己兩側的頭髮又鬆開,她整個人氣到發抖,「瘋子!兩個人都是瘋子!」

「這次無法否認秀英小姐的遷怒了。」

劉尚雅嘆了一口氣,她還在出國前特別說明,這次的團體出國並非以救援的形式申請,他們並沒有執行權。

即使發生緊急事件,也必須由當地至少一位B級提出協助申請,否則一律當作非法行為。

但他們哪裡找願意提出申請的B級獵人?在他們周圍所能看見且勉強說上認識的獵人,只有安娜卡芙特。

「喂,我不知道這件事跟妳有什麼關係,也懶得知道,但本小姐沒意願死在這裡,妳要不是同意我們出手,不然就快點叫其他獵人過來解決那些怪物。」

韓秀英指著和金獨子所在位子完全相反的遠方,言下之意即是「金獨子不是怪物」及「不準動金獨子」。

但,對方是安娜卡芙特,她扶起一張倒在附近的餐桌椅,安靜的坐在樹下。那雙在陰影底下散發微光的金色瞳孔,帶著詭譎而冰冷的凝視,像捕食者在黑暗中無聲窺伺。

「唯有救贖的魔王死去,世界才能達到公平公正。」

「媽的。」

韓秀英簡直聽不下,粗話罵出口後一手抓住被李吉永當成布娃娃,也被交代要當隻布娃娃的魷魚金獨子,「這種成天笑嘻嘻的傢伙——」

【咪!?】

「明明就是丟下工作跑不見蹤影的混帳,哪裡救世主又哪裡危險了!」在四周仍傳來尖叫及爆炸的混亂中,韓秀英的抱怨及小魷魚的哭聲格外清晰。李吉永和申流承連喊都來不及,迷你無助的白色魷魚已經被用力拋至空中,再被突然現身的譬喻撿走。

一股腦兒的往救贖的魔王身邊衝。

如果將兩個碎片個體融合在一起,金獨子的模樣可能再次產生變化。申流承明白,所以沒有質疑韓秀英的舉動,但依然流露出不捨及不安的情緒。

「什麼那傢伙死了才能公平公正?!」韓秀英喘著氣,她大步走向安娜卡芙特,一副要對著幹的模樣讓其他人有些慌張,但她依舊喋喋不休地大吼著:

「妳認識他多久?不,妳認識他嗎?妳們所有人只認識新聞上報導的救世主,根本沒人在乎金獨子這個人到底多膽小又多白痴,白痴到為了另一個白痴將自己送進實驗室。」

這是金獨子沒有明說,所有夥伴一致猜出的可能性。但只有韓英秀知道金獨子接受人體實驗的原因,因為他們已經認識好久好久了。

甚至比劉衆赫還久。

「妳確定要浪費時間跟我討論這些事情?」想當然,安娜卡芙特一點也不在乎,「就算他還是人的時候性情膽小那又怎樣?異能者的大腦會異變這件事早在獵人協會傳開,A級以上的獵人全都知道。」

「這不知道是拜誰所賜,因為某人讓劉衆赫先生的顏面掃了一地,還大做文章,我們光忙雪片般的民聲和協會抱怨就忙到天翻地覆了,根本沒時間管協會可能有參雜在其中的胡言亂語。」

鄭熙媛不帶一句髒字的酸了回去。

沒人記得協會曾經提過相關訊息,公會一落千丈後,部分獵人出走,也和其他公會斷了聯繫。金獨子公會重回往年劉衆赫尚未與金獨子的單打獨鬥,變得更忙、更累,因此沒人敢上網搜尋任何有關金獨子的關鍵字。

只不過,就算真的搜尋,他們也只會找到一如往常的正面新聞,因為有損協會及獵人形象的內容,通通會被網路守衛攔截。

全世界都是如此。這個世界就是如此黑暗。所以安娜卡芙特才打算用自己的方式除掉最具威脅的異能者。

「妳說的人是誰呢?」安娜卡芙特露出淺淺的微笑,嘴中的挑釁依舊未減,「在妳們回憶過去的時候,我們的獵人已經到了。」

不知何時,身後怪物聚集的地方除了金獨子造成的轟炸外,出現了槍械的砰砰聲,和疏散民眾的廣播。

李吉永慌張的看了一眼手錶,地下城爆炸只經過九分鐘。

忽然間,李雪花察覺了不對勁,「妳叫安娜卡芙特對吧?妳對獨子先生似乎有很嚴重的誤會,誤會到想將這件事嫁禍到他身上。」

不單單只是殺害,而是嫁禍。李雪花環看四周,方才朝著這裡飛來的怪物通通反向離開,只有幾隻沒有眼耳口鼻的螻蛄被李賢誠擊殺。

她端詳著地面破碎的玻璃籠,拾起其中一塊碎片,輕嗅著,「果然是白苻蘺,為了讓牠們不敢靠近,還加了其他藥草。」

她看了看廣場四周,同為怪物討厭的植物群正盛開著白色花朵。

「簡單來說,這位大姐在大叔身上摸了讓怪物不敢靠過來的味道是吧?」李智慧瞪視著眼前的女人,她並不喜歡她,「還用特製的籠子關他,想營造大叔是始作俑者的假象?也太老套了。」

「老套但有效,當那些獵人解決後面的怪物,金獨子就完了。」冷靜下來後,韓秀英嚴肅的說道。

作為前小說家,知道那些一而再再而三被使用的老套劇情之所以還存在,是因為邏輯簡單好理解,且大眾愛看。

就像一部只爲娛樂而製作的電影爽片,只要演員夠出名、特效做到極致,即是套上平凡無奇的劇情也一樣一堆人買單。

換作現在,只要安娜卡芙特一開口說:「就是他強制開啟了地下層,他就是地下城Boss!」在她掌握主導權的土地,配上明顯不受到威脅的區域,在恐懼造成的威迫下,民眾便會一股腦兒的附和,謊言即成為現實。

到時,金獨子必死無疑。

「所以我們沒時間跟這女人耗。」韓秀英仰頭看向天空,在漆黑之中,譬喻已經進入金獨子的攻擊範圍,而劉衆赫拿著從椅子拆下來的鐵條緊跟在後,「吉永、流承,你們負責讓金獨子分心,其他人照顧好自己,別死就行。」

大夥們看著韓秀英,一個、兩個,當她停止使用久違的能力後,拋下一句話後,朝著四面八方奔離。

她說:「如果我回來忘記太多事情,就跟那兩個瘋子說本小姐不幹了。」

「真是的,連秀英小姐都這樣。」劉尚雅口中談吐心中的無奈,卻面露寵溺的微笑。

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依照譬喻相近辦法靠近金獨子的模樣,加上劉衆赫說的話,劉尚雅大致猜出三種可能——第一是讓兩個碎片互相產生連結,第二是讓譬喻暫時吞掉救贖的魔王,第三是同時進行。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以及拖住安娜卡芙特的小動作。

鄭熙媛、李智慧站到孩子們面前,護著他們讓他們集中精神對金獨子使用多元交流,李賢誠將劉美雅放了下來,好預防又有沒有嗅覺的螻蛄從死角竄出。這大正丈的模樣讓安娜卡芙特感到一陣反胃。

獵人是職業,是工作,不是用來療傷用的家家酒遊戲,安娜卡芙特完全收起挑釁的笑容,見她抬起右手,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收,一張涼亭圓桌直直往申流承的方向掃來。

碰的一聲,李賢誠一個轉身將桌子揍到一旁,他壓低身子護住孩子們,對安娜卡芙特露出兇猛的敵視。

「我的能力雖然不適合打王,但是打倒你們綽綽有餘,尤其是那個孩子。」她指著被剛才發生的事情嚇到的申流承,繼續說:「如果少了那個女孩,你們還有辦法控制住救贖的魔王嗎?」

「哇!我一直沒說話就當我是隱形人嗎?阿姨。」斷開多元交流,身高長高不少的李吉永直起雙腳,和李賢誠站在一起。就在同一時刻,四周圍的聲音增加一群沙沙沙的聲響,李智慧和劉美雅的臉色一變,即使不想看見,但世界上最萬惡的惡魔群已經從地下水溝爬出,密密麻麻的朝著自己所在方向前進。

「下次能不能別叫蟑螂!」李智慧忍不住叫出聲來。

「蟑螂有什麼不好?牠們又不會爬到妳身上。」

「吉永,那傢伙交給我跟賢誠先生,你幫幫流承吧。」跟劉衆赫一樣,拔掉鐵椅、用鐵棍充當武器的鄭熙媛緩慢地、小心翼翼的靠近自己人。鄭熙媛一直以來都是擔任攻擊角色,首次以守為攻,讓她略顯急躁。

再加上,申流承的狀態並不理想。

女孩的額角沁出汗珠、呼吸急促,雖然有李雪花在以旁看照,但使用能力造成的壓力並非一名普通醫生可以緩解。過不到一分鐘,申流承的鼻子流出鮮血,再過不到三十秒,她和金獨子的連結直接斷開!

「咳咳咳!」

新鮮空氣重新通過灼熱的肺部,讓女孩止不住地狂咳,豆大的淚珠滾過臉龐,嚇得李吉永馬上蹲回她面前,「喂⋯⋯再試一次看看,這次我不會突然離開了。」

沒想到申流承卻搖頭,說:「是叔叔,是獨子叔叔自己切斷的,他說⋯⋯」女孩的聲音顫抖著,宛如是世界最脆弱的花朵在哭泣,「他說,對不起,我不想回去。」

「獨子先生竟然麼說?」

原先建構而成的堡壘一夕之間垮台,不管是鄭熙媛、李賢誠、李吉永、李智慧,以及劉尚雅和李雪花,腦袋只剩一片空白。這便是安娜卡芙特夢寐以求的景色。

但這景色卻沒有維持多久。

「喂!小不點大叔!」劉美雅站起身子,她用最為無所謂的語氣大聲說出心底一直被哥哥千交代、萬交代別說出口的話,「其實我一直覺得你長得好醜,哪裡配得上我哥哥啊?」

「劉美雅!?」稚嫩的嗓音傳進劉衆赫耳裡,讓他一不小心出了神,正當以為要被金獨子的魔氣掃到時,他看見金獨子的動作出現了些微偏差,「金獨子?」

然來,沒時間讓劉衆赫思考那到底是真還是錯覺,後方的小女孩又開始繼續說出自己的肺腑之言,「既然你覺得哥哥跟秀英姐姐很般配,又不想回來的話,那我要湊和哥哥跟姐姐結婚,然後把公會名字改掉。」

「等等,美雅,現在不是說⋯⋯」

「沒錯!」劉尚雅的話被鄭熙媛的話一語截斷,「辦一場比你的葬禮還盛大的婚禮,房間也可以打掉,改成雙人豪華休息室,這樣流承經過那間房間就不會哭了!」

「沒、沒錯。」劉尚雅這回看向站在一旁發抖的李賢誠,壯碩男人一邊流淚一邊說著:「既然獨子先生不想回來的話就這麼做吧!所以獨子先生你為什麼要哪麼說?」嗓音喑啞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獨子先生。」劉尚雅也站起身,「我一直認為你有自己擔憂的事情,所以不曾過問,但是如果你連自己都欺騙的話,我會請衆赫先生想辦法將你打醒。」

就像一則提醒,站在遠處聽到手浮青筋的劉衆赫忽然反應過來,他抬頭看向呆在原地不再動彈的金獨子,大聲喊:「譬喻,動手!」

等被金獨子一行人的言行舉止搞糊塗的安娜卡芙特反應過來時,早已接近金獨子的譬喻已經張大嘴巴,將反應不及的救贖的魔王一口吞入四次原傳送通道裡。

她打了一個滿足的飽嗝,吧啊啊啊在空中繞著愉快的圈。

正當他們以為事情暫時到達終止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慌慌張張的出現在譬喻的驚呼之中。

「你能不能認真跑快一點!」韓秀英急急忙忙的奔過來,她手裡捉著另一個人的手,而身後又跟著一個跑到上氣不接下去、外表中性卻美如畫的外國小孩。

孩子說:「啊!別再往危險的地方跑了行嗎?還有把劉衆赫還給我啦!我們約會到一半耶!」

「等等,我們沒在約會啊?還有小姐,妳認錯人了啦。」被捉著手腕跑一路的男子相當疲憊,見女子不理自己,他苦笑著發出虛弱的笑聲,慢慢將偏在她身上的視線往前方移動。

混亂的場面。宛如世界末日後的殘景。男子收到諸多陌生的視線,這讓他有些不自在,正當他準備將頭低下時,聽見了有人發出發自內心湧上憤怒的疑問:

「金獨子?」

發言者是個用上所有讚美形容詞都不誇張的英俊男人。如果他不要擺出一副要將某人生吞活剝的恐怖面容的話。

『劉衆赫』是這麼想的。

/

張夏景有性別認知障礙,生理女、心理男,所以她跟金獨子說自己是男性,加上胸部不明顯,金獨子就相信了。

韓秀英一開始以為張夏景是男生,單純覺得金獨子不會跟異性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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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已經寫完了

張夏景單箭頭金獨子的要素有一定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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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微光穿過碎片,映出破碎的輪廓

5F

韓秀英離開後就四處尋找落單又需要幫助的B級獵人。她需要一層保障,好讓自己血氣方剛的同伴們在鬧事後還有機會脫身。

她從警示區找到較為安全的區域,在從安全區域找到對街巷子,其他阿凡達沒有傳來有用的資訊,韓秀英只能繼續沒有目標的到處尋找。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熟悉的韓文從一家打開門的便利超商傳出。

這就是她遇見金獨子的經過。只不過——

「就跟妳說,我們不認識什麼金獨子,還有妳打擾到我們約會了!」

韓秀英開始感到頭痛,一路跟上來、不知道是男是女的高中生一直反覆說著這句話,她看著整個人都冒出隱形火焰的劉衆赫,再看一眼失去記憶的金獨子,「先不管我有沒有認錯人,你先來個自我介紹?」

「為什麼?」男子莫名其妙的皺眉,原先好聲好氣的態度已經消失,他雙手環抱胸前,說:「問別人名字之前,應該先自我介紹吧?」

「我才是劉衆赫。」

金獨子,或應該暫時叫他劉衆赫,他看向自稱『自己才是劉衆赫』的男子,發出了遇見神經病的嘆息,「雖然這名字不常見,但是韓國人撞一兩次名還是很正常的。」

眼前的男人就是金獨子。劉衆赫十分確信,因為他的脖子左側留有墜入仁川地下城時,被削出掉一塊皮膚的清淡傷疤。

見男人依然死不退讓,劉衆赫再次嘆了一口氣,他聳了聳肩,說出自己早已不在乎的真相:「行吧,我告訴你們,但我做不到,因為我沒有一年以前的記憶。」

一年前,他忽然在一陣疼痛清醒,四肢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些像是被什麼動物啃咬的痕跡,有些像是被紙張劃過的一撇。他什麼也不記得,只記得一個名字,叫『劉衆赫』。

他想,這應該就是自己的名字吧?不然連名字都忘記的話,那該有多可憐。連家人都找不回來了。

但很快的,他發現自己說著一口流利韓語,卻隻身在美國紐約,身上沒有錢包、手機,落魄的像是街頭乞丐,就只能在街頭流浪、找紙箱和路邊野貓一起過夜。

大約餓了一星期,體力透支的他在一間飄著韓式年糕店的門口停下,他在那裡遇見韓美混血的張夏景。張夏景是來美國留學的,雖然能說一口流利英語,但矮小的她時常被人看不起,當她在路邊遇見同鄉的男人,想都沒想就將他撿了回去。

「⋯⋯你家人沒告訴不能接近陌生人?」韓秀英吐槽,「你們該不會在交往吧?」

「幹嗎?妳還不是一樣?如果沒有被妳打擾,我們說不定已經交往了。」

「就說了我們不是在約會啊?」『劉衆赫』再一次修正。

「最好不是。」這回是正牌劉衆赫開的口。

「好啦好啦,不是就不是⋯⋯」張夏景緊緊抱著『劉衆赫』的右手臂,一整人縮在他身後,看的出來她很怕劉衆赫,「我們該說的都說了,可以放我們離開了吧?很晚了耶,我明天還要上課,劉衆赫也要工作。」

「妳可以回去,但這傢伙要留下來。」劉衆赫一掌壓在金獨子的左肩上,將他離席的屁股又按了回去,「還有,他不叫劉衆赫。」

「所以我說啊,為什麼一直否定我的名字啊?」

「因為那不是你的名字,你叫金獨子。」

「我一開始就很想問。」『劉衆赫』皺了皺眉,「金獨子?這是什麼奇怪的名字?」

眼前的景象堪稱金獨子公會這三年來最為滑稽的,但沒有人露出笑容。他們和韓秀英碰面,就飛快的離開市中心廣場,留下安娜卡芙特在原地收拾自己的爛攤子。

他們就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深夜餐廳,包下KTV包廂,疲憊的人群在獨立空間裡或躺或坐,三個孩子已經倒在沙發上失去意識,就連譬喻都抱著小魷魚一起酣睡。

體力及精力也快透支的男子擺擺手,放棄和眼前的男人繼續爭執下去。他看著躺在沙發上熟睡的孩子,自己也跟著打哈欠,「不應該帶那些小孩回旅館睡覺嗎?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

「只要你跟我們一起走的話。」言下之意,如果自己不順他們的意思,他們就會讓那些孩子睡在這裡,直到早晨到他們清醒。

「你們別太過分!再繼續攔著我們,我就真的要報警了!」張夏景又氣又拿這一群人沒辦法,「要不然、要不然我要跟你們打也可以!打贏就別再纏著我們。」

「妳覺得妳會贏?」劉衆赫露出了令『劉衆赫』想要吹一聲口哨的笑,「妳是什麼等級?」

「B、B級。」張夏景抖了抖,她雖然剛覺醒成為B級獵人,但還不會控制,就跟普通老百姓一樣,但話都放出去了,就沒收回來的道理,她只能繼續躲在『劉衆赫』身後虛張聲勢,「怎麼樣?怕了嗎?」

「我是S級。」一個字讓張夏景的後背冒出更多冷汗,「後面也有兩個A、兩個B,妳要挑哪一個?」

「能不能別欺負他?夏景才剛覺醒,哪能跟人打什麼架?你也是,一看就知道贏不了的局就不要摻合進去。」屬於金獨子的寵溺嗓音在耳邊繚繞,令人懷念的聲音叫醒了所有人當中最疲憊的申流承。

「叔叔。」疲憊的聲音像隨時都會斷裂的木偶繩,讓『劉衆赫』不由得的有些胸悶。申流承坐直上半身,恍惚幾秒後,慢慢地走到金獨子面前,她說:「叔叔,可以跟我握個手嗎?」

「可以是可以?」『劉衆赫』不明所以的伸出慣用手,握住女孩細皮嫩肉的手後,頓了好幾秒鐘,見女孩欲言又止的唇形,最終還是放下了被扣押在這裡的不滿,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女孩的頭,說:「好吧,我跟你們回去,但別會錯意,我只留到你們回程那一天。」

「無所謂。」只要在那之前讓金獨子回想起一點點記憶,就有改變的可能。

「等等。」張夏景忽然快速地站起來,她像個孩童一樣鼓起腮幫子,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後在憋氣到極限後,用通紅的臉討價還價地說:「那我也要跟,我不信你這傢伙會安全放人。」

「我不提供房間,如果妳付得起的話,隨便妳。」

「我是有在打工的人,一點住宿費而已,我附的起!」

理所當然,信誓旦旦的張夏景到達目的地就後悔了。

雅嘉達飯店。雖然不是五星級,但也有個四星,加上劉衆赫訂的房間樓層屬於貴賓席,只低總統套房一個等級,所以一間單人房價逼近五星等級。

「你們是哪裡來的有錢人?!花錢像灑水一樣!」張夏景在飯店門口前的小花園崩潰大哭,計程車的錢都花了,一路跑來離家有段路程的飯店,卻發現自己花上所有積蓄,卻連一晚都住不起,「劉衆赫也沒這麼多錢啊!你要打算讓他睡車庫嗎?!」

「我沒說不提供金獨子的房間。」張夏景真的發瘋,「還有,他叫金、獨、子!」

『劉衆赫』皺了皺了眉,心裡想著:「哪來的怪人會花好幾萬讓陌生人住一個晚上?」算是讀出金獨子疑惑的劉尚雅和韓秀英,一人笑而不語;一人「嘔」一聲:「你想多了。」

像是證實韓秀英的喃喃,劉衆赫一把抓住金獨子的連身帽,說:「你這傢伙必須跟我睡一間。」

「什⋯⋯你在開玩笑?」『劉衆赫』略顯慌張,希望這一切只是來自陌生人的玩笑話,但對方卻怒著眉眼,發狠的否決,「我不喜歡開玩笑。」

這下連張夏景也按捺不住,她罵勒勒的,「靠!大叔你該不會是Gay吧?」往後退了兩步後,繼續說:「你應該去切爾西區或格林威治啊?」

「閉嘴,我對男人沒興趣!」

低氣壓許久的劉衆赫終於爆粗口,他拉著金獨子的衣服,準備將沒錢的丫頭丟在此處。張夏景卻也不甘示弱,他抓得『劉衆赫』的手臂,不讓人如願。

就在兩人誰也不讓誰,快要將金獨子勒斃的時候,韓秀英開口了:「讓他睡我的房間也行,但有交換條件,你有美國國籍嗎?」

「有啊,是什麼交換條件?」

「我們遇到問題的話,要幫忙想辦法解決。」今晚事情鬧得太大,劉尚雅和其他人在餐廳時以防萬一點開焦點新聞,果不其然,在混亂中仍有人拍下劉衆赫和安娜卡芙特起爭執,以及救贖的魔王的照片。

幸運的是,因為救贖的魔王體型嬌小、速度又快,沒有一張照片清晰可用,只會讓人以為是一隻鳥禽類怪物,所以,問題只剩劉衆赫。

「這太籠統了啦⋯⋯說些比較具體的,我大概需要做什麼?」張夏景謹慎小心的詢問。

「不會叫妳綁架、擄人、勒索啦,怕什麼?頂多叫妳幫我們說些好話,妳就當作是陪金獨子那傢伙。」

還是好籠統,張夏景即使沒說,光看那張嫌棄的嘴臉就能讀出心聲,她嘟起嘴,勉勉強強地說:「好吧,但是只能在我能力範圍之內而且不能違法。」

「這樣可以吧?代理會長。」一直接收到帶著怨氣的視線,韓秀英看對方沒反應,就放寬心思地帶人進入飯店。

獨留金獨子一人在外面尷尬的和劉衆赫面對背。

「那個⋯⋯先生,我們不進去嗎?」『劉衆赫』繃緊肩膀,他明明背對著那個人,身上的衣物沒一件疏漏,卻像被扒光內衣褲一樣,十分不自在,「這裡距離我上班的地方有段距離。」

劉衆赫盯著金獨子沒有說話。

金獨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稍比以前長一點的頭髮遮住那截漂亮的頸子,沒有一身修身西裝,也沒有誇張的長版風衣,在微涼的夜晚只穿著一件水色連帽衛衣,露在外面的手臂和手指骨感分明,他嘖了聲並小聲喃喃:「白養了。」

「什麼?」他剛剛是說白養了嗎?

『劉衆赫』微張嘴,從走出超商之後,他的世界又突然掀起巨大變化,超出負荷的大腦像生鏽的輪盤慢慢運轉,最終只想出這麼一句怨言:『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門,在家裡看小說了。』

「喂,如果你還不打算進去,我要去一趟超商。」『劉衆赫』從連帽衛衣前的大口袋中拿出錢包,算完可用金額,他伸手指向剛才計程車開走的方向,「那裡有間Walmart,我要去買換洗衣服。」

眼前的大男人又皺起眉頭,『劉衆赫』也跟著眉頭深鎖,「我不會留張夏景一個人回去,我只不過是要去買內褲。」

「是嗎?看來留下她是正確的。」平淡的語氣流露出遙遠的怨恨,劉衆赫注視著金獨子,想起一直被自己否認的猜想。

有件事,劉衆赫一直沒提起。

新聞報導指出仁川事件發生的突如其來,就像飢餓許久的猛獸在飽餐一頓後直接調頭離去。

現場確實如此,黑洞開啟到關閉的時間大約三秒,一般人不可能有機會脫逃,但是金獨子只要利用一點點魔氣就能飛出洞口逃生,他卻自甘墮入萬丈深淵。

劉衆赫一直洗腦自己,金獨子也嚇到了,所以才無法即時反應。

但是如果真是這樣,最後那張笑容又代表什麼意思?

這一個疑問,一放就被放置了三年。

「我真的跟你們口中的那個金獨子那麼像嗎?」感受到劉衆赫的怨念,『劉衆赫』開始認為這不是一般的替身套路,「你說我就是金獨子,至少拿出證據證明,我才能相信百分之一。」

「⋯⋯」

劉衆赫依舊注視這眼前的男子,目光從他的雙眼慢慢游移,乾淨的外表沒有任何能夠證明他就是金獨子的標誌,唯一的傷疤被飯店閃耀的暖色燈光照的若隱若現。

「看來是沒有呢。」『劉衆赫』扳開男人抓著帽兜的手指,他轉身朝著Walmart的方向離開。

向前邁開十幾步步伐,『劉衆赫』才在身後聽見微弱的答案,「我知道你脖子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他轉過身,對著男人歪頭說道:「這個傷怎麼來的我不記得,所以隨便編一個都可以。」

「你的背上還有兩道疤。」聽金獨子說,那是接受實驗時留下來的,「像羽翼被折斷的兩道從肩胛往下十五公分長的疤痕,每次下雨天就刺痛,所以你討厭下雨。」

「你⋯⋯你是小說看太多,亂猜的吧?」『劉衆赫』開始出現動搖,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抖的厲害。

「說到小說,你比起咖啡跟茶,你更喜看小說配熱可可。喜歡蛋包飯,但討厭番茄,討厭到一出現在家裡,你就會生氣。」

「等等??」

「還有,明明很會分析遊戲攻略,但實際上場卻打得比劉美雅還差,力氣也很小,跟李智慧比腕力每次都輸,你今天會出門也是因為跟那丫頭比腕力輸的吧?死不學點教訓的傢伙,還好意思叫人改個性?」

「什麼丫頭?張夏景是男的⋯⋯」『劉衆赫』似乎是被劉衆赫一連串的證明嚇傻了,雖然有幾點不太正確,但有百分之九十正中紅心,他默默的拿出手機,找到張夏景,輸入一段文字後清了清嗓子,「那個金獨子該不會是你的⋯⋯」

「夥伴。」劉衆赫正視著金獨子的眼睛,那雙耿直又充滿男性魅力的眼在『金獨子』眼裡卻像一隻被拋棄的獵犬,並低鳴著:「我們曾經是夥伴。」

✦

這一晚,金獨子睡得並不太舒適,鬧鐘還沒響就行了。他從雙人床坐起身子,看著在晨陽下閃閃爍爍的窗台,整個人像宿醉未退一樣頭痛欲裂,他呻吟著,「啊⋯⋯我的頭⋯⋯」

是因為昨晚受到大多衝擊還是因為突然跟一個陌生男人同床共枕?

另一側空蕩蕩的,連體溫都沒有留下,金獨子緩慢下床,沿著昨天知道的路面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清澈的水流通過水槽、滑進排水管,發出哐啷哐啷的空洞聲,直到他伸手按下落水頭蓋子,那些水才不在溜走。

金獨子拿走放在一旁的乾淨毛巾,用清水洗過一遍臉後抬起頭,映照在玻璃鏡上的人到底是誰?如果他不是劉衆赫那他到底是誰?

金獨子是誰?

發現自己一人在廁所胡思亂想也想不出結果,金獨子看著鏡中的自己,對著兩側臉頰用力拍了兩下,「振作點,劉衆赫,就只是陪他們玩幾天而已,別想太多。」

下達振作的暗示,金獨子才接著刷牙、整理頭髮。換上做晚臨時買的白T,轉開房門把手,他就聽見外面亂成一團的對話聲響。

「醒了,獨子先生醒了!」

「快逃!找掩護!」

「你們小聲一點,還有人在睡呢!」

「搞什麼啊?他是什麼細菌嗎?怕成這樣?」

「對啊?我是什麼細菌嗎?為什麼怕成這樣?」金獨子打開門,看著散成一團又不知所措的人們,他發出無奈的笑,「還是你們口中的金獨子其實是個難搞的神經病?」

「不是!」

昨天提出握手要求的女孩就站在自己面前,金獨子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就會流露出一絲絲虧欠,明明昨天還沒有這種感覺。

「叔叔才不是神經病。」她繼續怯生生地說著:「叔叔很溫柔,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所以你不要這樣罵他!」

「喔⋯⋯喔?抱歉?」金獨子看著轉頭跑開的女孩背影,一時之間又被搞糊塗了,「欸?所以我到底是不是你們口中的金獨子?」

「哥,你就原諒申流承吧。」昨晚和那個女孩形影不離的男孩靠在大門旁的牆上,語氣中能聽出少許的矛盾,「因為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連一點點記憶碎片都沒有。昨天和金獨子握手後,申流承只感受到一堵牆面,慫高、嚴實,而且冰冷毫無溫度,申流承應此陷入情感上的僵局。

金獨子雖然是金獨子,但卻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金獨子。

「失憶也不是他願意的,幹嘛這麼大驚小怪?」坐在地板上的張夏景還穿著飯店浴袍,她似乎很中意飯店的高級枕頭,雙手抱著死也不放。

「因為體會過獨子先生的溫柔,所以才會無法接受。」茶褐色頭髮的女子語氣輕柔,她換掉昨天那套白色洋裝,一身白襯衫和西裝寬褲,雖然不算正式,但以出遊來說卻又過於正式。

一抹春季花朵的燦爛笑容綻放開來,說:「雖然有些人還沒醒,但一群人待在這裡也不太好看,先去交誼廳聊天、做介紹,大家覺得怎麼樣呢?」

因為還有時間,加上確實必須知道這群人個別叫什麼名字才好活動,所以金獨子沒有拒絕。

「劉衆赫。」走進交誼廳前,金獨子被一邊打哈欠、一邊緩慢晃過來的張夏景叫住,她拉了拉『劉衆赫』的袖子,示意他將耳朵靠過來,她小聲的說:「昨天那個很恐怖的大哥今天早上威脅我。」

「怎麼一個威脅法?」

「他用看到前任新交男友的眼神盯著我,說『你再叫金獨子一次劉衆赫,就死定了』,這樣。」想起那充滿殺氣的雙眼,張夏景又止不住地渾身顫抖,「我還是覺得他傢伙是Gay,要不然就是雙性戀。」

「哈哈⋯⋯別胡思亂想了。」金獨子並不認為劉衆赫是同性戀,但也不像異性或雙性戀,那種感覺,比起大眾劃分更像是⋯⋯

「你們在討論劉衆赫的性向?」身旁突然冒出一顆頭,嚇到金獨子和張夏景倆倆抱在一起。韓秀英瞇著雙眼,像隻慵懶的波斯貓看著金獨子和張夏景的模樣,「劉衆赫那傢伙是獨性戀,所以你們兩個最好少點姿體接觸。」

「毒性戀?那是啥?那傢伙該不會是嗑藥吧?」張夏景回想劉衆赫從昨天到今早的言行舉止,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嗑藥嗑太多,幻想自己是霸道總裁的神經病!」

「不是。」韓秀英抽了抽嘴角,但姑且還是否認了因自己的發言而被扭曲的事情,「總之妳最好安分一點。」

「那我呢?」金獨子發問。

「你?你是最好皮繃緊一點,不要亂跑。」

『劉衆赫』突然不想陪他們玩了。

留下兩人站在原地,韓秀英一遍打著哈欠一邊往交誼廳移動,劉尚雅看見她清醒後立刻向前走來,「時間還早啊,妳可以在睡久一點。」

「太吵了,睡不著。」韓秀英擺擺手,表示算了。

『時間還早,你在睡一下』這句話在劉衆赫離開房間似乎也說過。憂傷低沈的嗓音,比起張夏景形容的霸道形象,金獨子果然還是覺得劉衆赫更像被某個人遺棄的獵犬。

而那個某人,可能就是自己。

「說不定其實是我對不起他?」還有她,或者是——他們。

突如其來的一句自損讓張夏景蛤了一聲,她很想撬開『劉衆赫』的腦袋,看看另一個傢伙是不是一夜之間在裡面動了手腳,但想想還是算了,她身高不夠撬不到,所以改用問的。

「那個男人給你灌了什麼迷湯?你以前沒這麼好說話。」

「誰給他罐迷湯?」

張夏景轉過頭看見那頭兇猛的野獸不知何時站在走廊遠處,整個人像隻受到驚嚇的博美犬,狂吠罵道:「啊!!你是鬼嗎?走路不帶聲音的!」

劉衆赫盯著那雙又摸上金獨子手臂的手,他惡狠狠的瞪個她。張夏景想起眼前的男人可能是個會嗑藥的Gay之後快速鬆開自己的手,劉衆赫的怒眉才鬆開一點。

「還愣在這幹嘛?進去吃早餐。」這句話是對著金獨子說的。

話一說完,劉衆赫像是故意卻又沒有證據的從兩人之間筆直穿過,張夏景因此露出更加厭惡的表情:「哥,相信我,那傢伙對你絕對有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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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被遺忘的角落,沉睡著微光

6F

金獨子並未將張夏景的話放在心上。

在吃著高檔早餐的悠閒早晨中,他聽著曾經是自己夥伴的自我介紹和遺忘的過去,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的不切實際。

那些他曾經看過,卻始終不相信的新聞中的『救贖的魔王』就是自己,但是現在,報導忽然變得真實。

金獨子大多時間是個聽眾,只有偶爾提出幾個問題,所有人都很積極地回答他的提問,除了似乎已經沒什麼好說的劉衆赫,和產生心結的申流承。兩人坐在沙發上小聲交談,金獨子盯著女孩抱在手中的白色娃娃,還有縫在娃娃中心點的魷魚裝飾,擔憂地想:「完了,那該不會是某個IP吧⋯⋯」

提醒自己提前出門的鬧鐘響起,打斷了李賢誠的故事,金獨子關掉鬧鐘後站起身,用恭敬的語氣說:「時間到了。」

「啊,是我們說得太投入了。」李賢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偷偷看向一旁的鄭熙媛,彷彿在求救。

「再佔用獨子先生幾分鐘,就問幾個問題。」鄭熙媛放下翹著的二郎腿,改成盤坐在沙發上,「獨子先生在哪裡上班?」

鄭熙媛穿著貼身牛仔褲,勾勒出的結實曲線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有在規律運動,還有比其他人厚實的肩膀,「是練劍道嗎?」金獨子不自覺地猜想著。

「在市中心一間叫“Simile”的寵物咖啡店。」金獨子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身影依舊沮喪的女孩,默默地補了一句:「店面十一點才營業,有養隻親人的店貓,應該能當轉換心情的選擇之一,好了,在不走我就要遲到了。」

快速收回懸在空中的心,金獨子返回房間拿走包包和門卡就迅速離開打著黃橙色暖光的交誼廳。原本談話不斷的空間又重回當年的死寂。

這時,最後一扇房門緩緩被打開,穿著印有小熊碎花粉紅色睡衣了劉美雅揉著眼睛走了出來,「什麼寵物咖啡店?美雅想去。」

因為劉美雅的一句話,不管無心還是刻意,一群人開啟網站搜尋咖啡店地址。

“Simile”其實就坐落在市中心廣場附近,和昨晚發生突發事件的地點隔了五條街。計程車經過廣場時,街道已經被拉上封鎖線,正在進行修補工程,正因為紐約獵人協會實施救援及善後的速度首屈一指,所以位居第一後就不曾下降。

「還有提起衆赫先生的新聞嗎?」李賢誠想起昨晚查到的論壇討論,雖然一大早起床後有再二次確認沒有炎上成熱門話題,但還是有些擔憂。

「說到這個,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李智慧咬著指尖,手滑美國新聞版,「有關哥的論壇文章全都消失了。」

「什麼時候發現的?」韓秀英發問。

「不知道,但早上確實還有,我們還找給那個叫張夏景的女生看,因為她對昨天發生的事不是很清楚。」李智慧再換了幾個關鍵字,但搜尋引擎依舊顯示零。

就像天上降下來的禮物。他們不僅收穫更多金獨子的碎片,連目前最害怕的國際問題都一併消失,甚至還與金獨子本人相遇,雖然本人有記憶缺失,但比起以往茫然地尋找,這趟旅程已經不能再奢求更多。

再奢求下去的話,怕將受到貪婪的天譴。

「啊,哥傳訊息過來了。」分成三台計程車前往金獨子的工作地點,所以李智慧在口頭提出時也一併將消息發到群組,她點開劉衆赫一秒鐘前送出的訊息,『別鬆懈』三個字就顯示在上頭,「一定是因為那個阿姨和大叔的關係,哥只要有關他們的事就特別認真,尤其是大叔。」

「誰管他啊。」韓秀英將手軸靠在左側車窗,看著持續變換的紐約街景,慶幸自己不是身處巴黎,那太浪漫了,「我已經替他找到金獨子還有一位B級獵人,仁至義盡了。」

「能遇見大叔已經是奇蹟,我現在只想好好玩一頓,之後安全回家。」

「但是⋯⋯」坐在前座的李賢誠轉過頭,濃眉微下垂,後座兩人似乎能猜到對方焦慮的原因。

金獨子,會和他們一起回韓國嗎?這一車中沒有人清楚。

而另一車呢?

劉衆赫跟三個孩子一車,他剛坐進前座就足以構成司機的壓力來源,當申流承小聲問出和李賢誠一樣的問題後,計程車司機雖然聽不懂乘客的對話,但卻產生出要不要報警的想法。

憤怒濃眉緊蹙在一起,雙眼散發兇光,劉衆赫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恐怖,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哪裡有問題,「金獨子必須跟我們回去,拒絕就綁回去。」

劉美雅喝著上車前買的牛奶,眨了一下眼睛,「哥哥,這樣是犯罪吧?」

「⋯⋯」劉衆赫頓了一下,沒有給答案。

折掉空掉的牛奶鋁箔包,坐在劉衆赫後方作為的劉美雅伸出那隻拿著小垃圾的手,穿過安全帶後方的裸空,「我喝完了,等一下幫我丟這個。」

看著默默接下垃圾後不在露出兇惡表情的S級,李吉永小心翼翼的靠近申流承,在她耳邊小聲的說:「雖然猜的出來雪花姐提議帶美雅出來走走的原因,但沒想到這麼有用,太寵了吧?」

申流承點點頭,小聲的說:「獨子叔叔也說過類似的話。」

金獨子曾經說過,劉衆赫的唯一軟柱是親妹妹美雅,所以要盡所能的討好她,讓她願意幫助自己讓劉衆赫這隻瘋狗乖乖聽話。雖然到最後並沒有成功。

「後面的,別以為我聽不到。」劉衆赫轉過頭警告喋喋不休的小鬼頭,他看著被譬喻抱著,且認真扮演洋娃娃的小魷魚,一陣煩悶感由心底湧上咽喉,他嘆了一口氣後將身體轉了回去,「還有時間,至少目前有些進展,玩一兩天不會怎麼樣。」

「但是大叔。」李吉永看著群組內的那三個字,挑了挑眉,「你在群組不是這樣說的。」

「閉嘴,不出聲沒人當你是啞巴。」

這段談話以李吉永發出不滿的嘖嘖聲結束,因為再過一條街就會到達金獨子的工作地點。最先抵達的鄭熙媛、劉尚雅和李雪花,坐在外面樹蔭底下設置的長椅上,手裡各拿著份菜單。

「餐點感覺還不錯,照片拍得很好。」

「甜點造型很可愛呢,感覺吉永他們會喜歡。」

「店貓感覺真的很喜歡人,妳們看,牠一直對著我們搖尾巴,好像小狗。」

翻譯過菜單一輪的女子們已經開始討論起菜單上的照片,和貼在玻璃窗前、直勾勾盯著她們看的白色挪威森林貓。載著李賢誠和劉衆赫的兩輛車幾乎同時抵達,人員到齊,劉衆赫理所當然被分派成領頭羊,一臉不情願地被推進店裡。

「歡迎光臨。」

門鈴聲和店員的招呼交叉進入耳中,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金色長捲髮、笑容燦爛動人的美女,那幾乎可以用笑到合不容嘴來形容,「請問幾位呢?」

「⋯⋯十位。」

劉衆赫的英文不算太差,能輕鬆應對基本對話,但他現在卻抽了抽嘴角,一臉不悅。不是因為被推派成領頭羊,而已一隻白蓬蓬的巨大貓咪一靠過來就直接用尾巴圈住他的雙腿,將白毛蹭的到處都是。

「客人,你不喜歡貓嗎?」

偶爾會有這種客人,不是特別喜愛動物卻還是會為了某人光顧本店,為了應付可能造成的消費糾紛,會安排一般用餐區給這種客人。

然而,眼前怎麼看都屬於不喜歡的客人卻意外的說:「喜歡。」似乎是怕自己不相信,眼前的客人又特別強調一次「真的」。

「太好了!」

服務生露出燦笑,她領著一群人來到店面光線氛圍最好的角落。一堵落地玻璃牆隔出用餐區和互動區,互動區內還有三、四隻不同花色的貓在觀察人類,時不時發出可愛的喵喵聲。

除了劉衆赫和韓秀英以外的其他人幾乎都快被萌壞了。

入座後,大家有意無意的打量著店面,但唯一的目的都是尋找金獨子的身影。可以左看右看,可見區域都看不見那抹身影,「難道是做內場?」

「不可能。」劉衆赫第一個否定這個答案,「看見番茄就想吐的傢伙不可能進廚房。」

「我們應該不會又被騙了?」雖然不無可能,但一想到他出門前擔心申流承的舉動,大夥們實在不想往這個方向思考。

「那傢伙不是在工作?而且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看那傢伙,先點餐吧。」

到最後還是只能先將目光聚焦在全英文菜單上。點完餐,再滑一次關鍵字,確定搜尋引擎依舊為零後,韓秀英才算是真的完全放鬆下來,「金獨子現在怎麼樣?我是指魔王的碎片。」

[吧啊啊,啊,吧啊。]

申流承撫摸譬喻的頭,還有一直乖乖聽話的小魷魚,小魷魚用短短的手纏住女孩的指尖,咪咪咪的叫著,彷彿在替她加油打氣。申流承輕輕地微笑,口中說出來的話語去充滿憂慮,「獨子叔叔用太多力量,還沒清醒。」

「不要緊的,以前也很常發生這種事。」試圖緩和女孩的心情,劉尚雅笑著談起以前金獨子因為用太多力量,一睡睡過三天的往事,當時他們也擔心出事,在第三天早上送金獨子進醫院,只不過在前往醫院的路途上,金獨子就醒了。

確實有發生這件事。當時還跟李吉永搶跟車的位置,最後用猜拳決定,雖然那次申流承輸了,事後卻換來金獨子送的餅乾。

「讓你們久等了!」

就在這時,方才帶位的服務生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她各別在三個孩子面前放下一籃造型特殊的餅乾。圓圓的身體、尖尖的角,停在桌面上的譬喻盯著籃中的造型餅乾,小聲的「吧啊」了聲。

「那個⋯⋯我們沒有點兒童套餐。」

將菜單看得最仔細的劉尚雅舉起右手,他們群數人員,就連劉美雅都是點一般套餐,不該出現兒童套餐附贈的餅乾,還想確認是不是哪裡弄錯了,服務生緊接著說:「這是我們家小員工請小朋友們的,所以不用客氣,請慢用!」

那名服務生毫無打算收起自己的好心情,她用托盤遮住自己上揚的嘴,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便轉頭離開,留下一桌滿頭問號。不過,這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幾籃和譬喻如出一轍的小餅乾,很有可能出自於金獨子的手。

「怎麼了?你看起來不太高興。」韓秀英看著某位臉臭的傢伙,她晃動手中的用特製模具製成的小餅乾,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挑釁貓嘴,「沒成為金獨子記憶中的唯一,讓你覺得很不爽嗎?」

韓秀英沒有指名,劉衆赫即使手冒青筋也沒給出任何回應。反觀原本還憂鬱的申流承,她像對待珍寶般小心翼翼的用雙手拿出一片餅乾,「叔叔還記得譬喻⋯⋯」

雖然可能只剩殘破的碎片,且被高牆隔絕在黑暗深處,但這微小的可能性碎片終於讓她露出十五歲孩子該有的天真笑容。

躲在後台處偷看的金獨子跟著展顏一笑,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站了一個身影。一雙纖細的手臂由後方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讓金獨子差點整個人彈跳起來,「衆赫啊!」

「嚇死人了!老闆!」金獨子嚇到眼角泛淚。全員工只有一個人會以嚇他為樂,他轉過身,站在他身後眉開眼笑的人就是剛才接待劉衆赫他們的金髮美女,「我的心臟沒有很大顆,被嚇死的話會死不瞑目。」r

「但是衆赫的反應太可愛,我會忍不住。」咖啡店老闆露出楚楚可憐又水汪汪大眼,看似可憐,但金獨子很清楚老闆只是喜歡捉弄人的抖S,「啊對齁!你說你可能真的不叫衆赫,但是怎麼辦?我叫習慣了,一時之間改不過來的。」

老實說,金獨子也更習慣劉衆赫這個名字,比起陌生的金獨子,他對劉衆赫這個名字反而更敏感,「沒關係,不要被本人聽到就好了。」

「本人是誰?」咖啡店老闆一副明知故問的模樣讓金獨子十分頭痛,但無可奈何她是給自己發薪的人,他也只能伸出手指,指著又被白貓纏上的男子,「那個以亞洲審美帥到不可理喻的傢伙。」

不確定讓自己指出曾經上過無數次電視的公眾人物,是什麼值得開心的事情?但咖啡店老闆的燦爛笑容已經耀眼到實體成星星的等級,整個人甚至開始左搖右晃,樂到靈魂出竅,「欸⋯⋯老闆?老闆!回神!回神啊老闆!烏列爾?!」

不論金獨子怎麼呼叫都沒用。

✦

晚間六點,替烏列爾養的貓隻換水和飼料,收拾完內外場的髒污及垃圾,金獨子進入員工儲藏室脫下黑色圍裙和制服,換上自己的外出服,「我先走了,明天見。」和其他員工打過招呼後,金獨子正式下班。

那群人吃完飯和下午茶點心之後就先離開,其中一人留下一張紙條,優美的筆記在白紙上勾勒出輕柔樂章,『給獨子先生:我們會去命運之神購物中心,下班後請撥打這支手機,我們會去接你(^^)。』

用說話的語氣判斷,留下字條的不是劉尚雅就是李雪花,金獨子閉著眼仰頭,發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悶哼。

三秒後,他睜開眼、拿出手機。

張夏景離開飯店前跟金獨子說下午會跟小組同學回家做報告,算一下時間,他們可能還沒結束,以防直接回家嚇到他們,金獨子決定先打個電話。

『啊!時間這麼晚了?』

電話一通就傳來張夏景的驚呼,聽著對面空間傳來的金屬碰撞聲,金獨子微微皺眉,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啊、好痛!』似乎是撞到了什麼,張夏景發出吃痛慘叫,後段隨後傳來『同學,妳還好嗎?』的成年女性的關懷聲,『我、我沒事⋯⋯』

「你在學校?」金獨子伸手攔下剛好到站的公車。

『對,今天不知道怎麼一回事,頭暈的很頻繁,下午被球打到流鼻血,想說來保健室休息,結果直接睡到這時候。』張夏景滿嘴委屈,『可惡,他們竟然沒有來叫我⋯⋯』

看來小組討論是取消了。

「你待在學校不要動,我坐上公車大約二十分鐘左右能到,你抓一下時間再出校門,如果很不舒服等一下先去一趟醫院在回家拿東西。」

『沒那麼嚴重,我也吃過藥、睡了一覺,現在好多了。』

「那好吧。」找到無人的角落坐下,他能猜出張夏景不想去看醫生了理由就不在強迫,而是改口:「我還是會買成藥過去,吃完觀察一個晚上看看。」

『我偶爾會覺得,如果有哥哥說不定就是這種感覺,欸,劉衆赫,你說不定真的有個妹妹或弟弟,超疼的那種。』李夏景頓了一下,罵了句髒話:「靠,我又叫你劉衆赫⋯⋯改不過來不能怪我,那個該死的王八蛋!」

「改不過來就別改,又沒關係。」金獨子笑了笑,他將額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看著逐漸熟悉的紐約街頭,說出任何金獨子公會的夥伴們都不希望聽見的答案:「反正我不可能跟他們回去。」

『但是、但是在過半年我也要回韓國了。』一想起留學的最後期限,張夏景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和那群人相似,『哥,你真的沒打算回去嗎?』

金獨子面無表情的說:「是啊,我不打算回去。」

沒有身分證明辦不了護照,自然也無法出國。金獨子沒有明說更多理由,但為了不讓回答像在敷衍,接著補了一句:「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不要回去比較好,再說,『金獨子』早就死了。」

『這麼說好像也是。既然這樣,我會想辦法考上這裡的大學!』

金獨子再次聽到電話那端傳來『那妳要廢寢忘食才有可能』的調侃和張夏景的哀嚎,他笑著說:「你要說到做到喔,先掛電話了。」

『好,晚點見。』

結束通話,金獨子握著發燙的手機,張夏景的疑問在腦中堆疊浮現,那句話就像試圖與深淵對話的弱小微光,輕輕點亮冷漠深淵的一角。

深淵說:【我想回去,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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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隱藏於時間縫隙的秘密

7F

旅遊第四天,某人終於開始出現分離焦慮症。

假期即將過完三分之一,已經恢復精神的申流承開始嘗試和失憶的金獨子聊天,她將譬喻的真實身分告訴他,也稍微介紹了小魷魚,看到金獨子被嚇壞的驚恐表情,她笑的陽光燦爛。

申流承說,暫時不想嘗試讓金獨子和碎片們產生連結,所以並沒有告訴他,魷魚其實是他的記憶碎片,「叔叔的記憶為什麼會四散各處呢?我害怕想將他們完整拼湊起來只是自私的想法,我希望得到叔叔的同意在做這件事。」

聽到麼成熟冷靜的發言,大家也不再小心翼翼,決定放開心胸的玩耍,直到金獨子也願意嘗試的那一天到來。反觀放下心結的女孩,看似冷靜卻會無意識找人的劉某就顯些幼稚。

「金獨子人呢?」劉衆赫找遍一整層,始終沒有找到金獨子的身影,按耐不住心中焦慮,他才跑來問唯一留在飯店裡的韓秀英,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

「金獨子喔。」韓秀英吃著檸檬味的棒棒糖,坐在沙發上敲打著鍵盤。雖然加入金獨子公會、成為他們的一員,但韓秀英依然是位小說家,辦公室沒人的時候,她會讓阿凡達分身幫忙整理公司資料,自己回房趕稿,也因為沒人看出端疑,她才有辦法趕上每個月的截稿日,不讓編輯殺到公會裡掀開她的本業。

「才幾小時不見,就想愛人了?」

「別說廢話,韓秀英。」

「任誰都看的出來,就你自己沒察覺。」韓秀英停止敲響鍵盤的手指,她吐出嘴中的糖,說:「帶著四隻小的去迪士尼。」

「劉美雅?」劉衆赫以為劉美雅跟著李雪花,結果竟然是金獨子?據他所知,劉美雅對金獨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正確來說是所有人都去了,鄭熙媛和李賢誠大概是去約會,另外兩個說要買禮物回去給那個大叔和網路小子。」韓秀英指的是孔弼斗和韓東勳。

「那妳為什麼留在飯店?」

「分析資料,這公會沒有我大概都要解散了。」其實原本想要抽空寫小說的,但申流承的發言,加上劉尚雅曾提及的異變事件,在韓秀英心中交織成線,勾勒出某種可行性,「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在仁川消失的金獨子會出現在美國?還有魷魚跟魔王代表什麼意思?」

當然想過。但是毫無前進方向的思考馬上就讓劉衆赫陷入憂鬱漩渦。

「我曾經想過,金獨子可能是自願消失的。」

「我認為這非常有可能。」韓秀英翻轉腿上的筆記型電腦,螢幕顯示著用文書軟體整理出來的表格,從金獨子成為救贖的魔王開始,到遇見失憶的金獨子,連同時間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我自己的推論,聽完可別發飆。」

韓秀英認為,仁川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金獨子本人。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沒事。」銳利貓眼死死盯著劉衆赫,她以前只是認為劉衆赫運氣好,黑洞沒有落在他腳邊,但這個想法卻也一直卡在她心裡,遲遲無法消化認同,「你說過吧?金獨子被黑洞哭吞噬時,你試圖拉他回來,只是被黑色的影子彈開了?」

看著劉衆赫點頭,韓秀英繼續分析:「如果說黑洞和金獨子的意識有連結,那就解釋得通,金獨子那小子當時一定是這麼想的吧,“衆赫啊,要好好活下去”這種肉麻到要死的話。」

「妳的意思是,金獨子那小子想尋死?」劉衆赫的面部神經開始扭曲,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別的情緒造成,空氣中的氧氣稀薄到令人無法呼吸,「不可能,那場事故死了很多人,金獨子不可能為了尋死波及無辜。」

「如果說金獨子其實也不願意呢?」

上句與下句開始產生矛盾,韓秀英自認沒人能夠理解,所以才將資料整理成表格,她指著螢幕中的圓形圖表,上面寫著異能者失控,「別忘了異變這件事,就算金獨子想要阻止,但他阻止的了嗎?為了指定排除你可能應該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所以他才會說自己是怪物?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麼落入黑洞之後,金獨子的精神狀態會變得如何?可想而知,是自責、是愧疚、是恐懼,負面情緒讓異能撕裂他的肉體、他的記憶,四散各處的記憶碎片最終只能孤零零地在黑暗中漂泊。

「不覺得這樣解釋一切都說得通嗎?安娜卡芙特可能也猜測到仁川事件跟他有關,所以才想將他除掉。」韓秀英敲著鍵盤再移動游標,點開當年的新聞影片,放大黑洞消失前的樣貌,「現在重新看一次就會發現,黑洞跟金獨子的魔氣結構相似。」

都是由黑和紅構成的粒子組成,長而飄散的粒子像柔軟薄紗,纏繞住獵物的腳裸後又像張嘴覓食的軟體動物。忽然間,魷魚模樣的碎片得到了可能性解釋。

韓秀英的分析讓劉衆赫說不出話來,過了許久,他才緩慢地提出疑問,「妳覺得那女人再次出手的機率是多少?」劉衆赫指的是安娜卡芙特。

「如果她是真心想讓金獨子從世界上消失,是百分之百,但如果真是這樣,在看見金獨子的隔天就應該看見標題寫『救贖的魔王現身紐約』的新聞,所以是百分之五十。除非她想到新招,不然在隨時有獵人看顧的情況下,她難以行動。」

看見劉衆赫滿臉疑問,她撇撇嘴說:「金獨子的老闆曾是S級獵人,近戰型,而且出了名的暴力。」

「曾經?」

「因為在夜裡爆揍鬧事民眾,被吊銷資格了。」

“Simile”的前身也是一間咖啡店,但營收卻十分慘淡,營業不到三年就面臨倒地危機。負債幾個萬的前店長剛發出歇業通知,就被正好當膩獵人、想被可愛小動物包圍的烏列爾看到,她直接買下店面經營權,成為店長。

當時還發生民眾抗議,說獵人都該為民服務、投身地下城之類的惡言評論,還有人對店面潑油漆,所以烏列爾在笑著送那群人進急診、破壞幾公里長的分隔島之後,被吊銷了獵人執照。

開店第一天的標語更如此寫道『我開的不是咖啡店,是心靈寄託!老娘不是獵人,只是個愛貓人士!愛貓者熱烈歡迎,鬧事者都給我去死!』

然後,就莫名其妙地紅了。

「為什麼金獨子身邊總是一些怪人?」韓秀英看著劉衆赫,擺明那句怪人也有他的份,「說了這麼多,也該下個結論。」

每個碎片代表不同時期的金獨子,因此個性和外表都有所不同。魷魚金獨子承載國中時期的記憶,人類金獨子是本體,魔王金獨子就不多說了。

韓秀英從國中就認識金獨子,開始明白魷魚黏人卻又處處防備的原因,也明白魔王出現在安娜卡芙特手中的顧慮,唯獨本體為什麼出現在紐約,韓秀英尚未推敲出可能性。

她看著遲遲不說話的代理公會長,不知道他理解多少、接受多少,只是用一種劉衆赫難以察覺的安慰口吻說:

「晚上要不要打明星大亂鬥?老實告訴你,我偷了你的Switch2.0還有把手。」

「輸的人要接受懲罰。」

「嘖!前少電選手跟普通人認真什麼?」

「我只當了四年。」

「輸贏懲罰留給其他人玩吧。」闔上筆記型電腦螢幕,韓秀英拆開一支的新棒棒糖,草莓的酸甜味在嘴中化開,和前言抱怨不相符的笑容綻開,韓秀英用指尖指著當四年連勝三年的電競選手,發出勝券在握的戰帖,「我們來賭別的,輸的人要完成贏的人提出的任何要求。」

「賭什麼?」

「我賭那隻魷魚明天早上會出現在你枕頭旁邊,然後呈現粉紅色。」

「⋯⋯這是什麼爛內容?」先不說魷魚金獨子對任何大人都不感興趣,呈現粉紅色是怎樣?當他是變色龍嗎?

「快點,你賭不賭?」因為韓秀英的催促,劉衆赫隨便想了一個『金獨子贏不過劉美雅』的內容,「你也太狠,覺得他連一次都贏不了?」

「金獨子真的打的很爛。」

「這是你自己說的,如果金獨子有一次你妹妹,就算我贏。」

賭局成立,韓秀英變像隻樂開懷的波斯貓,在群組發布晚間將召開臨時會議。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人連忙乘車趕回,當他們知道根本沒發生突發意外,只是為了有效催促他們回來打遊戲才無中生有的玩笑,讓劉尚雅當著大眾的面,狠狠大了韓秀英的腦袋。

「我又沒叫你們這麼找回來。」

「才剛發生什麼事,能不被嚇到嗎?」

劉尚雅把人抓過來跪在地上訓話,鄭熙媛和李賢誠則是直接脫力倒在地上。申流承和李吉永只是鬆了一口氣,雖然臉上有些失落,但並沒有崩快大哭,因為一路上都在安撫興致被破壞的劉美雅。

劉美雅雖然表面冷靜、毫無情感波動,但她畢竟只是十歲的小女孩——喜歡甜美的蛋糕、喜歡可愛的玩偶和漂亮的衣服。去一趟迪士尼對她來說幾乎等同於實現夢想,如今卻因一句「臨時會議」而全數破滅。

連劉衆赫都哄不了。

「你們平常都這樣欺負小孩嗎?」也不是想冷嘲熱諷,但張夏景就是忍不住替一路上嚎啕大哭的小孩點氣,「她好像不滿很久了。」

劉衆赫明顯在聽見這句話後僵住了,他知道自己不常回家,可能疏於照顧劉美雅的心情,也知道劉美雅是出於體貼才不吵不鬧、不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這樣子的劉美雅有可能像一個陌生人訴苦?

劉衆赫可不相信。再加上金獨子的反應,劉衆赫更確定劉美雅不曾說過那句話。

他快步走到張夏景面前,只差他沒有伸手揪住他的衣領,將他輕如羽毛的身體舉在半空中,不然金獨子真的差點以為劉衆赫準備殺人,「等等,你冷靜一點!」

「等我聽完她的解釋之後再考慮。」

這種被居高臨下俯視的感覺爛到不行,張夏景差點就要回嘴,但一想到對方可是S級,瞬間從滿血變成半慫模式,「是、是我聽到的啦!老實告訴你們也沒差,這幾天只要有點恍神就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像隔了一道牆一樣悶悶的聲音。」

臨時會議與張夏景無關,可是她的假期卻被硬生生切斷,心情自然糟糕透頂。她在車上將最後的爆米花塞進嘴裡,閉上眼時,劉美雅的哭聲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留在耳中的,只有妹妹對哥哥的抱怨。

劉美雅說:「哥哥是騙子。」超級大騙子。

劉衆赫從未想過要欺騙或敷衍劉美雅,但確實毀約過不止一次。劉美雅出生時,他仍是電競選手;覺醒一年後依舊沒打算加入公會。身為稀有的S級、萬能的全能型選手,他的電競生涯卻在後半段陷入低潮。開始有人傳出劉衆赫靠能力打假賽的謠言。

過沒多久,劉衆赫因為父母離世,加上金獨子的出現退出了電競公司。被迫加入公會、被迫進行討伐戰,劉衆赫花費在金獨子身上的時間是花在妹妹身上的兩倍;金獨子離開後,他甚至有好幾天不曾回過家。

答應劉美雅的仁川土產甚至到現在都還沒買給她,那不過是在機場就可以買的到的藥果。

以妹妹的角度來看,這個哥哥確實當的挺糟糕的。金獨子在心裡吐槽,但不敢說出心聲,他是讓劉衆赫變成糟糕哥哥的罪魁禍首,哪怕多說一句,劉衆赫緊握住的拳就有可能落在他的腹部上。

從對劉衆赫的公開處刑,變成金獨子被擊倒在擂台上的戲碼。想想就不寒而慄。

「偶爾說點謊還是會有收穫的。」然而,韓秀英就像一隻不怕死的貓,跪坐在劉尚雅面前,悄聲吐露自己的心聲。

「秀英小姐,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劉尚雅第一時間認為韓秀英又在挑釁劉衆赫,她面露擔憂地看往站在茶几旁的S級,深怕碰觸劉衆赫的逆鱗。後者正用壓抑怨氣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跪坐在地面的人,反常地什麼話都沒說。

反倒是韓秀英又露出更加、更加不怕死的賊笑,說著大家都聽不懂的話,「口水沒浪費,你竟然聽懂我的意思。」

「不正常。」鄭熙媛瞇起雙眼盯著方才肯定發生什麼事的兩人,用嚴肅的口吻審問道:「你們其實在交往吧?剛才在做什麼虧心事?」

「蛤?!不會吧?」也不知道張夏景聯想到哪裡去,只見她睜大眼睛往後退了兩步,最後用雙手摀住嘴巴,蓋住那句「他不是喜歡哥嗎?」

「拜託!妳當我們兩個是什麼了?」韓秀英罵勒勒的盤腿坐在地上,嘴中的糖被咬的喀喀作響,他看著默不吭聲的劉衆赫,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這時候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沒什麼好說的。」語畢,劉衆赫拋下目瞪口呆的韓秀英,穿過金獨子與張夏景之間的縫隙,走進劉美雅所在的房間前,他看見某人的表情出現了微小變化。

十分鐘後,劉衆赫帶著眼睛完全腫起來的劉美雅離開房間。這時大夥們應該在韓秀英的慫恿下玩起明星大亂鬥,讓劉衆赫感到吃驚的事,曾經不擅長玩遊戲的金獨子竟然位居第二,只輸張夏景兩場。

「幹嘛?一副我怎麼不是最後一名的表情,劉衆赫先生真的是一位很失禮的人耶。」

劉衆赫先生。以前只要金獨子和劉衆赫發生爭執,或是劉衆赫擅自行動惹金獨生氣的話,他就會陌生的叫他先生。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將視線焦距在劉衆赫、金獨子和韓秀英三人身上,一瞬間,交誼廳內充滿不同的目光。

「我確實挺驚訝的。」劉衆赫無視那些目光,從最後一名的李賢誠和倒數第二名的李智慧手中接過搖桿。看李賢誠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們集體放水讓金獨子落在第二名。

但劉衆赫可沒這麼仁慈,因為他還有賭約在身。他再一次沒禮貌地從金獨子和張夏景之間穿過,在他們後方的沙發上坐下。

緊跟在後的劉美雅跟著哥哥的行徑路線穿過兩人,她坐在哥哥的雙腿之間、接過其中之一遊戲搖桿,用世界最驕傲的笑容說道:「我們二對二PK,我要打敗你!」

哇!這下有好戲可看了。鄭熙媛和李智慧同時開口,後者興奮的跑去冰箱拿汽水,還去房間拿袋裝爆米花;申流承和李吉永放下手中搖桿,連同譬喻在內都說會替金獨子加油。

沉默的氣氛徹底散去,任誰都沒有發現,躲在女孩帽兜裡的小魷魚悄悄探出頭來。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專注盯著手握遊戲搖桿、身穿黑綠相間休閒服的前電競選手。

【咪——】輕飄飄地陶醉聲淹沒在從高級音響傳出的遊戲音效裡。坐在另一側的韓秀英觀察著他,更加確信自己的結論。

白魷魚那張迷戀偶像的陶醉表情,就跟國中的金獨子如出一轍。劉衆赫就像一盞耀眼的小夜燈,為金獨子照亮腳邊道路,讓他不至於摔落谷底。

當時的韓秀英無法產生共鳴,在她眼裡,劉衆赫不過是個與自己同齡、稍微厲害卻極其目中無人的小大人。而現在,她能理解了——正因為同齡,才會如此耀眼奪目。

尤其是對金獨子。那不是遙不可及的陽光,而是貼近心口的暖意,驅散他宛如破頭爛鐵人生中最深處的陰影⋯⋯

「噁⋯⋯」韓秀英被自己的提議和分析搞倒一陣噁心,她搖搖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視螢幕上。

不知道是恍神多久,原本分數墊底的兩隻角色已經狠狠超越前面兩人,成為第一和第二名。金獨子顯然比剛才更加生氣,他一整個人繃緊身體,雙手用力操縱搖桿,但畫面中的粉紅色圓形球體還是被一技上勾拳打出場外。

張夏景操縱的林克也在兩秒後被村民擊倒。

「我說過你連劉美雅都贏不了。」

剛聽見這句話時,金獨子只是認命地覺得自己不擅長玩遊戲,完全沒意識到背後的真正含義。如今他才後知後覺——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你連五歲小孩都贏不了」,字字帶著赤裸的貶抑。

自尊被狠狠擊中,金獨子眼角漾出濕意。遊戲結束的瞬間,他猛地轉身,低吼宣洩自己的委屈,帶著壓不住的怒氣與委屈吼道:「我不相信,換個遊戲再比一次!」

「妳還想跟他打嗎?」

劉衆赫輕輕出聲,倚靠在他懷裡的劉美雅露出燦爛的笑容,與她天使的面容不同,嘴中吐出來的言語怎麼聽都處處針對金獨子:「我要打爆他!」

「劉衆赫,你絕對被針對了。」張夏景悄悄湊到男子耳邊,她雖然放低嗓音,但還是怕被身後的男人聽見,所以又該有氣音小聲地說:「剛才不敢說,但是那個小女生的怨念其實有一半是衝著你,你好像不是普通的討厭你?」

「我什麼都不記得,就算針對我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會覺得莫名其妙而已啊。」自尊受損又被明顯針對,金獨子捲縮著身體、眼角掛著一滴委屈的淚。

窩在金獨子左側的申流承和李吉永開口提他加油打氣,後者甚至轉過上半身,用寫著『你不要欺負獨子哥』的兇狠眼神瞪視劉衆赫。

劉衆赫聳了聳肩,他拿出收放遊戲片的小盒子,翻找能多人對戰的遊戲。

下一個遊戲是斯普拉頓。

「妳到底為什麼把我的把手都帶出來?」劉衆赫將參戰人數移動到頂,總計八位,他瞪了偷出遊戲機和遊戲片的女人,要她給個解釋。

「我才想問你買這麼多支把手幹嘛?喂,金獨子,跟我換把手。」韓秀英抽走金獨子手中的藍色小把手,將一台純白色的Pro控制器丟在他的大腿上,「我習慣用小的。」

「這個手感比較好!」金獨子眼睛一亮,立刻轉身衝著劉衆赫挑釁,「哼!我有預感用這個把手就能贏。」

「輸了最好不要哭。」

「我才不會輸。」

「好了好了,我們來抽籤分組搂!」快要看不下去的韓秀英遞出對應人數的紙團,有意願參賽的人各自拿走一張紙團後一起攤開,她瞪大著眼,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嘖!命運天注定。」

「⋯⋯」

申流承選擇陪莫名興奮的小魷魚和譬喻觀戰,李雪花因為不擅長玩遊戲選擇棄權,李賢誠和鄭熙媛則是籤運太差,被擠出參戰名額。

最終,八人對抗賽的分組出爐——劉衆赫、金獨子、李吉永、劉尚雅一組;劉美雅、韓秀英、李智慧、張夏景一組。

金獨子向劉衆赫露出一副輸贏都無所謂的狐狸笑,還衝他豎起大拇指:「拖著你一起輸,我一定笑翻。」

劉衆赫立刻提議重新抽籤——想當然被多數否決了。

八人對戰進行到中場,戰場上顏色交錯得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李智慧躲在高台,用狙擊槍鎖定金獨子,連續兩發將他的白色魷魚打回重生點。

她正重新鎖定李吉永當下一個目標,卻沒察覺劉尚雅早已潛伏在黃色地帶。隨著油漆炸彈引爆,一大片地盤瞬間被染回黃色,李智慧的藍色魷魚整個被炸飛,掉進敵色之中。

「尚雅姊,妳平時也會玩遊戲?」李智慧在重生等待時忍不住問。

「偶爾會跟朋友玩幾場,我其實蠻喜歡玩遊戲的。」劉尚雅操縱橘色魷魚,流暢地滑入黃色油漆,再次從隱蔽處現身時,張夏景的茶色魷魚也被迫重生。

她的靈活操作,和旁邊那個端著水槍在敵陣亂衝、亂塗、一下被打回重生點的金獨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比賽剩下最後三十秒,劉美雅抓緊時間沿著紫色油漆推進,眼看前方一大片敵方地盤近在咫尺,她剛踏進去——啪!屏幕閃白,她進入重生倒數。

「哥哥!」她氣呼呼地盯著一分一秒縮減的計時器,用頭頂撞了劉衆赫的下巴一下,「為什麼殺我!?」

「戰場上不分兄妹,只分我方敵方。」劉衆赫冷冷回了一句,已經在敵陣塗下又一層黃色。

遊戲結束的哨聲響起,螢幕立刻切入最終結算動畫。兩隻螢幕上的魷魚吉祥物蹦蹦跳跳,開始比對雙方地盤顏色。看見百分比之後,劉美雅鼓起腮幫子,突然覺得這個哥哥可以不要了。

黃色一方:54.8%;紫色一方:45.2%

結果一出,金獨子和李吉永同時發出勝利的歡呼聲,兩人啪地一聲擊掌慶祝。金獨子又轉頭和劉尚雅擊了個掌,神情得意。

最後,他和劉衆赫互相對視,嘴角揚起狐狸般的笑意:「我就說吧,我有預感我會贏。」

「有我在就不可能輸。」劉衆赫輕描淡寫地放下手柄,專心安撫仍在生悶氣的妹妹,完全沒注意到團隊內的個人積分排名。

「金獨子的個人積分比劉美雅高喔,劉衆赫先生。」直到整場比賽都悶不吭聲的韓秀英開口,劉衆赫才想起他們打的賭局內容。

他愣了一下,看向電視螢幕——金獨子以七分之差贏過劉美雅,而那七分,正是自己過於投入,送給他的。

金獨子應此笑得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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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漂浮的碎片訴說不想被遺忘的故事

8F

這一天,大家玩到凌晨後才兩眼發酸地揉起眼睛、打哈欠,準備回房就寢。早已支撐不住的申流承和劉美雅分別倚靠在金獨子和劉衆赫的大腿上熟睡,張夏景更是直接倒地。

金獨子試圖從睡魔中清醒,但還是止不住像企鵝一樣點頭。

「獨子先生。」李賢誠輕輕搖醒坐在地毯上昏昏欲睡的金獨子,後者發出沈悶的呻吟,勉勉強強睜開雙眼,「流承和獨子先生的朋友我們會負責送回房間,你先去休息沒關係。」

「嗯?嗯,那就麻煩你了。」眼前的男人並不多話,但能從很多微小的動作看出他的溫柔體貼。

他和劉衆赫不同,氣場圓潤,像隻一隻小狗,也很受孩子們喜歡,所以金獨子沒有逞強拒絕,讓男人抱走睡在大腿上的女孩,還有兩隻奇妙的白色生物。

看著張夏景被鄭熙媛背回房間之後,他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呆坐上地毯上,回想這三天從陌生到熟悉的身體記憶。

一開始他防備著所有人,面對陌生人時就該這麼做,張夏景也經歷過金獨子多疑的時期,而且長達兩個月。

但是現在,相處短短三天後,他竟然開始覺得防備他們的自己非常愚蠢。

「衆赫先生。」剛抱劉美雅回房出來,劉衆赫被劉尚雅輕聲叫住。

「有什麼事?」他往前靠近後看向應該空無一人的交誼廳,結果,金獨子還低著頭坐在原地。

「獨子先生好像睡著了,能請衆赫先生送他回房嗎?」劉尚雅雙手合在胸前,帶著篤定他會答應的微笑。面對這份善意,劉衆赫卻皺起眉,低聲問:「韓秀英跟妳說了什麼?」

「我認為獨子先生跟你同房,請你幫忙最合適。」巧妙地迴避對方的質疑,安頓好熟睡之人的後續處理後,她便笑著回房。

被迫留下的劉衆赫嘖了聲,他走進交誼廳將金獨子抱起後走回房間。懷中的重量出奇地輕,他不自覺放慢腳步,走廊的燈光被他一盞盞拋在身後,直到闔上隔絕外界的房門,才將懷裡的人輕輕放下。

金獨子真的睡了很沉,他既沒有被劉衆赫洗漱的水聲吵醒,也沒有被他就寢的動作驚醒。他躺在床上平穩呼吸,毫無防備的模樣就像回到從前,讓人悸動。

劉衆赫承認,知道自己並非金獨子唯一的記憶時,確實有過那麼一瞬間的怨忌。然而,他理智地告訴自己「金獨子記得越多,恢復記憶跟他們重逢便不再遙不可及」,所以不能給他壓力。

只是,理智這麼告訴自己,感性卻背叛了這份冷靜。只要金獨子的身影從視線中消失,焦慮便像潮水般湧上喉頭,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如果金獨子並不是這樣想的呢?

燈光暗下,劉衆赫聽著隔壁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遲遲無法入睡。他側過身,看著那張在微光中顯得安靜的臉龐,忽然想起韓秀英今早說過話——「任誰都看的出來,就你自己沒察覺。」

這句話像細微的回聲,在他心底蕩開,使他開始無法忽視這份說不清的情緒。不過到了隔天一早,當劉衆赫睜開眼睛後,那些豐厚的情感又全被他封進記憶峽谷。

因為他不僅被看透,賭局還真的輸了。

【咪!?】窩在劉衆赫枕頭的小魷魚突然和他的雙眼對上,羞成淡粉色的身體不僅加深成山重櫻色,還變成魷魚飛彈在密閉房間胡亂彈射,發出乒乒乓乓的巨大聲響。

「什麼聲音⋯⋯啊!」被驚醒的金獨子猛然起身。失控的粉色魷魚炸彈來不及煞車,啪的一聲,與他硬邦邦的額頭相撞後彈到床上,滾三圈才停下。

「好痛⋯⋯」金獨子扶著額頭發出吃疼呻吟,他望向那隻一直以來跟申流承和李吉永形影不離的海洋生物,說:「這隻小怪物為什麼在這裡?」

「你認為他是一隻怪物?」

「難道不是?」金獨子戳了戳痛到哭的小生物,對自己的誤解感到抱歉,「流承小朋友說牠是地下城撿到的碎片,我以為是怪物的一部份,不然牠是什麼?」

「他是一隻笨魷魚。」和嘴組織出的形容詞不同,劉衆赫捧起牠的動作非常輕、非常柔,金獨子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雙佈滿傷痕的手,聽見令人詫異的後續,「也是我們不可或缺的夥伴。」

「即使牠可能充滿未知的不安定性?」看見劉衆赫些微皺眉,金獨子沒忍住縮起肩膀、迴避他的視線。為什麼要問這些?他們要認誰當夥伴都不關自己的事。

他明明是這麼想的,應該只要隨便回一句「喔,是我失禮了」就能結束的對話,金獨子卻開口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沒人知道牠會不會突然失控,然後傷害到別人。」

「我只怕他自己傷自己,因為他是把夥伴安全擺第一位的笨蛋。」

「看不出來,你好像很喜歡牠?」

「那不是當然的嗎?」劉衆赫那耿耿的視線飽含堅定與掛念,像一道觸手可及的光在金獨子面前編織成永無止境的星夜,他說:「沒有選手會討厭自己的忠實粉絲。」

彷彿破解魔咒的其中一把鑰匙,金獨子忽然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眼角毫無預警溢出的淚珠驚動到情緒不穩的自己,他連忙移開視線,用最快的速度離開房間、進入浴室。

關門後,他為了掩飾情緒波動的遷怒隨之而來:「我突然想到,你怎麼讓沒洗澡的人睡床上?髒死了!」

「所以你要一大早洗澡,卻不拿換洗衣服進去?」盯著靜悄悄的浴室門,當門被悄悄打開一個縫後,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自己,「你在生氣?」

「我沒有。」金獨子快步走出浴室,直奔放在沙發椅上的包包,他抓住包包的肩背帶後返回浴室。一路上,他連瞪的不瞪劉衆赫一眼,這讓後者的感到更莫名其妙了。

摳摳!三十分鐘過去,已經從浴室出來的金獨子還濕著頭髮,他拿起吹風機準備吹乾頭髮,房門便被敲響。

「我去開。」大概知道是誰敲響的門,劉衆赫板著一張臉拉開房門。果不其然,穿著居家睡衣的韓秀英前來收割結果,而明明已經過去三十分,依然呈現粉紅色的笨魷魚就是鐵證,「妳贏了,妳要我做什麼?」

韓秀英吹了聲口哨,她傾斜身體往房內觀望,坐在地板上吹頭髮的金獨子正巧與她對上視線,「要我離開嗎?」金獨子歪著頭,小小聲地詢問。

「不⋯⋯」韓秀英摀住劉衆赫的嘴。

「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他說,你先迴避一下唄。」

「嘖!」劉衆赫很快扯開那隻手,但金獨子已經關掉吹風機,站起來準備離開房間。他反射性抓住越過自身左側的男子,後者抬頭注視著他,一聲不帶感情的「有什麼事?」想起金獨子可能還在生氣的劉衆赫立刻鬆開了手。

看著金獨子離開的背影,他和剛好走出房間的申流承和李吉永說了聲「早安」,面對兩個孩子的尋找白色魷魚的慌張,他露出無奈卻又和藹的笑容,「別擔心,那隻小傢伙在劉衆赫那裡。」

看著慢慢接納其他夥伴的金獨子,劉衆赫的心中湧上說不出口的苦澀。

「你們又吵架了?」韓秀英的眼神像在說:「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她不再浪費口舌,只猛地扯住劉衆赫胸前布料,將人逼回房門內,隨手把門甩上。已經走遠的金獨子聽見閉門聲後轉過頭,過了良久,他才試探性地詢問:「劉衆赫跟韓秀英真的不是情侶嗎?」

李吉永和申流承相互對看一眼,卻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劉衆赫的房間內。看其他房間布局相似的雙人套房光線明媚,韓秀英坐在單人沙發椅中,一股清淡的冷松香芬飄進鼻尖,是沾附在毛巾上的洗髮水氣味,韓秀英在內心想著:「這兩個傢伙什麼時候才能不瞎我的眼?」

劉衆赫快步走到床邊,一坐下便俯身,雙肘抵膝,左手握拳托住臉頰下方,眉心微蹙著煩悶,「妳要說什麼?還需要把金獨子支開?」

「我在幫你製造緊張感。昨天不就是為了刺激他,才沒有反駁鄭熙媛的玩笑話?」韓秀英看著黏在劉衆赫肩膀上的粉紅色魷魚,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網上揚起,她繼續說:「金獨子今天還有一天假,你想辦法把他和那個叫張夏景的女生分開,我有事情要問那孩子。」

「這是賭輸的懲罰?」聽見韓秀英說了「不是」,劉衆赫緊接著問:「妳要問什麼事?」

「不道德的事。」劉衆赫一皺眉,她便聳了聳肩:「說服她去偷窺金獨子的牆。別裝傻了,我知道你已經猜到她的能力,也想過要這麼做,怎麼了?不會一夜過去,就突然覺得有那隻白魷魚和到現在都昏迷不醒的魔王碎片就夠了吧?」

「怎麼可能。」劉衆赫秒答後抬起左腿,膝蓋彎曲,隨意地擱在床面上的姿勢比剛才輕鬆暇意不少,「申流承形容那道牆薄卻透出不任何東西,我不認為短時間內有辦法打破那道牆。」

「我眼前不就有一個?」韓秀英指著劉衆赫,說:「男色。」

「妳又當我是什麼?」劉衆赫咬牙忍下傾身揍他一拳的衝動,面容極為兇猛,連窩在他肩上的小魷魚都被嚇到褪色,咪咪咪地瑟瑟發抖,「金獨子也不可能好男色。」

「你怎麼知道他不好男色?」韓秀英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眉開眼笑,劉衆赫瞬間湧上一股不祥之兆。在他看著韓秀英舉起自己輕輕一折就能骨肉分離的手臂,他卻只能繃緊肩膀任由她下達賭局的懲罰:「你想辦法讓他好男色不就行了。」

劉衆赫收回那句話,她就只是想整自己為樂罷了。

兩人離開房間後,沒人敢問他們在房間裡做了些什麼。只見韓秀英像隻剛吃到高級罐頭的貓,蹦蹦跳跳地走出門,幾秒後,和她呈現極度反差的劉衆赫面露凶光的走了出來。

一群人停下咀嚼早餐的嘴,只剩劉美雅和金獨子還在大口大口吃著淋滿楓糖漿的鬆餅。他盯著背對自己的金獨子,腦袋被「男色」兩字綁架到無法正常運作,直到注意到異樣的金獨子轉過頭,看著那張寫滿「你又想幹嗎?」的臉,劉衆赫突然想通了。

——先不管金獨子好不好男色,先直接約不就行了?

「金獨子,你等一下有空嗎?」

吞下嘴裡的鬆餅,金獨子毫不留情地說:「沒空。」

「那下午?」

「也沒空。」

「為什麼?」劉衆赫往前站了一步,不顧其他人目瞪口呆的眼神,又問了一次:「為什麼沒空?」

「沒為什麼。」盯著自己的眼睛明顯不打算放過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金獨子就是不想告訴劉衆赫自己今天要去心理諮商所回診,「總之我今天跟別人約好了,一整天都沒空。」

「不是我喔。」深怕劉衆赫用恐怖的眼神質疑自己,張夏景馬上開口澄清,「是跟咖啡店的老闆有約,不是我。」聽見劉衆赫用充滿敵意的嗓音說出「那個暴力S級」,張夏景十分順口的說:「哪裡暴力?烏列爾比你溫柔多了。」

然後,她後悔了。

要論什麼比S級獵人更恐怖,那一定非怒火中燒的全能型S級莫屬。劉衆赫的背後冒出無形的靛藍色焰火,眼神凶神惡煞,這一回連小魷魚都逃回擺放在桌面上的攜帶式水族箱裡。

鄭熙媛用手肘撞了一下想勸架的李賢誠,將一個夾了三種起司的雞肉蛋三明治塞進他空蕩蕩的嘴巴裡,「賢誠先生這個很好吃,你多吃點,還有這個咖啡也很好喝,等等去問飯店有沒有販售吧,買回去給韓東勳當土產。」

「說到土產,也要買給孔弼斗先生才行。」

提起土產,大家才意識到假期已經邁入第五天,再過八天就要返回韓國。「啊,時間過得好快。」金獨子聽見李智慧的感嘆。「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呢。」也聽見李賢誠的不捨。

總覺得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裡。金獨子嚥下最後以口楓糖鬆餅,起身時他對張夏景說;「夏景啊,你今天的花費算我的,陪他們去逛逛吧,順便介紹哪裡有好吃的土產。」說完,他又像前天一樣,轉頭回房拿走包包就離開了飯店。

只不過,這次他的身後緊跟著一隻漆黑大型犬。

「讓他們兩個單除出門不會有問題?」張夏景指著交誼廳門口,他看了一眼大門,再看了一眼不打算跟跟上他們的人們,一邊起身一邊說:「你們放心,我可不放心。」

「別說我沒勸過妳,妳跟上去鐵定會被劉衆赫殺掉。」後方傳來恐怖的警告,張夏景連忙轉身,不知何時開始站在自己身後的女子露出一抹意味深藏的微笑。她暇意地拆開一包爆米花,送入一把進口中,說:「是時候讓妳幫我們一把了。」

張夏景赫然覺得,這群人中裡最可怕的可能不是劉衆赫。

✦

離開飯店,風和日麗的氣溫讓人忍不住雙手高舉、伸展緊繃筋骨。金獨子走下飯店前的矮階梯,攔下駐留在飯店外圍的計程車,他開啟前座車門後寄出一張有明顯使用痕跡的名片,「去這裡之前,請先去XXX街XX號,還有一個人在那裡等。」

司機接下名片,設定好導航,慣例抬頭確認後照鏡位子時,直接被坐在後座的另一位乘客嚇到面色發白,「兩位一起嗎?」

真想說不是。但就算說了也只會收到反駁,金獨子便點頭肯定了司機的疑問。系上安全帶後,計程車司機播放起輕鬆的流行音樂,那似乎是金獨子現在喜歡的樂團成名曲,他跟司機小聊了幾句,臉上露出最純粹的笑。

坐在後座的劉衆赫漸漸地收起外放的憤怒,他撇過臉,看著明媚街道後緩緩閉上眼睛。

再睜開眼時,劉衆赫的左側多了一雙難以忽略的熱情視線,他撇頭盯著烏列爾,心理想:「原來是那個服務生。」想完後又將視線轉回金獨子的腦袋。

但是過了良久,那雙灼熱視線依舊不減,而來越燒越烈。

「到底是有什麼好看?」劉衆赫呢喃道。

「那個那個啊。」

陌生的環境出現熟悉的言語,劉衆赫猛然轉頭,即使不做回應,烏列爾也能從他細微的臉部變化讀出內心的疑惑與吃驚,「你是來帶『衆赫』回去的嗎?」

這句已經說到厭煩了。劉衆赫緊皺摺眉頭,說出『他不叫劉衆赫,他叫金獨子』之後,發現自己被人狠狠玩弄了一遍。烏列爾以誇張的弧度笑容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四周更是飄出無形的粉色愛心,她目的簡單純粹,只是想聽劉衆赫說出金獨子的名字。

「是嗎?是嗎?原來他叫獨子啊!」

這個人不好惹。劉衆赫在心底下完結論,再一次將視線轉回前方,只是這一次他選擇閉上雙眼,少讓一旁的女子發神經。

時間沒有經過太久,劉衆赫很快聽見目的地到了的關鍵字,他睜開眼,往車窗一看,計程車停在一間極為普通的紅磚公寓前,他正打量到一半,便聽見金獨子說:「你不下車嗎?」

怎麼可能。速速下車後,烏列爾走在最前面,劉衆赫則墊在最後,觀察者她的一舉一動。烏列爾輕快的踏上大門前的矮樓梯,按下三樓電鈴,電鈴響起輕快的旋律,經過五秒,咔嚓一聲,被一道慵懶的哈欠聲取代。

屋內的人應該是烏列爾的認識的人,聽他們一搭一唱說著不是那麼正統的美式英文,劉衆赫才後知後覺地察覺,烏列爾可能也不是道地的美國人。

「你和她是怎麼認識的?」

金獨子後背靠牆,他微微仰頭才能和劉衆赫對視著談話,他想了想,認為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說出了實情,「夏景的同學介紹的,烏列爾是很好的人,願意收留一個來如不明的外地人,就因為她是『救贖的魔王』的粉絲。」

劉衆赫的表情就好想再說「她原來知道」,驚訝卻又帶了點煩躁。確定自己真的被整當然不會太高興,金獨子笑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反而是劉衆赫繼續開口:「她明明知道妳是誰,卻還是叫你⋯⋯『劉衆赫』?」

「我說了,烏列爾很溫柔,那就是她溫柔的方式。」

在美國,救贖的魔王不是很出名,金獨子也是遇見烏列爾後才知道韓國有這麼一位英雄,但是那和『他』一竿子打不著,長得像又怎麼樣?一個已經被報導在韓國死去的人,怎麼可能會是『自己』。

他和烏列爾否認了關係,認為那場面試最後會以落選收場,結果她卻笑著問金獨子什麼時候能去上班。理由更是無厘頭,只因為她也是『劉衆赫』的粉絲。

「既然你們同名同姓,那我可以當作是一種緣分吧!」都快過去一年,金獨子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的烏列爾笑的有多開心。

「那你⋯⋯」

「獨子獨子!過來過來!」

滾到喉嚨的疑問因烏列爾的叫聲被生生壓回去。兩人同時抬頭,看向台階上那名女子——此刻,她的身旁多了一位長髮、眯著眼的男子。

那位男子似乎剛睡醒,微亂的長髮隨意披散,眯起的眼神裡卻帶著若有若無的審視。那份慵懶的姿態不但沒有讓他顯得鬆散,反而流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氣息,如同被夜色包裹的利刃,靜靜等待。

「是誰?」那名男子開口詢問。

金獨子快步向前,站在烏列爾身後和他打了聲招呼。階梯上的男子眯起眼,視線像一道審視的光,自他頭頂掃到腳尖,最後微微撇了嘴,淡聲道:「跟我來吧。」

烏列爾目送金獨子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輕輕合上大門,轉身沿著階梯下行。劉衆赫倚在紅磚牆上,眉頭緊鎖,視線微垂,像是在反覆思索什麼。當她踩下最後一級台階時,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克制:「金獨子今天來做什麼?」

烏列爾不再像先前那樣傻笑,她抬起頭,直直望向劉衆赫。那雙耿直的眼睛裡,隱約流露著對金獨子的不耐與擔憂。她才剛開口,劉衆赫便恍然明白——胸口那股說不出的悶意,究竟源自何處。

「獨子很善良,不告訴你們,還要我保密。」女子的語氣充滿不捨和擔憂,她望著一樣擔心著他,卻被拒之在外的男子,說:「不過我是老闆啊,不聽話也沒關係!」

從烏列爾口中得知,金獨子自從與公會成員接觸後,夜夜被惡夢糾纏。夢境內容在醒來後便迅速消散,像被潮水沖刷過的沙痕,無法捕捉、也無從尋找破解的方法。正因如此,烏列爾才特地為他安排了這場心理諮商。

而剛才那位長髮男子就是心理諮商師。

「獨子沒有身分證明,所以只能透過熟識的醫生走後門諮商。」烏列爾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偷走似的。她豎起一根食指輕抵唇間,眉梢輕挑,補上一句:「這種話不能在街上說,就當我什麼都沒提過。」

劉衆赫沒有接話,只靜靜仰頭,目光落在三樓那扇被陽光映得微微閃爍的窗戶上。除了這樣凝視,他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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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如夢似幻的片段悄然見日

9F

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廣域空間傳來細細哭聲及淡淡的灰塵味。左顧右盼,一道微光在視野右後方悄然亮起。窺視這場夢境的人才看清自己身處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

光源來至放在桌面的手機。眼前的畫面隨著窺視者的想法緩慢移動,不需幾秒,曠闊的視野馬上聚焦在手機螢幕上顯示的訂閱通知。

[super_esports超級電競聯賽]

[上傳時間:霸王級天才選手——劉衆赫覺醒復出賽的醜聞澄清聲明]

閱讀到語尾的視線像某種感應機關,叮咚!叮咚!叮咚!一則又一則的戰績報導及澄清文沖刷著純白色的背景螢幕。在昏暗空間彰顯詭異壓迫的鈴聲不斷傳入大腦,窺視者想移開視線,卻因為能力不足,只能全盤接受那些刺耳的、負面的五感。

直到一聲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鈴聲響起,讓緊繃到一定程度的窺視者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感謝 您申請自願參與的臨床實驗已經由政府單位通過審查。請在閱讀並同意附件資料的風險與利益後,在XXXX年XX月XX日的早上十點整,帶著同意書前往臨時獵人協會辦理登記。再一次感謝您的參與,獵人協會敬上]

緊接著,視野一片模糊,大腦跟著暈眩,窺視者似乎聞到一股疑似嘔吐物的難聞氣味,其中混雜著刺鼻的消毒水以及不曾聞過的動物氣味。隨著時間流逝,窺視者才看清衝刺著噁心味道的空間長什麼樣子。

是一間實驗室。更精闢一點的形容,是一間被怪物屍體弄到骯髒不堪的實驗室。白色大理石地板被紅色及黑色的血液浸濕,血泊中散落著無數針頭和手術刀,窺視者慌了手腳,開始尋找逃出去的出口,卻在冰冷實驗台上看見一具屍體。

倒吸一口長氣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凝結成冰,窺視者的腳步往後踉蹌幾步,後背狠狠撞上一直發出滴滴滴滴的儀器聲響,那是確認實驗體存活的生理監護儀。

規律的心電圖證明躺在實驗台的生物還活著。即便他皮綻肉開、深到見骨,一副非人模樣,窺視者——張夏景依然看得出來,那個人是金獨子。

像是感受到她的動搖,微弱的刺耳的儀器聲響以及刺鼻的氣味颯然消失,燈光如舞台劇換場般熄滅後又馬上點燃。這一次,視野不再是恐怖的實驗室,而是一般乾淨的米白色客廳。

客廳配置很簡單,一張容納的下三到四人的深褐色長形沙發,一個放著零食盤和幾本小說的木製矮桌,沙發對面的牆壁上鑲著至少有50吋大的電視螢幕。

可能是因為不多的傢俱導致整體空間有些寒酸,但張夏景感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心。清淡的草本味撫過鼻尖,她隨著味道飄來的方向移動視野,原本關閉的落地窗自動打開,站在窗戶外替植物澆水的少年轉過頭,就像她記憶中的那樣,年少的劉衆赫擺著一張臭臉。

她竟然覺得那張臉有點可愛。

忽然間恍然大悟的張夏景還沒搞清楚這是同居還是什麼,視野又再一次像幻燈片般迅速閃爍。從劉尚雅、李賢誠、李吉永的加入,再到鄭熙媛、李雪花,其中出現兩個她不曾看過的少年和大叔,最後停留在被怪物佔據的國小前。

張夏景再一次嗅到難聞的鐵鏽味以及濃烈的血腥味,但是這一次她卻奇怪地沒有感覺到噁心。

場面混亂,到處傳來尖叫和建築物摧毀的聲音,視野像是安裝過濾系統一般,快速略過不重要的情報,直接來到一位小女孩面前。

那是申流承。年幼的孩子被一男一女保護在懷中,兩位大人即使被咬去下盤依然護著自己的孩子,被雙親血液浸濕衣物的小女孩躺在地上,枯乾的淚水在兩頰留下明顯痕跡,在她失去意識前倒底承受多大的精神衝擊,即使是心理醫生都難以評估。

隨著時間推演,張夏景開始明白自己的能力是什麼,窺視人心的能力,她卻得不到一絲突破自我的喜悅,反而對想尋找出口卻被能力控制的自己感到憤怒。

突然間,一具強烈刺痛從後背傳來,強行將她來回夢境。一面鏡子出現在眼前,映照在鏡面上的是兩道嚴重猙獰的疤痕,也疤痕為中心,一道一道不規律的黑色裂紋逐漸吞噬金獨子纖細的後背。

身後傳來一聲碰的巨響,視野由左至右光束切換至陰暗潮濕的森林深處。一根斷裂成兩半的巨大神木前倒著一團不知名團塊。那是什麼?張夏景很快後悔自己對那團塊產生好奇。

視野回應了她的好奇心,那團塊在下一秒變得清晰可見,就連露出皮肉的骨頭還有跳動心臟上的青色血管都清楚到令人作嘔,重點是,即使傷成不成人形,牠依然活著。

「不會吧⋯⋯」一直被堵住的喉嚨終於能發出聲音,那團不似人的東西也馬上化作粉塵,消失在樹林一角。

視線再度墜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這一次,張夏景的正前方卻浮現出一道透明的牆面,宛若虛幻的水晶屏障,而在那牆中央,靜靜鑲嵌著一扇大門。

【打開那扇門就能回到牆外,真是的,你是怎麼進來的?在我沒察覺的情況下看了這麼多東西。】

「哥?」張夏景聽見金獨子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她伸出雙手試圖摸黑向前,但剛踏出第一腳,懸浮、宛如沒有實體地面的感覺讓她馬上縮回腳,哪裡都不敢去,「你在哪裡?」

【你得朝著門口直直往前走才行,不然會被困在牆裡。】

叮——一盞溫和的橙色小燈在張夏景前方一公尺處亮起,緩慢卻不容忽視。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次第點亮,像是在黑暗中鋪出一條直達出口的道路。然而,張夏景仍舊立在原地,沒有邁出一步,彷彿那條路與他無關。

「哥,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燈光延展了視野,讓她有辦法在原地繞圈,尋找金獨子的身影,但怎麼也找不到那份熟悉。直到視線掃向出口的反方向時,她才看見——那裡靜靜佇立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影。

這讓她想起剛才看見的恐怖景色。

【回去吧。我不想傷害你。不過既然你來了,就幫我轉達一句話給他們吧,說別在找我了,他們認識的金獨子確實不在了。】

「為什麼?你不是跟烏列爾還有那個臉臭的傢伙待在一起嗎?」金獨子沒有回應,這讓張夏景開始有些不知所措,她結結巴巴的說:「而且、而且,你不是因為也想找回記憶才跟他們一起行動的嗎?」

【那是不可抗力。】

那團黑影似乎向前了一步,蠕動的光澤中閃爍出星辰點點。那明明十分美麗,張夏景卻覺得像被一雙冷咧雙眼盯在原地,無法動彈。

黑影繼續蠕動著,呼大呼小的嗓音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般,毫無感情,【記憶碰上記憶本來就會產生連結,當他們離開之後,『劉衆赫』就會回復從前的狀態。】

張夏景還想說些什麼,腳才剛往前踏出一步就被突如其來的風壓狠狠彈開,她跌坐在道路上,發出吃疼的呻吟,緊接著聽見金獨子的逐客令,【我開始對你的故事感興趣了,快點回去,別說我沒警告過你,你會回不去的。】

「別說我沒警告你。」這幾天己經聽過太多次,威脅的意味早已被消磨殆盡,甚至帶著幾分近乎親暱的關心。

「哥,你知道嗎?你真的不擅長威脅人。」張夏景低聲笑了一下,那笑意轉瞬即逝。她深吸口氣,猛然抬起臉,像被拉住最後一線希望般奮力朝黑影衝去。

儘管前方是沒有盡頭的無底深淵,但她能感覺到,那團黑暗裡,仍殘存著曾在冰冷回應底下閃現的人性。

張夏景緊閉著眼,從刷過皮膚表層的冷咧感受到身體下墜的恐懼,渾身僵硬的身體、停止思考的大腦,無法感受時間流逝的她聽見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猛然睜開眼,對上藏於黑影中、數量難以估計的雙眼。那些眼睛像是要將她的皮肉一層層剝開般尖銳,隨即傳來低沉的聲音——【真是個不聽話的小孩。】

面對這樣的非人之物,張夏景不再感到恐懼。她抬起右手輕觸那片黑影,嘴角微揚,輕聲道:「我就說過吧,你一點都不適合威脅人。」

『如果你真的變成冰冷的怪物,就不會替我點亮回家的道路;就不會利用風壓阻止我踏空;就不會理會我的自殺行為。』

張夏景溫柔的聲音穿透黑影,撫觸著他早已冰冷的心臟。那塊彷彿沉寂多年的肉塊微微顫動,牽動著壓抑已久的情感防線。他強忍心悸的不適,冷聲道:【我只是不希望安靜的空間被一個聒噪的小子打擾。】

「你還嘴硬?」張夏景驚呼一聲,且突然明白劉衆赫為什麼每次看他的表情都充滿怨恨,「讓我察覺黑影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哥,再騙下下連我都要生氣了。」

黑影沉默無聲,無骨的軀體蠕動著,急速逼近出口。眼看就要被拋飛出去,張夏景猛地吸氣,將最後的籌碼砸了出去:「好吧,哥,你果然夠冷血,竟然一點都不在乎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拋飛的衝擊緩了下來,過了好久,她才聽見一句含糊的嗓音:【沒有我,他們才能過到很好。】

「喔,所以哥的『很好』是指酗酒、輟學、打群架,熬夜、爆肝、被孤立嗎?」張夏景迅速拼湊起這幾天夢境裡的零散片段,吹了聲嘲諷的口哨,冷冷稱讚道:「如果這就是『很好』,那他們確實過得挺不錯的。」

【你說什麼?】黑影終於不再無關緊要的小幅度蠕動,而是像團放隔夜的乾燥陶土,連聲音都出現龜裂般的顫抖。

「我的能力啊,是能觸碰到人心最隱秘的記憶。」張夏景將這份不確定的力量硬是賦予定義,她眼神沉靜而堅定,語調卻帶著溫柔的安撫:「所以,哥,你或許能欺騙自己,但騙不了我。不妨去面對他們吧,你會發現,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

看著黑影依舊躊躇不定,張夏景終於忍不住地嘆了一口氣,她指著近在咫尺的出口,「拜託,沒這麼難選吧?擔心還是不擔心?就一個答案。」

怎麼可能不擔心。黑影收斂散開的觸手,脫離張夏景的身體後,逐漸縮成一顆足球大小的球體。牠緊閉所有眼睛,再次睜開時,只剩中央那顆渾圓的瞳孔孤獨閃爍,【就看一眼。沒有我,他們會過得更好。】

「很好!」張夏景彎下腰將軟軟爛爛的金獨子抱在手中,他輕如羽毛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低下頭盯著唯一的眼珠,「哥,這是你的本體嗎?」

【⋯⋯你問這個幹嘛?】圓圓的眼睛微微一眯,眼神裡多了一絲戒備。

張夏景心想:「喔,原來是本體啊。」

她哼起輕快的小調,邁步踏向出口前,笑著丟下一句:「因為實在太可愛了,所以才想確認一下。」

當金獨子意識的張夏景用什麼形容詞形容他這一身漆黑無骨多眼的外貌時,他已經被帶離了關押自己的深淵牢籠。

✦

「她醒了!水!誰去拿杯水?」

張夏景昏昏沈沈的張開眼睛,她看著四星級飯店的圓形坎燈,乾咳數聲後接下某人拿來的瓶裝水,她猛然灌下之後發自內心地說:「嘔⋯⋯我再也不要窺探別人的心理了,醒來腦袋像被扭過一樣難受。」

「我替妳把個脈⋯⋯嗯?」李雪花坐進沙發邊緣準備替女孩檢查脈絡,碰觸到黑色袖口時,那軟到不像布料的觸感還帶有一點寒意,「這是⋯⋯」

「金獨子。」張夏景甩了甩昏沉的腦袋,將試圖融入自己黑色上衣的觸手怪拔下後展示在眾人眼前,「我帶回來了。」

眾人睜大著雙眼,呆愣了兩秒,突然,鄭熙媛掀開了放在沙發上的靠墊、李賢誠和李智慧趴在地毯上查看沙發底下、李吉永返回房間,口中喊著獨子哥、申流承和譬喻對看了一眼,只見後者指著那團黑糊糊的東西發出吧啊啊的聲音,他們才發現原本放在張夏景身旁的救贖的魔王碎片消失了。

「妳說這坨⋯⋯黑糊糊的史萊姆是獨子先生。」鄭熙媛伸出右手食指戳了戳黑影的頭頂,看著那顆顯露不滿的眼珠,她睜大眼睛,「哇!這生氣的眼神跟獨子先生一模一樣!」

「太多大叔了,我有點被弄糊塗了。」李智慧用手指數著,目前總共出現四個金獨子,其中一個被併吞,所以還有三個,她抓了抓頭髮,看著被女孩繞繞抓在手上的史萊姆,問:「現在哪一個才是本體?」

【⋯⋯我、我要回去了。】

「欸?等一下啦!」金獨子就像一道無形的影子從女孩掌心滑脫,他避開所有試圖攔住自己的手。即使身後傳來夥伴們跌撞倒地的聲響,他也沒有回頭,更沒有停下腳步。

「獨子哥!抱歉!」一聲熟悉卻又陌生的嗓音自前方傳來。金獨子一抬眼,就見李吉永手持棒球棍從房間衝出,他雙手緊握棍尾,狠狠朝他的眼珠揮去!

【沒用的。】黏附在棒球棍上的黑影眯起眼睛,順著棍身一路滑向李吉永的手臂。他迅速竄上男孩的頭頂,猛然一蹬,把他當成跳板彈飛而出。

他的計劃很單純──穿過走廊,從盡頭的窗縫逃出,再到荒野開啟傳送門。

筆直寬敞的走廊沒有任何阻礙,讓金獨子幾乎篤定勝利在握。可就在這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轟然襲來,將他那顆自信滿滿的腦袋,連同軟爛的軀體,一併砸回交誼廳。

「那是什麼東西?」劉衆赫皺摺眉頭盯著殘留怪異觸感的手掌,對交誼廳內的人發出疑問。

誰知道,沒人回覆他的疑問,只是一同起身朝著黑影落地的地方奔去,並異口同聲地説:「做得好!劉衆赫先生!」

其中還摻雜著「拿酒來!罐醉他我看他怎麼逃!」、「沒有嘴巴怎麼灌?」、「直接淋下去!」等等荒謬對話,這讓劉衆赫的眉頭更加緊蹙了一塊。

他邁開大步,來到眾人身後,他從人與人間的縫隙看見一團又黑又紅的生物正搖搖晃晃的打著酒嗝。那便是他剛剛拍飛的東西。

「⋯⋯金獨子。」

韓秀英終於忍無可忍。這對心靈契合到連彼此面目全非都不會認錯的狗情侶,簡直令人牙癢。她把手裡的第二罐啤酒傾倒在黑影身上,然後毫不客氣地將空鋁罐往劉衆赫方向一丟,「就只有你不用解釋也他媽的認得出來。」

劉衆赫俐落接下朝自己飛來的鋁罐,並露出妳在說什麼屁話的唾棄表情,他又往前站了幾步,彎下腰,撿起已經醉成紅酒色的黑影。金獨子醉醺醺的掛在空中,他緊閉著眼,讓人難以分辨正面反面。

「哥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站在交誼廳門口等了又等,張夏景確定劉衆赫是自己回來後,眼眉微皺,海藍色的眼中寫滿著困惑,「難道哥也消失了?」

「沒有,他突然說要自己靜一靜就搭計程車走了。」

金獨子下樓時,臉上寫滿困惑與不安。他垂下目光,攔下一輛計程車,只留下一句淡淡的「你別過來」,便消失在車門之後。劉衆赫原本想強硬跟車,卻被烏列爾伸手攔下。雖然滿腹不甘,但他終究選擇與烏列爾交換聯繫帳號後,獨自返回飯店。

「為什麼這麼問?」

緊接著,眾人跟劉衆赫解釋起他離開後,交誼廳發生的事情。

因為韓秀英的「請託」,張夏景只能硬著頭皮去觸碰金獨子心底那堵高築的「牆」。以「救贖的魔王」為媒介,她緩緩滲入他最深處的記憶。最初,她尚能保持意識,將見到的景象傳達給眾人,但是過沒多久,那股記憶的洪流便將她徹底吞噬,她的意識被抽離殆盡,整個人陷入沉睡。

經過五個小時,她才帶著被異能吞噬人形的金獨子甦醒。

劉衆赫冷冷地盯著她,眼神如刀般銳利。張夏景從那雙眼裡讀懂了怒意,也明白了原因。

她聳了聳肩,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與遺憾:「我沒能看到最後⋯⋯不過,你們也別太沮喪。哥會回來,是因為擔心你們。」

「擔心?」劉衆赫眉頭一皺,聲音低沉。

張夏景點點頭,語速不疾不徐,卻像把一把把刀子丟進人群:「聽見你們在他消失之後,酗酒、輟學、打架,還爆肝被孤立,他才心軟回來的。」

空氣頓時僵住。

「⋯⋯這些訊息妳從哪裡知道的?」劉衆赫聲音壓低,目光閃過危險的光。那一瞬間,他彷彿又成了曾經連夜不歸、在酒吧喝到爛醉的某某先生。

張夏景心裡暗叫:「完蛋⋯⋯」

旁邊,那個曾因深受打擊而輟學的孩子,臉漲得通紅,像被剝了皮般羞愧地喊道:「我不想讓叔叔覺得我是壞孩子!我又不是李吉永!」

「打架又怎麼了!是那些人先惹我的!」李吉永的怒吼響起,語氣倔強。可他死也不會承認,自己出手的真正原因,是要替她討回公道,讓那些嘲笑她的人付出代價。

場面一時混亂,所有情緒像被撕開的舊傷口,血淋淋地翻湧而出。

就在這時,韓秀英的目光緊緊鎖住劉衆赫手中的那團黑影。那東西軟爛顫動,紅與黑糾纏不清,宛如一顆不斷滴血的心。

她悄悄走向交誼廳的角落,伸手拿起一只玻璃花瓶。倒掉瓶中的清水,隨手抓來一塊海綿,再抽掉洋裝上的紅色緞帶。

她回過頭,點了點還在逼問張夏景的劉衆赫,冷聲道:「把那傢伙給我。」

劉衆赫的視線掃過她手中的東西,語氣斬釘截鐵:「之後必須歸我管。」

韓秀英不小心嘔了一聲,隨後忍不住低罵:「狗男男。」她硬生生接過那團又黑又紅的漿糊,將它塞進花瓶裡,用海綿堵住瓶口,最後再用緞帶繫上一個諷刺的蝴蝶結。

「要管就給你管。」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像在下詛咒,「你最好說服他,讓你管一輩子。」

劉衆赫沈默著,他背影筆直,提著那個被紅緞帶綁縛的「禮物」,一步步走出交誼廳。門扉闔上的瞬間,喀噠一聲,像是世界刻意落下的休止符。

喧囂驟然靜止。

空氣中仍殘留著燒焦般的焦灼氣息。輟學的孩子低著頭,指尖死死掐住褲縫,耳尖紅得像要燒起來;李吉永緊握拳頭,指節泛白,眼神閃爍,像是隨時會爆發卻又倔強地忍住。

張夏景揉了揉額角,心裡暗罵自己多嘴,她小聲地說:「至少他願意回來了?」想打破壓抑。可這聲音在空曠的交誼廳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石子丟進深井,瞬間被黑暗吞沒。

沒有人再開口。交誼廳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將眾人牢牢罩住。

直到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遠去的回響,才有人悄悄呼出一口氣。可那口氣,卻並沒有讓胸口輕鬆半分。

另一方,花掉身上僅存的錢,坐著計程車來到海邊,海風刮搔著臉頰,帶來的搔癢感卻全是幻想。金獨子坐在防波堤上,看著浪花打在消波塊上所產生的白色泡沫,心中跟著產生一些如泡泡般,一碰觸就消失的片段。

醫生的話又一次心中徘徊:「我就直說了,你不是人,是被某人期望的『假設』創造出的『個體』,再說的簡單易點,就是思念體的一種。」

像一般人一樣擁有喜怒哀樂,也像一般人一樣擁有生理機能,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場普通日常,無法察覺也是情有可原,因為這就是本人期望的『假設』。

「你因為接受實驗後悔了嗎?還是因為選擇自我了斷後悔了?」金獨子輕輕捏著自己的左手掌,突然又覺得這兩個都不是,他露出無奈的笑,輕聲地自嘲緩緩地被海浪聲捲走。

「我原來是這麼自私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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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風掠過裂縫,吹響未說的故事

10F

*本章是金獨子第一人稱視角*

金獨子是被烏列爾送回飯店的,甚至還被強迫放了一天有薪假。

當他回到逐漸熟悉的交誼廳時,眼前卻是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離開了,只剩張夏景獨自抱著枕頭蜷縮在沙發上休息。那一瞬間,他才微微鬆了口氣。

他走向角落,拉開小冰箱的門。冰冷的白光隨即劃破黑暗,將他的影子拖拽得更深更遠。他取出一瓶礦泉水,瓶蓋才剛扭開,身後便響起沙發布料摩擦的輕微聲響。

明明已經放輕腳步,仍驚擾了沙發上的人。張夏景揉著眼,困意未散,聲線含糊地說:「⋯⋯哥?你終於回來了。」

金獨子握著礦泉水瓶,眼底閃過一絲歉意,偏頭壓低聲音:「抱歉,吵醒你了。其他人呢?」

張夏景慢慢撐起身子,將枕頭推到一旁,坐姿依舊懶散。他揉著太陽穴,眼神卻逐漸清醒:「他們都去買晚餐了。」他忽然停頓,似乎在斟酌著什麼。這讓黑暗裡的沉默持續延長,只剩冰箱的冷光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金獨子:「那個,哥⋯⋯我自作主張,把你的本體帶回來了。」

那一瞬,金獨子的指尖一僵,瓶身的冰涼直透心口。喉間的呼吸像被堵住,他垂下眼,無法立刻回應,像是喃喃的細語從微張的嘴溜出:「啊,你們都知道啦?」

張夏景察覺到他的沉默,微微咬唇,神情帶著一絲愧疚卻又強硬:「我知道你可能會生氣⋯⋯可是,我不想讓他就那樣留在那裡。」

他回程的路上還在思考怎麼解釋,看來是多想了。

交誼廳安靜得近乎窒息,只剩冰箱運轉的低鳴聲。金獨子手中的瓶蓋在不經意間「咔噠」轉了一下,那聲脆響像是在這片靜默中敲出一個破口。他抬起頭,眼神深沉,彷彿正努力壓抑著某種情緒的湧動。

金獨子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看著張夏景,眼中沒有憤怒,只有複雜而近乎哀傷的光。

「⋯⋯謝謝你,夏景。」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壓抑喉嚨裡翻湧的情緒,也像害怕驚擾到什麼。

張夏景一怔,原本已經做好被責備的準備,卻沒想到等來的是一句輕得幾乎要散掉的感謝。

金獨子低下頭,掌心緊扣著冰涼的瓶身,水珠沿著瓶壁滑落指縫,像一滴滴冷汗。他垂著眼,嘴角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我怎麼會生你的氣⋯⋯你只是想幫我。」這語氣溫柔得讓人心口發酸。

但隨即,他的眼眸又黯淡下來,像被陰影覆蓋,「真正該被責怪的,是我。」他的喃喃自語像對張夏景說,也像在審判自己。

「明明是我先自顧自地離開,卻又自顧自地⋯⋯創造出『這個東西』。」金獨子輕輕閉上眼,呼吸顫抖。壓抑在胸口的情緒翻湧,卻被他用力按下。他沒有哭也沒有怒吼,只是站在冰箱的白光裡,背影孤獨得像一個被無形鎖鏈綑綁的人。

張夏景看著他,原本想要安慰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裡,他沒有立刻回話,只是低下頭,雙手摳起放在膝蓋上的修長指甲,想用這點細碎的聲響減少壓抑的沉默。

冰箱的白光逐漸黯淡,他抬眼看向金獨子,在靜默中輕聲問:「⋯⋯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金獨子抬起頭,目光與他對上。那一瞬間,他像是被光線照亮,又像是被影子拖拽,神情寧靜而沉重。手中的瓶身被緊緊攥著,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像是他給自己的回答。

「⋯⋯我會跟他談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定。「既然我創造出我自己,就表示其實還是嚮往回到從前的生活。」

他頓了頓,眼神微微垂下,語氣輕得幾乎被夜色吞沒:「我已經自顧自地離開一次,不能再逃了。」

張夏景愣了愣,指尖停下。心底的歉意還沒散去,就被金獨子的平靜與決絕震得說不出話。

終於喝上那一口清涼的水,金獨子走到開關前,將交誼廳的坎燈與壁燈一一點亮。

燈光傾瀉而下,瞬間驅散了方才如潮的陰影,壓在胸口上的巨石似乎被擊碎,空氣終於能順暢地流動。

張夏景眨了眨眼,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光亮。他靜靜看著金獨子背對著自己,那孤獨的輪廓終於不再被黑暗吞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像風拂過窗框:「哥⋯⋯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為什麼會選擇離開。」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整理那些碎裂的影像。

「我⋯⋯今天讀了你的記憶。」他指尖輕輕撫過膝蓋,語氣沒有恐懼,反而隱含著小心翼翼的理解。「你曾害怕自己會因為那股力量,變成非人的怪物⋯⋯然後傷害你最愛的夥伴。你甚至害怕讓我看到最後的樣子。」

燈光映照下,張夏景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但我讀不到你有一絲後悔,不管是接受實驗的時候,或是在森林裡看見其他異能者失控的時候。你太在乎他們,所以不想讓自己的不穩定變成傷害他們的可能性,所以,你選擇了離開。」

張夏景低聲說,聲音像輕霧般在空間裡浮動,又像悄悄敲擊他的心。

看著金獨子始終沉默,張夏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自大。他慌張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金獨子面前,急切地解釋:「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哥,你別太在意!」

「不,或許真的就是那樣。」張夏景的解釋讓金獨子想起那些模糊不清的惡夢。

在夢裡,他變成一隻樣貌醜陋的怪物。尖銳的指甲刺穿呆愣的夥伴,怪物撕裂他們的肉體,挖出他們的心臟,因啃食藏在心臟裡的故事而露出滿足的笑容。

怪物踩在夥伴們堆積而成的屍山,數雙噁心的眼睛瞇成月牙,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留到最後的那個人。它斷斷續續地說著「喜歡」、「快逃」、「活下去」。

那人發出怒不可遏的嘶吼,抽出掛在腰間的刀,毫不猶豫地朝著怪物的方向襲來。最終,他從一片猩紅的惡夢中驚醒。

每當被惡夢驚醒,金獨子都會反覆嗅著雙手,確認是否殘留血腥味。也會拉開緊閉的窗簾,確認窗外的紐約夜景,最後再將耳朵貼在同床之人的胸口,聽那宛如海風吹拂的鮮活心跳聲。

這些舉動,不過是為了撫平惡夢餘韻的反射性動作。

至少,在遇到醫生之前,金獨子一直如此堅信著。

張夏景盯著他,眼底有一瞬間的遲疑,唇瓣卻先一步顫抖,「哥,你其實有感覺自己喜歡劉衆赫吧?」

話音一落,空氣像被劃開一道細縫。金獨子怔怔看著他,先是不可置信,隨後眼神黯淡,彷彿被瞬間抽離了力氣。他沒有笑,也沒生氣,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桌上的冷凝水痕,一圈又一圈,試圖將心底洶湧的情緒壓進那無聲的軌跡裡。

「⋯⋯夏景,你在胡說什麼。」金獨子否認得太快,快得像是一種掩飾。他垂下眼,嘴角勉強勾起一絲笑意,卻沒能撐起完整的弧度。那笑意一觸即碎,像落在水面的薄冰。

「我怎麼可能⋯⋯」話語停在喉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絞住,再也無法說出口。

張夏景沒有逼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讀過他的記憶,深知那個名字在他心裡出現的頻率,也明白那份埋藏的情感,遠比他願意承認的要深沉。

金獨子手背的青筋一點點繃起。他終於抬起頭,眼神中是掩不住的疲憊與自嘲。

「⋯⋯即便真的是你說的那樣,」他的語氣輕得近乎呢喃,「那又怎麼樣呢?我甚至搞不清楚,這到底是誰的感情。」

「很簡單啊!」張夏景幾乎是急切地抓住金獨子的手,力道裡帶著一股莫名的篤定。瓶口因為晃動濺出的水珠,順勢濡濕了兩人緊握的手背,冰涼的觸感像是提醒金獨子,這一刻不容逃避。

「你就去告白不就行了?」

語出驚人的一句,讓金獨子整個人怔住,眼神倏然睜大,彷彿被人推進無處可退的境地。他支支吾吾,連平日最擅長的辯詞都失了準頭:「⋯⋯我們兩個⋯⋯都是男的耶?」

「哥,這裡是紐約耶?」張夏景挑眉,忍不住笑出聲,雖然她理解亞洲國家在性別上的保守,但這種糾結在她看來微不足道。「我不是說過嗎?那個傢伙一定對你有意思,成了還能直接去舊金山結婚。」

金獨子唇角微動,卻吐出一句幾近荒涼的話:「⋯⋯你是要叫劉衆赫冥婚嗎?」

他沒有忘記,這副身軀在這個世界早已是「死者」。

「你覺得他會介意嗎?」說實話,看見劉衆赫一眼就認出黑影的模樣後,她認為即使金獨子以那宛如克蘇魯神話的本體告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並說「不准反悔」。

金獨子的喉嚨顫了顫,明明有千百句反駁在舌尖盤旋,卻被無形的手扼住,只發出細不可聞的氣音。他想否認那些被毫不留情點破的情感,想大聲說「不是這樣的」,卻連一個字也無法吐出。

那股窒息般的遲疑尚未消散,交誼廳厚重的大門便被推開。夜風夾帶著紙袋的油香味灌入,熟悉的腳步聲與談笑聲隨之湧入。

人影魚貫而入,笑語紛雜,在金獨子眼中卻漸漸模糊,只剩下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異常清晰。

劉衆赫提著打包的餐盒走在最前頭,他神情依舊冷峻,卻無可避免地在燈光下成為焦點。

金獨子心口一緊,剛被張夏景的話語撕開的裂縫,瞬間擴大成無法掩飾的驚慌。他下意識抽回手,指尖殘留的微涼水漬卻像一道灼熱的氣息,讓他慌亂到呼吸都變得不自然。

他不敢抬頭,不敢迎向那雙可能讀透一切的眼睛。然而,那熟悉的腳步聲還是筆直朝他走來。

劉衆赫隨手將餐袋放在桌上,目光不著痕跡地停留在金獨子臉上,「⋯⋯今天看醫生的結果,怎麼樣?」

語氣平靜,甚至堪稱冷淡,卻在他人的喧囂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專為他而設的陷阱。

金獨子猛地一震,方才心底翻湧的情緒,被這一問硬生生攪成一團混亂。

金獨子指尖一緊,幾乎立刻給出簡短的回應:「沒事。」聲音淡得像在談今天天氣真好,卻刻意不與對方的視線交會。

他不給任何細節,仿佛這樣就能掩住胸口翻湧的慌亂。隨後,他猛地抬起頭,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語速明顯快了一拍:「話說,你們晚餐買了什麼?」

劉衆赫沒有立即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就像看透了金獨子轉移背後的原因。空氣凝固了短短數秒,直到其他人紛紛打開餐袋、香氣四散,才將這股隱隱的壓迫感沖淡。

李吉永向前介入兩人之間,他熱情招呼:「獨子哥,快來吃啊!」

金獨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立刻點頭,匆匆跟著男孩往人群裡鑽去。只留下劉衆赫還站在原地,他神色不動,眼神卻深得像壓著一場沒說出口的風暴。

張夏景咬了咬嘴唇,明知道不能碰觸劉衆赫的逆鱗,但她還是忍不住走近一步:「這表情看起來就像有人把你最重要的東西搶走了。」

劉衆赫斜了她一眼,冷冷丟下一句:「少管閒事。」

張夏景抖了抖,明明嚇得往後推了兩步,卻還是忍不住補上一句:「我只是想說⋯⋯如果錯過兩次就不見得還有第三次機會嘍。」

劉衆赫眉峰微動,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他轉身走向餐桌,聲音壓得很低,近乎是在呢喃:「我說過,不關妳的事。」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剩下的也只能交給他們兩個自己去處理。張夏景心想著「總會有辦法的」,便跟在劉衆赫身後靠近沙發前的矮桌。

不知道是誰想的爛點子。關著黑影的花瓶被擺在矮桌正中央,四周圍繞著美式炸雞、義大利麵和啤酒。被隔離在玻璃後方的那顆眼珠只剩一半,另一半已被黑影慢慢吞噬,看起來像在默默投訴這場荒唐的宴席。

咕嚕———咕嚕——

金獨子尷尬地看著自己的本體,沒有多說。若非要一個感想,那便是自作自受。

桌邊的小魷魚照舊,安安穩穩地蹲在申流承的餐盤旁,專注吸食奶油義大利麵。滿臉白醬與巴西里粉,完全無視了中心那瓶裡的不滿。

「不能放他出來嗎?」張夏景咬著塑膠叉子,指尖輕觸冰冷的玻璃瓶。裡面的黑影緩慢蠕動,像在安撫地說著:「沒關係。」

所有人都為關押金獨子感到愧疚。但一想起那黑影快到誰也抓不住的速度,他們寧可選擇成為鐵石心腸的冷漠人類。

好一陣子沒發表感想的劉美雅睜著大大的眼,她吞下嘴裡的肉醬義大利麵,再用紙巾擦掉嘴唇上的醬汁。這一次,她沒有詢問哥哥的意見,而是直接伸手摘掉封住瓶口的滑稽蝴蝶結。

下一瞬間——

啪。

黑影迅速頂開海綿封口,衝出玻璃瓶,輕巧地貼上劉美雅身後的天花板角落。眾人才剛嚥下口中的食物或放下手中的叉子,視線便一起投向天花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這下完蛋了」的窘迫凝滯。

咕嚕———咕嚕——

空氣再一次傳來某種空洞回音。

眾人收回視線,你看我、我看你,不需交談,他們各自採取不同動作。

韓秀英找來一個方形茶杯碟,上面印有一圈藍色碎花。

茶杯碟一放上桌,劉尚雅便用乾淨的塑膠叉子捲起義大利麵條,移到小碟子中央。李智慧隨手撕下鮮嫩多汁的雞腿肉,用碎雞肉和花椰菜擺好盤。眾人便將那茶杯碟放在原本擺放花瓶的位子上。

氛圍像被某種默契牽動,沒有人開口,卻人人都在默默分工,彷彿這不再是一場充滿窘迫的僵局,而是一場再自然不過的家常晚餐。

桌中央的小碟子冒著熱氣,義大利麵條纏繞成一小團,雞肉和花椰菜安靜點綴。黑影微微蠕動,幾乎往牆下移了一小步,像是被香氣吸引。

「⋯⋯」金獨子看著這場荒誕的場景,心頭一緊。這分明是一道獻給自己本體的餐盤,卻又像是某種和解的儀式。

眾人還以為這能吸引黑影下來一起用餐,但黑影卻在猶豫過後搖了搖頭,聲音從天花板角落滲出,那道嗓音,就像被掏空的深井回音:【我不能吃這個。】

空氣一時靜止,眾人並未驚惶,反而面露疑惑且擔憂地對望。

「不能吃?」劉衆赫馬上打破沉默,語氣如刀般冷咧:「那你能吃什麼?」

他轉頭,眼神銳利,直勾勾盯住黑影。他手中的塑膠叉子閃出一抹不自然的反光,就像隨時都會往黑影身上刺去一般,充滿沈重的殺意。

黑影沉默片刻,才緩慢吐出聲音,迴盪如夢魘般縈繞在眾人耳際,但已不像先前冷漠:【⋯⋯我只能吃故事,但是⋯⋯】

「但是?」眾人一起發出催促的疑問。

【血⋯⋯】黑影動了動,最後他閉上眼睛又往黑漆漆的角落退後好幾步,【故事在血液裡。】

劉衆赫冷聲道:「就這樣?」

說完,他不耐煩地環顧交誼廳,隨手抓起一把被遺忘在角落的水果刀。金屬擦過桌面,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緊接著,他沒有一絲猶豫,一抬起刀,就乾脆俐落地在食指指尖劃出一道傷口。鮮紅的血珠立刻滲出,沿著指尖滑落,染濕了他的掌心。

他抬起滲血的手,指著天花板角落的金獨子,語氣堅決如鐵令:「現在,給我下來。」

即使劉衆赫語帶威脅,黑影依舊遲遲不肯離開牆角,就像那片陰影才是它唯一的容身之處。

「金獨子!」劉衆赫再一次提高語調,聲音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黑影仍然紋絲不動,場面陷入一種微妙僵持。眾人紛紛開口讓劉衆赫冷靜,李雪花則準備起身去拿簡易急救箱替劉衆赫包紮指尖的傷口。

就在這時,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讓所有人目瞪口呆,手中的餐具啪嗒掉落在地。

金獨子突然抓住劉衆赫的手腕,低頭看似想要品嚐那些猩紅血液。

咻——!

「怎麼了?不是不需要嗎?」語氣帶著一絲挑釁,金獨子的目光死死盯著瞬間介入兩人之間的黑影。

黑影的面容微微扭曲,幾條由它伸出的觸手為了阻止金獨子靠近劉衆赫的手指,抵在他的臉上,逐漸加大的力量彷彿在警告他——別再靠近他了。

「⋯⋯」韓秀英眯起眼睛,默默的拿起茶碟盤,將麵條一口吃進嘴裡,心理吐槽著:「狗男男變成狗男男男了。」

✦

一餐過後,劉衆赫指尖的傷口已經癒合,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刀痕。李雪花替他簡單上完藥,便將急救箱收回行李。她再度回到交誼廳之後,悄然坐在他身旁的空位上。

「我以為這一趟用不上我呢。」

劉衆赫看著繞了一圈OK繃的食指,冷哼了聲:「這種傷舔一舔就好了。」

李雪花微微側頭,唇邊浮現一抹淺笑,眼神裡閃著不動聲色的探詢:「那醫生治不好的傷好轉了嗎?」

聽出李雪花話中有話,劉衆赫不動聲色,對那些看似漠不關心、其實全都豎起耳朵偷聽的人也毫不在意。

他的視線靜靜越過室內,落在窗台外的夜色。

金獨子雙手倚在冰涼的欄杆上,背影在暖黃的燈光與深邃的夜色之間拉出一條孤獨而優美的曲線。

晚風拂過,細軟的髮絲微微飄起,他唇間叼著剛點燃的香煙,火星在風裡忽明忽暗,縷縷青煙像一場不需聲音的對話,緩慢升起,散入夜空。

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矮小的黑影靜靜依附在牆角,像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孤獨幽靈。唯有一截細長的觸手在燈光下偶爾映出模糊輪廓。

劉衆赫的視線死死盯著那條觸手,心底湧上一股宛如火焰延燒的焦灼感。當金獨子開口說要和自己談話時,這種感覺就一直噎著他的喉嚨,令人渾身難受。

他才不在乎異能的力量可能帶來什麼風險,甚至不去思考世人眼中的規則與後果。他只在意金獨子的選擇。

他轉頭回的室內,他直視著眼前的巨大電視螢幕,緩慢開口:「妳覺得金獨子會選擇留下,還是離開?」

李雪花沉默了片刻,眼神在黑影與劉衆赫之間徘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她發出一聲輕盈的笑,打破劉衆赫緊繃的神經。

「有什麼好笑的?」劉衆赫皺起眉頭地轉過頭,語氣充滿被調侃的不耐煩。

「也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可愛。」很可愛。這讓劉衆赫緊皺的眉更加深鎖,身後傳來某位姑娘忍不住而發出的噗呲笑聲,他正想轉頭看是誰發出來的聲響,就被李雪花叫了回來。

「衆赫,你有跟秀卿女士聯絡了嗎?」

李秀卿。金獨子的親生母親。

「沒有。」劉衆赫的語氣冷淡,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厭惡。正確來說,是他和李秀卿兩人相看兩不厭。

劉衆赫也已經忘記了原因,畢竟第一次見面時已經是好幾年前,在金獨子的喪禮上則是最後一面。這三年間,他們沒有任何往來,也沒那個必要。

但劉衆赫明白李雪花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金獨子的母親,「現在還不是讓他們見面的時候。」

「是這麼說沒錯,但我認為⋯⋯」

就在這時,劉尚雅端著一盤巴斯克蛋糕走了過來。金黃焦香的表層淋上柔滑的白色奶蓋,隨著她的腳步,淡淡的奶香在空氣裡緩緩散開。

她將蛋糕輕巧地放到桌上,視線才轉向劉衆赫,唇邊泛起淺笑,語氣溫柔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衆赫先生和獨子先生的蛋糕都放在冰箱,你們晚一點再一起吃吧。」

劉衆赫只是隨口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端起蛋糕盤的李雪花身上,雖然沒開口,但眉眼間的神情分明在說——不是才剛吃完飯嗎?

李雪花看在眼裡,卻只是彎了彎唇角,並用「答應美雅不限制點心時間」的賠償巧妙帶過。隨後,她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又接回剛才的地方。

「我認為秀卿女士那裡說不定還有一個獨子先生的碎片。」

劉衆赫的眼眉緊緊皺在一塊,據他所知,劉秀卿只是一位普通人,她還曾犯下殺人罪嫌入獄。雖然最後因撰寫的自白書而獲得減刑,但也導致金獨子的童年飽受霸凌折磨。

儘管撇除入獄部分,身為普通人的李秀卿絕不可能擁有在地下城發現的金獨子碎片。除非金獨子自己尋找起母親的蹤跡。

劉衆赫立刻站起身,從手機聯絡人中找到那個僅通過一次的號碼,他的手指停留在撥號鍵上,遲遲不肯按下。

一直縮在沙發後方的韓秀英忽然探出半個腦袋,眼神一狠,手指乾脆俐落地按下撥號鍵,然後像怕被劉衆赫追殺似的,飛快撤離現場。

只剩劉衆赫一人面色凝重的站在原地。怒氣在他周身繚繞,但還沒來得及爆發,電話竟意外被接通了。

他微微一頓,將手機緊貼耳邊。

「喂?」那頭傳來的聲音軟軟的、小小的,帶著一種久遠的陌生,卻又熟悉的童音。

劉衆赫指節微微一緊,陷入短暫的靜默。

電話那端,一個小男孩歪著腦袋,他抱著比自己手掌還大的手機,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奶氣:「喂?國機⋯⋯號碼?」

見對方沒有回應,他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了下來,穿上地板鞋後跑向廚房。

他撲上正忙著做早餐的母親,眼睛半睜半閉,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一個叫國機號碼的人打電話給妳?要掛掉嗎?」

忙碌中的女人伸手關掉瓦斯爐,接過兒子遞來的手機,俯身揉了揉他柔軟的短髮。

「沒關係,」她的聲音滿是母親特有的溫柔寵溺,她替兒子擦掉眼角的水光,緩慢地說:「時間還早,要不要再回去睡一會兒?」

小男孩搖搖頭,緊緊抱住母親的腰,像從前一樣討著聽故事。

她答應了孩子的請求後將他暫時支開,在這孩子遠去的背影,才將手機放到耳旁。那一瞬間,就像早已猜測到電話那端是什麼人,原本還帶著和藹笑容的臉立即冷了下來,聲音也隨之變得冰冷,像極了冰封雪地:

「你應該聽到了,有話快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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