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陳舊圖書館的雀丘高校文藝社
1F新年假期後,雀丘高校在雪融的嚴寒中迎來第三學期。第一週在冬日清冷的空氣裡轉眼而逝,此刻正是週五放學時間。即將迎來成人式假期,老舊的圖書館內如同結冰的湖底般沉靜。倘若輕手輕腳踏上嘎吱作響的木頭階梯,走過彷彿會揚起塵埃、凹凸不平的深色地毯,在穿越整排書櫃之後,便可以一眼看見二樓角落裡的舊研討室——那裡正是歷史悠久的文藝社所屬的社團教室。
隔著滿是塵埃的厚重玻璃窗望出去,銀白的圓月無力掛在樹梢。
面積不過四疊半左右的小房間兩側,堆滿成排的胡桃色書櫃,長年潮濕已讓板材邊緣微微變色翹起。櫃內除了各式文學類書籍之外,另約有三分之一是過往社團出版的刊物文集。已顯十分狹窄的室內只能勉強再放下一套桌椅。兩名身穿制服、一男一女的文藝社員正隔桌對坐著,各自閱讀手中包覆在布製書衣內的文庫本。
男學生翻過最後一頁,闔上書本,輕輕呼出一口氣。
「看完了?」
「嗯。」
「有趣嗎?」
「⋯⋯普通。」
女學生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短翹的髮梢在耳邊輕輕一晃。
「那麼今天差不多要回去了嗎⋯⋯咦?已經五點了嗎?」
聽見這句話,男學生也抬頭朝時鐘瞇起眼睛。
「山柄,那個⋯⋯已經停下來了吧?」
「真的耶。等等,我來換顆電池。」
名叫山柄的女學生正打算放下手上的書起身,對面的男學生卻已早她一步。
「我來換吧。」他轉過身去,以修長的手指輕易取下背後堆在書櫃上其中一個積著薄灰的紙箱。「電池⋯⋯記得好像是放在這裡。」
「多謝了,赤葦。」
短髮的女學生山柄與被稱作赤葦的高個子男學生,正值高中二年級的他們是當前雀丘高校文藝社唯二僅剩的社員。自從相差兩屆的前輩們在前一年四月全數畢業後,文藝社一直未能招收到新生申請加入。儘管如此,他們倒不在意這件事。無須勉強自己重新熟悉陌生的後輩,兩人雖然從未向對方提起,心裡卻都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們的交情始於中學時期。因家人調職,山柄在中學二年級時轉入赤葦的班級。期間,出於對閱讀的興趣,他們被導師指派共同擔任圖書委員的工作,因而對彼此變得逐漸熟悉。升入同一所高中後,除了進入相同的社團,還巧合似的連續同班了第二年。每日課後,在靜寂卻凌亂的社團教室裡,他們就這麼以閱讀一槳一槳划過平淡如水的日常,對世人眼中十六、七歲理所當然的薔薇色青春絲毫不以為意。
「長得高真是方便。」
山柄的目光追隨著赤葦。他從箱底翻出包在塑膠膜內的電池,又走到牆邊伸手搆下掛在上方的時鐘。她右手靠在桌上支起臉頰:「要是我也能再高個三公分左右就好了。」
「山柄這一年來已經長高很多了。」
赤葦回想起中學時那個因視線遮蔽看不清黑板,座位總是被調到教室第一排的山柄。如今她在升上高中後出人意料的抽高,可說是生長板閉合前迴光返照的奇蹟衝刺。
「是沒錯啦⋯⋯不過,要是再稍微高一點的話,就又能達到下一個門檻了。」
門檻⋯⋯想起稍早發生的事,赤葦瞄了瞄山柄的表情,不動聲色的背過身去。
「說起來,放學後過來圖書館的路上,碰巧遇到了社團顧問老師。」
「喔?」她聽出了赤葦故作尋常的語氣,一改原先放鬆的表情,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對文藝社今年也沒有拿出符合門檻的確切成果稍有微詞。」
山柄的右拳隨即敲在長桌上,發出砰然一響。
「我們不是已經依循前輩們的慣例,在文化祭推出書展了嗎?那個創下歷年新高的來客人次,他有什麼好不滿的啊?」
「冷靜一點。」早已料想事態會如此展開的赤葦,此時輕輕嘆了口氣。
三個月前的文化祭,既是為了宣示社員稀少的文藝社佔據圖書館空間活動的合理性,也為了向不甚關心卻處處找機會囉嗦人的社團顧問老師交差,起先嘴上嫌著麻煩的兩人終究還是推出了像樣的活動。結合赤葦對推理小說的興趣與山柄對奇幻題材的偏好,兩人用校內圖書館的既有典藏策劃以名作家京極夏彥為主題的小規模書展「百鬼夜行」。山柄出於私心而堅持保留三分之一區塊,介紹深得她喜愛的系列作女性配角「中禪寺敦子」。此舉意外吸引不少原先對志怪推理類型作品沒有興趣的來客,讓參觀人次突破原定目標的五倍以上,可說是超乎眾人預期。
「顧問老師似乎還在期待能夠久違有社員在校外文藝獎拿下實績,或是出版社刊⋯⋯」
「又來了。」山柄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繼續往下說。「明明早在我們入學前,社團活動方針就已經轉成以閱讀為主。上次有前輩投稿文藝獎或編輯社刊,早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多虧他們為我們留下豐厚的遺產,現在這整間社團教室才會這麼凌亂擁擠。」
山柄所言確實不假。赤葦往書櫃下方瞄了一眼,整捆整捆塞滿夾層、出土文物般的陳年社刊庫存把櫃體擠得變形,泛黃的紙頁也因嚴重受潮而捲起。去年暑假颱風來襲,年久失修的圖書館因天花板滲漏發生淹水,在舊研討室的牆面和地板上都留下大片水漬。原先本就狀況不佳的成批刊物自然也無法倖免於難,變得更加不忍卒睹。
像是稍微抒發了情緒後反而感到舒爽一般,山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桌上的文庫本收進書包。
「回去吧?」
然而赤葦只是靜靜看著她,像是有話想說。
山柄刻意把眼神別開,低下頭去揀起疊在書包上的大衣和圍巾慢慢穿上身。
「山柄,你現在真的已經放棄寫小說了嗎?」
「嗯——總覺得提不勁啊。果然沒有想像中有趣呢。」
「可是⋯⋯」
「赤葦不也從來沒想過要去做那種事嗎?創作什麼的。」
被忽然這麼反問,赤葦停下原先已在喉間的話語,眨了眨眼。
「是這樣沒錯。」
「對吧?『對我而言,閱讀比創作有趣多了。』這不是你以前自己說過的話嗎?」
「⋯⋯如果你真的是這麼想的話。」
赤葦也著手收拾書包,打消了繼續問下去的念頭。
看見那樣的赤葦,山柄有些過意不去的轉移了話題。
「後天下午有空嗎?我爸媽剛好要和朋友出門旅行,整個連假只有自己一個人過實在有點無聊。陪我去看場電影吧?」
「什麼樣的電影?」
「我想想⋯⋯算是有點認真的科幻動畫劇場版?」她本人顯然也對這個分類感到遲疑,最後乾脆搖了搖頭,興致高昂的分享起劇情走向。「主角是以成為偶像為目標的女子高中生,開場五分鐘內就面臨了被貨車撞死的命運。在她死後十年,莫名裝嗨的墨鏡男經紀人將她與其他傳奇先烈擅自復活成殭屍,並把她們培訓成振興地方的少女團體。接下萬博大使的工作之後,外星人卻突然襲擊他們的城鎮,雙方於是展開一場激烈的熱戰⋯⋯」
「抱歉,從中途開始就有點搞不清楚該從哪裡吐槽起。」
「什麼嘛!上次赤葦喜歡的那個推理名作改編成真人電影時,我一句怨言也沒有就陪你去看了。」
赤葦略顯無奈的推開社團教室的門。
「知道了,我會把時間空出來。」
兩人走出圖書館時,太陽已經開始西落。
「總覺得又過了一如往常閒散的一天呢。」他看向眼前這副光景,語帶感嘆的說道。
然而,這樣的一天似乎並不全是一如往常。
操場邊總是空蕩的戶外排球場,今日恰好被鄰近社區的同好會借用。十數名中壯年男子身著顏色並未統一的各式運動服正在場中熱身,為稍晚即將進行的練習賽預作準備。
「果然,還是會想像以前那樣去做點什麼嗎?」瞥見赤葦將目光投向他們,山柄主動發了話。「我們學校沒有男子排球社呢,棒球社和籃球社倒是有。」
校內兩支男子球隊的最佳表現大約落在地區預選八強淘汰,而且已是三年前的紀錄。對於不特別注重學生社團表現的雀丘高校來說,這可說是讓人毫無怨言的成績了。
他只是搖了搖頭。
「湊巧路過倒是可以稍微關注一下,不過是這樣的程度而已。」
「⋯⋯是嗎。」
儘管此時⋯⋯不,或許從今以後,他們都不過只是世界的旁觀者。即便如此,也無須感到憂慮。
眼見赤葦和自己的想法一致,山柄的臉龐掛上一抹安心的微笑。
「週日的電影之約,我很期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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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新開的短篇連載,不知道各位覺得如何呢?
希望這次也能很快樂的一起進行下去——雖說如此,恐怕也會花上一段時間。
這次的原創主角在這裡:
https://www.suntory.co.jp/eco/birds/encyclopedia/detail/4085.html
雖然沒打算組CP,不過顏色跟棕斑林鴞還算相配,稍微有點得意。
外表和叫聲都是我喜歡的類型,另外讀音對應的漢字山柄還是靜岡縣的稀姓,豈有不用的道理。
這次必須向兩部作品斗膽獻上credit:
1. 中禪寺敦子永遠是我看京極夏彥老師作品的動力來源(失禮)。
當年初讀《姑獲鳥之夏》就讓我一見鍾情的氣質小姊姊,
現在對我而言已經完全變成該叫妹妹的年紀了。(流淚)
2. 殭屍大戰外星人動畫則是出自永遠能夠讓我哭出來的心頭肉《佐賀偶像是傳奇》,
前兩季動畫可以在youtube上輕易找到,
去年下半年的新作劇場版正在絕贊上映中,路過的各位歡迎闔家觀賞。
這次的短篇已經事先擬好了大綱,這篇是一邊聽著小市民的ed2《sugariddle》寫完的。
雖然在構思劇情時完全沒有想到,今天一時興起的想重聽,
回去看看歌詞,意外的發現某些地方的同步率很高。
有興趣的朋友,歡迎和我一起聽:
https://www.marumaru-x.com/japanese-song/play-ymre1g7gnd
那麼,在下次連載新章之前,還請稍微等候。
感謝您的耐心。
放手之後同行的日日
2F「今日午夜至明日清晨,將是睽違17年的『P∕1996 A2』彗星最靠近北半球的時間點。天氣狀況目前預測為晴朗無雲,天文迷有望親眼一睹難得的⋯⋯」
假日上午,電視螢幕裡正播放著晨間新聞。赤葦一邊吃著早餐,手指隨意捲梳著前一晚睡翹的頑固髮絲。就在那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驟然響起。
「早。」他用還沒醒透的嗓音簡短應道。
「赤葦,抱歉,這麼早打電話來打擾你。」話筒那頭傳來山柄虛弱的聲音。「今天我恐怕沒辦法出門了,對不起,電影票我會上網退掉的。」
「嗯。身體不舒服?」
「對,肚子和頭都痛到不行。」
這麼說起來,流感和諾羅等各種病毒最近在學校裡非常流行。
「去看個醫生吧?」
「沒關係。」
「別小看一月比較好。」
「我知道,不過真的不要緊。」山柄稍微壓低了聲音。「只是每個月例行的⋯⋯」
「啊。」赤葦意會了過來,「不好意思。」
「沒事。剛剛先吃了止痛藥,稍微睡一下就好。」
「吃過東西了嗎?」如果記得沒錯,山柄前天說過家裡沒有其他人在。
「等睡醒之後再看看午餐吃不吃得下。」另一頭的她已準備掛上電話。「晚安。」
約莫兩個鐘頭後,赤葦騎上腳踏車外出。直行過三個街紅綠燈,向右拐過轉角那間幾乎總是無人的投幣式洗衣店後,就可以看見正對面的車站。洗衣店面向街道的玻璃窗映出車站上方的電子時鐘,黑色招財貓擺飾一貫慵懶的在窗臺邊搖擺著手。他將腳踏車停妥,先順道去隔壁的書店領取預訂到店的新書,進入車站前又在剪票閘門旁的商店窗口買了幾顆便於入口的鹽飯糰。貼在結帳櫃台前那張殭屍動畫電影的宣傳海報,讓赤葦想起前天在社團教室裡的對話。平時一向待人隨和的山柄,只有在與創作有關的話題被不經意提起時會顯露難得的壞情緒。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不可諱言,上了高中之後的她確實改變了許多。
中學二年級,剛從靜岡轉學到東京的她總是一語不發的坐在座位上,一個人盯著眼前攤開的筆記本。對任何事物都不會表現出明顯的喜惡,也沒印象和誰特別親近,乍看之下是個連下課時間都在用功、特別文靜的學生。赤葦和她拉近距離的契機,發生在中學三年級六月某個兩人共同輪值借還書櫃臺的日子。面對期末考結束後瞬間乏人問津的圖書室,無事可做的赤葦意興闌珊翻閱自己從家中帶來的文庫本。山柄則拿著黑色原子筆,時而低頭在筆記本上塗寫什麼,時而又皺眉沉思。因此,當赤葦對書中乏味的劇情漸漸失去興趣,他發覺自己變得難以忽視身旁似乎正陷入煩惱之中的值班搭檔。
「山柄同學是不是在困擾些什麼?」
忽然被這麼一問,山柄有些意外的轉頭看過來,半長不短的髮梢撩過肩上紺色的水手制服領片。
「啊、沒有⋯⋯是的。」
「哪一邊?」
「是遇上了一點困難。」
山柄兩手緊緊交握,指尖泛白,最後像是鼓起了勇氣般終於開口。
「個性低調的人擁有自己的店卻不雇用員工,也從來不在白天出門。他做的會是什麼樣的工作?」
「這是什麼⋯⋯猜謎?」
「啊,不是的。」
赤葦稍微考慮了一下。
「不在白天出門⋯⋯只在晚上進店裡工作的意思?」
「可以這樣說。」
「一個人也能在晚上開的店⋯⋯酒吧?」
「不過,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有很多人聚集過來。」
「這樣不行嗎?」
「他想盡可能不被人看見。」
「原來如此。不必接待客人,遊戲中心⋯⋯不過感覺人也不少,經常需要維護環境或補充獎品。」
還有什麼呢?赤葦腦中隱約浮現出一隻規律搖擺的黑色貓掌。
「投幣式洗衣店。」
山柄張大了眼睛。「車站前的那個?」
「聽說店主會趁每天半夜無人的時段消毒機器和整理環境,所以從來沒有人看過他的真面目。」
「⋯⋯好。」
她重新拿起原子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投幣式洗衣店」這幾個字。
「這是在寫什麼?」
「小說的⋯⋯構想。」說到句尾時,她不太有信心的聲音幾乎變得細不可聞,不過赤葦並不以為意。
「原來如此。」他想起教室裡的山柄平常盯著筆記本的認真神情。「真厲害。」
而她只是奮力搖了搖頭。
「還只是一些零碎的想法⋯⋯不如說,充滿了迷惑。」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很厲害。」
「赤葦同學沒有想過這樣的事嗎?」山柄歪著頭。「想要⋯⋯去寫點什麼。」
「沒有。」
「平常除了上課和社團之外的時間,總是見到赤葦同學在看書。」
「創作什麼的,完全沒有想過。對我而言,閱讀比創作有趣多了。」
聽見那簡短而確切的回答,她稍微失去了自信般低下頭。
「不過,我很佩服打算這麼做的人。」赤葦露出了微笑。「畢竟有人創作,我也才有作品可以閱讀。」
山柄臉上出現了不解的表情。
「可是,本來就已經存在的書,就算花上幾輩子的時間也不可能有讀完的一天,不是嗎?」
而赤葦只是搖了搖頭。
「如果山柄同學的作品完成了,我或許也會想讀讀看。」
「⋯⋯那麼,如果遇上瓶頸的時候,我會再找你商量的。」
「沒問題。」
從那之後,山柄確實偶爾會向赤葦諮詢自己在構思創作中遇上的各種疑難,這類談話大多零星發生在兩人輪值圖書室的時候。十分鄰近升學考試的第二學期後半,忙碌於課業的三年級在氛圍上變得緊張起來。現在重新回想,確切來說應該是在進入第三學期以後不久,赤葦再也沒有看過山柄拿出那本筆記。山柄還是時不時與他在值班中閒聊,大多是以最近讀過的書作為話題。不過,她再也沒有主動提起關於小說創作的事了。
兩人在四月升入雀丘高中。山柄將髮型剪短,個性也變得開朗不少,似乎帶著某種刻意逞強的意味。始業式當天他們在校門口前的合影,至今還儲存在赤葦的手機裡。加入同一個社團之後,他們也不知不覺間開始以姓氏直呼對方,不再在後方加上帶有些許距離感的「同學」。
「嗯——總覺得提不勁啊。果然沒有想像中有趣呢。」
出於某種原因,山柄大概是放棄了創作這件事。
赤葦沒有立場對此說些什麼。中學畢業後,他也自然而然不再打排球。結束那段堅持數年、讓他既不討厭也說不上喜歡的生活,在心中某個隱微的角落裡,他也曾暗自感到輕鬆。
或許,不只是山柄——升上高中之後的赤葦同樣也改變了很多。
進電梯前,公寓牆上的時鐘顯示正午十二點剛過。
站在山柄家門口,赤葦按下了電鈴。
被隱藏的訊息與代換成雀的梟
3F在門外等上一陣子,正當赤葦從大衣口袋裡拿起手機準備撥出電話時,屋內總算傳來腳步聲。打開的門後站著身穿家居常服的山柄,臉色看起來比平常來得蒼白一些。
「抱歉,吵到你休息了。」
「完全沒有。其實我一直到不久前剛睡醒,正打算在家裡隨便找點東西吃。」
「那正好。」赤葦將手中的提袋遞給了她。「車站前的飯糰,鹽味的。」
山柄感激的接下提袋。「多少錢?等我一下,我去拿給你。」
「不用了。上次在書店,店員臨時找不開整鈔的時候,你也幫我出過一次錢。」
眼見赤葦朝自己點了點頭,示意這就打算準備離開時,山柄又留住了他。
「進來坐一下吧,有個有趣的東西想讓你看看。」
「有趣的東西?」
「嗯,剛才偶然發現的。因為被那個吸引住了,所以才這麼晚來應門。」
「⋯⋯那就打擾了。」
赤葦隨著山柄來到客廳。打開的電視正播著午間新聞,長沙發上散亂著毛毯和抱枕。山柄讓赤葦在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眼前的茶几上擺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文庫本以及一組打開上蓋的巧克力禮盒,看來她確實已經醒來好一陣子了。
「那盒巧克力是親戚送的,從幾天前就一直放在茶几上,我爸媽已經零星的吃了幾片。剛才赤葦還沒來之前,我正打開盒蓋在看,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禮盒內隔成十列五行的方陣,每一格內都有呈小巧四方形、包裝精緻的單片巧克力。每一列的五塊巧克力都貼著同一種顏色的標籤來表示口味一致,整盒總共包含了十種口味。
已經被吃掉而產生的空缺總共有六處,分別是第六列白色標籤「牛奶口味」中間的那一片、第八列綠色標籤「開心果口味」的左二和右二,以及第十列橙色標籤「柑橘口味」的中間三片⋯⋯不,如果仔細看的話,第六列「牛奶口味」缺少的那一片並沒有被吃掉,而是被誤放到了第三列粉色標籤的「草莓口味」中間的空格裡。這麼說來,實際上已經被吃掉的應該是草莓口味,而不是牛奶口味。
方陣的排列與其中缺空的區塊,讓人不免覺得熟悉。如果這中間包含了某種訊息,那一定就是⋯⋯赤葦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フ』(fu)⋯⋯變成了『ス』(su)?」
「不愧是赤葦。」山柄淘氣的咧嘴一笑。「馬上就看出來了。」
「這是被誰故意擺成了這樣的嗎?」
「純粹巧合而已。他們大概只是像這樣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毫不留心的隨手拿來吃,結果居然就這麼把巧克力禮盒吃成了五十音表。」
「就算如此,牛奶口味被平白無故移往其他不同色列的空位去,這點還是不太尋常。」
「大概是媽媽對草莓和牛奶兩種都有興趣,所以一次拿了兩個。最後只吃下了草莓的,結果就把原先應該是『フ』的牛奶隨手塞回不屬於它的空格,讓它變成了『ス』。考慮到他們平常就是這樣的人,我是完全不覺得意外。」
山柄坐到長沙發上,把毛毯蓋在雙腿上,從袋子裡拿出了鹽飯糰。
赤葦察覺那故作爽朗的語氣裡透露出對父母隱約的不滿,刻意繞開了話題。
「不過,如果不是你特地要我看,我大概也不會發現有什麼異狀。」
「只是想起了去年四月社團教室裡的那道謎題,赤葦當時很出色的解開了。」
「假設沒有山柄寫下的筆記,我也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想出來。」
去年四月,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兩人終於下定決心著手清理前輩們遺留在社團教室裡的陳年雜物。赤葦專注於手上的作業,把可重複利用的大量迴紋針和標籤貼紙從早已因久放而紙質薄脆的校對原稿上移除。那時,山柄卻忽然喊了他一聲。
「赤葦,疊在書櫃最上方的那個紙箱我搆不到⋯⋯可以幫忙拿一下嗎?」
「好的。」
取下的紙箱被放到中央的長桌上後,兩人同時不解的看了看對方。
紙箱內從上到下放著六本書,依序是看起來像大專教科書的《普通心理學》與《日本史基礎導論》、叔本華《倫理學的兩個基本問題》、林區《城市的意象》,以及感覺像是在校內職員室影印成冊的《雀丘高校體育館建築整備計劃》,最後是吳爾芙的《海浪》。此外,紙箱內還貼著一張便條,上面用快要沒水的原子筆奮力寫著「歸還待上架」,刻字般的強勁力道幾乎是要穿透了紙背。
「這看起來不像是文藝社的財產。」
赤葦環顧周邊的書架。過往使用社費添購的書籍以文學類為大宗,同時也有部分涉及歷史、哲學與社會科學。箱內其他書籍先不說,至少《雀丘高校體育館建築整備計劃》明顯不屬於文藝社的範圍。
「應該拿回圖書館櫃檯去嗎?」
「但是,這些書上都沒有校內圖書館的標籤和條碼。」山柄發揮中學時擔任圖書委員的經驗快速檢視了所有書籍,順手撿起桌上的微溼抹布一一將它們擦去灰塵。「而且,封底內也沒有貼上借書卡。」
歸還待上架⋯⋯是由誰歸還,又該歸還到哪裡?如果是其他校外圖書館,書上也理應要有建檔時貼上的條碼或標籤。赤葦撿起箱內的便條,高速運轉的大腦內考慮起各種可能性。一會兒,他聽見山柄又喊了自己的名字,於是再次抬起頭。
「赤葦,你看這裡。」山柄指著《日本史基礎導論》書背上的污漬。「只有這個地方怎麼擦都擦不掉,感覺好像是被人刻意用油漆筆畫上去的。」
赤葦從山柄手上接過書。
《日本史基礎導論》的書名下方,用黑筆歪斜的畫上了兩個像是英文引號的並排頓點「"」。
符號。
如果這箱書被留在這裡,並非實際上需要被代為歸還,而是為了留下某種訊息⋯⋯如果是讀過這些書的人,是否就能一眼歸納出其中所隱藏的深意?但是,赤葦只讀過吳爾芙的《海浪》。說實話,他也不覺得有人會預設同時讀完過這六本書的高中生存在。在他逐一翻閱起這些書籍,試圖從隻字片語裡尋找線索時,山柄已從桌上另取一張便條,彎下身子書寫。赤葦見狀,也把頭湊了過去。
14 心理學
21 日本史
15 倫理學、道德
52 建築學
51 建築工學、土木工事
93 英美文學
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的山柄一抬頭,正好與赤葦四目相接。
「啊,這是⋯⋯職業病。」山柄有點不好意思的抿著嘴別開眼神。「我只是在想如果歸還之後要上架的話,先找出號碼要快得多。」
「你居然可以直接默背出來嗎?」
當過圖書委員的他們,自然都對杜中學圖書室採用的日本圖書十進位分類法有一定熟悉度。即使如此,赤葦並沒有像山柄這樣可以直接寫出對應分類號的記憶力。他再次看了看山柄在便條紙上的筆記。
「山柄,如果說這箱書是為了要向像我們這樣的文藝社員傳達訊息,你覺得會是那什麼?」
「訊息?」山柄用雙手拿起了便條紙,歪著頭端詳。
「全部相加起來的話⋯⋯246。比如說,行李箱或是保險櫃的密碼鎖?」
這間堆滿舊刊雜物的狹小屋室顯而易見的並不適於埋藏寶物,幾秒之內一切都可盡收眼底。
「看起來不像是有那樣的東西。」
「是啊,我們接收到的遺產只會是那滿坑滿谷的書籍社刊嘛。」山柄指了指赤葦手中的《日本史基礎導論》。「赤葦,那個濁音記號會不會是留下這箱書的人特意畫上去的啊?」
「濁音記號?」赤葦抬起了眉。「你覺得那是濁音記號?」
「嗯⋯⋯一般是不會點在漢字下面啦。」
赤葦將手上的《日本史基礎導論》並排在山柄的便條紙邊。
濁音記號。數字密碼不需要用到濁音記號,漢字也不需要。會標上濁音記號的,只會是⋯⋯
他在長凳上坐了下來,拿起桌上閒置的紙筆。
「赤葦⋯⋯?」
「是五十音表。」赤葦重新謄寫山柄的筆記。「濁音記號實際上應該標在『21』的後面,也就是⋯⋯」
1行第4 エ
2行第1" ガ
1行第5 オ
5行第2 ニ
5行第1 ナ
9行第3 ル
赤葦停筆之後,山柄逐一念出紙上重新被寫下內容。
「e、ga、o⋯⋯ni、na⋯⋯ru?」(笑顔になる,「展現微笑」,同時也是「エ變成了オ」。)
他們兩人相視一笑。
「這樣就解開了。這箱書裡所隱藏的訊息。」
「雖然是有點無聊的訊息就是了。」
最後,打掃完社團教室的他們將那箱書連同「歸還待上架」的便條一起原封不動的放回原先所在的書櫃上方角落。雖然已是距今將近一年前的事,赤葦回想起來,臉上還是不自覺顯露微笑。
午間新聞播完後,電視上接著播放起吵雜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爽朗的笑聲讓山柄皺起眉,她用眼神向赤葦示意了放在他正前方電視遙控器。
「可以幫我隨便轉到別的節目嗎?拜託了,看什麼都可以。」
「好。」
赤葦拿起電視隨意的在頻道之間快速切換,那時,山柄像是想起了什麼。
「上個星期,車站前多了間すき家。因為他們正在開幕特價,我這幾天有時候會去那裡吃晚餐。」
「你是說⋯⋯在原本全家便利商店的位置上嗎?」
「對。」山柄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笑容。「『全家』(ファミリーマート)變成了『すき家』(スキヤ)。」
「你指的是像河豚(フグ)變成了鱸魚(スズキ)那樣?」
「沒錯,還有信封(フウトウ)變成了釘書機(ステープラー)。」
「⋯⋯稍微有點牽強了。一般提到釘書機會用『ホッチキス』,比較少用『ステープラー』。」
「你這人還真是一板一眼。不然,赤葦還想到什麼別的嗎?」
「嗯⋯⋯風鈴(フウリン)變成了暖爐(ストーブ)。」
「喔!這個組合好像季節轉換的感覺,我很中意。那麼,最後一個讓我來說。」
山柄深吸一口氣後,拿起被誤放了位置的牛奶巧克力,稍微壓低了聲音。
「梟(フクロウ)⋯⋯變成了雀(スズメ)。」
赤葦沒有聽見這句話。
他已經停下了手中的遙控器。
「在對方局末點再次以強勁的發球得分,暌違多年站上中央球場的梟谷學園高校今年完全勢不可擋!這一分屬於三年級的大王牌,狀態絕佳的木兔光太郎——」
頂著銀白與黑色相間領角鴞頭的選手振奮的比出一根手指繞行半場,與隊友們一一奮力擊掌後,又和場邊的教練雀躍的互相撞胸。
「嘿、嘿、嘿——果然我是最強的!」
用力過猛的他一不小心把教練的眼鏡撞得飛向攝影機後方,讓球經連忙跑近畫面撿拾。
「明星⋯⋯」張大眼睛的赤葦不自覺脫口而出。
旁觀的山柄一口吞下過於甜膩的巧克力,她緊緊捏起空出的掌心。
果然,他們不會是同一種人。
她早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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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安。
這次的小事件寫得很愉快,
感覺文藝社男高生赤葦的魅力有點太具壓倒性(對,就是我被壓倒了)。
吳爾芙的《海浪》是我情有獨鍾的一本書,高中時帥氣的學姊把它列入了社團課參考書單裡面。
真想知道有沒有和我一樣讀完且喜歡吳爾芙《海浪》的男高生存在。
如果他還剛好長得跟赤葦一樣,真想認識一下。(誤)
首先要將credit獻給我所尊敬的米澤穗信先生,
用圖書分類號推五十音的謎題架設方式完全是取自《書與鑰匙的季節》第一篇〈913〉。
不同的地方是,這篇文取用的日本十進位分類號方法是兩碼而非三碼的版本,
畢竟我想大多數中學圖書館(如果不是梟谷那種以圖書館氣派程度聞名的學校)(可惡好想當當看那裡的學生),藏書量應該都不會動用到三碼分類號。
至於原書會使用三碼架設謎題的原因涉及〈913〉劇透,歡迎實際閱讀看看。
另外,笑顔になる「展現微笑」這句,則是借用了鬼滅之刃香奈乎從姐姐香奈惠而來的取名邏輯。(雙關「え變成了を」)
寫完這篇後感覺需要休息一下,後面再讓我慢慢孵一下。
那麼,晚安。
彗星與不可思議的校園傳聞
4F「抱歉,山柄對這種球類比賽不會有興趣吧。」
那一局結束後的中場休息,螢幕上兩隊球員列隊準備換場。才剛回過神來的赤葦用宛如尋常的語氣這麼說了一句,重新拿起遙控器轉開頻道。整點新聞間的空檔,冗長的談話節目正在進行。
「今夜即將最為接近北半球上空的彗星,我們是否有機會一睹其風采呢?請天文學專家大山教授為我們解答。」
「是的,能夠直接以肉眼觀測的彗星實際上極為稀少。本次『P∕1996 A2』,屬於每十七年完成一次公轉繞行的短週期彗星。近期天氣狀況相對穩定,在光害程度較低、視野良好的戶外環境,透過如望遠鏡等適當的設備⋯⋯」
兩人在電視機裡流出的瑣碎話語之中各懷心思的沉默了一段時間,山柄再次開口。
「赤葦,你知道嗎?以前中學校園流傳的七大不可思議,其中一則就和這次的彗星有關。」
「⋯⋯我不太清楚。」赤葦不記得聽過這樣的傳聞。
「據說圖書室裡藏著一本封面上畫著這顆彗星的絕版舊書,索書號在流傳過程中歷經多次變造而不可考。親眼看過那本書的人在下一次彗星接近時,心中的願望就會實現。」
「你對這種話題總是很熱衷。」
「人設還是得維持一致比較好。」山柄故作別有深意的笑了笑。「不過,我確實湊巧看過那本書。」
「在圖書室櫃檯嗎?」
「對。」
「⋯⋯我好像沒什麼印象。」作為她的值班搭檔,若是發生過那件事,赤葦理應要知道才是。
「因為我沒有向你提過。這次沒有。」
被剛才的電視轉播的春高佔據了心思、心不在焉隨口應答著的赤葦,只把這些話當作如常的閒聊,絲毫沒有放進心裡。準備離開前,山柄請他在玄關稍等。不久,當她從自己的房間再次走出來時,手上提著一個紙袋。
「一直想把從你那裡借來的書還給你。」
「之前說過不急的。」
「其實早就看完了,只是每次都懶得帶去學校。」山柄把紙袋遞了過去。「可以嗎?會不會太重。」
「沒問題。」赤葦接過紙袋,往門外走。「那我回去了,明天學校見。」
「謝謝你,赤葦。我度過了一段很愉快的時光喔。」山柄朝他揮了揮手,壓低了聲音。「如果這一次⋯⋯你的願望可以真正實現的話就太好了。」
赤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山柄關起門牢牢鎖上。她進出一次洗手間,在廚房為自己倒了水,關上客廳的電燈後走回房間裡。她摸了摸微微發熱的後頸,配水吞下一顆放在桌上的止痛藥,最後遲疑著打開了抽屜。從那裡頭,她拿出摺疊成四方形的陳舊紙張。
那是一張入社申請書。上頭用藍色的原子筆工整的寫上「文藝社」,最下方則是赤葦本人的簽名。
四月某個赤葦因值日工作而晚進社團的日子,她單獨在社團教室裡整理被遺留下的陳年文件夾,看見了那份一年前的入社申請書。一般來說,入社成員繳交的申請書正本必須由幹部彙整後上繳給學校,並在文件夾裡留下複印的影本備存。山柄往前翻了一頁,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確認是影本無誤。
山柄把那張赤葦親簽的正本從資料夾中抽出,再次謹慎的查看,毫無疑問是正本。或許是已畢業的前社長一時疏漏,誤將赤葦這份的影本繳回學校,反而留下了真正具有效力的正本。先不提前社長確實個性鬆散,山柄感到意外的是過程中竟也沒有其他社員甚至老師注意到這件事。
她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將那張正本摺起,珍惜的放進棕色制服西裝外套口袋裡。
而現在,那張入社申請書攤開著,正放在她房間的桌面中央。
山柄小心翼翼讀過上頭的每一個字,一遍又一遍。
直到感覺止痛藥的效力開始發揮後,她關上燈鑽進被窩。
在朦朧的夢裡,她看見了許久之前的過去。
那是發生在中學三年級最後一個學期的事。時值二月上旬期中考結束後,前一週還滿坐學生的圖書室再次變得空無一人。輪值櫃檯的兩人無事可做,各自看著手上的書。
翻過最後一頁,赤葦放下從館內書架上取來打發時間、沉甸甸的《百器徒然袋——風》。幾經考慮後,他向身旁仍埋首書頁的山柄搭話。
「上次山柄同學試寫的段落,關於經營投幣式洗衣店、生性孤僻的吸血鬼撞見藏身在店裡、偽裝成離家少女的狸貓⋯⋯後來怎麼樣了?」
「啊,你說那個。」
她抬起頭,有些難為情的眨了眨眼。
「赤葦同學上回給的建議,我全都記下來了。只是仔細想過之後,還有許多不夠充分的地方,所以打算從頭開始來過⋯⋯」
山柄朝自己舉起了手上的書。佛斯特的《小說面面觀》,封底上貼著市民圖書館的標籤。那本看似薄透的理論書,說是文學創作者的入門聖經也不為過。
「從頭開始嗎⋯⋯雖然有可以調整的空間,原本的樣子我覺得倒也不算壞。」
「總是有種踩不到地面的感覺。畢竟,大概不會有人看過真正的吸血鬼,也不可能認識由狸貓變成的人⋯⋯想到要去創造對多數人來說其實並不存在的事物,就覺得心虛了起來。」
這番話並不難理解。不過⋯⋯赤葦認真考慮後,顯露了帶著挑戰性的微笑。
「正因是小說,只在其中存在的事物因此能夠被創造出來並取信於人。涉及虛構的作品,確實更需下功夫說服讀者。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不妨把其中一處作為牢固的基礎加強描寫,整個故事就能以此為前提大大展開了。」
「牢固的基礎?」
赤葦拿起放在面前的《百器徒然袋》。
「即使是最講究邏輯與規則的推理作品,也並非只有寫實一途。在細緻鋪陳的謎題之上,摻入不講道理得有些胡鬧的異能橋段,照樣能夠大快人心。」
山柄接過書本,從中途開始隨意翻閱起。
「上次讀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赤葦看著山柄逐漸變得明朗起來的神情。「老實說,山柄同學筆下的世界不一定能符合多數讀者的喜好。不過總有一天,或許⋯⋯會有極少數的人深深受到吸引。所以,不妨繼續嘗試看看。」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自己該怎麼努力的,」山柄闔上書,咧嘴一笑:「編輯大人。」
「別挖苦我了。」
他正想無奈的勾起嘴角,卻察覺山柄的表情轉為疑惑。順著視線,赤葦往圖書館門邊的方向看去。
放在門邊還書口下方的推車裡躺著一本書,約莫是常見的新書尺寸,厚度偏薄。山柄走過去將它拿進手中,書封上只畫著一顆淺藍的彗星,拖曳了長長的尾巴劃過黑暗的天際,書名處寫著一串由英文字母、符號和數字共同組合而成、宛如索書號一般難解的代碼。
赤葦微微皺起了眉。
「我記得開始值班前明明檢查過了,今天的推車是空的⋯⋯」
是因為剛才他們不小心談話得過於起勁,沒能聽見有人將書從還書窗口投遞進來的聲音嗎?
坐回櫃檯前的山柄試刷書身的條碼,系統卻顯示無法正常讀取資料。她從書包裡取出濕紙巾,一邊擦拭條碼上的灰塵,一邊神秘的壓低了聲音。
「赤葦同學,你聽過⋯⋯關於我們學校裡流傳的七大不可思議嗎?」
「沒有。」這麼說來,山柄確實一向對這樣的話題特別熱衷。
眼下,她正試著向自己解釋能夠為人實現願望的彗星傳聞,然而話題只到中途,圖書室的門卻被驟然打開。他們快速交換過眼神,山柄下意識拿起厚重的《百器徒然袋》往上一疊,藏起那本書。
「赤葦,你果然在這裡——」
走進圖書館的,是赤葦在排球社熟識的同年級隊友。
「你已經確定進路了吧?高中。」
然而赤葦沒有說話。
「什麼啊,那個反應。前陣子你不是已經收到推薦通知了?那可是有名的排球強豪校梟谷喔?」
「⋯⋯是這樣沒錯。」赤葦的語氣聽起來並不肯定。
「那麼,你就更該來了。」隊友熱心邀約著。「今天在市民體育館有高中的排球比賽,他們也會上場。你不一起去看看嗎?」
看著赤葦游移不定的苦惱神情,一旁的山柄終於忍不住開口。
「今天圖書館沒什麼事,一個人留下來值班就夠了。」
「可是⋯⋯」赤葦看向眼前那本自己隨手抽下來打發時間、還未來得及歸還的《百器徒然袋》。
「不用擔心,我等等會把這些書一起放回架上。」這一次,她又刻意加重了語氣。
「⋯⋯我知道了。」
赤葦跟著隊友離開之後,山柄輕輕搖了搖頭。明明對別人的事看得那麼清楚,對於自己卻⋯⋯她不由得吐吐舌頭,心知肚明自己哪有立場這麼說他。還是先把眼下的工作完成來得更為實際——剛才那本怪書雖然一時無法讀取條碼,不過以前也並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狀況,多半只需擦拭條碼後再次嘗試就能成功。雖然得以親眼一睹神秘校園傳說的相關實物確實讓她一瞬間感到內心雀躍,不過這畢竟畢竟不是小說中的世界,而是現實⋯⋯她一邊想著,一邊拿起眼前的《百器徒然袋》。
「咦?」
壓在《百器徒然袋》下方的,是她從市民圖書館借來的《小說面面觀》。
彷彿從剛才到現在,桌上一直都只有這兩本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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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一直到寫到最後三行之前,我都不知道原來會變成這樣。
因此要說最感到驚訝的人,肯定是我自己。
本次赤葦編輯的真知灼見,引自《排球極》附贈的短篇漫畫裡他對宇內老師說過的話。
以中學生來說,是不是有點太成熟了呢?
不過對中學三年級在看《百器徒然袋》的赤葦來說,一定不成問題的吧。
(其實我真的覺得《百器徒然袋》給中學生看剛剛好,精美的禮二郎實在槽點太多)
接著是這次的人設圖。(連結可戳)
上一回請朋友幫忙看了之後,
朋友用赤葦對木兔說「一分都不讓對方拿到是不可能的」一模一樣的語氣
(雖然他是打字在訊息裡,但我就是知道那種語氣)
這麼說:
「可是,喜歡《海浪》的男高生真的存在ㄇ?」
對此,我的回應是:
「在這裡提到《海浪》這本書可是合理的選擇。
首先,《海浪》總共有七位主要角色出場,其中獨白的有六位。
就好比排球的先發選手一共有七位,但一次最多只有六位會同時在場上。
此外,從未開口說話的第七名角色帕希瓦,
是位像太陽一樣耀眼的男主角,就像我們的木兔學長。
如果他生在日本,肯定就是叫光太郎了。」
以上這堆都是被朋友那句反問激到後當場胡謅出來的渾話,請無需放在心上。
不過,為了對爾芙阿姨(沒有,我只是在裝熟)表示歉意,
以下我想分享《海浪》曾經打動我的一段話:
「但如果有一天,你在早餐後沒有出現,如果有一天我在某個鏡子裡看到你,也許你正在看另一個人,如果電話在你空蕩的房間響著響著,在我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怒氣之後,我將——因為人心的愚昧是無止盡的——那時我將尋找另一個,找到另一個,你。同時,讓我們用一拳報廢滴答響著時間的鐘。靠近點。」
那麼,祝週末愉快。
晚安。
第一次與再一次升上高中的春天
5F四月,山柄在櫻花盛開的季節裡升入雀丘高校。
三年級在夏天結束前從社團引退,作為文藝社僅剩的最後一名社員,她獨自繼承了前輩們留下的全數遺產:充滿雜物而狹窄擁擠的舊研討室、嚴重泛黃的無數陳年刊物與書籍,以及一部放在書櫃頂端紙箱內的老舊筆電。機身巨大沉重、開機無比緩慢,連上網功能都已經故障,只是被閒置在書櫃上方長灰塵。
幾個月前,她非常偶爾的看到前輩們拿系統內建的踩地雷遊戲一決勝負。暑假期間仍然維持開放、總是空蕩的圖書館內,山柄坐在狹小的社團教室桌前。緊鄰著攤開的筆記本,她深吸一口氣,在電腦螢幕上打開了文書處理軟體,小心翼翼敲下鍵盤。
原先空白的頁面上,浮現出第一個字。
九月開學後,在這之前從來不見人影社團的指導老師忽然找她進職員室,討論起今後社團的活動方針。老師建議她以投稿校外的高中生文藝獎為目標時,她並沒有特別推拒。相較於在文化祭舉辦書展或是出版社刊,投稿文藝獎確實看起來更接近單獨一人不費力也能夠完成的活動。
她的生活一向過得極其簡單而規律。午休時間,她躲在社團教室裡啃著偷渡進來的午餐,一邊完成回家作業。放學後不久,她又再次窩回同樣的位置,看著事先在課堂中摸空寫下的筆記在電腦鍵盤上敲打。她寫得十分緩慢,才剛為完成一個段落暗自欣喜,隔天又刪去大半重新修改。若是遇上連一刻也不願繼續待在社團教室的煩膩時刻,她就會到車站前那家投幣式洗衣店裡看書。面對成排旋轉的滾筒,她在長板凳的一角背對玻璃窗獨坐,看起來就像是為等候衣服洗好而打發時間的其中一名顧客。而她身後,掌心大的黑色招貓仍就著照進窗邊的太陽光揮手。
「總有一天,也許⋯⋯」
以應付繁重的高中課業為由,她告訴父母自己希望能在圖書館多待一些時間,得到了兩人的欣然支持。同一時間,她開始支援圖書館整理待回收的報廢書刊,將公開贈送也無人索取的紙本運往操場後方的廢棄物回收場。每逢月初新聞社發刊的日子,回收場內總是凌亂棄置著無數連翻也沒翻開過一次的《雀高月報》。將它們和其他館內已完成報廢程序的書刊一起綑綁成堆、送上清運的卡車,成為了她的例行工作之一。作為這項勞力付出的交換條件,同時也是出於對她的信任,司書老師將圖書館二樓通往室外樓梯的逃生小門備份鑰匙私下交給她保管,這讓她得以在閉館時間裡也能隱密的進出社團教室。
時而振奮、時而陰鬱,時而像是想對誰扯開嗓子胡亂吶喊,筆下的角色們在腦海裡用不屬於她的聲音說起各式各樣的話語。她時常感覺那原先明確存在著的、名曰自我的邊界,在靈感乍現的恍惚之間變得模糊起來。
山柄的精神不濟,讓她錯過了雀丘開始風行的「閉館後出現在二樓文藝社窗邊的圖書館幽靈」這則校園傳說。到了後來,她的同班同學甚至開始在背地裡揣測:山柄日益加重的黑眼圈乃是出於被盤旋的地縛靈附身,而靈體的真面目是昭和前期在畢業前夕孤獨埋首書堆死去、於歷史長河中被隱去其名的文藝社資深學姐。可惜一向偏好同類型趣談的山柄,從來沒能親耳一聞這則荒唐卻可愛的傳聞。她全心專注於自己的小世界之中,不時在課堂上打起瞌睡、不小心把手機掉進路邊水溝,下樓梯還險些踩空一路摔⋯⋯
最後,她甚至把筆記本遺落在電車上,再也沒能找回來。山柄並未因此感到動搖,在她下筆的同時,那些內容早就深深刻進她的腦海裡。她日日在課桌前、浴缸裡、睡夢中,繼續專注的思索故事會如何發展下去。
完成初稿後的隔天,是個尋常的星期六清晨。山柄早早醒轉,離開家後一路恍神來到熟悉的投幣式洗衣店。她坐在熟悉的長凳上,手上什麼也沒拿起,只是靜靜看著旋轉與停滯著的滾筒,發上了幾個鐘頭的呆。直到下午,她終於回過神來,在車站剪票閘門旁的商店窗口前買下飯糰果腹。起身,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票卡,同時也把圖書館逃生小門的鑰匙握在手中,再次走進地鐵站。
接下來一個多月,她逐字檢視不通順的文句與有待調整的對白、加入能讓情節更加完善的描述,從頭到尾將初稿整整修整了兩次。高中二年級的秋末,她在文藝獎的收件截止日前一天送出了投稿。
山柄朝浴室鏡子裡的自己一瞥,只覺得陌生。隨意綁在腦後、久未打理過的長髮已過胸前,乾澀的雙眼像兩個空空的洞,眼窩下方濃重深沉。
整個冬季前半,她都以清償債務的姿態在代償性嗜睡與自動導航模式中度過。直至被人稱作「師走」的繁忙年末到來,她再次被許久不見的社團指導老師找進職員室。
她的投稿拿下了當年度長篇小說組的首獎。
並非從未在心裡想像過這個場景。事實上,山柄曾經以為自己會覺得非常高興,好像長久以來孤獨中的努力都將在那一瞬間得到回饋。
「總有一天,也許⋯⋯」
然而,看見眼前老師興奮的模樣,她只察覺一股沒有真實感的怪異正在蔓延。
山柄遵照老師的指示當面打電話向雙親報喜。隔著話筒,她可以想像父母不解卻為她感到純粹喜悅的表情——尤其在老師見她說話遲疑吞吐,乾脆搶過話筒提及獎金的數額,還再三擔保這項佳績將會為她的大學升學增添助力之後。此外,老師還不必要的強調學校將為她製作貼在外側樓牆上的紅布條,同時也會把她的作品節錄刊在校內新聞讓全校師生鑑賞。
在帶著競技意味的賽場上,結果勢必成為一切。贏得首獎的人,不會有立場表達高興以外的情緒。畢竟,除了高興之外,任何多餘的情緒似乎都顯得不正確。
離開職員室後,山柄打開主辦單位透過學校轉交的審查意見。
「用心雕琢的文字呈現獨樹一格的空間感,尤其是作為故事場景的洗衣店被細筆刻畫了下來,可看出作為創作者的潛力⋯⋯若能從對社會真實處境的關心為出發點尋找寫書寫題材,應會讓筆下的作品顯得更具意義。」
她疲倦不已的靈魂好像輕輕踢出一腳,離開了身體。
新年假期過後,為第三學期第一週劃上句點的週五放學,再一次迎來學校清運紙類回收的日子。放學後,山柄一如既往獨自在廢棄物回收場花上一個小時,一一撿拾被人凌亂棄置、刊有她作品節錄段落的《雀高月報》,妥善綑綁成堆後送上了清運貨車。回程的電車上,她接到了文藝獎承辦人來電。對方以盡可能耐心的口吻再次提醒她務必於本週內上交頒獎典禮投影片用的得獎感言。她點頭稱是,腦中卻還是一片空白。回到家就立刻癱在床上,把頭深深埋進枕中直到呼吸困難。好像她所有的語言都已在作品裡耗盡,什麼也沒能為自己留下。
就這麼度過空白的週六。週日午後,父母因事出門不在家。山柄打開電視新聞,配著附近便利商店買來的微波餐盒,苦惱的盯著眼前的白紙。
「這次有幸獲得榮譽與肯定,我想要感謝⋯⋯」
她生硬的將這些無關真心的話語擠出,這時,新聞的播報內容鑽進了耳裡。
「睽違17年,『P∕1996 A2』彗星即將靠近,視野良好的山坡已有眾多天文迷全副武裝守候⋯⋯」
山柄久違記起了中學三年級的某個午後。
那時,她初次提起勇氣將試寫的段落拿給和自己一起值班的圖書委員過目。
「老實說,山柄同學筆下的世界不一定能符合多數讀者的喜好。不過總有一天,或許⋯⋯會有極少數的人深深受到吸引。」
她幾乎想立刻拿起手機,撥出電話給那位曾經願意對她說出這句的昔日同窗,就算脫口而出的或許只能是一句意味不明的道謝——直到想起她中學時代的聯絡資料,全數存在那隻掉進水溝、早已不翼而飛的舊手機裡。
不知道赤葦同學過得怎麼樣。
如果現在的他已經能夠坦率肯定選擇進入梟谷、繼續打排球的自己,那就再好不過了。
山柄自嘲的笑一笑,拿起桌上的電視遙控器,隨意往下轉了幾臺。然後,她停了下來。
畫面上實況轉播著被高中排球界稱之為「春高」的年度盛事,在全國規模的競技賽場上,由一林對上梟谷的男子組決賽眼看已來到第五局尾盤。
「13比14的一分差,梟谷是否還有機會扳回局面——就在這時,二年級舉球員赤葦一記二次攻擊!大膽而出色!不過,一林的自由人勉強接了起來⋯⋯」
對方將球推往赤葦正前方。電視上的赤葦往前一撲,將球奮力接高,隨即朝身後高喊。後排一名淺茶色頭髮的三年級球員趨前,將球舉向了已經完成起跳的王牌。
對上一林的三人攔網,王牌被攔下的最後一球在撲跪於地的赤葦面前落下。攝影機特寫著他的表情:錯愕、一瞬間輕鬆下來後伴隨出現的失落,接著是咬牙奮力隱忍之下仍不斷溢出眼眶的淚水。
山柄失去了食慾。
關上電視,她把還剩下三分之二的餐盒整個丟掉,帶著生理期間的頭痛不適早早上床休息。
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隔天早上醒來時,首先讓山柄察覺異樣的,是好端端吊掛在鏡前的中學制服。像夢一般本應不存在於這個時間段內的記憶湧向她,腦與心產生了矛盾。她換上中學制服,站在鏡前打量。彷彿比印象中的昨日稍微矮上一截的身高,落在肩側的短髮。山柄輕輕拍了拍臉頰,然後用力一捏,不小心叫出聲——觸覺和痛感都非常真實。
桌上放著的,是她前一天放學後從市民圖書館借來的《小說面面觀》。
原先是想做什麼來著⋯⋯「打算還是從頭開始來過?」
山柄把書原封不動的留在桌上。
在玄關穿鞋時,雙親告訴她臨時有事得回祖父母家一趟,晚上不會回來。她隨意應好後出門。
起初,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場醒不來的夢。然而一個鐘頭接著一個鐘頭過去,周遭卻真實得讓她不由得開始相信,原先度過的兩年記憶才是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該怎麼⋯⋯
姑且不論從哪裡開始是真實,哪裡開始是夢。如果事出有因,必定就是⋯⋯
放學鐘聲一響,她便率先往當天預定值班的圖書室櫃檯奔去。還書區空無一物,沒有那本封面上畫著彗星的可疑書籍。她皺起眉,嚴密盯視著那個角落。半小時過去了,她只感覺自己像個一臉苦相的傻瓜,為了一個怪異的夢如此較真。
這麼說起來,遲遲不見和自己一起值班的赤葦人影。平常從未遲到的他,今天來得特別慢。
聽見圖書室外傳來人語,她起身往門口走過去。
「前陣子你不是收到推薦通知了嗎?那可是有名的排球強豪校梟谷喔?」
「⋯⋯是這樣沒錯。」
兩個穿著立領制服的男學生面對面交談著。對於隊友的善意詢問,赤葦似乎遲遲下不了決心回應。
山柄恍然憶起在電視螢幕上被特寫著的、那副努力隱忍著哭泣的表情。
在帶著競技意味的賽場上,結果勢必成為一切。
輸家或許經常會流淚,但勝者難道就必定能收獲甜美的滋味嗎?
「今天在市民體育館有高中的排球比賽,他們也會上場。你不一起去看看嗎?」
「⋯⋯嗯?」
赤葦回頭一看,是山柄從後方伸出雙手,輕輕拉住自己肩上的書包。
「抱歉,我來晚了。」
赤葦眨眨眼,不自覺搔了搔臉頰,像是略帶著歉意。
接著,他轉頭向隊友開口說道:「今天輪到我值圖書委員的班,所以⋯⋯不好意思,下次再說吧。」
四月,再一次迎來櫻花盛開的季節。
婉拒梟谷推薦資格的赤葦和山柄一起升入雀丘高校,兩人成為了當年度文藝社的新成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安。
必須向全世界分享一下赤葦京治有多適合穿立領制服(成佛):
https://x.com/srsorasr/status/975389766563672064?s=46
同一位作者的木葉學長也畫得非常、非常帥氣。
還在制服外面穿著毛衣,完全符合我想像中木葉最完美的制服穿搭,配色也是一百分。
https://x.com/srsorasr/status/1311285124114210816/photo/1
最後,我要偷渡分享一下這週末終於完成的TTD房間佈置。
雖然放在前面那兩張神圖後顯得拙劣,只能說是沒有技巧全是真心。
http://images.plurk.com/5UD72E3LAan0npPiXExplb.jpg
那麼,祝有個順心的一週。
星降之夜的十字路口
6F山柄單獨坐在未開燈的社團教室裡。
在那之前,她只記得自己在入睡前吞了一顆止痛藥。下意識摸摸後頸,指尖傳來短髮下緣微刺的觸感,頭倒是已經不痛了。從窗戶看出去,只能見到一片漆黑。讓人無從辨別那是因為深夜已過,抑或是外頭本來就一無所有。
她起身往門邊走去,腳步聲像是被地板吸進去,彷彿自己正置身水底一般。
打開門。那一瞬間,山柄眨了眨眼。
一間純白的房間,狹長的走道永無止盡般不斷往前延伸。
一邊是成排的滾筒洗衣機,另一邊則放著長凳、茶几以及一個精心設計過的飲料吧臺。吧臺上有細緻的銀製細嘴水壺與木餐具、繽紛的茶包、可可粉、一壺冒著煙的熱牛奶,還有一包已經拆開、五顏六色的棉花糖。上方的杯架吊了整排配色與圖樣同樣溫馨的馬克杯,前方則放著臺階形狀的矮凳。
她不假思索走進這個宛如甜美陷阱的房間裡,門隨即在身後關上。
所有洗衣機都正在運作著,整間房間裡迴盪低沉的震動聲。蹲下身去一看,來回旋轉的洗衣槽內並未看見任何衣物,只有淺藍綠色的清潔泡沫混在透明的水中。投幣孔內隱約漏出各自不同的奇妙轟鳴,不像是機器所能發出的無機聲響。山柄一一將耳朵湊了過去,那像是數不清的高低人聲模糊的混雜、集合在一起。每一部聽起來都頗為相似,又似有些許不同。
「晚安。」
山柄轉過身去,那裡站著一個「孩子」。說是孩子,描述的是祂大致具備接近人形的外觀——姑且只能以「皎潔白皙」形容,唯獨頭髮是星塵般沉靜得足以燎原的藍。他繫著工作圍裙,戴上橡膠手套的雙手提著一瓶用以消毒洗衣槽的清潔劑。
那孩子誠摯邀請她安坐於長凳,接著走上吧臺前的臺階。踮著腳取下兩個馬克杯後,祂先用銀製水壺倒入熱水沖洗暖杯,接著在裡頭分別舀入份量適中的可可粉,再次加入少量熱水攪拌。充分溶解後,將熱牛奶倒入杯中至八分滿,又拿起棉花糖耐心的裝飾起來。
光是看著美麗的祂仔細完成這些動作,就足以讓人心裡頭充滿暖意。
取下小巧的木製托盤,那孩子將兩杯飲料端至茶几。
祂在山柄身旁並肩而坐,將其中一杯遞向她。
「謝謝⋯⋯?」
聽見山柄這麼說,祂只是搖了搖頭,捧起另一杯吹開熱氣。純白的睫毛輕輕顫動,模樣完美中帶著些許淘氣。
「實現願望之後,覺得開心嗎?」
「⋯⋯嗯?」
「對每一位來到我的房間裡的客人,我都會這麼問他們。」
猶豫之後,山柄有些艱難的開口。
「曾經開心過⋯⋯不如說,祢的這份溫柔我已經充分感受到了。只是,現在我心裡感覺就像是做了什麼壞事情一樣,對另一個人來說。」
「是這樣嗎?」
祂若有所思的晃了晃雙腳。
「抱歉,雖然不想讓祢失望的。不過要是對神說了謊的話,總覺得會被處罰。」
「神嗎⋯⋯」
那孩子沉吟著,低頭在杯緣啜了一口。再次抬頭時,祂和煦而純粹的笑了。
「能被這麼稱呼感覺蠻高興的。」
「⋯⋯那就好。」她鬆了一口氣。
「用不著這麼擔心。你很快就會被送回該去的地方,就像來過這裡的所有客人一樣。因為,這個房間就是這樣的場所——連結了所有可能性延伸出的世界。具體來說的話,就像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山柄看看周遭,忍不住疑惑的脫口而出。
「十字路口⋯⋯祢是指,投幣式洗衣店?」
「原來如此。在你看來,我的房間是投幣式洗衣店嗎?」
「不是這樣嗎?」
「也許就是這樣。雖然,下一位客人大概會說是『體育館』吧。」
體育館?這麼說來⋯⋯棉花糖巧克力讓整個人身體熱了起來。
「謝謝招待。」山柄放下空杯子,直視身旁的那孩子。「棉花糖巧克力非常美味。」
聽見這句話,祂的臉上綻放出滿足的燦爛笑容。
「再會。」
山柄在熟悉的床上醒來。
桌上已不見前一晚那張滿是摺痕的入社申請表,取而代之是一本薄薄的書,貼著市民圖書館的標籤。俐落穿進燙整後掛在鏡前的中學制服,她背起書包直接走出房間。母親從客廳出現,告知稍後得和父親兩人回祖父母家一趟,今天晚上她得一個人在家,她點頭稱是。穿過那段像是久違卻又無比熟悉的上學路,進入教室時,一貫早到的赤葦已在平常的座位上看著書。
「抱歉,赤葦同學。稍微打擾一下。」
她搬出剛才在路上預先想過的說詞。
「我家人臨時有點事,今天放學後沒辦法去圖書館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就去和其他班級的圖書委員協調交換值班的時間。」
赤葦將書暫時擱下。
「明白了。不過,期中考才剛結束,通常不會有什麼工作。如果山柄同學有事,我自己也可以⋯⋯」
山柄堅決的搖搖頭。
「這樣把工作全丟給你一個人,我過意不去。如果換作是赤葦同學,也會這麼想吧?」
他並沒有考慮太久,便對自己點點頭。「我瞭解了,那麼就拜託你。」
「沒問題。」
再多推一把,她在心裡想著。
「對了,聽說你已經收到梟谷的推薦資格了。」
「是這樣沒錯⋯⋯不過,同時也還在考慮雀丘。」
有些意外山柄會提起這件事似的,赤葦愣了一下卻還是好好回應著。
雀丘高校入學考試放榜當天早上,手拿准考證核對著榜單的他們在人群中不期而遇,感覺起來真像是昨天才剛發生過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如果有所猶豫的話,不妨實際觀摩之後再做決定?」
像是把那句話放進心裡衡量了一陣,他稍加思索後再次點頭。
「謝謝建議,我會看看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們的對話於是在這裡結束。
下午放學後,無事的她早早離開教室。二月份的氣溫帶著少許寒意,暫時還感受不到入春的跡象。
圖書值班臨時取消了,家裡也沒人在。晚餐前的這段空檔,該去哪裡打發時間才好⋯⋯
中學校門外,圍牆邊站著一名身穿梟谷制服的高中生,像是在靜靜等候有誰能發現自己一般。明明那個高大的人影相當顯眼,卻沒有任何路過的人向他投注目光。看見山柄的那一刻,他握起了雙手,直直朝她走過來。
山柄訝異的睜大了眼睛。
「赤葦⋯⋯同學?」
「好久不見,山柄同學。」赤葦在她面前停下腳步。「你看得見我嗎?」
時空錯置的昔日同窗與他的願望
7F陰天午後的投幣式洗衣店,掌心大的黑色招財貓面向車站以固定頻率揮著手。一個穿著鄰近中學水手制服、髮長及肩的女學生背對著窗,看似單獨坐在長凳上。而此時在她身旁,梟谷學園高校二年級生赤葦大口咬下手中的飯糰,吃相美好的享受著那簡單的滋味。對上山柄的視線,赤葦歛著下巴微微點頭。
「不好意思,從早上出門之後就一直沒吃東西了。」
「一定餓壞了吧。買東西也會遇上困難,變成透明人的生活原來遠比想像中還來得不方便。」
春高結束的隔天清晨,赤葦一如往常早起,在吃過母親為他準備的早餐之後出門。列車開進地鐵站時,夾帶寒氣的陣風吹進月臺。他閉上眼睛,將被凍得冰涼的鼻頭埋進層層繞在頸部的深色圍巾裡。零星幾人從列車走下,其中一個穿著西裝的上班族經過赤葦身側時,輕輕撞上他的肩膀。赤葦回頭看了他一眼,但對方只像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往前走。
他不以為意的聳聳肩,跟著前方隊伍走入空曠的車廂。
學校教職員室的門雖然開著,裡面卻沒有半個人在。赤葦走向平時掛滿鑰匙的牆面,其中標有體育館字樣的那格已經空了出來,他再次移步到戶外。大門敞開的體育館內,只見球場邊線後方站著他再熟悉不過的人影。少年專注的把球拋高、助跑、起跳,這記強勁的發球擦上了網,落在界內三米線的位置。
「木兔學長,早安。平常都是我去職員室借鑰匙的,今天你卻先到了,讓我稍微有點驚訝。」
赤葦正打算掉頭往社團休息室去換裝,卻停下了腳步。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除了木兔晨練到得格外早,那刻意拉長音、總是讓他皺起眉頭的「赤——葦」並沒有傳入耳中。
他回頭,將雙眼瞇得細長。
木兔身上沒有穿著他一向鍾愛的「王牌的心得」,而是赤葦此刻也正放在背包裡、學校統一規格的深藍色素面運動T恤——明明他總是嫌棄那件衣服樣式樸素得過於不起眼,一點也不適合身為王牌的他。
木兔學長的弱點之六,「愛出風頭」。
難道經過春高的洗禮,他已經一夜克服了原有的弱點嗎?真不愧——赤葦用力搖搖頭。心中居然閃過這種想法,可見自己再次升起了不該有的貪心。冷靜無欲的繼續前進吧,冷靜無欲的⋯⋯
「嘿、嘿——你們終於來了啊!」
眼前的木兔朝赤葦的方向揮揮手,卻完全不像在對自己說話。
「木兔,你來得真早啊。」赤葦的身後傳來猿杙一貫慵懶的聲音。
「鐵定是想到今天放學後的比賽,興奮得太早醒來,連一刻都等不及的衝來學校了吧?」
木兔驚訝得張大嘴,退後了兩步。
「為什麼小見會這麼清楚?難道你昨晚偷偷潛進了我家——」
「小見學長,請問今天下午教練安排了比賽嗎?我好像不知道這件事。」
仍站在門邊的赤葦試著發問,卻等不到回應。緊跟在他們身後,沉默的鷲尾率先走向體育館的另一側,動手收拾散落一地的球,見狀的木葉也隨即跟了上去。
「別鬧了,快來把場地整理好。真是的,球丟得到處都是⋯⋯」
「木葉學長⋯⋯」
不論赤葦再怎麼提高音量,甚至唐突的走到他們面前,這些再熟悉不過的學長都完全無視了他。要說是整人環節,這種方式顯得太惡質也全無必要。還在沉思中的赤葦,思緒卻忽然被學長們的喊聲打斷。
「主將早!」
回頭一看,他徹底愣住了。身後那位穿著梟谷運動服、此時被幾位學長稱作「主將」的,是在他入學之前理應已從梟谷畢業的校友。
就是在那一刻,中學在圖書室值班時僅此一次聽過的七大不可思議傳聞刺上心頭。早已被遺忘的這件小事之所以從記憶深處再度浮現,是因為昨晚睡前他偶然看見了電視臺製作的專題報導。春高決賽結束的昨天,碰巧正是那顆傳聞中的彗星靠近的日子⋯⋯在便利商店裡的報紙上確認過日期後,他賭上最後一絲希望來到曾經就讀過的杜中學,試著見見曾與他共同親賭那本怪書的昔日同窗。
「多虧你的幫忙。」
「別介意。類似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我也受過赤葦同學的照顧。」
「類似的事⋯⋯我好像沒有印象。你說的那個我指的是?」
「我的情況和現在赤葦同學遇到的情況不太一樣。簡單來說,我已經度過了兩次相同的時間:從中學三年級的今天、我們在圖書館發現那本書開始,一直到高中二年級彗星接近⋯⋯對赤葦同學來說,也就是昨天。」
山柄向赤葦解釋進入了那個奇妙的白色房間之後發生的事,以及現在對她而言已經是第三次活在同一段時間裡。
「雖說如此,昨晚祂提到我是被『送回來』的——發生在我身上的特殊事件,我猜已經結束了。」
「那麼,山柄同學之所以是這裡唯一能夠看見我的人,是因為保有曾經與我——梟谷的二年級生赤葦京治——活在同一段時間線裡的記憶,因而能夠認知本來不屬於這裡的我的存在嗎?」
「⋯⋯抱歉,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或許就像你說的那樣吧。」
赤葦稍微考慮後搖了搖頭。
「實在無從深究背後的原理到底是什麼。總之,只要那個之所以讓我來到這裡的願望實現了,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至少這點沒錯吧?」
山柄點了點頭。
「只要願望實現了」,說起來相當輕巧的一句話。
就算是自己,要釐清心裡藏著什麼樣的想法從來就不容易。直到不久前才終於明白自己真正願望的她,比誰都還要清楚這件事。眼前的這個赤葦,是否知道他心裡的願望是什麼呢?她想起春高決賽的最後一球落地之後,他在電視螢幕上被特寫出的那副表情。
想要把那球接起?想要贏下這最後一場比賽?
想要⋯⋯
她嘆了口氣。可愛的神不惜把赤葦扔進另一個世界線裡,不會是狠心的要他比照精神時光屋的方式,在這裡獨自苦練接攔網球的技巧吧。
「真是位一時興起的大人啊。」
「⋯⋯要是隨口說了神明壞話,不會遭天譴嗎?」
「誰知道呢?會特地在冬季午夜會端出美味的棉花糖熱巧克力款待客人,這樣溫柔的祂想必不至於放在心上吧。」
赤葦詫異的眨了眨眼。
「雖然剛才就隱約察覺到⋯⋯山柄同學果然變了不少吧?好像⋯⋯比以前更豁達了。」
「是嗎?應該就像電玩遊戲好不容易解到三周目,才終於有機會全通關的心情吧。」
「三周目⋯⋯?」不常玩遊戲的赤葦,對山柄那彷彿看破一切的心境不甚理解。要說是不計得失,那似乎也與教練在賽場上提醒過自己的「專注於任務」並不相同⋯⋯她在過去兩段時間裡究竟分別經歷了些什麼,他實在不得而知,也無法確定自己適不適合問出口。
「你也確實改變了很多吧?就算置身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也能果斷的思考對策。」
「大概是⋯⋯無意間養成了習慣。」
「習慣?」
「雖然不是出於本意,過去兩年時常必須處理意料之外的棘手情形。」
說到這裡,赤葦無奈的苦笑了兩聲。
「雖然不太了解,總之辛苦了。」山柄像是想起了什麼,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從剛才開始其實一直有點在意——方便冒昧的請教現在的身高嗎?」
「嗯⋯⋯不久前為了登錄春高正式球員,那時測量的結果是一百八十三公分。」
「太過分了。」山柄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咬牙說道。前一次兩人同班有機會一起測量身高時,同一個時間的赤葦正好是一百八十公分整。「居然還能再多長三公分,排球真是⋯⋯」
赤葦不解的看向她。「抱歉,我沒有聽清楚你剛剛說了些什麼。」
「⋯⋯別在意,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對了,山柄同學。我⋯⋯」
對面車站響起整點的鐘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聽見那渾厚的敲擊,瞄向窗外的赤葦從椅子上站起身。
「差不多該走了。」
「⋯⋯去哪裡?」山柄疑惑的問。
「實現願望。」他重新圍起深色圍巾,將書包背回身上。「接下來有空的話,方便陪我走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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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安。
自從上一篇文之後,久違的寫到了有學長們出場的橋段。
果然還是好愛梟谷的大家,寫的時候全程在微笑,心情很好。
赤葦每天都先去借鑰匙的劇情,
出自排球出貓梟ova前那場活動的廣播劇。
要自己無欲的那幾句話,
則是出自木兔打完春高第二場狀態爆炸好時他在心裡對自己的提醒。
(阿猿:赤葦又想太多了)
之前看到別人認為這裡的赤葦很有阿宅氣質(滿腦子木兔想到過度運轉),
我好喜歡這個說法。(不知道古館老師有沒有預料到就此開創了禁欲系赤葦這個流派)
木兔總是喜歡拉長音這點,在他的種種對白裡都有體現出來,
例如把ご所望(ごしょもう)最後兩個假名拉成長音來說。
在姓氏上明明是不同的假名卻被拉成長音,
印象中有些人是會感到介意的。
例如赤葦聲優的逢坂良太先生就多次強調過自己的姓氏應該讀作Oosaka而不是O-saka。
(咦?這個巧合?)
其實動畫第二季赤葦剛出場時也曾經在片尾預告吐槽過木兔拉長音叫他姓氏這件事啦,
但就(攤手)。
三周目才能通關的遊戲是什麼?
沒錯,就是在說你,《尼爾:自動人形》。
想當初打完一周目,看著那個美好溫馨感人的結局,
深知橫尾太郎性格的我自然是完全沒有被騙過。
雖然心裡還是有小小感動啦,
也清楚知道接下來準備一路被虐到底了,嗚嗚嗚。
(是說三周目的最終結局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厲害)
下一回應該就是結局了,順利通過了之前卡了很久過不去的點,
看看這兩天有沒有機會一鼓作氣寫完。
感謝看到這裡的各位。
晚安。
歸回原位的福貓與她的願望
8F比賽的哨音與擊球、啦啦隊呼喊的加油口號,以及此起彼落吵雜的人語,此時都在熱鬧的市民體育館之中迴盪,空氣裡混雜了撒隆巴斯的辛涼與汗水的溫熱氣息。遠離擁擠的人群,山柄坐在二樓看臺上被陰影所遮蔽的區域。在她身旁,正坐著的赤葦兩手端放在膝蓋上。每當梟谷身形魁梧的一年級主攻手搶下分數,他臉上便會不自覺泛起微笑。
眼前這個身穿梟谷制服的赤葦與她記憶裡的他判若兩人,確切來說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她想起曾經坐在圖書室值班櫃檯後,面無表情翻閱嚴肅的大部頭書籍打發時間的他。明明不過幾個鐘頭之前,她才與那名少年在中學教室裡對話過。得知他的願望便是親臨現場再次觀看當年這場比賽時,山柄一度不可置信。
不得不承認所謂命運的分歧點,有時或許來自一次具備重大意義的人生轉變,有時卻會發生在一場一時起興觀看的尋常球賽之中。
體育館的大門被從外側推開時,梟谷12號球員已完成起跳,一記重砲斜線球隨即攻破對手的防線。
「那真的是一年級嗎?」
「完全看不出來⋯⋯」
跟著隊友走進室內、身穿暗紅色中學運動服的赤葦傻在了門邊,瞪大雙眼看著木兔歡快迎向場邊振奮得伸出雙手的教練。
「你真的很喜歡學長耶⋯⋯那位貴校未來的當家王牌。」
聽見這句話的赤葦只是瞇起眼睛,面露心滿意足的微笑。
「狀態絕佳的球星,只是看著便讓人身心舒暢。」
「球星⋯⋯」察覺赤葦語氣裡的認真,山柄按捺下想要吐槽的衝動。
「不過,他也時常有這種時候就是了。」
赤葦瞭然的苦笑著。輪轉到後排的木兔還沉浸在飄然的喜悅裡,沒能及時轉換心情的他隨即發球掛網失誤。挨來隊長的訓話,他懊惱得雙手抱頭的樣子把隊友們逗得忍不住發笑。
「你們一定是對很好的搭檔。」
「⋯⋯曾經是,」赤葦輕鬆的笑一笑。「到昨天為止。」
山柄握起口袋裡的掌心。
曾經是,她在心裡念著,到昨天為止。
理應隱含苦澀意味的話語,赤葦卻能如此坦然的脫口說出,使其不多不少只是一句簡單的祝福。看向門邊還穿著中學運動服的另一個他,她無法否認內心感到羨慕,倒也慶幸自己終於再次做出正確的選擇。
「嘿、嘿、嘿——」木兔的斜線球再次發威,帶起了場內外的熱絡氣氛。
山柄身旁的赤葦與一樓門邊的赤葦,兩人的視線連同所有觀眾的注意力,此刻都在木兔身上交集。
對他來說,體育館就是十字路口的正中央,連結了所有可能性的場所⋯⋯
原來是這麼回事。
比賽結束後的傍晚,他們等到人潮散去後才一起起身離開體育館。並肩坐在候車月臺的長椅上時,車站空蕩的模樣顯出了幾分寂寥。
不論是再精采的比賽,總是要以勝負告終。而在那之後,一切都⋯⋯
「結束了呢。」山柄的語氣裡顯出了落寞。
然而赤葦只是搖了搖頭。
「才正要開始。」
春高結束後,引退的前輩們會在櫻花盛開的春季畢業。在最後任性實現了不可能的願望,即將作為主將帶領隊友向前的他暗自下定了決心:必須獨當一面的時刻已經到來。
距離午夜還有幾個鐘頭。那麼,接下來該往哪裡去才好呢?
「總之下一班列車來的時候,就先搭上去吧。赤葦同學還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聽見山柄這麼說,赤葦稍微沉默了一下。
「其實,我一直都有想對山柄同學說的話。」
赤葦嚴肅得生硬的口吻,讓她忍不住笑出聲。
「告白?真是的,身邊都已經有學長了還說這種話⋯⋯」原先嬉笑著想緩和氣氛的山柄,在看見赤葦的表情時陡然一愣。「等等,你不是認真——」
眼前的赤葦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關於吸血鬼和狸貓在投幣式洗衣店裡相遇的小說,山柄同學完成了吧?我一直在意著⋯⋯可以和我說說後面的故事情節是怎麼發展的嗎?」
聽見了意料之外的話語,她沒有回應。赤葦決心繼續往下說。
「前陣子,我聽說隔壁班的學生在面向高中生的全國文藝獎裡得到了佳作。瀏覽相關資訊時,在得獎名單上看到了山柄同學的名字。得獎作品沒有放上網頁,作品集也還有一段時間才會正式出版。試著打了電話過去,但是你原本中學時的號碼已經變成空號⋯⋯」
赤葦停下了話語。
身旁的山柄低著頭。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只知道她擱在膝上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著。過了一會兒,對著終於冷靜下來的山柄,他試著這麼問道。
「那個時候山柄同學許下的,是什麼樣的願望?」
「大概是⋯⋯想要能夠理解自己的同伴。」
「雖然這麼問聽起來很冒昧,同時也不合常理。山柄同學剛好還記得兩年後你所使用的電話號碼,願意告訴我嗎?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直接讀一讀你所完成的作品。」
列車進站的號誌燈亮起時,兩個人從長椅上起身走向閘門。
「隱藏起非人身分、活在大城市裡的吸血鬼和狸貓結成了偵探組合,兩人在調查投幣式洗衣機店窗臺上被掉包了的招財貓去向時,一起破解了被犯人刻意留下、隱藏在店裡的訊息⋯⋯」
「聽起來是對愉快的搭檔。」
山柄笑著回頭說:「如果是的話就好了。」
站在後方的赤葦繼續追問著。
「在故事結尾,他們成功破解了案件嗎?」
山柄率先邁步走進車廂。
「嗯,最後福貓(フクネコ)被歸回原位了⋯⋯赤葦?」
迎面而來的微風裡,隱約帶著幾絲濃厚的可可香與撒隆巴斯辛涼的氣味。
轉過身去,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她對著關上的車門低聲說了一句「謝謝」。從車窗照進的餘暉,成為一方落在她腳前的橙橘色微光。
當天稍晚,山柄單獨回到無人的家中。
打開電燈的瞬間,像是驅離了滿屋的黑暗,只剩緊黏腳下的影子躲在自己身後。
感覺像是經歷了無比漫長的一天。
在椅腳邊放下書包時,她的手無意間摸到了放在書桌上的方形物體。那是昨天剛從市民圖書館借回來、薄薄一本的《小說面面觀》。坐上椅子,她捧起那本書,從最後一頁往前慢慢翻了回來。結語、圖式與節奏、預言、幻想、情節、人物、故事⋯⋯懷念得不由得勾起嘴角的同時,她睜大了眼睛,手指在緒論的其中一個段落停下。
「我們該如何處理小說這塊濕軟的園地,以及那些以散文體寫成、具一定篇幅、可長可短的虛構故事呢?沒有任何精密儀器可用,規則和體系或許適合其他形式的藝術,但是卻對小說派不上用場,縱使勉強套用,其結果也得再三檢視。然而,該由誰來檢視呢?」
「我想,恐怕唯有人的心靈,才能夠承擔這個任務。唯有這種人對人的交流,透過其也許不甚成熟的方式,進行公正的檢視。因此,一部小說的最終試煉,就是我們對它的感情,如同我們對友情,或其他無法分說的各種事物一般。」
山柄將闔上的書放至桌邊一角。深吸一口氣,她從抽屜裡拿出那本熟悉的筆記本。再次翻開那久違的封面,她珍惜的碰觸一行行留在裡面的文字。
在那些稚嫩的字跡結束之後,早已等在那裡的是嶄新的一頁。
幾經猶豫後,山柄再次伸手拿起筆。
在那片純粹得沒有邊際的空白之中,她躬身寫下了第一個字。
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連載的結尾,
首先謹向閱讀到此的您獻上感謝。
這個跟排球少年本身關聯不大的中篇,
是我獨斷想要說出口的、關於自己且只屬於自己的故事。
過程中一度陷入迷茫,
不過到了現在,我很開心能有機會完成它。
尤其是久違的寫到梟谷時,
我再一次意識到排球少年是一部多麼神奇、能夠賦予人能量的作品。
(安利時間:如果不嫌棄我筆下的梟谷日常,
歡迎輕戳頭像查看已完結的長篇連載,有更多這類型的片段)
我其實不算是奇幻或懸疑作品的愛好者,
之所以會構思起這個故事,與鴨志田一先生的《青春豬頭少年》系列有關。
陷入青春期症候群的赤葦會是什麼樣子呢——
雖說如此,我從頭到尾都沒搞懂過鴨志田老師筆下的量子力學如何能成立,
只好像最近很紅(?)的劉昴星一樣造個彗星神來當墊背(寫出了個可愛正太也不虧)。
全作我最喜歡的角色是美東美織,
這篇文的標題也是在向她的主場回合《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見親愛好朋友》致敬。
(題外話:輕小說書名長這樣的下場就是超難跟圈外人安利這故事看點在哪,
尤其我整系列最欣賞的那本叫做《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見嬌憐看家妹》,
動畫讓我大哭了一場。
光看標題就讓人意圖打電話請FBI上門查水表,
實際上完全是誤會啊大人。)
在這裡很煞風景的講一句:
能夠直到最後都與赤葦維持朋友關係的山柄真厲害。
如果是我被男高生赤葦要電話,可能直接就地解脫、對人世再無留戀。
(問題發言)
最後,我想用這一回結尾,向Norikuma全心致謝並致意。
謝謝您一直以來無比認真的傾聽與耐心陪伴,
若不嫌棄,接下來也請繼續指教。
晚安。
番外:情人節的蜂蜜與芥末
9F放學後,赤葦走進位於圖書館二樓、空無一人的舊研討室。
輕聲關上身後的門,凝滯的空氣隨即緊貼耳膜。習慣這宛如耳鳴般的輕微壓力後,隔著緊閉的玻璃窗,隱約可以聽見操場上運動社團活動的聲響。拉開窗簾,照進室內的午後陽光明亮卻不帶有溫度。二月中旬的東京儘管已臨嚴冬尾聲,氣象預報卻指出回暖跡象尚未能明確得知。
赤葦坐在平時熟悉的座位上,將卸下的書包與提袋往鄰座一放。
拿起文庫本,赤葦取出書籤夾在指間。餘下的最後一個章節,他打算一股作氣讀完。
好安靜。
一個人單獨待在社團教室,這樣的時刻對赤葦來說實屬難得。
自去年夏天三年級前輩們為備考引退後,仍是一年級生的他已是雀丘高校文藝社僅存的唯二社員之一。至於另一位社員——與他同班的山柄,平時放學後總是和他一起走過來,今天則因為值日工作晚到。赤葦離開教室時,才剛完成打掃的她正在桌前低頭書寫教室日誌。
雖說如此⋯⋯
總不能如常專注的赤葦,無奈的將書籤放回原位,重新闔上書。
他不動聲色的瞄了牆上的時鐘一眼。
山柄恐怕是有事耽擱了。雖然今天她沒有特別提起會晚到,不過⋯⋯
赤葦看向放在鄰座書包前的提袋。
從早上開始,學校裡就瀰漫著隱隱騷動的薔薇色氣息。儘管赤葦一向對這種事敬而遠之,麻煩仍伺機纏上⋯⋯不,他堅決的搖了搖頭。這種說法或許只是暴露出自己冷漠而過於失禮——就像先前看過的那部電影裡的主人翁。
「『沒能夠客觀的審視自己』嗎⋯⋯」赤葦嘴裡輕聲念著。
說不定,那天山柄隨口說出的結論其實才是正確的。
當時,季節仍處於深秋。
逛完書店後結帳的兩人,意外獲得了作為贈品的電影早場優惠券。
次一週末午間,離開電影院的他們背向熙來攘往的馬路鑽入巷弄。除了偶一為之看場電影以外,赤葦並不常造訪這一帶。因此,前幾天當他們敲定時間後,山柄像是隨口提起開幕未久、距離電影院步行可達的喫茶店恰好推出了秋季限定的煮物定食,他便爽快接受這項午餐提案。
那是一間有著暗綠色斜屋頂的素樸矮房,外牆由暖棕色磚頭砌成。門口兩側放滿枝葉茂密的盆栽,數量多得像是被人隨意堆在那裡,仔細觀察便能發現每一盆都受到細心照料。若是漏看緊鄰門邊寫有「S. Varius」字樣的黑板,路過的行人大概會認為這是一棟讓人難以接近的復古民居——或者,說是看守人小屋唐突的從林地深處被巨人們原封不動搬遷至此也不為過。
「那是⋯⋯店名嗎?」赤葦看著眼前的黑板,頭偏向肩側。「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山柄聳聳肩說:「大概只是個名字而已。」今天的她似乎不怎麼有興致推敲。
這個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伸手去指。
昨晚睡前讀到的句子倏地浮上心頭。赤葦搖了搖頭,繼續往下瀏覽餐點內容與價格。這時,他的臉上顯出了幾分躊躇。還來不及讓他發話,山柄已經神色自若的推開了厚重的實木門,一串掛在門把上的鳥型黃銅墜飾發出清脆的敲擊。
靜悄悄的室內能夠清晰聽見牆上壁鐘搖擺的規律聲響,櫃檯前方僅放有三張各可容納兩人用餐的方桌,在他們進來之前似乎不見其他來客。感覺上,空間比從外頭看起來要狹小不少⋯⋯櫃檯後方緊鄰的牆面上還有一道緊閉的門,一旁則有個拉上深色布簾的窗口。似乎隱約可以聞到不知從何飄來、類似醬油與茶葉混合的香氣。看來隔間牆後方不可見的區域,應該就是廚房。
站在櫃檯後方的,是個穿著抽褶襯衫與圍裙的店員。她長長的單馬尾辮落在胸前,年紀似乎與他們相仿,看起來約莫是高中生。她沉穩的引導兩人在其中一張方桌入座,細心確認了他們的飲食禁忌與過敏原。隨後,她又回到櫃檯,撕下寫成的備忘單從送餐窗口的布簾縫隙遞了進去。
「這餐讓我來買單吧。」
發現赤葦從剛剛開始隱約不甚自在的表情,山柄只是爽朗一笑。
「這怎麼好⋯⋯」心中不安的來源被直接指出,赤葦語氣流露少見的動搖。時近月底,陸續買下不少書、早上又剛看過電影的高中生,無論平時再怎麼有規劃,手頭都實在難顯餘裕。再說,只需要稍微看一眼店外的黑板,任誰都能明白這家店並非高中生能夠毫無壓力負擔起的價位。
「其實是這樣的:昨天我和父母提起今天會和同學來這裡吃午餐,結果得到了他們的慷慨資助。所以,赤葦就別擔不必要的心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赤葦對山柄的雙親毫無了解,雖然隱約對這個發展感到疑惑,心裡仍感到鬆了口氣。之後再請託母親買回老家附近名店的米菓禮盒致意吧——印象中,山柄似乎喜歡那一類口感酥脆的米製點心。
「說起來,為什麼山柄會想來這間店?」
山柄只是尷尬的笑了笑。
「啊⋯⋯確實看起來不像是高中生會來的店吧?」
櫃檯傳來兩下鈴聲。只見拉開的布簾後方伸出一雙戴著工作手套的手,透過送餐窗口遞出了兩份放在托盤上的餐點。店員才剛俐落接過餐點,布簾便又從內被旋即拉起。
「久等了,為兩位送上秋季限定的午間套餐。」
豆腐、蒟蒻、竹輪、魚板、雞蛋⋯⋯托盤右上角的小型土鍋冒出熱氣,裡頭盛裝著浸染在褐色的湯汁中、種類繁多的煮物,旁邊的三個碟子分別擺入不同種類的調味料。左上角有野菜天婦羅與醃白蘿蔔片,下方陶碗內的米飯則在表面鋪著一層柴魚片,上頭放著約半個拳頭大小、磨成泥狀的山葵漬。
「『靜岡煮』濃深色的湯底是以牛筋與醬油熬煮而成,與關東地區常見、顏色輕淺的柴魚湯底有所不同,請自由搭配附上的味噌醬、芥末與海苔粉享用。」
店員轉身離去後,兩人同時合掌開動。
「我現在大概明白你會想來這裡的原因了。」
赤葦夾起蘸過芥末的蒟蒻放進嘴裡,整個人停了一拍。相較於中學二年級轉學前一直都住在靜岡的山柄,這是成長於東京的他過去未曾品嚐的滋味。
「太好了,看起來好像合你的口味⋯⋯赤葦好像經常偏好一些能沾著芥末吃的食物?」山柄把筷子上的豆腐放到嘴邊,輕輕吹涼。「這間店和熟識的地方農家簽立了合作關係,包含最具代表性的農特產芥末在內,都來自靜岡土生土長。」
對於山柄的提問,赤葦稍微考慮了一下。
「硬要說的話,喜愛芥末的應該是母親,而我則是受到了影響。」
「啊——這麼說來,赤葦真正喜歡的是母親料理的口味嗎?真讓人羨慕。」
赤葦靦腆的忽視了山柄的這句話。
「雖然母親的工作正處於繁忙期無法抽身,如果未來若還有機會,也想帶她嘗嘗這個。」
「可惜秋天馬上就要結束了。不過接下來的冬季限定,聽說預計會推出甜點。」
「總覺得山柄⋯⋯好像對這間店了解深入。」
「其實,我和店主算是蠻熟的。」
赤葦有些意外。山柄在學校人緣絕不算差,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聽她主動提起自己與誰關係友好。
「是因為⋯⋯你們出身地相同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或許應該說是年紀比較相近?」
赤葦有些疑惑的轉頭,瞥向正在櫃檯內擦拭陶瓷杯具的高中生店員。
「啊,抱歉,不是那一位。」
山柄稍微壓低了聲音。
「店主在那面牆後的廚房裡認真工作著,比我們還要來得年長一些,已經不是學生了。因為她個性非常怕生,所以店開著的時候基本上不會出來外面。」
「原來是這樣。」他將筷子伸向盤中形色各自殊異的天婦羅。
「有些人會怕生,有些人不會。」她語帶保留的說著。「就像有些人是獨生子女,而有些人不是。」
「看來剛才的電影不怎麼合你心意。」
聽見赤葦直接的發言,山柄只是略顯俏皮的稍微吐了吐舌表示不滿。
那是一部環繞著橫濱港摩天輪為背景,在正要步入社會的大學同級生三男三女之間展開的密室殺人懸疑電影。相較於前半段巧思細密的謎題鋪陳,謎底倒是格外拘於俗套:兇手是平時性格最為乖巧、從不讓人擔憂的優等生。作為獨生子女的他歷經乍看之下再普通不過的成長歲月,始終因內心孤僻而難以表達自己、回應來自他人的情感,逐步發展為反社會人格障礙。成年後的他在大學裡首次結交到生長自溫暖大家庭、個性隨和的親近友人,卻在與友人拉近距離的過程中逐漸累積起內心的扭曲,最終招致無法收拾的衝突局面。
山柄放下筷子,將手靠在桌上支起下巴,嘴角微微勾起。
「以下只是我毫無根據的臆測:編劇在青春時期,曾經被作為獨生子女的仰慕對象狠狠拒絕過,於是多年懷恨在心寫成了這個劇本。」
「⋯⋯還真是說得毫無顧忌。」
同為獨生子女,赤葦清楚山柄只是想宣洩不滿。
「不然,赤葦是怎麼想的?」
「雖然感到困惑,不過⋯⋯這種被社會視為當然、模稜兩可的迷思,也讓人無從驗證或質疑就是了。」
「你是說巴納姆效應嗎?如果用實際的案例來破除⋯⋯比如說,我爸爸是三兄弟裡的么子,經常被人說就像年輕時的爺爺一樣開朗。但是,那樣在眾人口中開朗的爺爺正是所謂的獨生子。同時,整個家族裡最內向的成員也不是身為獨生子的爺爺,而是他不善與人交際的大兒子。」
聽取了山柄的說法後,赤葦冷靜的回應:「雖然可以明白你想說什麼,不過親子之間個性相似的原因首先通常會被人認為是出於遺傳或教養。」
壁掛鐘正好響起整點報時的鐘聲,兩人同時朝櫃檯看過去。
恰好與他們對上眼神的店員親切的點頭微笑,而在她身旁,送餐窗口前的布簾仍緊緊拉上。
「⋯⋯你說的倒是沒錯。」
山柄像是想起什麼的會心一笑。
「『對於表達自我、回應他人的感情感到困難』嗎⋯⋯樂觀來說,至少我們週末還能和彼此出來看場微妙的電影、吃上一頓道地的家鄉料理,離真正的反社會人格障礙應該還有一段距離吧。」
「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畢竟這種敘述,本質上其實就是多數人替獨生子女安上的標籤。」
赤葦拿起放在兩人之間的紙巾擦拭嘴邊,宣告話題的結束。
「多謝款待,餐點非常美味。」山柄在結帳時,一旁的赤葦向店員表示謝意。
兩人正往門邊走去時,燕語般細微的女聲卻從他們背後傳來。
「粟海。」
聽見有人叫出了山柄的名字,他們雙雙轉過身去。
山柄睜大雙眼。送餐窗口的布簾拉開了一點縫隙,已然脫下工作手套、柔韌的素手從中伸出,略顯猶豫的輕輕揮動。那隻手的主人躲在布簾後方,向他們柔聲道別。
「謝謝你們來。」
店門闔上之後,赤葦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山柄。
「怎麼了?」
「⋯⋯沒什麼。」
她聳了聳肩,兀自往前走去。
「我只是在想,關於剛剛的話題⋯⋯或許有一種可能是我們始終沒能客觀的審視自己也說不定。」
那時,赤葦只當作那句話是山柄偶然的有感而發——畢竟他不會知道在幾個月之後的現在,那句話會在他對自己感到懊惱時刺上心頭。
社團教室的門終於被推開時,赤葦看了看牆上的鐘。
時間已接近下午四點半。
「今天來得真晚呢。」
「抱歉、抱歉,剛才去繳交教室日誌時被生物老師叫住,實在找不到藉口脫身,只好又回到班上幫忙發還前陣子的作業。」山柄將微微鼓起的書包在他對面的座位卸下。「赤葦的⋯⋯有了,在這裡。我想說會直接遇到你,就順便帶在身上了。」
「謝謝。」赤葦接過從桌子對面遞來的作業單,隨手壓在文庫本底下。他也不曉得為什麼稍微緩下了情緒——大概是為眼前這個依然熟悉的山柄感到安心。他們都仍像平時一樣,誰也不會輕易被周遭浮動的氛圍牽著走。
然而這樣的山柄,此時卻直盯著自己的臉看。
「怎麼了?」
「總覺得⋯⋯你好像在煩惱些什麼。」
赤葦沒有應答,目光卻不經意往鄰座書包前的方形紙袋飄去。
山柄瞇起眼睛,她認得那紙袋上寫著的店名。
「⋯⋯商店街的甜點店?之前碰巧路過的時候,你好像提過那裡的巧克力太甜膩了。」
「是這樣沒錯。」
赤葦放棄了似的嘆口氣。
「班上同學送的嗎?」
「不是,是影像研究社的就鳥前輩。」
「就鳥⋯⋯啊,那個高個子、眼睛圓圓的三年級學姐。暑假社團交接之前,我們跟著前社長去把影像研借用已久的書籍取回時,曾經見過幾次的那位?」
赤葦點了點頭。
「那麼,你打算怎麼回覆她?」
「不⋯⋯」他別開了眼神。「她說我只要收下就可以了,不需要回覆。」
山柄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你沒能好好告訴她我們在交往的傳言並不是真的。」
山柄看見赤葦的頭低了下去,看來自己直接說中了痛處。
「別露出那副表情嘛,我沒有打算責備你。不如說,如果換作是我⋯⋯比起坦率的告訴她真相,我可能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吧。畢竟,如果本來就不打算接受前輩的好意,這是最不會節外生枝的做法。而如你所知,我也不是會介意這種小事的人。」
見赤葦臉上的神情並未輕鬆多少,她故作爽朗的再次開口。「萬一前輩以後真的有機會成為電影導演或編劇,看在你的份上,她應該會對與我們同為獨生子女的登場角色手下留情。」
「⋯⋯或許吧。」
聽見這句玩笑話,赤葦總算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看來你還記得那天的事。」山柄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往下說。「老實說,赤葦,我其實很佩服像就鳥學姐這樣的人。能夠把內心的情感直接向另一個人表達出來,那並不是我能夠做到的事。」
赤葦明白山柄說的。即使他們沒有機會成為那樣的人,至少⋯⋯他正想抬頭回應,卻愣住了。
山柄從座位上站起身,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約莫新書判大小、稍具厚度的方形禮物盒放在他面前。盒身的一角綁上深色的緞帶裝飾,緞帶與盒身之間夾著一個信封。
「情人節快樂。」
山柄背起書包,徑直走向門邊。
「今天我得先回去了。等你方便時,再好好把回饋告訴我。」背過身去認真說著這些話的她,一瞬間似乎顯得離赤葦特別遙遠。「還有⋯⋯那個信封,等你想清楚之後再拆開會比較好。」
門再次關上,山柄像陣風吹過般離開了社辦。
赤葦足足花了不少時間回神。眼前這個精緻的禮物盒是山柄的惡作劇?然而剛剛她離開前的語氣,卻聽起來相當誠懇。他將緞帶鬆開,小心翼翼的拿起信封,幾經考慮後擺到一旁。打開盒子往內看一眼,裡面整齊的排放十二塊方形的片狀巧克力。
傷腦筋。他完全沒有頭緒自己現在該做些什麼。
⋯⋯想清楚,然後好好的給出回覆?山柄說會等到自己方便的時候。
他將盒蓋重新蓋上,只拿起其中一片仔細端詳。包裝紙上用纖細的書法體寫著一串英文字母,赤葦隱約有印象,那就是幾個月前他們看完電影後去用餐過的那家店名。下方還有幾個小字,寫著「冬季限定巧克力」,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資訊。
時間接近五點,距離圖書館關門只剩下半小時左右。差不多該要準備回去了——想不清楚的事,只能等想清楚之後再說。他起身收拾桌面上的東西。暫且把緞帶和信封留在盒子上,赤葦將閱讀進度依然停留在最後一章的文庫本收回書包,拿起壓在下方的生物課作業。為了加深對分類法的印象,生物老師讓班上同學任意選擇一種有興趣的生物來記錄所屬的層級分類。赤葦對動物沒有偏好,當時只是隨興的在電腦上輸入姓氏的假名搜尋,選擇了名稱最為相近的動物交差。他稍微瞥一眼自己寫下的內容:
界: 動物界 Animalia
門: 脊索動物門 Chordata
綱: 鳥綱 Aves
目: 鴞形目 Strigiformes
科: 鴟鴞科 Strigidae
屬: 林鴞屬 Strix
種: 棕斑林鴞 Strix rufipes
這項作業理應沒有難度可言,最下方的種名卻被紅筆畫上了底線。赤葦原以為是自己在抄寫時拼錯了單字,不過似乎並非如此。下方有一行老師在批改後留下的備註:「屬名出現第二次以縮寫表示,故應為『S. rufipes』。」
這個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伸手去指。
他眨了眨眼,拿起還放在手邊的那片巧克力,重新看了一次包裝上的英文字。
剛才離開前,山柄說了些什麼?
回覆⋯⋯不對,那是就鳥學姊說不需要回覆。而山柄,她在等待的是「回饋」(Feedback)。
他拆開包裝,將色澤深沉的巧克力放入口中。拿起手機,在網頁搜尋列打進包裝紙上的英文「S. Varius」。將輸入法切換成日文後,他同時寫下「山柄」姓氏的假名「ヤマガラ」。搜尋結果的第一張照片,出現的是俗名讀作「ヤマガラ」的雜色山雀,有著灰藍色翅膀與棕色的身體,正式學名為「Sittiparus varius」。
外層的黑巧克力融化後,芥末混合著蜂蜜的內餡在嘴中擴散開來。那是質地黏稠卻讓人感覺清爽、層次豐富又不過於繁雜的優雅香氣。
赤葦在手機上點開新增訊息的頁面,幾經考慮之後寫下幾句話。接著,他將仍未發送出訊息的手機就這麼放在桌上,拿起信封。他認為自己大致上想清楚了——這是山柄請他在打開信封前完成的必要條件。
「很開心前陣子有機會把這家店介紹給赤葦。
這次的冬季限定甜點,剛好是不會過甜的蜂蜜芥末黑巧克力。
新年米菓禮盒非常美味,謝謝你與家人的用心。
作為回禮,請收下這份微薄的心意。
希望你與母親都會喜歡。」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對上了預想的答案一般,頓時安心下來。
那些能夠讓人體溫為之升高的事物——無論是一場當時沒有下定決心去觀摩的球賽,或是一份未能完成、只停留在筆記本內的小說構想,那些事物都與現在的他們隔著不可測量的模糊距離——此刻尚且存在於虛空之中的「總有一天」也許終會到來,也或許只是無聲無息的化為烏有。
在盲目的等待裡,這樣的兩人湊巧成為了同伴。
為了向作為理解者的對方釋出友好善意,今後他們或許依舊無法避免時而直率、時而迂迴的一次次試探。畢竟,這就是身為個體的他們僅僅知曉的唯一一種——無論是表達自我或是回應他人,最為拙劣卻也真誠的方式。
「謝謝特地準備禮物。
蜂蜜、芥末和黑巧克力的組合比想像中適合。
我會轉達給母親好好享用。
也請代為向店主(或是堂姊)致意。」
在仍舊空白的收件人欄位裡,赤葦填入山柄的電話號碼,將訊息送出。
走出圖書館時,外面天色仍顯明亮。
冬天很快就會來到尾聲。
早已嚥下的巧克力,美好的餘味仍在口中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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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先前完結後,一直對兩人讀同一間學校的IF線(還有文藝男高生赤葦)耿耿於懷,
於是花了一些時間(在感冒中)寫成了這個連事件也說不上的短篇番外。
我對情人節日常推理的嚮往,
全數來自於十多年前看過的冰菓〈手工巧克力事件〉。
這是我在目前為止最喜歡的動畫《冰菓》裡最喜歡的一集,
永遠懷念我尊敬的監督武本康弘先生、人物原案西屋太志先生,
以及京都動畫公司的工作人員。
一度對如何下筆感到困難,
後來一邊聽著小市民配樂〈製作美味可可的方法〉一邊寫成。
作曲家小畑貴裕先生以前曾在林友樹先生的工作室裡當過助手⋯⋯
沒錯,就是寫出排球少年動畫可歌可泣配樂的其中一位重要作曲家林友樹先生。
(終於在這裡再次提到排球少年了QQ)
雖然離情人節還有一段時間,
不過這篇好像也不太適合農曆新年的氛圍(笑)
所以還是一完成就先放了上來。
最後,這裡提到的「就鳥」,做為姓氏的其中一種讀音是「ひよどり」。
謝謝您讀到這裡。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