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藍鯨@uid_39806

[怪獸8號│鳴保] 荒原神子與他的守心人(※本篇完結,番外已另開新篇) [R18]

天空藍鯨@uid_39806

(一)

1F
{:1_164:}動物妖paro,完全原創故事,靈感來自於X上某篇日本網友畫的圖
{:1_164:}更新時間不定期,2/28本篇已完結,3/3開了番外篇
{:1_164:}嚴重OOC,充滿作者個人妄想與性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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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乾涸而冷酷的世界裡,他們都是被遺忘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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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還未成年的小狐狸,縮在石洞的最深處,鼻尖嗅到的不是山林的清爽,而是逐漸冷卻、腐朽的,屬於同類的氣息。

狐狸的家族原本龐大,但在這場長達半年的雪災面前,生命比枯枝還要脆弱。家族當中先是最為年邁的成員死去,接著是體弱的兄弟姊妹,最後是將餘剩的食物推到他面前的雙親。

牠還以為,自己應也會就這樣在荒野中獨自腐朽,跟他的家人一樣,但牠卻挺過了那個漫長的冬夜。直到家人的屍體都融進了洞內的地面深處,化為再也回復不了原狀的塵土,牠才意識到自己已是孤身一人,唯有出了洞,才能延續自己這條微不足道的生命。

「活下來」這件事,對牠來說並不值得高興,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饋贈。帶著家人留給他的最後一點食物與草藥,靠著那些從冰冷軀殼上強行承接過來的餘溫,牠獨自來到了山裡某一處似乎是遠古人類所建立的破舊小祠堂,將它當作自己暫時的棲身之所。

小祠堂雖然簡樸,但就牠一隻狐狸住下來也足夠寬敞了。

在這個小祠堂住下來後,就這樣經歷了一段還算過得去的日子。直到某一天,當牠出外採集生活中必要的食物與草藥時,遇上了那個足以撼動自身命運的邂逅。

牠還記得那天,早晨的空氣就已經帶著彷彿要撕裂天空的冷冽感,所以他只打算採集必要的份量,並不想在外頭久留。但不知道為什麼、當牠在移動的過程中,敏銳的鼻尖嗅到了一股狂亂的血腥味時,雙腳就不聽使喚似地往那個味道所飄來的方向奔了過去。

牠同時也聽見了————在寒風所吹來的山林深處,傳來一種類似野獸受傷後的低嘶,伴隨著沉重的、像是踩在泥濘血泊裡的掙扎聲。

牠原本應該要躲得遠遠地才對,但那種「對生命消逝」的直覺,卻驅使著牠踏著快要融化的白雪,撥開了擋在道路前方的樹枝。

眼前的景象讓狐狸屏住了呼吸,前腳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在白雪皚皚的林間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頭巨大的狼。牠們死得極其慘烈,有的身上佈滿了撕咬的裂痕,有的卻像是被燒得焦黑。從牠們身下漫開的血潭、以及散落在屍體旁怵目驚心的血跡,顯然經歷了一場浩劫。

這窩狼群,是被其他物種襲擊了嗎?還是………家族內鬥?

狐狸之所以會這樣想,是因為屍體週遭看起來並沒有像是其他物種的足跡。而且散落在四周的毛髮與爪牙也都屬於這窩狼群,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遭到其他物種襲擊的痕跡。

而在這群扭曲的屍體中央,在那最深、最紅的血漬堆裡,蜷縮著一隻幼小的狼。

幼狼的身形比那些成狼的身體嬌小得多,灰色的毛髮有好多處都被血跡染成斑駁的紅,身上只有一處清晰的傷痕,雖然傷口有冒出血絲,但出血狀況不嚴重,整體看起來十分虛弱。

狐狸以警戒姿態緩緩靠近那群狼的屍體,走到了幼狼的身邊。牠先是試探性地用鼻子聞了聞幼狼的氣味,而幼狼似乎並沒有反抗的力氣,也沒有哭喊,唯獨一雙閃爍著金光的紅色瞳孔,與狐狸對上的瞬間,竟爆出了一種近乎傲慢的警惕與殺意。

狐狸看著那雙充滿戾氣卻又彷彿要凍僵一切的冷冽眼神,心頭猛地一顫。彷彿在那隻幼狼身上,看見了那個在親人死盡後、依然拚命想在荒野中站穩腳跟的自己。

明明知道眼前這個物種算是自己的天敵,但此時,狐狸卻無法狠下心將牠丟在這種荒山野嶺裡自生自滅。

(我大概是餓到腦子都變瘋了吧……)

在心裡咒罵的同時,狐狸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援手。

冒著可能被反噬的風險,狐狸將這頭落難的幼狼擁入懷中。那一刻,牠並不知道,這場冰雪中的救贖,將會讓自己在往後的每一個冬天,都會忍不住依戀起這份灼人的體溫。

※※※※※※※

當幼狼醒來時,牠已經感受不到刺骨的寒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帶著泥土與草木清香的苦澀氣息。

牠發現自己躺在鋪滿乾草的角落,身上蓋著一件帶著體溫的破舊羽織。原本那種像是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此刻已化為陣陣發癢的酥麻——那是藥草的藥性正在滲透進傷口的徵兆。他下意識地動了動爪子,感覺到腹部被厚實的一束白布給包的緊實而溫暖。

他沒有立刻發出聲音,而是警惕地環視四周。這是一間破落的小祠堂,樑柱與牆壁各處都透著斑駁的歲月痕跡,而在祠堂的門口,一堆微弱的篝火正發出細小的嗶啪聲。

而篝火旁,坐著一個身材纖細、像是人類男性的身影。

記憶中,牠隱約想起最後應是看到一隻狐狸接近到自己身旁,為什麼現在自己會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居然還有人類在這裡?

「你醒了嗎?身體感覺如何?」

這名男性轉過身來,輕聲問了這麼一句話。他的雙眼細長如彎月,嘴角微微揚起。他沒有起身,像是怕驚嚇到這頭受傷的幼獸,只是坐在原地,對著牠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幼狼盯著這個人看了好一會兒,從自己靈敏的鼻子所嗅到的味道來判斷,隱約感覺到了一些失去意識前的、那頭狐狸的氣味。

看到幼獸眼神中似乎帶點懷疑,這個人將手中的某個東西放到篝火旁,同時將身體完全轉過來,與幼狼呈現面對面的姿態,繼續說了下去。

「你沒認錯喔,我就是那隻靠近你的狐狸。只是……因為我目前住在這裡,接收了這個小祠堂所蘊藏的力量,可以自由從狐狸變換成人類的樣子而已。而且……若不變成人型的話,我就很難把你帶回來了呢。」

幼狼聽著對方說話的同時,一雙眼睛咕嚕咕嚕轉動著,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子的模樣。

男子穿著一件單薄的深色和服,領口處隱約露出的脖頸顯得有些纖細。散落在他身旁的、是研磨到一半的藥草與研磨道具。那雙細長眼眸所透露出的神情,看不出有任何恐懼,也似乎沒有算計,有的只是像看著一個終於撐過寒冬的孩子般,那種如釋重負的欣慰。

如果他具有將身型從狐狸變換成人類的能力,那無庸置疑是「妖」了。

住在這座幽靜無人的深山中,偶爾會遇見這種可以隨意變換姿態,甚至是擁有力量的小妖。雖然平時都相安無事,但若是產生了地盤或食物的爭奪,有時也是會看到妖與妖之間的較勁。

但沒想到、這次居然會被一個幾乎可算是狼的食物的狐狸妖給救了。

幼狼很清楚自己是狐狸的天敵,但若是自己沒有那個意願,牠也不會傷害這隻狐狸。牠反而不解的是……這隻狐狸竟毫無防備之意,就這樣讓自己進到這方小小的天地。

雖然不知道這狐狸的意圖為何,但幼狼知道目前的自己仍虛弱地手無縛雞之力,因此也只有乖乖地讓這個變成人類男性的狐妖繼續照顧。

日子就在這破敗的祠堂中,如緩流的溪水般悄悄淌過。

在狐妖的細心照料下,幼狼的傷勢日漸好轉。每天清晨,總有一碗苦澀卻溫暖的藥湯遞到他嘴邊;夜晚,狐妖會將小祠堂裡最暖和的乾草撥到幼狼身邊。而牠曾經滿是血污的皮毛,被梳理得服貼柔順,身上那道狹長的傷口也結了痂,不再有撕裂般的疼痛。就這樣過了幾天,雖然還未完全恢復健康,但幼狼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已不再只有警惕,更多了一種對身旁之人的默許。

「今天有去獵了幾隻兔子,但你現在還不能吃生肉……就先烤一烤再入口吧!」
狐妖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小心地把烤得冒出陣陣香氣的兔肉給遞了過來。正當幼狼準備要接過時,從祠堂外猛地傳來一陣尖銳而喧囂的鴉鳴。

「嘎——!嘎嘎嘎!」
烏鴉群如黑色的風暴般席捲而來,它們被祠堂裡的血腥味以及焦香味所吸引,並發現了一隻幼小的狼與一名普通的狐妖。幾隻體型較大的烏鴉似乎是因為餓了許久,便二話不說地俯衝進去,用尖銳的鳥喙直往幼狼的方向飛去。

「該死!」
狐妖下意識地將幼狼護在身下,背部暴露在烏鴉群的攻擊之中。尖銳的鳥喙與利爪毫不留情地抓撓著他的後頸與肩膀,幾道血痕瞬間滲透單薄的和服,鮮紅的血液在雪白的肌膚上蜿蜒而下。

「給我走開!」

突然、一個低沉而嘶啞的聲音猛地從狐妖的身下爆發開來。那聲音並不是幼狼的低吼,而是一種充滿憤怒、冷傲的————男子的低吼。

幼狼體內的血液在一瞬間沸騰了,牠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怒從他心底最深處湧起,超越了疼痛,超越了恐懼。

接著,他身體隨著情緒變化而驟然膨脹,骨骼發出噼啪聲響,皮毛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而富有力量的人類皮膚。他的身形在剎那間拔高,變成了一個人類少年的模樣。

伴隨著這股轉變的,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一股神秘的氣場,瞬間產生了一道風壓,將襲捲過來的烏鴉們、都震懾地從半空中落在祠堂的地面上。

一股無形的、冰冷而狂暴的氣息以少年為中心猛地炸開,祠堂內的木屑與乾草被掀飛,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烏鴉們的叫聲戛然而止,牠們感受到了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恐懼。黑色的鳥群在半空中如同見了鬼一般,發出驚恐的悲鳴,連滾帶爬地倉皇逃竄,轉眼間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原本為了抵擋烏鴉攻擊、而將雙手掩住自己視線的狐妖,並沒有親眼看到方才幼狼轉變成人型少年的過程。在烏鴉叫聲逐漸遠去之後,牠才緩緩拿開雙手並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眼神堅毅卻帶著野性的臉龐。特別是那雙暗紅色的眼眸中,狂暴的怒意尚未完全消散,卻也倒映出自己被烏鴉啄得髮絲凌亂、遍體鱗傷的模樣。

「………你是…我剛剛所護著的狼嗎?」狐妖遲疑地開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疼痛的肩膀,發現血跡還在,但眼前這個少年,早已褪去了方才熱騰騰的凜冽狂氣,如紅色礦石般漂亮的瞳眸、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瞧。

「你受傷了。」少年發出了簡短的一句話,聲音聽起來猶如流淌於幽靜山谷間的流水般、乾淨又清澈。

「啊……」被少年這麼一提醒,狐妖才感覺到方才被烏鴉所啄傷的部位正發出難以忽視的疼痛。他放鬆了戒備,緊張的姿態頓時軟了下去,頹坐在方才幼狼所躺的地方。

「我去採些止血草回來吧,告訴我在哪……」

少年如此說著,正想往祠堂大門方向走過去時,被狐妖一把抓住幼嫩的手臂。

「這種傷、不要緊的……我休息幾天就好。倒是你,身上這道巨大的傷口都還沒有痊癒,而且還是這種幼小的姿態,不可以隨便跑出去。」

雖然他並沒有直接看到剛才少年發揮殺氣的那個瞬間,但光只是看到對方的姿態就已經明白,這頭幼狼並非泛泛之輩,也許跟自己相同、又或者是更高層次的存在。

這下子,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撿了一個不得了的生物回來。

「可是你身上這些血跡……」

「沒關係的,我以前也遇過幾次被烏鴉襲擊之事,只要好好進食,都可以在沒有藥物的幫助下自行痊癒。我反而是擔心你的身體,乖乖待在這裡吧、好嗎?」

狐妖那溫柔如暖陽的聲音,讓少年放下了欲走出祠堂的腳步,步回到牠身邊。接著,少年蹲下身,將狐妖其中一隻染血的手臂抬起,輕輕地舔了一下牠的傷口。

「嗚……」刺痛的感覺讓狐妖忍不住閉眼皺起眉,待他再度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少年一臉像是做錯事孩子般的愧疚神色。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我現在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狐妖沒想到、這幾天以來總是散發孤高氣質的幼狼,居然會跟自己道謝,臉上藏不住驚訝的神情。

但少年那雙堅毅的暗紅色雙眸仍然毫不猶豫地直視著他,似乎還隱約看得到他眼裡閃著水潤的光芒,美得令人難以移開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這樣的一句話給迷惑了,狐妖忍不住說出自己現在內心最在意的一件事。

「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問這件事,也許是覺得接下來可能要與這隻狼相處好一段時間,若是不知道對方名字的話,呼喚起來也不太方便吧?

而少年也不疑有他地,從稚嫩的雙唇中擠出了幾句話語。

「家族代代傳承下來的名字是『鳴海』,而專屬於我自己的名諱,叫做『弦』。」

狐妖見對方毫不遲疑地道出自己想聽到的答案,總是掛在臉上的那抹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他明白、當妖物們將名字道出的同時,得知的另一方也得交付出同樣的東西。但少年可以毫不猶豫地做出這樣的事,這也代表,自己也守住了這頭孤狼在殘酷的滅門命運中、仍未被擊潰的鮮活之心。

「我的家族傳承名是『保科』,而專屬於我的名諱是『宗四郎』。」

祠堂外,開始再度吹起了細微的寒風。但在這破舊的簷樑之下,原本孓然一身的兩隻孤獸,第一次在彼此的名字裡,找到了比血緣更溫暖的歸處。

看來,春天的腳步,似乎並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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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F
隨著冬雪漸融,祠堂外的林間冒出了點點青綠。鳴海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原本瘦骨嶙峋的身體在保科細心的食藥補給下,迅速抽高。不知道是不是身為妖的血脈,他的恢復力十分驚人,才不過一個多禮拜的時間,他已經完全回復成一頭健康的幼狼模樣了。
「聽好了鳴海,狩獵可不是光靠力氣喔。」保科宗四郎蹲在灌木叢後,壓低了聲音,那對狐狸耳朵警惕地張立著,「要觀察風向,腳步要輕,像這樣……」
保科話音未落,身側便掠過一道如殘影般的疾風。
鳴海甚至沒有變回狼型,僅憑著人型那矯健的爆發力,精準地扭斷了數丈外一隻野兔的脖子。他拎著獵物走回來,暗紅色的瞳孔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得意,隨手將兔子丟在保科腳邊。
「用你教的方式就太慢了,保科。」鳴海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嘴角掛著一抹狂傲的笑。
「哎呀呀,這學習速度真是讓人受挫呢。」保科無奈地嘆了口氣,收起手中那把早已不記得是在哪裡撿來的短刀,卻也掩飾不住眼底的讚許。明明是他教的技巧,鳴海卻總能在此基礎上,發展出更具壓迫感的狩獵方式。
不僅是狩獵,連採集草藥,鳴海都能憑藉著對靈氣的敏銳感應,精準地找到那些藏在懸崖峭壁間、保科平時難以取得的高級藥材。
但在這份強大之下,鳴海偶爾也會展露出孩子般惡劣的一面。
某次採集完畢,保科正彎腰整理背簍裡的止血草,忽然感覺到脖頸一陣濕熱。
「嗚……!」他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了自己的後頸,往身後一瞧,鳴海不知何時又變回了狼的模樣,從背後猛地撲上來,故意用濕漉漉的鼻子拱著保科最敏感的頸後,還惡作劇地輕輕含了他的狐狸耳朵。
「喂!鳴海、很癢啦!」保科被鬧得跌坐在草地上,雙手胡亂推著與他纏在一起的鳴海,但他也沒真的用到力。
鳴海發出低低的呼嚕聲,惡作劇得逞後,他並沒有像最初那樣露出獠牙,而是順勢將毛茸茸的頭擱在保科的肩膀上,長長的尾巴悠哉地掃著保科的小腿。
這傢伙居然已經不知不覺、身型已經比當初那個幼小的樣子還長大了不少……保科內心如此想著。原本嬌小到只要用雙臂就可環抱住的幼狼,現在已經成長到幾乎身體已經達到他人型姿態的三分之二高,現在這副撲到自己身上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喜歡對主人撒嬌的大型犬。
保科摸了摸鳴海那柔軟的灰色狼毛,手指在梳理之間,穿過了牠額上的一搓與灰色毫不相襯的粉紅色毛髮。
這搓粉紅色毛髮,在一開始把牠撿回來時,保科一直以為那不過只是被血跡染紅的一束毛髮罷了。但在之後幾天的照護當中,他發現就算將鳴海全身洗得再乾淨,那搓貌似染血的毛色也未曾消失。就這樣變成了現在這樣突兀的模樣,還剛好可以遮蓋住鳴海的暗紅色雙眸,看上去很搭襯、卻又十分明顯。
同時,在和鳴海這段時間的相處中,他感覺得到,鳴海對他的注視有所改變。
原本那種「俯視食物」的凜冽感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著「對等靈魂」的專注。在這片荒原上,他們不再是天敵與食物的關係,而是兩隻在寒冬過後,學會分享體溫與獵物的孤獸。
「保科。」鳴海變回人型,悶悶地喚著他的名字。
「嗯?」
「明天的藥……可不可以少放點苦參?」
「那可不行喔,良藥苦口嘛。」
林間傳來狐狸輕快的笑聲與孤狼不滿的低哼,那些曾被血色覆蓋的過往,似乎真的在這些瑣碎的日常中,被他們給暫時拋到了腦後。
但是,隨著兩人在山林間的活動範圍擴大,也有另一種異樣的違和感開始在安靜的林間蔓延。
那是某個午後,鳴海正輕巧地攀在古樹的分支上,準備伏擊一隻肥美的山麂。他的動作精準而優雅,指尖已隱約凝聚起微弱的妖力。然而,就在他躍下的前一刻,大地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沉悶的震動。
「轟——轟隆——」
那聲音極其低沉,像是從地底最深處滾動而出的悶雷。但奇怪的是,此時天際萬里無雲,燦爛的陽光穿透樹蔭撒下斑駁的金影,完全不像是有暴雨將至的跡象。
「嘖……」
鳴海輕快地從樹上落地,獵物早已被這陣動靜驚得不知去向。他沒有去追,而是神色凝重地按住了腰間的短刀,暗紅色的瞳孔縮成了一道危險的細縫。
那不是雷聲。
以他身為野獸的直覺,他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令人極其不適的「重壓」正一掃而過。那是一種凌駕於普通妖怪之上的、帶著古老且混亂氣息的威壓。
「鳴海,你有感覺到嗎?」
保科從後方的灌木叢走出,他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狐狸眼此時緊緊瞇起,那對平時靈活抖動的狐狸耳朵,此刻竟然因為本能的恐懼而緊緊貼在腦後。
「嗯,這聲音不尋常。」鳴海轉過身,看著保科。他發現這隻一向從容的狐狸,指尖竟然在微微顫抖。那是生物面對未知的恐懼、特別是跟自然現象有關的徵兆時,無法控制的本能反應。
「這座山裡……似乎住著什麼不得了的傢伙啊。」保科低聲說著,下意識地靠近了鳴海一些。
在那道雷鳴響起的瞬間,原本喧鬧的鳥鳴聲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座深山安靜得彷彿一根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就像所有的生物都屏住了呼吸,祈禱著那巨大的存在不要有甦醒的那一天。
鳴海冷哼一聲,不自覺地擋在保科身前。他感受到了挑戰,也感受到了威脅。
「管它是什麼,只要敢對這裡出手……」鳴海握緊了拳頭,體內的妖力隨著那不明的雷聲隱隱共鳴著。
保科看著鳴海挺拔的背影,原本不安的心稍微定下來了一些,但他望向深山盡頭那終年不散的濃霧,心中的陰霾卻揮之不去。
他隱約感覺到,之前那場漫長的冬季,或許是某種危險的徵兆,現在兩人正在經歷的這場溫暖的春天,似乎也僅僅是風暴來臨前短暫的寧靜。而那潛伏在山脈深處的巨獸,正緩緩吐納著足以毀滅這一切的氣息。
歲月、在深山的雷鳴與草藥的苦香中,又悄然流逝了幾十個日出與日落,月圓與月缺。
雖然並不常發生,但每當那道低沉、足以令群山戰慄的「雷聲」再度響起時,保科的狐狸耳朵總會不自覺地顫動,那是來自凡妖血脈中無法抹去的本能。每到這時,鳴海總會不動聲色地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或是用寬大的手掌按住保科的肩膀,或是用那足以遮蔽風雪的背影擋在保科身前。
(絕對要保護他。)
這個念頭像是一顆種子,在鳴海心底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他看著保科每天忙碌地網羅食材的側臉、再看到他現在因為恐懼而細微的顫抖,內心那股名為「保護欲」的情感逐漸發酵,變質成了一種更深沉、更具侵略性的佔有慾。他不再滿足於只是並肩而行,他想要成為這隻狐狸唯一的依靠。
而他體內的強大妖力,也感應到了這份堅韌的意志。
僅僅幾個月的光景,鳴海的身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長成了一名雄壯且比例完美的男子。他的骨架拓寬,肌肉線條如同山巒般流暢且充滿爆發力。那張臉龐褪去了稚氣,刻劃得愈發俊美深邃,暗紅色的瞳孔中神光流轉,即便只是靜靜站著,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凜冽氣質也越來越濃郁,讓山林間的生物與小妖,都不敢直視。
某次採集完食材歸來,保科看著走在前方、已經比自己高出一些的鳴海,有些失神。
「鳴海,你最近……是不是又長高了?」保科走上前,下意識地想如往常般摸摸對方的頭。
然而,這次鳴海沒有像幼狼時期那樣順從地低下頭。他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那股強大的妖氣瞬間將保科籠罩。鳴海微欠身,俊美的臉龐在保科面前放大,深紅色的眸子裡燃燒著某種熾熱的情感。
他伸手精準地抓住了保科懸在半空中的手腕,指尖的力道溫柔,但溫度卻燙得驚人。
「保科,你不需要害怕那種聲音。」鳴海的嗓音變得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有我在,這座山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動你一根毫毛。」
保科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頭曾經縮在自己懷裡的幼獸,如今卻成長為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將自己視線中的天空遮去半邊的男子。他發現,那個曾經由他守護的小麻煩,不知何時已經長成了會反過來將他圈禁在羽翼之下的強大存在。
那種混合著安全感與被掠食感的心跳,讓保科第一次覺得,現在還不過只是春天的尾巴而已,卻變得有如仲夏般燥熱。

※※※※※※※

在那之後再過了幾個月,當山間林木開始染上了象徵著楓紅的4色時,某個被黑暗與雷鳴籠罩的夜晚突然來臨。
暴雨如細針般下得猛烈,密集的雨幕幾乎要將這座古老的深山沖垮。保科與鳴海以人型的姿態穿梭在泥濘的林間,試圖趕在溪水暴漲前回到祠堂。保科懷裡緊緊護著剛採集到的塊莖,雨水打濕了他的狐狸耳朵,讓他平時敏銳的聽覺變得有些遲鈍。
「轟隆——!!」
一道扭曲的、帶著紫紅色的閃電猛地劈開了黑暗,正中前方數丈外的古木。大樹頃刻間崩碎、燃燒,發出刺鼻的焦味。
在扭曲的電光中,一頭形似大型蜥蜴、卻渾身長滿骨刺、雙眼噴湧著雷光的怪獸從陰影中緩緩踱出。牠的體型只比方才被閃電劈斷的古樹矮了一點,而牠渾身散發出的那股狂暴、混亂的自然之力,卻讓周圍的空間都發出了細微的震動。
保科的呼吸猛然一滯,那是對「閃電」本能的恐懼。然而,站在他身側的鳴海,反應卻更加劇烈。
在看見那頭怪獸呼喚閃電的瞬間,鳴海那雙暗紅色的瞳孔驟然緊縮,眼白部分泛起了細密的紅絲。那股焦糊味、那種撕裂耳膜的雷鳴、那種帶著毀滅氣息的混亂感————與他記憶深處,那個族人慘死的血色之日,氣息竟然如出一轍。
「這股味道……」鳴海的嗓音變得極其沙啞,手背上青筋暴起,纏繞在他身上的氣息在一瞬間變得異常暴戾。
(是牠們。)
那些毀掉他一切、害他流落荒野的罪魁禍首。
直到這一刻,鳴海才全部想了起來。他的家人會身首異處,並不是起因於家族內鬥,而是……與這些能操控雷電的怪獸產生了某個爭執。
「嘎啊——!!」怪獸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背部的骨刺再次凝聚起紫色的電火花,目標直指被嚇得愣在原地的保科。
「保科,退後!」
鳴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他根本不打算閃避。在閃電落下的剎那,他直接瞬移到了保科面前,用力地將他推開,用狂暴的吼叫聲撕裂了那道恐怖的雷光。
周遭的地面因為鳴海的這聲鳴叫而震動了起來。附近山林內的動物與鳥類們全都竄了出來,牠們與怪獸、鳴海和保科所在的地方隔了一大段距離,全都在怔怔地觀望著這場戰鬥的過程。
鳴海立馬奔到了怪獸的面前,身體轉變為狼型。他先是用驚天動地的鳴叫聲威嚇了對方幾次後,用銳利的爪牙往怪獸身上抓了過去。他一邊閃避著怪獸所釋放出的閃電,一邊伺機而動地用利爪與堅硬的牙齒、在怪獸身上留下多處深可見血的傷痕。
鳴海完全露出了如同修羅般猙獰的臉龐,如今的他,不再只是守護,而是在發洩積壓多年的憤恨。
「鳴海!」保科在後方焦急地喊道。他發現鳴海的狀態不對勁,那不太像是在戰鬥,反而是在自毀般地不顧一切。
但鳴海充耳不聞,他現在腦海裡只有一個聲音————
殺掉。
把眼前這個會召喚雷電的怪獸,從座山上抹殺掉,然後——絕對不讓保科碰到這股雷電。
暴雨仍下得像是要沖刷掉一切腥紅,泥濘的林地頓時化作沉浸在血海中的戰場。
鳴海不顧身上有多少因為這場戰鬥所產生的傷痕,周身被狂暴的殺氣給籠罩,每一次在怪獸身上的撕咬與搔抓都帶著開山裂石之勢,每一次落地都會讓腳下的大地發出震動。
那頭中型怪獸雖然能呼喚閃電,但在盛怒的鳴海面前,也逐漸顯露出力不從心的狼狽。鳴海的攻勢狂猛而直接,而且相當地難纏,他的臉龐上、毛髮上都染滿了自己跟怪獸的血跡。他要將這種讓自己天倫夢毀的存在徹底撕碎。
「鳴海,小心——!」
保科在一旁焦急地呼喊,他已經變回了狐狸原型,身體靈巧地穿梭在怪獸傾瀉而下的電光與鳴海張牙舞爪的勁風之間。他試圖用自己的敏銳來彌補鳴海因暴怒而失去的判斷力,甚至不惜撲上前,用利爪刮開怪獸的視線,好為鳴海創造攻擊機會。
暴雨傾盆,雷光撕裂夜空,將整個山林染上不詳的紫紅色。
那頭背上長滿骨刺的怪獸,發出刺耳的嘶吼,用身後的骨刺凝聚起紫色的電火花,不斷朝鳴海與保科的方向傾瀉而出。每一次電擊都帶著巨大的破壞力,將周圍的樹木劈成焦炭。
然而,鳴海的憤怒比任何閃電都來得猛烈。
「吼——!」
一聲震徹山林的怒吼從鳴海喉間爆發,他體內的妖力像是爆發開來,讓他的爪牙變得比原本人型姿態時握在手中的短刀還銳利,他閃過幾道怪獸所召喚出的閃電,用自己的爪牙迅速往怪獸背上的骨刺中央處用力剜了進去。
「吱呀————」
怪獸發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呻吟。
這聲鳴叫似乎給了鳴海鼓舞,他隨著著這股勁道,奮力地將爪子從傷口處用力嵌了進去,然後使力往下壓,就這樣僅用一擊就劃開了怪獸的背,讓怪獸的身體就這樣被分成了兩半。
瞬時,大量的血及內臟如湧泉般爆開了出來,傾瀉到了鳴海的身上。
但鳴海並沒有就此停手,他迅速地用一隻前腳擒住了怪獸的頭部,最終,在一聲巨大的血肉撕裂聲中,怪獸的頭顱被鳴海弦硬生生扯下,龐大的身軀頹然倒地,化為一灘血肉模糊的殘骸。
結束……了嗎?是我………贏了嗎?
鳴海以狼型的姿態,佇立於怪獸的血肉當中。方才纏繞在他身上的暴戾之氣逐漸褪去,呈現在眼白的血紅也漸漸回復成原本清澈的模樣。
此刻,雨還在下。
鳴海抬頭,望向離自己不遠處那個被雨水淋濕、滿臉焦急的狐狸。在這一片血腥與焦土之中,只有那雙充滿擔憂的狐狸眼,清楚地映照在他被血污給染紅的視線裡。
戰鬥結束後的山林,只剩下雨水洗刷焦土的沙沙聲。
那頭怪獸在鳴海弦近乎瘋狂的攻勢下,最終化為一灘破碎的肉塊。鳴海回復成人型之後,赤裸的上身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傷痕與幾道被電擊所劃開的傷口,鮮血順著他結實的肌肉線條滑落,與雨水匯成一股暗紅。他劇烈地喘息著,暗紅色的瞳孔仍跳動著餘怒的殘火,直到他看到不遠處跑向他的保科。
「鳴海……!」
保科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兩人回到小祠堂後,火堆被重新點燃,嗶啪作響的木柴聲成了室內唯一的音律。
保科跪在鳴海身側,雙手沾滿了止血草的青綠汁液與溫熱的血水。他平時那副從容的笑臉消失得無影無蹤,狹長的眼眶此刻紅通通的,盈滿了心疼與驚魂未定的水氣,彷彿下一秒那滴淚就會落進鳴海的傷口裡。
「你剛剛簡直像是瘋了似地在戰鬥……實在沒能阻止你……但幸好你贏了。」保科低聲嘟囔著,指尖顫抖地將搗爛的草藥、敷在鳴海不斷冒出血珠的肩傷上。
「你要是出了事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鳴海弦低頭看著保科。從他的角度,能看見保科那對垂下的狐狸耳朵正心疼地抖動著,還有那張因為焦慮而緊繃的、快要哭出來的臉龐。
那一刻,鳴海心底那股因滅門記憶而起的餘火,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
看著這隻為了自己而心碎的狐狸,一種前所未有的、像是胸口要被撕裂般的情緒讓鳴海感到沒來由的陣痛。這種痛、比現在藥草貼在自己傷口上的還要痛上好幾倍。
「對不起。」
「鳴海……?」
「我剛剛那個樣子……嚇到你了嗎?現在這樣、又讓你……傷心難過了嗎?」
鳴海弦突然伸出血跡斑斑的手,托住了保科的臉頰。保科因為他這個行為而愣了愣,抬起那雙水光盈盈的眼,正對上鳴海的視線。
就在這時,鳴海露出了保科從未見過的微笑——那不是狂傲的、挑釁的笑,而是一種極度溫柔、極度安穩,彷彿找到了靈魂棲息地的笑容。
「只要有你在,我不會有任何事的。」
在保科驚豔於自己的笑容而呆愣時,鳴海已經傾過身,溫熱的唇直接壓在了保科微啟的唇瓣上。
這是一個帶著血腥味與藥草苦澀、卻又溫柔得令人窒息的吻。
祠堂外的暴雨仍在繼續,但在這小小的、盈滿火光的空間裡,兩人不知不覺,已跨越了那道名為「同伴」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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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3F
自從那場暴雨中的血戰後,整座山的氣氛似乎產生了些變化。

原本不曾去注意過小祠堂的小妖與鳥獸們,開始有了微妙的舉動。每當清晨保科走出小祠堂的門時,總會發現不遠的外頭整齊地堆放著一些鮮嫩的山菜、紅透的野果,甚至是一些剛獵捕到、還帶著餘溫的肥美山雞。

那些生物察覺到了,這座破舊的小祠堂裡住著一尊讓牠們又敬又怕、惹不得的戰神般的存在。每當鳴海出現在溪邊或林間,原本喧鬧的叢林會瞬間鴉雀無聲,那些野鹿、山豬甚至是自命不凡的鴉妖,都會遠遠地停下腳步。牠們低下頭顱,弓起脊背,用一種近乎臣服的敬畏姿態,目送著這尊像是英雄、又像是災厄的神獸走過。

鳴海對此不屑一顧,他依舊只會把最好的果實挑出來,隨手丟進保科的懷裡。

然而,比起外界的劇變,保科感覺自身內心的波瀾、才真正讓他坐立難安。

自從那個帶著血腥與藥草味的吻發生後,「冷靜」這兩個字就徹底從保科的腦裡撤出了。

「真是的……這藥草怎麼研磨得這麼亂七八糟……我到底在幹嘛啊……」

保科坐在走廊邊,手拿著石磨杵,眼神卻是空洞的。他的腦海裡總是不受控制地重播那個畫面......鳴海那張俊美得讓人屏息的臉,那雙燃燒著愛憐的暗紅色雙眸,以及嘴唇貼上來時,那種讓人大腦瞬間空白的灼熱感。

每當回憶至此,保科那對平日裡靈活的狐狸耳朵就會猛地燙起來,那股紅暈會順著脖頸一路蔓延到胸口,甚至連尾巴都不自覺地興奮擺動起來。

「不行、不行,不可以再繼續想下去了……」他羞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內心卻糾結成了一團亂麻。

在他作為狐狸的認知裡,甚至是這山間的法則裡,繁衍與配對似乎有一套固定的邏輯。

(我們……可都是雄性啊。而且、還是完全不同層次的物種......)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跨不過去的檻。他糾結於這份感情的「正確性」————在族群的本能中,這樣的關係是不被寫入常規的。

他擔心這只是一時的衝動,擔心鳴海只是因為依賴而產生了錯覺,更擔心如果這份關係演變下去,鳴海是否會因為這份「不正常」的牽絆而受到傷害。

其實從那一晚的戰鬥看來,保科就幾乎可以確定鳴海是跟自己不同、可能是具有更強妖力的崇高神獸。這樣的牠,肯定需要同等高貴的存在才足以匹配成為伙伴、或是繁衍後代的另一半。

而不論是哪一個,都是自己高攀不了的標準。

「那傢伙以後會成長為更高位的存在吧……跟我這種平凡的小妖搞在一起,真的好嗎?」

保科嘆了一口氣,看向正在祠堂後方單手劈柴、背影雄壯得讓人羨慕的鳴海。

他不知道的是,對另一個當事者‧鳴海來說,他根本就沒有在考慮這些。性別、位階什麼的,都遠遠比不上自己想對保科索求的本能,那一吻之後,他只在意保科臉上那一抹淡淡的緋紅。

※※※※※※※

荒原一戰過了兩天後,保科背著裝滿野菜與菌類的竹筐,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在山徑上。

他的腦袋還在為了早晨與鳴海弦擦肩而過時,對方那個刻意停留的深邃眼神而隱隱作痛。腦子裡還在糾結著自己與鳴海之間複雜的關係、而心頭混亂,連採集時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那片曾被閃電與鮮血洗禮過的空地————那是鳴海擊殺怪獸的戰場。

原本,保科以為會看到被雨水沖刷後的荒涼焦土,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的狐狸耳朵猛地豎起,動物的本能讓他立起了警戒心。

在那具已經被禿鷹與鬣狗啃食得只剩森森白骨的怪獸屍骸旁,出現了幾道極其不和諧的身影。

那是人類。

保科屏住呼吸,整個人縮在一顆高聳的樹幹後方,心跳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沉重。
在那具怪獸屍骸旁,有幾個身影正專注地走動著。他們雖然穿著修身且充滿科技感的黑色制服,但氣氛卻不像保科預想中的那樣肅殺。
「喔喔!米娜妳看,這個骨頭的斷裂面,簡直像是被什麼怪力硬生生切斷的啊!」
說話的是一名體格壯碩的男子,他雖然理著俐落的短髮,眼神卻透著一種大哥哥般的憨厚。他蹲在焦黑的屍骨旁,手裡拿著一個發光的掃描儀,語氣中充滿了單純的驚嘆。
「卡夫卡,也讓我看看。」
被稱作米娜的女性站在一旁,她身姿挺拔,黑色的長髮束成高馬尾,清冷的臉龐上帶著一絲嚴謹。她正操作著懸浮在空中的半透明面板,修長的手指在虛擬螢幕上飛快滑動。
「從這個骨頭的斷裂面來看,呈現著不規則的形狀,應該是被什麼動物的爪牙給用力切斷的。」
被稱做「卡夫卡」的男性,將手中的一段骨骼遞給了這位被喚作「米娜」的女性。女性微微皺眉盯著瞧了幾分鐘,然後將視線再度放到了眼前這片躺著怪獸屍骨的空地上。
「從電腦給的分析數據來看,這頭能力足以召喚雷電的怪獸,應有二到三公尺高。這麼龐大的身軀,如果是被其它動物的爪子給撕碎的話,那就有可能……」
「嗯,山腳下那些村民所說的傳言,就更不能忽視了。」
「這座山林,似乎是被一位非常強大、幾乎可稱之為山神的存在給守護著呢。」
女性清冷的目光掃向周圍被血洗過的焦土,語氣卻意外地溫和。
「這幾天,氣象預報也出現了幾次跟實際數據有不符合的狀況,蠻有可能是潛伏在山林深處那頭更大的怪獸的作為。」卡夫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雖然我們的現在的工作是研究和清理,但既然都看到了這個像是神蹟的東西,我們待會就把剩下的屍骨埋了吧?只需要取必要的樣本回山下就好了。也算是對那位神祇的一種敬意。」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米娜淡淡地回應,但嘴角卻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我們動作得快點,別打擾了這裡的安寧。」
保科躲在樹幹的暗處,愣住了。
這幾個人類身上沒有那種令妖顫慄的殺氣。相反地,那個叫卡夫卡的男人,身上散發出一種像太陽一樣溫暖的氣息;而那位叫米娜的女性,雖然神色冷淡,但她看著山林的眼神中,充滿了對生命的尊重。
保科原本緊繃的脊背漸漸放鬆。他發現,這些人類並不是為了掠奪而來,他們看起來似乎只是來這座山裡勘察的樣子。
然而,就在保科放鬆警惕的一瞬間,一隻受驚的小松鼠猛地竄過他的腳邊。
「喀嚓!」
保科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誰?!」亞白米娜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她沒有立刻拔槍,而是以極其專業的姿態望向保科藏身的樹幹後。
接著,映入她的視線裡的、是一個裝了山林食材的竹筐。以及在竹筐旁的一隻………狐狸。
狐狸似乎還抱持著很強的警戒心,牠與米娜對上眼之後,便一溜煙地跑掉,身影迅速消失在未融化的雪原的另一頭。
「糟糕……看來是嚇到牠了,居然連食物都沒拿就跑掉了……」
卡夫卡的語氣帶了點可惜,他走到方才狐狸躲藏的地方,將竹筐給提了起來。
米娜看著卡夫卡手上提著的竹筐,再看了一眼樹幹後方、剛才狐狸跑掉的足跡。她稍加思索了一下,眉頭再度皺起。
「………區區一隻狐狸,為什麼會帶著這種竹筐?這看起來很像是人類背在肩上的樣式啊?」
「嗯、米娜?妳剛才說了什麼嗎?」
「不、沒事。」
也許她只是多心了。
「我們回山下吧,看到這簍竹筐內的東西,市川應該又可以大展身手一番了吧!」
兩人往竹筐內看去,只見內部擺放了幾個山裡獨有的野菜與菌類,甚至還有只在秋季出現的產物————大顆的甘栗。

而就在另一邊………

因為一時慌亂而拔腳就跑的狐狸,在總算逃到自己認為已經足夠安全的地方後,才懈下心防,同時回復了原本的人型姿態。

保科停下腳步,讓自己加速的心跳與氣息可以暫時得到舒解。

他一邊緩慢地走著,一邊回想起了剛剛那兩名人類所說的話。明明自己跟他們並不是同一個種族,他居然可以理解方才他們說了些什麼。

『山之神』

他特別對這個關鍵字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情緒。

「神……祇?」保科喃喃自語,這個詞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他腦中那些塵封已久的、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記憶片段。

他開始回想與鳴海相處的點點滴滴。

為什麼那天在大雨中,鳴海能用喊聲將怪獸所發出的閃電給消滅?為什麼當鳴海憤怒時,連空氣都會發出敬畏的震動?還有,為什麼這陣子山裡的生物會主動獻上供奉,甚至連那些平日裡高傲的妖獸,在見到鳴海時都會壓低身姿?

他原本只覺得是因為鳴海「天賦異稟」,或者是他身為巨狼一族的強大血統。但現在想來,那種凌駕於萬物之上、卻又默默庇護這方土地的氣度,確實更像是人類口中所說的「山神」。

「所以……那些生物不是在敬畏一個強大的捕食者,而是在朝拜他嗎?」

保科滑坐在一旁的樹根上,看著自己因為採藥而變得粗糙、沾滿泥土的手掌。

他想起那個吻。那個在他看來「驚世駭俗」、「不合常理」的吻。如果鳴海真的是山神,那麼那份感情的重量,就遠遠超過了他所能理解的範疇。

「既然是神的話……為什麼要對我這種小狐狸露出那種表情呢?」

保科感到一陣眩暈。他糾結的「性別」問題,在「神性」面前突然變得渺小,卻又變得更加沉重。如果鳴海是守護這座山的神,那他就不該被束縛在這一座小小的、破舊的祠堂裡,更不該與一隻平凡的狐狸糾纏不清。

一想到鳴海在火光下溫柔微笑的模樣,保科的心口便泛起一陣酸楚。

那種保護欲、那種佔有欲,原來不只是雄性本能,而是神祇對祂所眷顧之物最純粹的慈悲嗎?還是說,即便貴為神祇,鳴海也和他一樣,在這廣大而寒冷的荒原中,渴望著一個能互相舔舐傷口的棲息地?

「鳴海……你到底是……」

保科站起身,望向小祠堂的方向。遠處的山頭,那股代表鳴海的神之氣息依舊穩定且溫暖地籠罩著。就跟現在他眼前這片天空與山稜之間、所展開的烈日紅霞般璀璨的光芒如出一轍。

雖然心中掙扎了許久,但他還是決定要回去。

無論對方是落難的一匹孤狼、還是人類口中尊崇的山神,在那座破舊的祠堂裡,他都只是那個會嫌藥苦、會惡作劇咬他耳朵、會在他快哭出來時給予溫柔一吻的,他的鳴海。

保科懷著紛亂的心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小祠堂。他的腦海裡還在反覆咀嚼著「山神」這兩個字,每跨出一步,都覺得與那座祠堂的距離變得既親近又遙遠。

然而,當那座破舊的建築出現在視線盡頭時,一道白色的殘影已先一步掠過門檻,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直撲而來。

「唔……!」

保科還沒站穩,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後退了兩步。緊接著,一雙結實而有力的雙臂猛地收攏,將他死死地箍進了一個寬闊、溫熱且帶著淡淡冷冽香氣的胸膛裡。

「……太久了。」
鳴海弦低沉的嗓音在保科的耳畔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與委屈。他將臉埋進保科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確認這隻狐狸是否毫髮無傷地回到了身邊。「你出門太久了,保科。我還以為你是不是遇到什麼危險了。」

保科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原本在腦中排練過無數次的「神凡有別」的說辭,在那溫熱的體溫貼上來的一瞬間,全部化作了飛灰。

他能感覺到,這個被人類敬畏、被生物膜拜的「山神」,此刻正因為自己的晚歸而微微發抖。

鳴海緩緩鬆開了些許力道,但雙手依然搭在保科的肩膀上,低頭注視著他。那雙暗紅色的瞳孔裡,原本狂暴的神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濃得化不開的愛憐。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護著這世上唯一的一件至寶。

「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鳴海伸手,用略顯粗糙的指尖輕輕撫過保科被風吹亂的鬢角,語氣溫柔得不像話,「被山裡的野獸嚇到了嗎?還是……採集食材讓你覺得累了?」

保科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張俊美得不可方物、卻滿是關切與依戀的臉龐。

他突然明白了。

不管鳴海是毀滅一切的凶神,還是庇護萬物的山神,在這一刻,他僅僅是那個因為自己出門太久而坐立難安、甚至想為自己翻遍群山的,專屬於他的「鳴海」。

什麼雄性、什麼位階、什麼神性……在他表達擔憂的這幾句話面前,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沒什麼,只是路稍微有點難走而已。」

保科終於露出了這一天以來第一個真心的微笑。他伸出有些顫抖的手,輕輕回抱住鳴海那結實的腰身,將頭靠在對方的頸間,聽著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

「我回來了,鳴海。」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管他是神還是妖,只要這顆心還在為我跳動,我就會一直守在這裡,守住這尊神祇唯一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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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4F
當深山的祠堂還籠罩在靜謐的夜色中時,山腳下的防衛隊臨時研究所卻是燈火通明。這座由數個金屬貨櫃與感測天線構成的營地,與原始的森林顯得格格不入。
「數據還是對不上。市川,你那邊的樣本結果出來了嗎?」
在研究所的生物觀測室內,市川雷諾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顯微鏡。作為一名兼具動物學研究與獸醫執照的研究員,他這半個月來幾乎沒怎麼睡覺。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疲憊卻清醒的冷靜。
「亞白隊長,剛才掃描到的細胞組織顯示,這頭怪獸體內的『核』似乎是被某種極高頻率的『外力』強行切碎。這種手段……不像人類的武器,倒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權能。」
「更古老的權能嗎?」亞白米娜坐在指揮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作為這支戰鬥部隊的隊長,她肩負著周遭村落的安危。「這座山這半年的天象不穩,局部地區甚至出現過反季節的雷鳴與暴雪,這在氣象學上根本說不通。」
「哎呀,米娜妳就是太嚴肅了啦。搞不好這座山真的住著山神,正因為那些怪獸威脅到牠們的安危,才發生了足以大動干戈的爭執啊。」
日比野卡夫卡一邊啃著冷掉的飯糰,一邊大大咧咧地走進來。他身為怪獸清理專家,身上還穿著那套沾了泥土的作業服,神情倒是比任何人都放鬆。「我今天在山上巡視時,總覺得那裡的空氣比山下新鮮多了,有一種……被保護著的感覺。」
他邊說著,一邊將那個在山裡找到的竹筐放到了市川的面前。
「喏、這是在山裡找到的食材。」
「喔……這都是一些很難採集到的珍品耶,而且還有這麼多顆當季的甘栗,看來可以多做一些甜點給大家享用了。我看看……」市川眼睛一亮,興奮地伸手進竹筐內網羅一把。
「那還真是好消息,如果有栗子的話,市川你會做蒙布朗給我們吃嗎?」
某個不屬於三人的聲音出現,團隊中的醫生‧小此木心美的身影從貨櫃屋的另一頭走進來。她一聽到市川嘴裡唸唸有詞的話語,忍不住開始想像接下來幾天的膳食內容。
「喔、蒙布朗不錯耶!剛好也很符合現在秋季的氣氛!」卡夫卡附和了小此木的要求。
「要做是可以,但前輩得幫我磨栗子泥喔。」市川雷諾一臉冷淡地對卡夫卡作出回應,但語氣卻聽不出有任何不悅。
「那有什麼問題!」卡夫卡爽快地對他這句像是抱怨般的要求允諾。
米娜聽著他們的對話,稍加休息了一下後,再度將視線放回螢幕上的山脈熱感應圖。地圖上的某個不起眼的位置,顯示著一團溫潤且強大的能量光點,忽明忽暗,宛如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卡夫卡,明天的偵查範圍再擴大一點。」米娜下達了指令,眼神深邃。「如果真如村民所說,那位『守護神』真的存在的話,有可能還會再次發生戰鬥也說不定。也許可以當作是剷除怪獸的一個參考。」
「收到!」卡夫卡敬了個歪歪斜斜的禮,露出招牌的爽朗笑容,「交給我吧,我對這種神神叨叨的事情挺有興趣的。」
「亞白隊長,您明天會帶著戰鬥部隊上山嗎?」小此木語氣中多了點擔憂。
「考量到可能遇到的危險,我的確打算帶著隊員以及戰鬥裝備上山。通訊器跟妳交代的藥物我也會帶著。如果真遇到什麼不測,我會第一時間跟研究所聯繫的。」米娜語氣平穩地回應了她。
「前輩,您明天上山也請多加小心,這可不是去旅遊。畢竟您不是戰鬥員,遇到危險時請第一時間逃跑吧!」市川雷諾嘴裡說出的話聽來有點毒,但可以感覺得到他對卡夫卡的關心。
「放心吧,日本防衛隊當中實力前段班的米娜、就在我身邊呢!」卡夫卡一臉得意地對市川如此說著。
「我的意思是要前輩您不要拖累亞白隊長………」
貨櫃屋裡笑鬧的喧囂,就這樣隨著月色一同沉入了深夜的黑暗當中。

※※※※※※※

翌日清晨,山嵐未散。
「地圖上的光點還在移動,雖然頻率變弱了,但位置很穩定。」亞白米娜看著手腕上的雷達,眼神冷峻。
日比野卡夫卡背著沉重的清理裝備,跟在亞白米娜身後,撥開擋路的灌木。「說實話,米娜,我總覺得那個光點像是某種活物的『心跳』,越往山裡走,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越強。」
兩人帶著幾名精銳隊員在崎嶇的山徑中穿梭了數小時。原本林間尚算安穩,偶爾能看見受驚的飛鳥,但就在他們翻過一座陡峭的山脊時,腳下的大地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就在不遠處、似乎有什麼動靜!」其中一名隊員指了指目前團隊所站位置的前方,某個震出許多驚弓之鳥的山谷。
米娜往手中的地圖熱像儀一瞧,發現在隊員所指的位置處,出現了一個剛才看都沒看過的光點,跟方才團隊在追逐的光點並不是同一個。但是……眼下這種狀況、似乎也沒有餘力再去追逐原本的那一個,於是米娜心想、現在似乎只能先下令全員先到新出現的這個光點處查看。
「各位,我們走吧!」米娜用鏗鏘有力的聲音,下達了身為隊長的指令。
與此同時,在米娜一群人即將前往的山谷處,正要發生一場戰鬥。
原本採集漿果的寧靜被地底的咆哮撕碎。在那頭覆滿岩石鱗片的「雷鳴古獸」破土而出的瞬間,暫時棲息於山谷內的鳴海與保科,也架起了戰鬥態勢。
沒有任何言語,伴隨著一聲撕裂耳膜的狼嗥,站在保科面前的俊美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體型巨大、優雅卻充滿殺氣的灰色巨狼。牠的毛髮閃爍著如月華般的熠熠生輝的神光,暗紅色的雙瞳在陰暗的山谷間中如同兩盞燃燒的明燈,四足踏地之處,都產生了像是怒氣般的煙塵。
「鳴海……」保科被巨狼護在腹部下方,他能感覺到那厚實皮毛下如引擎般轟鳴的心跳。
灰色巨狼咆哮著衝向古獸。牠的戰鬥方式比人型更加狂野,完全是純粹的爪牙交鋒。巨狼輕巧地躍上古獸那如小山般的背部,利爪在岩石鱗片上抓出刺耳的火花,每一次撕咬都帶著震碎雷電的神力。
古獸發出怒吼,周身爆發出紫色的連鎖閃電,試圖將背上的巨狼甩落。巨狼在電光中翻騰,灰色的毛髮被染上點點焦痕,但牠那股護衛領地的決心讓牠愈戰愈勇,死死咬住古獸的頸部不放。
「轟隆隆隆————————!!」
古獸發出了幾乎要將整個山谷給震碎的鳴叫。
「這股壓力……比之前那頭強得太多了!」
正在前往山谷的眾人,一聽到這個沉重的聲響,米娜臉色一變。「全體注意,進入一級戰鬥準備!朝震源中心全速前進!」

當他們趕到谷口時,眼前的慘烈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亂石崩雲的山谷中央,一頭體型如小山般的巨大怪獸正瘋狂咆哮。而與那怪物對峙的,是一頭巨大的灰色神狼,以及一隻身手異常靈敏的的狐狸。
然而,戰況卻極其不樂觀。
巨狼的灰色毛髮早已被鮮血染紅,一條前腿無力地微縮著,似乎在方才的戰鬥當中骨折了。而那隻狐狸為了干擾怪獸的視線,正拼命在碎石間跳躍,卻被怪獸揮出的紫色雷光餘波掃中,整隻小小的身軀重重地撞在岩壁上,隨後軟綿綿地滑落,倒在泥濘中不再動彈。
「嗷嗚——!」巨狼發出一聲悲戚而狂怒的長吼,牠不顧自己的傷勢,瘋狂地撲向怪獸的咽喉,試圖以自裁式的方式擋住怪獸走向昏迷狐狸的腳步。
而與巨狼所對峙的古獸,身型顯然比之前的那一頭還要魁梧許多。但巨狼卻沒有因為體型的差異而停下戰鬥的意志,仍奮力地在做像是垂死前的掙扎。
見到這般光景,米娜沒有多想地、就將腰間的可攜式大砲提起,開始集氣準備攻擊。
「米娜!」卡夫卡看著巨狼那決死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熱血,大喊道。
「我知道,目標是那頭巨大的怪獸!我不會傷害到這隻巨狼分毫的!」米娜回應的語氣中充滿了堅定。「開火!」
「轟隆—————!!」
一道銀色的閃光劃破谷間的硝煙,精準地擊中了怪獸的一隻前腳。怪獸發出震天的痛吼,巨大的身軀晃動了一下。
「防衛部隊,火力掩護!卡夫卡,去把那隻狐狸帶回來!」米娜的指令如同驚雷般落下。
「喔!交給我吧!」卡夫卡頂著傾盆而下的雷火,朝著巨狼與狐狸的方向狂奔而去。
幾秒後,米娜又再度發出一記砲擊,這次正中了古獸身體的正中心。隨著這聲沉重的砲擊聲,從巨獸的傷口處立即炸開了一陣內臟與黑血的風暴。
在鋪天蓋地的硝煙與血雨當中。卡夫卡看見了那頭傷痕累累、即便站不穩也依然死死護著昏迷狐狸的巨大灰狼。孤傲的灰狼對著卡夫卡露出獠牙,暗紅色的眼中滿是戒備。
「欸!別激動、別激動!我們是來幫忙的!」卡夫卡舉起雙手,雖然被那股神威壓得流汗,但他語氣真摯。「那隻狐狸傷得很重,再不救就來不及了!跟我們走吧,那裡有醫生!」
巨狼眼中還對卡夫卡充滿著警戒,喉嚨間還響著低吼。但當牠看到卡夫卡輕柔地抱起了昏迷過去的狐狸,眼神當中充滿了不捨的流光,瞬間好像領悟了什麼。
或許是從卡夫卡身上感覺到一股毫無惡意的憨厚感,又或許是看著狐狸微弱的呼吸讓巨狼感到絕望,牠眼中的兇光閃爍了幾下,最終發出一聲無力的悶哼,收起了獠牙,虛弱地趴在抱起狐狸的卡夫卡身邊。

※※※※※※※

「我需要先替這隻狐狸做簡單的心臟按摩。前輩,請幫我叫水無瀨過來,還有……」市川將狐狸嬌小的身軀放在手術台上,冷靜地對周遭人發出協助的指令。「那頭巨狼也需要處理。」
「喔!需要做些什麼嗎?」卡夫卡趕緊拿起電話撥出了呼叫的號碼,接著詢問市川接下來需要應對的任務。
「牠似乎情緒相當地不穩定,一直警戒地盯著我瞧……麻煩前輩您幫我拿槍過來。」
市川看著眼前這頭被關在大型電子牢籠內的灰色巨狼,一副隨時好像有可能要衝破柵欄、要將自己給吞噬般地兇狠模樣,而且在威嚇的同時還不時地散發出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壓迫感,讓他的額間滲出了不少冷汗。
沒多久,卡夫卡就將一把看起來像是武器的槍交到了他的手上。
「對不起囉……但我不能讓你妨礙我救治這隻狐狸,要請你安靜一下了。」
市川語重心長地對巨狼說出這一句話後,就扣緊了槍的板機,下一秒,從槍口射出一發細長的針,穿越過電子牢籠的柵門,直直地刺進了巨狼的頸部。
接著,巨狼身上所散發的、那幾乎要凍結這個手術室的壓力,便在空氣中減少了一半。
「呼……」市川將槍從身上卸下來之後,便開始將注意力放在手術台上這隻狐狸。
隨後,手術室另一邊的門被打開,走進來的是團隊中另一名女性的醫療助手‧水無瀨。
「市川,請下達指令。」水無瀨立刻做出準備的態勢,等待市川開口。
「幫我替這隻狐狸注射微量的放血針,牠身上有多處撞傷,瘀血應該蠻嚴重的。」市川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手術台上方的身體數據監測儀器。「引出一部份瘀血之後,我要趕緊對牠施以簡單的心臟按摩。」
見市川似乎是進到了認真工作模式,而且水無瀨也在他身邊,卡夫卡認為自己似乎也不好繼續在這裡叨擾兩人,便趕緊加快腳步離開了空氣還很緊張沉重的手術室。
在研究所裡漫無目的地走了幾分鐘後,他看到了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的亞白米娜。她背對著卡夫卡,看起來似乎是很專心地在看著外頭的景色。
但是……現在外頭已經是黃昏的尾巴,差不多都已經降下黑色的夜幕來了,就算在落地窗前認真地盯著瞧,也只會看到一片漆黑的樹林,什麼都看不清楚啊?
他抱著這樣的疑問,緩緩爬上二樓的階梯,走到了亞白米娜的身旁。
「外面有什麼嗎?」卡夫卡不加思索地就問了她這麼一句話。
米娜轉頭望了他一眼,然後按下了落地窗旁的一個按鈕。這個按鈕,是架在研究室外頭的其中一盞照明燈的開關,一旦打開,就會立刻亮起白色的、十分耀眼的光線。
就在燈光亮起的下一個瞬間,離研究室大約兩公尺遠的樹林中,就刮起了像是數以萬計的鳥類飛起的振翅聲。卡夫卡被這樣的光景嚇到發出一聲驚呼。
「怎………會有這麼多鳥在前面的樹林裡?」
「還不只這些呢。」米娜隨即再開啟了研究室一樓玄關處的燈光,沒多久,就看到研究室周遭有好幾個像是動物被嚇跑似地鼠竄的身影。
卡夫卡驚訝地連嘴巴都忘了闔上,但過了幾秒之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米娜,這該不會是………?」
兩人的眼神在這個瞬間對上。
「你應該跟我想的是一樣的事情呢。」米娜的語氣沉穩,卻感覺別有深意。她用手指了指方才卡夫卡離開的手術室的門。
研究室外那些生物,應該都是因為手術室裡那一狐一狼的存在而產生如此異常的行為。而這些舉動,到底可以解釋為害怕呢?還是警戒?亦或是……好奇?
「但無論如何,這兩頭生物的存在,似乎都跟山裡那頭未知的怪獸脫不了關係。看來……我們似乎是帶了不得了的孩子回來了啊……」
米娜的語氣當中,似乎可以聽出些許的不捨與憐憫。
「地圖熱像儀當中,有傳達出什麼訊息嗎?」卡夫卡再度提出了一個疑問。
「這也是很奇怪的一點。那隻狐狸姑且先不說,我們可是還帶了一頭雄壯的巨狼回來這裡,但是地圖熱像儀上,居然完全沒有顯示任何光點。」
「這……不會是設備出了什麼問題吧?」
「但是、山裡的那個光點依然還在。我剛剛也請研究人員幫我檢查過了,儀器是正常的,對於我們這幾個人的監測也都照常顯示。唯獨讀取不到那一狐一狼的數據。」
米娜語氣平穩地說著,腦裡回想起不久前在山裡的那場慘烈的戰鬥。
總覺得今天好像突然有好多超出想像的情報被塞進了腦裡,米娜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緩和了下因過度思考而感到些微抽痛的頭部。
過了大概二十幾分鐘後,手術室的門被推開了。水無瀨與市川兩人走了出來。
「呦、市川,水無瀨,你們辛苦了!救治得怎麼樣了?」卡夫卡看到兩人的身影,立馬開始關心起裡頭那兩隻生物的狀況。
「狐狸成功救回來了,但還很虛弱,這幾天我都需要給牠重點補給營養。至於那頭巨狼……雖然身上還有傷,但影響不大。由於牠對人類還抱持著很重的警戒心,我想可能需要一邊施以鎮靜劑、一邊用打針的方式幫他治療。」
市川一派穩重地說出治療的結果,但還是從大衣口袋內抽出了手帕,擦去了自己額間所滲出的薄汗。
聽到令人安心的消息之後,四人都鬆了一口氣似地放下了身體上所緊繃的肌肉。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麼雄壯威風的狼,全身好像都在散發著靈氣,一雙晶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實在讓人忍不住會肅然起敬啊。」
從水無瀨的話語間,可以聽出來她對這頭巨狼的存在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很奇怪,那隻狐狸的體內似乎有一種溫和的藥草反應,像是有人長期幫牠調理身體……就像是,那頭狼在細心照顧牠一樣。」
「妳想的應該沒錯。」卡夫卡壓低聲音,語氣中帶了點神秘。「那頭大灰狼在接受治療前,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穩了,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市川手裡的狐狸。那眼神……真的、我總覺得牠想說:『要是弄疼牠,我就拆了你們這間屋子』似的。」
「那不是錯覺,前輩。」市川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剛才被灰狼盯過的後頸。「我剛才幫狐狸縫合導管時,背後的冷汗就沒停過。那頭狼雖然趴在堅固的電子牢籠內,但牠散發出的威壓,讓我有一種正在被某種上位神明審判的感覺。」
米娜靜靜地聽著他們的閒聊,但隨後轉過身,走向監控室。「市川,再麻煩你繼續為牠們治療。如果牠們真是這座山的守護者……我們或許該重新評估『清理計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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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5F
研究所的清晨,觀察室內被柔和的無影燈光籠罩。

市川端著一個精緻的陶瓷小碗走進室內。碗裡盛裝著他昨晚特地查閱資料後調製的營養餐——新鮮採集的山栗子磨成細膩的泥,再拌入幾滴純天然的野生蜂蜜。那股清甜中帶著乾果香氣的味道,在充滿消毒水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溫暖。

「早安,小傢伙。」市川在氧氣箱旁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剛醒轉的狐狸。

狐狸醒了過來,牠蜷縮在潔白的墊子上,耳朵警惕地壓低,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裡寫滿了對陌生環境的惶恐。看到市川靠近,牠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發出微弱的、帶點防備的嚶嚶聲。

「別怕,這是給你的。」市川露出一抹安撫的微笑,用小銀匙舀起一點點栗子泥,耐心地遞到牠的嘴邊,「吃一點吧,你需要體力才能康復。」

狐狸抽動著濕潤的小鼻子,誘人的香氣讓牠原本空洞的胃部發出了哀鳴。在市川近乎固執的耐心等待下,終於試探性地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屬於大山的甘甜讓狐狸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牠開始一口接一口地吃著雷諾餵過來的食物,偶爾還會抬頭,用溼漉漉的眼神看一眼這個溫柔的人類。

「唔……嗚……」

一聲低沉的震動聲從後方的電子牢籠傳來。市川脊背一僵。他知道,那是身後那頭巨狼在發出警告。

灰狼即便趴在牢籠裡,暗紅色的雙瞳也從未離開過狐狸。牠全程死死盯著市川的一舉一動,原本渾身散發出的那股足以凍結空氣的神威,在看到狐狸安穩進食、而市川的動作確實輕柔體貼後,才像退潮一般,緩緩收斂進了那身沾血的皮毛之中。

「接下來是你了,大傢伙。」餵完狐狸後,市川轉向那頭巨大的灰狼。

他將剩下的一大份特製肉糜推到牠牢籠前。然而,巨狼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些食物,隨後便高傲地轉過頭去,甚至發出一聲不屑的鼻息。彷彿就像是在訴說……牠有著身為神之子的倔強————接受人類的救治已是為了狐狸而妥協的底線,要他在這群凡人面前像寵物一樣低頭進食,那簡直是踐踏他的自尊。

「哎,真是個頑固的性格。」市川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轉頭看向監控螢幕,灰狼的各項數值依然偏低,「既然你不肯吃,那就只能用這個方法了。」

市川拿出一支加長型的自動注射針筒,裡面裝滿了高濃度的營養與修復藥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灰狼那滿是肌肉線條的後腿,「會有一點刺痛,忍著點。」

灰狼肌肉在針頭刺入的一瞬間猛地緊繃,發出低沉的咕嶸聲,但牠沒有反抗,只是用那雙深沉的暗紅色雙眼看著市川。

「謝謝你的配合。」市川一邊推入藥劑,一邊低聲說道。

在那一刻,這座充滿冷硬器材的觀察室裡,跨越種族的信任正悄悄地在「餵食」與「打針」的瑣碎互動中,一點一滴地建立起來。

「呼……終於結束了。」市川走到自動販賣機前,按了一罐冰咖啡,貼在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上。

「唷,市川!辛苦啦!」卡夫卡正靠在旁邊的置物櫃上,手裡拿著扳手,看樣子是剛檢修完外頭的巡邏車。他朝觀察室的方向指了又指。「那兩位『大爺』今天食慾怎麼樣?那頭大巨狼還是不肯賞臉吃你的特製大餐嗎?」

「大的那隻還是老樣子,倔強得不得了。」市川拉開拉環,喝了一口咖啡。「明明體力已經透支到極限了,卻連正眼都不瞧那些食物一眼。最後還是只能靠靜脈注射補充營養,牠看我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個冒犯神靈的罪人。」

「哈哈!我都想像得到牠那個高傲擺架子的畫面了。」卡夫卡大笑著拍了拍市川的肩膀,隨即語氣轉為一絲好奇,「那小的呢?那隻狐狸總該吃了吧?」

「小狐狸倒是很乖。」想起剛才餵食的畫面,市川的眼神柔和了許多。「餵牠吃栗子泥的時候,牠會歪著頭看人,那雙眼睛清澈得根本不像普通的野獸。而且,前輩,我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事?」

「牠們之間的聯繫。」市川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認真。「剛才我餵狐狸的時候,巨狼的肌肉全程都是繃緊的。直到狐狸開始吞嚥,那股幾乎要殺人的威壓才稍微收了一點。牠似乎不在乎自己會不會餓死,但在乎得不得了那隻狐狸有沒有吃飽。」

「啊……我也感覺到了。」卡夫卡收起了笑臉,點了點頭。「昨天我抱著狐狸跑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涼涼的,好像有一把隱形的刀架在脖子上。那頭狼看狐狸的眼神,不像是強者對弱者的保護,更像是……」

「對等且唯一的依賴。」市川接過了話頭,推了推眼鏡。「在那種極端環境下受了那麼重的傷,普通動物的本能應該是自我保護,但那頭狼卻把所有的防禦都留給了狐狸。這種跨越本能的情感,老實說,我在任何動物行為學的教科書上都沒見過。」

「嘿嘿,所以我就說嘛,牠們搞不好聽得懂我們的語言。」卡夫卡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看向觀察室緊閉的大門。「說不定等牠們傷好了,還會開口跟我們討要房租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第一個被嚇暈的應該會是小此木醫生吧。」市川無奈地笑了笑。

兩人並肩看著監控螢幕,螢幕中,灰色的巨狼依舊靜靜地守在狐狸的氧氣箱旁。這兩位人類研究員雖然口中說著「動物」,但心裡都隱約明白,在那毛皮之下,跳動著的是兩顆極其人性化、且深愛著彼此的靈魂。

時間很快地來到了下午,山間的霧氣再度聚攏。

亞白米娜推開研究所厚重的金屬門,戰靴在走廊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聲響。她剛從那片戰場舊址巡視歸來,黑色的制服外套還沾著些許深山的濕氣。她徑直走進監控室,雙眼死死盯著螢幕上不斷閃爍的熱像儀。

地圖核心區域的那個光點,依舊以一種奇特的節律跳動著,忽明忽暗,宛如某種沉睡中的古老心臟。

「數據浮動還是很頻繁嗎?」米娜低聲問道,眉宇間鎖著一抹抹不去的憂慮。

「是的,隊長。」值班隊員指著螢幕上幾條不規則的曲線,「雖然震源等級不高,能量反應也還在安全值內,但這種頻率很不尋常,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斷試探這座山的邊界。」

米娜沉默地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身為戰鬥部隊的隊長,她的直覺向來準確得驚人,而此刻,她的脊背竟隱隱泛起一陣寒意。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預感到巨大變革即將到來的焦慮。這座山正處於某種微妙的平衡點,而她,必須決定人類在這場平衡中扮演的角色。

為了緩解那股盤踞在心頭的緊繃感,米娜轉身離開了監控室,走向生物觀察區的休息室裡頭。

此時,市川正坐在觀察室外的休息區撰寫著餵食紀錄。看到米娜走過來,他連忙站起身。「隊長。」

「坐吧。」米娜擺了擺手,視線隔著透明玻璃,看向室內那頭即便在睡夢中也依然散發著神威的巨狼。「今天餵養的情況如何?我聽說……牠們還是很有戒心?」

「大的那隻確實很倔強,直到現在還不肯進食,只能靠藥劑支撐。」市川苦笑了一下,隨後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但是隊長,餵那隻狐狸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些很不一樣的東西。」

「喔?」米娜轉過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隻狐狸雖然害怕,但在吃栗子泥的時候,牠會一直看著我的眼睛。那種眼神……與其說是野獸的本能,不如說是在觀察我的『誠意』。」市川回想起早晨的細節,語氣中帶著一絲敬佩。「而且當那頭巨狼感覺到我對狐狸沒有威脅後,那股隨時準備撕碎我的威壓感,竟然一瞬間就收斂了。那種克制力與對情緒的掌控,完全超越了動物的範疇。」

米娜聽著,手心不自覺地輕觸冰冷的觀察窗玻璃,指尖對應著狼的方向。

「你是說,牠們擁有人類般的『理智』與『情感』?」

「我想是的。甚至……比許多人類還要純粹。」市川輕聲說道,「看著牠們,我總覺得我們救回來的不是兩頭受傷的野獸,而是這座山最核心的『靈魂』。隊長,如果監控室那些數據代表的是山的憤怒,那這間觀察室裡的,或許就是能平息那份憤怒的唯一關鍵。」

米娜聽完後,長久以來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她看著巨狼尾巴輕輕圈住狐狸的畫面,內心那股對「未知」的焦慮,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更深沉的「敬意」所取代。

「靈魂嗎……」米娜低聲呢喃,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市川,繼續觀察。如果那股『力量』真的擁有靈魂與情感,那這場戰爭,或許會有完全不同的結局。」

亞白米娜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重新歸於寂靜。

市川雷諾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腦中那些關於「山之靈魂」的哲學思考暫時擱置。他重新坐回監控位,習慣性地檢查觀察室內的生命體徵數值。螢幕上的心電圖穩定地跳動著,然而,就在他將主畫面切換到高解析度的即時監控時,他的手僵在了滑鼠上。

「……欸?」

市川揉了揉眼睛,甚至懷疑是不是連續熬夜產生的幻覺。

原本躺著那隻小狐狸的氧氣床位,此刻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纖細、穿著破爛和服短掛的人影。那人影背對著鏡頭,一頭紫色的短髮在無影燈下顯得有些凌亂,更令人屏息的是,那人的頭頂竟隱約晃動著一對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腰部後方有一條靈動的長尾巴。

「這個人……是誰?」市川失聲呢喃,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

螢幕中,那個疑似狐狸變成的青年,正吃力地扶著透明的電子牢籠柵欄,慢慢挪動到巨狼的頭部位置。他伸出那雙白皙卻帶著擦傷的手,穿過為了醫療預留的細小空隙,輕輕撫摸著巨狼那寬大的額頭。

透過收音設備,市川聽到了微弱而清晰的交談聲,那不是獸類的嗚咽,而是人類的語言。

「鳴海……別再硬撐了……吃一點人類給的食物吧……」青年的聲音帶著尚未痊癒的虛弱,卻充滿了無盡的溫柔與焦慮。「這裡的人類……好像跟以前遇到的不一樣,他們是真的想救我們。」

原本緊閉雙眼的巨狼,在那一瞬間猛地睜開了暗紅色的瞳孔。

在那顆巨大的狼頭面前,青年的身影顯得如此渺小,但巨狼眼中的暴戾卻在看見對方的瞬間,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柔情。巨狼發出一聲低沉的震動,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責備他不該在傷未痊癒時強行變換型態。

「我知道你討厭這裡的味道……」青年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柵欄上,隔著牢籠與巨狼對視。「但為了我,再忍耐一下好嗎?算我求你了,鳴海。」

監視器前的市川,大腦像是被雷電擊中般麻木。

他看著那個「青年」伸出手,輕輕揉著巨狼那對威嚴的耳朵,而那頭讓整個研究所都感到畏懼的神獸,竟然乖順地低下了頭,發出了一種近乎撒嬌的咕嶸聲。

這不是動物行為學,這甚至不是生物學。

市川的手劇烈顫抖著,他本能地想要按下警報,但在指尖觸碰到紅色按鈕的前一秒,他停住了。他看著畫面中兩者之間那種生死相依的氛圍————那種跨越了物種與神性的、純粹得讓人想哭的羈絆。

「這就是……隊長所說的『靈魂』嗎?」

市川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螢幕,他知道自己正在見證一個足以改變人類歷史的祕密。而那個祕密的核心,不是什麼可怕的怪獸,而是兩個相互取暖、相互支撐的、孤獨的靈魂。

市川的手指懸在通訊器的紅色報警鈕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中,那對狐狸耳朵的主人正溫柔地靠在巨狼身上低語,那一幕美得如同不該存在於凡塵的剪影。

然而,下一秒,市川猛地收回了手。

「……我一定是太累了。」

他咬著牙,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沒有呼叫米娜,也沒有按下錄影鍵,而是果斷地伸出手,按下了監控主機的電源開關。

喀嗒。

原本亮著螢幕瞬間漆黑一片,倒映出市川那張滿是冷汗、卻異常堅定的臉。

他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那種親眼目睹禁忌神蹟的震憾感依舊在血管裡奔流。但他很清楚,在這座軍事化管理的研究所裡,「秘密」有時候是保護生命的唯一防線。

「如果讓那些高層知道……」市川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冰冷的實驗、切片與麻醉劑。

這兩位存在是這座山的守護神,是拼死保護同伴的靈魂,不是人類可以隨意拆解的「資源」。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氣灌下。冰冷的液體暫時壓制住了內心的悸動。他重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將臉上的驚愕強行抹去,恢復成那個木訥、認真的研究員模樣。

「市川?你還在裡面嗎?」

走廊外傳來卡夫卡的聲音,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米娜說剛才電力數值有點波動,叫我來看看是不是變壓器出問題了。」

市川冷靜地轉過身,擋住了漆黑的監視器螢幕,推了推眼鏡,平靜地說道:
「沒事,前輩。剛才主機過熱,我重啟了一下。那兩頭動物……現在都睡得很安穩。」

「喔,這樣啊!嚇死我了,還以為那頭大灰狼把螢幕給震碎了呢。」卡夫卡自顧自地走進來,完全沒察覺到市川背後的異常。「話說回來,你臉色很差耶?是不是真的熬夜過頭了?」

「可能吧。」市川避開了卡夫卡的視線,拿起托盤準備再次進入觀察室。「我再去巡視最後一圈。前輩,請幫我守在門口,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牠們休息。」

「沒問題,交給我吧!」

市川握緊了手中的注射器,再次走進那扇感應門。這一次,他不再是以一個「研究者」的身分進入,而是作為一名共同守護這份秘密的「同謀者」。

門關上的瞬間,他在心裡默默對著那個纖細的人影說道:

(快變回去吧……在其他人發現之前,求你了。)

市川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觀察室沉重的感應門。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藥水味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大山的清冽氣息。市川的腳步極輕,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先望向了那張氧氣床位。

剛才那個纖細的人影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隻狐狸,牠正有些虛弱地趴在軟墊上,胸口起伏得有些快,顯然強行變換型態對重傷未癒的牠造成了極大的負擔。而一旁的巨狼,那雙暗紅色的獸瞳正一眼都不眨地盯著走進來的市川,雖然依舊威嚴,但那股原本凌厲得像刀尖一樣的殺氣,卻微妙地收斂了幾分。

市川走到狐狸身邊,假裝在檢查監控數據,但他的手卻微微顫抖。

「……我知道你能聽懂。」市川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音量在低喃。他背對著監視器,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剛才監視器拍到的畫面,我已經刪除了。所以……請不要再冒險了。」

狐狸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震。

牠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充滿靈性的眼睛對上了市川的視線。在那一瞬間,市川從那雙狐狸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動物的驚恐,而是一種極其清澈、甚至帶著一絲謝意的神情。

狐狸輕輕地、幅度極小地朝市川點了點頭。

那不是野獸的動作,那是人類之間達成協議時的禮節。

隨後,狐狸挪動了一下身體,將溼漉漉的小鼻子輕輕觸碰了一下市川放在床緣的手指。那種溫熱、柔軟的觸感,像是某種古老的印記,正式宣告了這場秘密結盟的成立。

「呼……」市川感受到手指傳來的溫度,心底最後一絲恐懼也煙消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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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6F
原本瘦小且帶著血跡的狐狸,現在已經徹底煥然一新。
因為攝取了市川特製的高營養栗子泥與新鮮食材,原本略顯乾枯的毛髮,現在變得像午後陽光照耀下的綢緞,蓬鬆且散發著健康的亮澤。
牠的身型也變得圓潤了一些,長長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搖晃時,宛如一團柔軟的雲朵。狐狸在室內走動的姿態變得輕盈靈動,那對敏銳的狐狸耳朵時不時地抖動,偶爾還會頑皮地在醫療儀器間跳躍,好奇地打量這個人類的世界。
「這隻小狐狸,今天看起來精神更好了呢。」市川隔著玻璃輕聲說道,臉上帶著連卡夫卡都沒見過的溫柔笑意。
而一旁的灰狼,雖然傷勢過重,目前只恢復了大約一半,但那股心高氣傲的精神已經完全回歸。
牠不再是初進研究所時那副虛弱的模樣。一身灰黑色毛皮的狼現在能穩健地站立起來,巨大的身軀在觀察室內移動時,依舊帶著一股讓人屏息的壓迫感。牠的皮毛雖然還留著幾處未癒合的傷痕,但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已經恢復了神采,銳利得像是能看穿牆壁,直視深山的遠方。
因為判斷牠已不具有威脅性,因此市川讓牠離開了電子牢籠。而灰狼也很安份地不惹出任何事情,總是靜靜地趴在陽光能照到的角落,任由狐狸在牠寬闊的脊背上踩來踩去,或是讓狐狸把自己縮成一團,埋進牠厚實的頸毛裡睡午覺。
這副景象,簡直像是從神話繪卷中走出來的一角。
卡夫卡趴在觀察窗外,看著狐狸那蓬鬆得像棉花糖一樣的尾巴,忍不住發出驚嘆:「哇塞……市川,你這個醫生的能力也太強了,這已經是美容沙龍的等級了吧?那隻狐狸美得簡直像在發光啊!」
「前輩,請不要把臉貼在玻璃上,會留下手印的。」市川無奈地翻了翻手中的照顧記錄,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那是牠們自身的恢復力強。不過,雖然牠們看起來很安穩,但我感覺到那頭狼最近變得很不安。牠每天都會對著窗外深山的方向凝望很久。」
「畢竟家在那裡嘛。」卡夫卡收起了笑容,眼神也變得有些深沉。「而且這一個月,山裡的那些奇怪數據雖然變小了,但從來沒停過跳動。感覺那座山……也一直在等牠們回去。」
此時,米娜也剛好巡視路過。她停下腳步,看著玻璃室內相互依偎的兩隻神獸,清冷的目光中多了一份以前不曾有過的思索。
「市川,評估一下。」米娜沉聲問道。「以牠們現在的狀態,如果送回山林,有辦法應對那股不穩定的能量嗎?」
「狐狸完全沒問題,甚至可以說狀態巔峰。但灰狼的話……」市川看了一眼沉靜地坐在觀察室裡的牠。「至少還需要一週的穩定期。但我也擔心,強行留住牠們,反而會讓牠們的精神壓力過大。」
觀察室內的巨狼似乎感應到了米娜的視線。牠緩緩轉過頭,隔著防彈玻璃,那雙閃著金光的暗紅色眼睛與米娜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那一刻,米娜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那頭狼,似乎是在向她要求自由。
於是,三天後的某個午後的時間點,在陽光穿透薄霧,將枯黃的草地染上一層金邊的溫暖高原上,卡夫卡將貨車穩穩地停在其中一處開闊地。他拉起手煞車,對著窗外深吸了一口氣。
「好啦!市川,就是這裡了。這裡地勢很開闊。我留在車上聯絡研究室確認座標,後門就交給你啦!」
「我知道了,前輩。」市川雷諾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冷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經全是被冷汗浸濕。
他走到貨車後方,手放在金屬拉桿上,心跳快得如同擂鼓。他知道這一個月的秘密守護,即將迎來最終的結局。隨著「喀嚓」一聲,厚重的後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本以為會看到一躍而出的灰色的大巨狼與靈動狐狸,然而,出現在市川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徹底僵在原地。
從昏暗的車廂內緩緩走出的,是兩道修長的人影。
領頭的是那隻狐狸變成的青年。他穿著那套略顯破舊、卻被洗得乾乾淨淨的紫色和服短掛,那對金色的狐狸耳朵在陽光下微微抖動,蓬鬆美麗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掃過。他的氣色極好,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那雙狹長且充滿靈性的雙眼,帶著笑意看向市川。
而在他的身後,則是一個略比他身形高大一點的男子。男子赤裸著上半身,胸口與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市川親手包紮的痕跡。他黑色的髮絲當中,唯獨瀏海處有一排突兀的粉紅色毛髮。暗紅色的瞳孔在白日下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神威。他一手搭在青年的肩上,像是在宣示主權,也像是在支撐著尚未痊癒的身體。
「我記得你是叫市川……雷諾?這段時間……真的承蒙你照顧了。」
青年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如同清晨的朝露,溫潤而優雅。他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古老而端正的禮。
市川瞪大了眼睛,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儘管在螢幕上看過,但當這個「狐狸青年」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對他說話時,那種現實感簡直要把他的大腦燒毀。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的衝擊感完全是另一個次元。他緊張地往駕駛座看了一眼,確信卡夫卡還在車頭忙著聯絡,才壓低聲音顫抖地開口:「你們……你們真的……」
「人類。」
一直沉默的黑髮男子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如同低沉的轟雷,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不容置疑的高傲。他微微抬起下巴,暗紅色的眸子冷冷地俯視著市川,彷彿在給予某種恩賜。
「本大爺既然受了你的照顧,又替我們守住了祕密,那我就特許你知曉我等的名號。」
他頓了頓,語氣雖然狂妄,卻帶著一絲隱約的認可。
「本大爺的家族名為『鳴海』。而這傢伙……」他伸出手,霸道地將青年往懷裡一帶。「是『保科』。」
他僅僅吐露了家族的姓氏,像是刻意保留了神靈最核心的真名。但在這深山的高原上,這兩個姓氏重如泰山,讓市川感覺到了一種與山靈簽訂契約般的沉重感。
「鳴海……保科……」市川喃喃自語,他看著眼前這對性格迥異卻又異常合拍的妖靈,心中那股敬畏油然而生。
「雖然鳴海說話還是這麼惹人厭,但他其實很感謝你喔,市川……雷諾。」保科看著市川,頑皮地眨了眨眼,那對狐狸耳朵俏皮地折了一下。「請代我們問候那位大叔跟黑色長髮的女隊長。如果有緣,我們會再見面的。」
「市川——!好了沒啊?差不多該走囉!」卡夫卡在車頭大喊。
「好、好了!已經野放成功了!」市川驚慌地回頭大喊。
當他再次轉過頭時,眼前的兩道人影已消失無蹤。只剩下高原上的野草在風中搖來搖去。
市川低頭看向手心,發現剛才保科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片金色的狐狸背毛,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片毛髮,看著深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苦笑。
市川站在原地,腦海中全是那兩人鮮明的髮色。他呼出了一口驚嘆。
「這座山的守護神……居然長得這麼有個性啊。」

※※※※※※※

夕陽將餘暉灑入破舊的小祠堂,金紅色的光芒勾勒出室內安詳的神氣。
當鳴海與保科變回人型踏入室內時,原本以為一個月沒住人的祠堂會積滿灰塵,沒想到入眼處卻是一片整潔。石台被擦拭得發亮,地面上那些原本破舊的乾草堆,也被換成了最新鮮、帶著泥土與陽光芬芳的柔嫩長草,上頭還點綴著幾朵未凋零的山花。
「啊……看來山裡的大家,在我們不在的時候也很幫忙呢。」
保科看著那疊得高高的、軟綿綿的乾草床,紫色短髮下的狐狸耳朵輕快地抖動著,心情顯得非常愉悅。他轉過身,對著窗外空曠的山林微微一笑,像是對那些躲在暗處守護家園的小動物們致謝。
此時,鳴海正斜靠在石柱邊,雙手環胸,藏在粉紅色瀏海下的暗紅色雙眸正直勾勾地注視著保科。
在人類研究所那一個月的精心調養下,保科的變化顯而易見。原本因為連年征戰而略顯清瘦的身形,現在變得豐潤且充滿生機;那頭紫色的短髮在夕陽下泛著瑩潤的光澤,最吸引人的是那條在身後緩緩搖曳的金色尾巴,毛髮蓬鬆、厚實,彷彿只要輕輕一抓就能陷進去。
保科因為感受到久違的安心感,伸了個懶腰,和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白皙且透著健康紅潤的頸項。他那對細長的狐狸眼半瞇著,嘴邊帶著一抹懶散又嫵媚的笑意,那是只有在鳴海面前才會展現的、全然放鬆的姿態。
看著這樣「美麗得像是上天給予的恩賜」的保科,鳴海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額前那排粉紅色的瀏海,那顆原本只裝著戰鬥與高傲的心臟,此刻卻像被狐狸尾巴尖端輕輕掃過一般,癢得令人焦躁。他感覺到胸腔裡有一股陌生而灼熱的情緒在翻湧,不再只是單純的保護慾,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渴望。
這就是人類口中常說的「春心萌動」嗎?鳴海在心裡冷哼一聲,卻無法移開視線。
「喂,保科。」鳴海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嗯?怎麼了,鳴海?」保科轉過頭,紫色短髮拂過臉頰,那雙充滿靈性的眼睛裡倒映著鳴海的身影,顯得純真又勾人。
「……過來。」
鳴海霸道地朝他招了招手,語氣雖然依舊高傲,但那雙暗紅色雙眸深處閃爍的熾熱火光,卻早已出賣了他內心那股翻江倒海的躁動。
夕陽最後的一抹餘暉消失在山稜線下,祠堂內點燃了微弱而溫暖的靈火。新換上的乾草散發著淡淡的青草香,將這方小小的天地烘托得無比私密。
「鳴海……等一下,你的傷……」
保科被鳴海強硬地拉入懷中,後背抵在柔軟蓬鬆的乾草堆上。他伸出手,原本想抵住鳴海那結實的胸膛提醒他繃帶下的傷口,但在觸碰到對方炙熱的體溫時,指尖卻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
鳴海沒有說話,他那雙黑底粉紅瀏海下的暗紅色瞳孔正閃爍著濃烈的情感。他低下頭,先是安撫性地親吻了保科的額頭,隨後順著紫色短髮的邊緣,含糊地吮吻著那對敏銳的狐狸耳朵。
「唔……別這樣……」
保科發出一聲細碎的嚶嚀。狐狸耳朵是他身上很敏感的地方,被鳴海溫熱的氣息侵略時,那對尖尖的耳朵劇烈地抖動著,下意識地向後壓低,試圖躲避卻又渴望更多。與此同時,他那條蓬鬆美麗的金色尾巴也因為情動而不安地擺動起來,尾尖悄悄地纏繞上鳴海的腳踝,像是無意識的渴求。
鳴海的動作變得愈發急促且深情。他的大手游移在保科因為營養充足而變得緊緻豐潤的腰間,每一次撫摸都帶著近乎虔誠的顫抖。保科那雙狹長的雙眼因為被觸摸時產生的麻癢與不習慣的感覺而變得溼潤,他紫色短髮亂糟糟地散在乾草上,隨著鳴海的動作,他纖細的身體微微弓起,原本想推開的手最終卻環上了鳴海的頸項。
「明明……才剛好一半……真是個不聽話的傢伙……」保科喘息著抱怨,語氣卻甜如蜜糖。
鳴海將臉埋在保科的頸窩,深深吸入那股混合了山林與藥草的清香。在那一刻,這位高傲的神子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鼻酸。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淪陷了。
從當初在戰場上被這隻小狐狸撿回來,到最近這一個多月來在人類研究所裡生死相依,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從被保護的狀態、變成在保護一個弱小的「眷屬」。但直到現在,看著保科在自己懷裡綻放、感受到這份真實的溫度與心跳,他才明白,自己早已陷入這場愛戀中無法自拔。
(啊……原來,我已經愛上他了。)
鳴海情不自禁地吻上了保科的嘴唇,急迫地想將他的味道納為己有。雙手擁抱的力道大得彷彿想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血肉裡。
他貴為神子,曾受萬獸朝拜,卻從未有過此刻這種滿溢到快要崩潰的幸福感。在那他暗紅色的瞳孔裡,隱約有水光在閃動,那是即使在面對死亡威脅時也未曾流下的、名為幸福的淚水。
「保科……」鳴海低聲呢喃著對方的名字,聲音顫抖得不忍卒聽。「能跟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
保科感受到了對方那股異樣的感性,他溫柔地回擁,金色的尾巴輕輕地拍打著鳴海的背部,像是在安撫這個即便強大如神、卻在愛情面前變得如此純粹而脆弱的男人。
「你還記得我的名諱嗎?」保科柔聲地問起這一句話。
「記得,宗四郎。」鳴海幾乎是沒有多加思索地就回答了他。
「你喜歡的話,也可以這樣喊我喔。」保科雙手輕輕地捧起了對方的臉,掌心感受到異常高昂的體溫,也觸碰到那灼熱的兩條清淚。
「………宗四郎。」鳴海緩緩道出這幾個字,聲音聽起來有點哽咽。
「我也可以喊你『弦』嗎?」
「當然可以,你喜歡怎麼叫我都行。」
鳴海笑得如孩子般純真,從他的表情來看,他是對保科喊了自己親密的名諱而真心感到開心。
「………弦。」保科輕輕喚出了這麼一聲,音質清亮而晶透,輕柔地有如寒冷的冬天裡靜靜降下的雪片。
「宗四郎……我……」
「我知道,你想要我吧?」
保科語氣聽來平穩,但臉頰上的紅暈還是出賣了他。想來也真好笑,一個多月前,他還在糾結於自己跟鳴海都身為雄性的事實,覺得這種關係不正常,現在卻很快地就接受兩人即將要身體結合的意志。
即使他知道同性的生理構造,可能不會讓這種行為進行得多順暢,但他卻覺得……都已經和眼前這個人經歷過更慘烈的戰鬥、體會在生死邊緣遊走過的危險之後,這種事反而讓他覺得內心充滿了期待與愉悅。
「雖然是這樣的身體……但是只要你願意的話……就盡情地佔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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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R-18

7F
溫熱的舌頭從嘴唇交疊的縫隙間濕滑地探入。口腔深處被大力地探索著,兩人的舌頭在粗糙感相互摩擦的同時,又帶著一絲絲牽連被抽離。
糟糕,才只是接吻而已,保科卻覺得自己的腦袋要融化了。
被鳴海這樣索求的話,根本無法抵抗。捨不得就此分開,像是渴求著更多一般,他主動將舌頭向前探出,隨即又立刻被對方含吮住,緊緊糾纏。
(之前都只是觸碰嘴唇而已……現在這種……實在太不妙了……)
保科在漸漸變得模糊的腦袋裡如此想著。而且鳴海一開始就是這種彷彿連大腦都要被侵犯般的深吻,足見他應該忍耐了很久。
保科的腰部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著,而膝蓋順勢摩挲上來,彷彿在安撫、又像是在告誡鳴海,這份躁動,可能會停不下來。
突然,在鳴海將手往自己下方移動的一瞬間,腦中像是通了電一般劈啪作響,下半身奔流過一陣強烈的快感。
(咦、剛才那是……?)
他驚訝地低頭一看,發現精液正從自己的前身滴滴答答地流溢而出。怎麼會,明明只是接吻而已。
鳴海見狀,臉上只是淡淡地浮現一抹溫柔的微笑。「呵呵,真可愛。」
接著,鳴海便將停在保科腰間的手握住了保科那早已完全勃起的前身,手指纏上了頂端。
「……!?等、……不要、這樣子!唔啊啊!!」
早已染滿精液、黏糊糊的性器頂端,被手指轉圈般地撫弄著。
是因為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受嗎……?那股強烈到讓人失去意識的刺激,讓保科不自覺地挺起背脊,放聲尖叫。一遍又一遍,那處被溫柔地揉搓著,連流出的液體也被全部收集起來,塗抹在頂端反覆磨擦。
「噗哧」一聲,幾乎沒有黏稠度的灼熱液體猛烈地噴濺而出。
明知道自己這副放蕩的模樣全被對方看在眼裡,保科卻依然像是向上挺動腰部一般,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宣洩,根本無法止住。
一股彷彿在戀人面前失禁般的絕望感襲上心頭。他下意識地用雙手遮住臉,喃喃自語地說出了充滿委屈般的話語。
「弦你……別這樣欺負我……」
鳴海只是「嘖」了一聲,再次由上而下吻了過來。這次又是一個極深且纏綿的吻。舌頭被深深地糾纏著,讓保科幾乎無法順暢呼吸,腦袋因缺氧而感到一陣暈眩。
在腦袋輕飄飄的狀態下,他的身體變得緊繃,雙腿纏繞起鳴海的腰間。此時,他突然感受到鳴海的另一隻手來到了後方,臀部被輕柔地撫著。意識到鳴海接下來可能會採取的行動,保科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又跳得更快了。
終於被鳴海給放開嘴唇後,保科奮力地大口呼吸著空氣,雙眼迷濛地望著他。
「還可以繼續嗎?宗四郎?」
鳴海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個等著糖吃的孩子,聽起來純粹,但似乎又有點不懷好意。保科知道他想現在就把自己給吞吃入腹,但又不希望傷害到自己,所以仍是小心翼翼地在試探自己的反應。
他將雙臂圈上鳴海的堅實的肩膀,用鼻頭蹭了一下鳴海的鼻尖。
「弦……先用你的這隻手讓我習慣,接下來再看情況,好嗎?」保科用手牽了牽鳴海那隻留連在自己臀間的手,溫柔地引導著他。
雖然方才幾次的高潮、仍讓他感覺體內的某種酸疼的高揚感還未退去,但保科知道自己身體的反應,如果這個時候不先習慣的話,很有可能會因為之後襲來的疲勞感而無法進行下去。
他手指顫抖地牽引著鳴海的手來到自己股間,探到了臀縫裡的入口處。鳴海輕輕地在入口處按摩了幾回後,便用一指緩慢地試探、沒入其中。
「………嗯………」被進入的感覺有點奇妙,說不出到底是痛還是舒服。保科呼出了長長的一口氣,盡量讓自己放鬆、好讓身體可以開始接納侵入者。
「裡面好熱、而且好柔軟……」鳴海將臉埋在保科的頸間,悶悶地吐出這一句話。他一隻手正在慢慢開拓著保科的身體內部,一隻手纏上了他的大腿,將他固定在自己與柔軟的乾草之間。
習慣了手指在體內被攪弄的感覺後,保科開始會感覺到一些細小的快感,他有點享受這這幾波磨人的感覺,雙眼瞇成一條直線,嘴裡呼出幾乎熱得要融化一切的氣息,伴隨著幾聲低低的嚶嚀。
鳴海見他應該沒有痛感了,便又再試探性地埋了第二指進去。沒看到保科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給了他心中很大的鼓舞。
「………好像還可以再深一點呢,宗四郎,還可以嗎?」
「應該沒問題,弦……再加一根指頭進來吧……」
三指沒入後,保科才終於感覺到一些壓迫感,但沒有特別悶痛的感覺,他可以清楚感知到後穴穩穩地吃下鳴海的三根手指,現在如此放蕩的自己、反而才像是那個索要糖吃的小孩。
這就是人類之間的性行為嗎?他從來沒有以狐狸的身姿做過這種事,也無從比較起。但他卻覺得明明全身都泛起陌生的奇怪感覺,自己內心卻一點反抗的意思也沒有……這果然還是因為……對象是鳴海的關係吧。
如果是他的話,保科就覺得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出去也沒關係。
一開始帶鳴海回家時,保科想都沒想過會跟他發展到這一步。原本只是基於惻隱之心而救了他而已,也從不是因為他身上自帶的神力而跟隨他,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只是自然發生到現今這一個階段。
他好想對著藏身在天空深處、那個彷彿在傲視世間一切的天神詢問,自己現在這麼幸福、真的可以嗎?自己真的可以……獨佔眼前這個神之子嗎?
「宗四郎……」
鳴海的聲音就打在自己耳邊,聽來有些沙啞,似乎蘊含著滿滿的深情。
他知道,是時候了。
「嗯……進來吧……弦……」保科發出軟綿綿的要求,將雙手搭上了鳴海的雙臂,鼓勵他進駐到自己體內。
鳴海用雙手將保科的腿給掰到兩旁,讓他用極度羞恥的姿勢在自己眼前敞開。接著,將自己的前身抵在方才手指不停蹂躪的入口處。細心、緩慢地推了進去。
腰被大幅度托起,以正常位的姿勢,保科感覺到對方的熱楔緩緩沉入體內。頓時,下半身就像是著了火一般熾熱。
「啊、啊啊…哈、啊啊啊——!」
糟了,光是被插進來就好像又快到高潮了,絕對被發現了。
聽到保科那一聲高吟,鳴海將分身緊緊抵在離入口處再深一點的地方,接著就聽到了保科又吐出長氣的聲音。
這實在太驚人了,跟手指完全不同。從頭頂到腳趾尖,彷彿全身都被鳴海給支配的感覺。隨著他的呼吸起伏,緊連在一起的下半身也一起動彈。身體比大腦還要更快地淪陷。
保科忍不住呼喚著好幾次鳴海的名字,而鳴海也溫柔地俯身親吻。為了試探內部的狀況,緩慢、再緩慢地進出。甜膩的呻吟聲不斷從保科口中溢出,停不下來。
「宗四郎,你的體內實在太舒服了。把我圈得好緊,好熱。」
正沉溺在快要失神的快感中,保科的腰部被猛地抓住,隨後感覺到對方重重地撞了進來。
「嗚啊……啊啊!?」
根本不給他抵抗的餘地,對方像是瞄準了內部的某一點不斷狙擊。「啪滋、啪滋」地反覆激烈撞擊。就算保科喊著「等一下、慢一點」,對方也沒有停下的意思。每被衝擊一下,保科就覺得有一股甜美的刺麻感迅速流淌到整個下半身。雖然很舒服,但也有一點恐怖。
「宗四郎,我忍不住了……抱歉。你實在是……太誘人了。」
語落、鳴海就一口咬住保科的脖頸,雖然他並不是用捕食的力道去咬,但這種麻癢的刺激感還是讓保科身體瑟縮了一下,雙手更是緊緊圈住了鳴海的肩。
接著,熱楔的頂端就因為幾次的抽送,而被送到了更深的地方。
(真的與鳴海合而為一了。)
好難形容這種感覺,但保科很清楚的是、他現在身體跟腦部已經被鳴海填得好滿,再也裝不下其他任何東西。全身都熾熱到好像會跟鳴海一起融化成雨中的一攤爛泥。當鳴海衝到更深的地方時,他已經在一陣陣的心臟的悸動中宣洩出自己的熱情,徹底交出了自己。
因呼喚著「鳴海」而從未閉上的雙唇,隨即被覆蓋而上的吻封住。
耳邊隱約可以聽到鳴海越來越急促的喘息,保科知道對他來說、他也在享受著跟自己一樣體會到的至高快樂、還有身心的滿足。
當兩人將自己投入到更深沉的快感裡時,小祠堂外那片萬里無雲的天空,已經高掛上一輪清冷的三日月。
※※※※※※※
隔日早晨,保科在陽光柔和的光線中緩緩睜開眼,紫色的短髮有些凌亂地貼在額頭。他動了動身體,立刻感覺到腰間橫著一條沉重且霸道的手臂,將他死死地鎖在溫暖的胸膛裡。
「嗯……弦……?」
保科睡眼惺忪地推了推身後的男人。他本以為會觸碰到那些厚重的繃帶,或是感覺到鳴海因為傷口半夜發炎而產生的燥熱,但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保科驚訝地坐起身,顧不得自己身上鬆散的和服,連忙去拆解鳴海胸口與肩膀上的繃帶。隨著層層白紗布滑落,保科不可置信地掩住了嘴。
原本那些深可見骨、在研究所一個多月都只癒合了一半的傷口,此刻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曾被雷鳴怪獸撕裂的肌肉,現在只剩下幾道極淡、呈現淺粉色的痕跡,甚至連皮膚都散發著一種瑩潤的神光。
「怎麼會……癒合得這麼快?」
保科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過鳴海那充滿爆發力的胸肌。這簡直是神蹟,昨夜那場纏綿,彷彿不僅是靈魂的交融,更像是一種生命力的深度共享。
「吵死了……宗四郎。」
鳴海低沉而帶著睏意的聲音響起。他緩緩睜開暗紅色的雙眼,眼神不再有昨晚那種快要哭出來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他撥弄了一下略顯散亂的黑色髮絲與那排粉紅色的瀏海,看著保科那副驚呆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猛地一使力,再次將保科拉回懷裡,下巴抵在對方的紫色短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大概是因為……昨晚的『滋養』比人類的藥劑管用多了。」
鳴海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帶著一種吃飽喝足後的慵懶。
「我覺得現在的狀態,就算再來十頭那樣的怪獸,我都能單手把牠們給捏碎。」
保科的臉頰微微泛紅,那對金色的狐狸耳朵因為害羞而快速地抖動了幾下,連身後的尾巴都尷尬地蜷縮了起來。
昨日一晚的荒唐,現在全都在他的腦裡播放了出來。他只記得自己接受著鳴海在自己體內馳騁時,因為過高的快感而不斷嗚咽著流淚,嘴裡只是不停地呼喚著他的放浪姿態。那實在是……太讓他羞得無地自容了。
「看來,以後得要考慮將這個行為列入治療的一環中了。」鳴海語氣聽起來似乎不像是在開玩笑,認真地如此說著。
保科近身感受著鳴海那重新沸騰的神力與強壯的心跳,無奈地笑了笑。他將臉埋進鳴海的頸窩,紫色短髮蹭得鳴海有些發癢。雖然被說得有些難為情,但看著這個男人恢復得如此充滿朝氣,他心底那顆懸著的石頭,也終於徹底落下了。
這座山的守護神,終於在愛情的滋潤下,以最完美的姿態回歸了。
※※※※※※※
自從那夜之後,鳴海發現自己體內的那原本有點難控制的神力,不再是以狂暴噴湧、以洪水的姿態呈現,而更像是一條能隨心所欲操縱的河流。
清晨的山谷,薄霧尚未散去。鳴海赤著上半身,那排粉紅色的瀏海在清冷的空氣中微微晃動。他手中握著一把平時用來劈柴的舊短刀——那只是一把生鏽且平凡的鐵刃,但在鳴海指尖觸碰的瞬間,奇跡發生了。
(這股感覺……比以前更清晰了。)
鳴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不再變換成巨大的狼型,而是試著以人型的姿態,將丹田處那股澎湃的神力緩緩引導至掌心,再一點一滴地灌注進那把殘破的刀身。
原本灰暗的鐵刃突然發出嗡鳴,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如鍍膜般覆蓋了刀鋒,邊緣甚至因為能量過於密集而產生了細微的電火花。
「哼!」
鳴海猛地睜眼,暗紅色的瞳孔頓時閃出了金色光芒,他對著前方的一株古老枯木隨手一揮。
沒有預想中的撞擊聲,也沒有木材碎裂的巨響。空氣中只傳來一聲輕微的「嘶」,彷彿利刃劃過水面。下一秒,那棵堅硬無比的樹幹竟然在那道金色的刀弧下,像切豆腐一般被平整地割斷,巨大的樹身緩緩滑落,發出震天的轟鳴。
「嗯、發生了什麼事?」
保科從小祠堂內探出頭來,懷裡抱著剛被搗好的果醬。他看著佇立在劈柴處的鳴海,接著又再看了不遠前方、那切口如鏡面般光滑的樹幹,紫色短髮下的狐狸耳朵驚訝地豎了起來,金色的尾巴在身後搖動。
「原來可以有這種運用方法啊……以前只會靠爪子和牙齒亂咬,那是野獸的做法。」
鳴海收回手,看著手中那把因為承受不住神力而微微發紅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高傲且自信的笑意。「自從被那個人類打了那些奇怪的藥水,加上你的……『滋養』後,我的神力變得異常聽話。」
他意識到,人型的姿態雖然沒有狼型那種壓倒性的重量感,卻擁有更精密的協調性。
「如果能將這股力量鍛鍊得更純熟……」
鳴海看向山頂那片常年雷雲籠罩的區域,暗紅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戰意。「下次再遇到那種雷電怪獸,我就不必再用吼聲與身體去硬是抵抗牠們的雷電。我會直接用這股力量,將牠們的身體與雷電都切開。」
聽到鳴海如此喃喃自語,保科心中雖然對他變強這件事感到高興,卻又有一絲不安的情緒在胸中浮現。
最近,他感覺到山中的生物們似乎又開始產生了躁動。據他的觀察來看,生物們似乎還是對於潛藏在深山處、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再出現的怪獸感到懼怕。但同時,牠們也對越來越強悍的鳴海更加敬而遠之……
一直待在他身邊的自己,並沒有特別感受到鳴海有劇烈的變化。鳴海對待自己的態度以跟往常一樣,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也許那些山林的蟲蝶鳥獸們比自己更敏銳地感受到了什麼也不一定。
「保科。」
「嗯、什麼事?」
「我練習使用力量到肚子都餓了,給我一些吃的。」
「好啊、剛好我也準備好晚飯了,快來一起吃吧!」
現在兩人所渡過的這片安寧,是否還能夠一直維持下去呢?
霎時,保科又再度對自己腦中的這個想法感到莞爾。現在待在自己身邊的可是受到上天眷顧的神之子,自己到底又有什麼好不安的呢?
保科在心底低喃。自從那場拉鋸戰撤退後,那些進化的怪獸就像是融入了山的陰影之中,完全銷聲匿跡。這不像是敗逃,更像是在黑暗中耐心地、惡意地窺視著,等待著自己身邊這位神之子露出下一個破綻。
「怎麼了?在想什麼?」鳴海察覺到了保科的沉默,他溫柔地伸出手,捏了捏保科那對微微下垂的狐狸耳朵。
「沒什麼。」保科掩飾地瞇起狹長的雙眼,將臉埋進鳴海厚實的掌心裡。「只是覺得……最近的風裡,似乎多了一種不屬於這座山的、讓人不舒服的味道。」
鳴海皺起眉頭,暗紅色的瞳孔掃過寂靜的山林,雖然什麼也沒發現,但他握著保科的手卻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
這份安寧,就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靜止,讓這座山林守護者的心頭,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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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8F
山裡的空氣依舊冷冽、純淨。從表面上看,這座大山似乎正處於進到冬季前應有的寧靜之中,甚至連前陣子頻繁波動的雷電反應都徹底平息了。
在鳴海與保科居住的小祠堂周邊,一切看起來都很安詳。然而,保科卻注意到一些極其微小的細節。
平日裡會在雪地尋找橡實的野兔,現在卻蜷縮在深穴中,即便餓得發抖也不願踏出洞穴一步;溪流裡的游魚不再逆流而上,而是集體靜止在深潭的陰影裡,宛如集體石化了一般。
這不是死亡,動物們只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將自身的氣息隱藏到極致。山裡的生物們憑藉著原始本能,感應到了某種正潛伏在地底深處、緩緩擴張的惡意。牠們在害怕,怕到連呼吸都想抹去。
(去年那一個漫長的冬季,我光只是為了活下去就用了渾身的力氣,完全不會注意到這些事……這也表示我現在待在鳴海身邊、已經有這份餘力了吧……但是、這份平靜,又可以維持多久呢?)
保科望著祠堂外頭,已經褪去繽紛秋色、披上一層灰白色的天空與山景。對於接下來即將到達的冬季,比起下雪的寧靜,他心中有更多的是擔憂。
另一方面,山下人類所在的研究所,也仍然持續著對山裡各項數據的監測。
「數字非常平穩,隊長。」
研究所內,一名研究員看著平滑的螢幕曲線,語氣顯得很稀鬆平常。
「自從那次打贏了雷電古獸之後,區域內的能量指數已經降到了歷史新低,甚至比我們進駐前還要穩定。看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怪獸出現。」
亞白米娜聽著匯報,目光掃過螢幕,雖然她一向謹慎,但眼前的科學數據確實顯示出這座山正處於安全期。
只有坐在角落的市川雷諾,正眉頭深鎖地盯著螢幕邊緣的一串細微跳動。
那是地底極深處、微弱到幾乎會被儀器當成雜訊忽略的震動。這數值確實「不危險」,甚至比人類的心跳還要規律,但市川卻覺得這規律得有些過頭了。
「市川,你臉色不太好喔?」卡夫卡拿著咖啡走過來,一派輕鬆地笑著。「是在擔心山上那兩隻吧?看數據這麼穩,牠們現在肯定也在暖烘烘的家裡睡大覺啦。」
「……也許吧。」市川摸了摸手中的平板電腦,勉強露出一個微笑,但心中的不安卻像是一抹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覺得這份平靜太過虛假,就像是一張精心修飾過的畫布,掩蓋了背後正在悄悄進行的黑幕。他有預感,在那些精密儀器偵測不到的死角,也許怪獸們正學著像影子一樣生活,牠們不再嘶吼、不再放電,而是將每一絲力量都內斂到極致,準備在所有人都放下戒心的一刻,發起最致命的突襲。
而在山裡,鳴海剛練習完神力,正隨性地躺在祠堂內的乾草堆上。他看著安靜的山谷,暗紅色的瞳孔裡滿是自信,卻沒注意到腳下深處的凍土中,一絲紫色的雷光正如同病毒般,無聲無息地沿著靈脈蔓延開來。

※※※※※※※

某一天的白晝,山上的天氣從綿綿細雪轉變成越發狂亂的風暴,白茫茫的霧氣掩蓋了一切罪惡。
亞白米娜臉色鐵青地站在越野車旁,身後的隊員們個個神情哀戚。就在剛才,他們不得不終止了對失蹤隊員的搜尋任務。在如此極端的惡劣天氣下,儀器也幾乎全數派不上用場。
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類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他們只能帶著挫敗與不甘,在夜幕降臨前撤回山腳下的研究所。
隔天清晨,風雪稍微平息,但空氣中卻多了一種令人作嘔的腥甜味。
保科原本想趁著鳴海還在後山修煉神力時,獨自出來採集一些新鮮的藥草來幫鳴海調理。他穿著修身的短掛,紫色短髮在寒風中抖動,金色尾巴輕快地掃過雪地。
然而,當他繞過一處隱蔽的岩壁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心頭涼了一半
在幾株枯萎的灌木叢後,幾隻如野狗般大小、渾身閃爍著暗紫色雷光的小型餘獸,正聚在一起撕扯著什麼。
保科定睛一看,那是一具穿著人類防衛隊制服的屍體——看起來很像是山下研究所內常駐的隊員。殘缺的肢體散落在雪地上,鮮紅的血跡在純白的背景下顯得驚心動魄,餘獸啃食骨頭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清晰。
「唔……!」
保科猛地捂住嘴,胃裡一陣翻騰。那股壓抑已久的不安終於化作了眼前的恐懼。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屏住呼吸,轉身拼命地朝著祠堂的方向奔跑。
積雪沒過了腳踝,他在崎嶇的山路上不斷絆倒,那對金色的狐狸耳朵因為極度的驚恐而緊緊貼在腦後。
(那些怪獸……就在我們身邊……我們卻完全沒有發現……)
在狂奔的過程中,一個冰冷且殘酷念頭猛然撞進他的腦海,讓他幾乎窒息。
他意識到,剛才看到那一幕時,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戰鬥」,而是「逃跑」。
自從跟隨鳴海以來,他習慣了在鳴海的羽翼下被守護,習慣了看著鳴海以壓倒性的神力斬殺強敵。而現在,當他獨自面對這些甚至稱不上是規模多大的小型怪獸時,他才驚覺自己除了一點微弱的靈力與敏捷的身手,根本沒有足以保護這座山、甚至保護自己的力量。
(如果鳴海不在身邊……我到底算什麼?)
保科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紫色短髮被汗水和雪水打濕。他看著自己纖細、甚至有些發抖的手掌,那條美麗的金色尾巴在寒風中瑟縮著。
(我只是一隻……無能為力的小狐狸而已。)
這個認知比剛才的屍體更讓他感到絕望。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鳴海的「夥伴」,但現實卻提醒他,他可能只是鳴海的一個「包袱」。如果真正的災難降臨,他不僅幫不上忙,甚至可能成為拖累鳴海的致命傷。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保科?你在這裡做什麼?」
鳴海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他撥弄了一下額前的粉紅瀏海,暗紅色的瞳孔帶著一絲疑惑與關切。
看著鳴海那充滿力量、彷彿能撐起整片天空的身影,保科卻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與恐慌,他低下頭,不敢讓對方看見自己眼中的恐懼。
「你……該不會是看到剛剛小型怪獸啃蝕人類屍身的過程了?」
不等保科回答,鳴海就似乎可以從他現在的表情確定了這件事。他立刻將保科的頭壓向自己的肩膀上,雙臂抱緊了他,其中一隻手溫柔地在他背上輕撫著。
「我剛剛已經解決掉那些小型怪獸了,也算是當作練習的一環,已經沒事了。」
鳴海以為保科是看到怪獸食人的駭人畫面,而嚇成這副彷若失神的樣子,他將擁抱收得更緊,用他那清澈又透明的聲音,溫柔地對保科施以安撫。
「我現在練習越來越順手了,所以你也不需要這麼害怕,不會有事的。」
(不是的、我並不是害怕生物被吞噬這件事……而是……)
保科雖然在心中如此吶喊著,但他卻沒有勇氣跟鳴海承認自己的這份懦弱。
然而,這一段小型怪獸出現的前奏曲,並沒有因為鳴海力量有所增強而退卻。
過了幾天,一道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紫色的閃電劃破天際,那份被刻意壓抑的死寂終於崩裂。

從這一刻開始,山林不再安靜。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令人心驚的巨響,原本穩定的靈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扯斷。緊接著,無數道紫黑色的雷光從山脈的各個角落磅礡而出,將皚皚白雪映照得如同幽冥。
「吼————!!!」
一頭規模比之前的怪獸都要龐大的巨獸咆哮聲,帶著進化的惡意,從山谷深處如海嘯般席捲而來。這不再是無腦的衝鋒,而是帶有組織性的掠奪。
數以百計的餘獸不再躲藏,牠們如同密密麻麻的黑潮,從密林、從岩縫、從被凍結的溪流中傾巢而出。牠們見到生靈就撕碎,見到樹木就焚毀。原本受到鳴海與保科庇護的小動物們,在這一刻發出了絕望的哀鳴,整座大山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屠宰場。
當然,委身於小祠堂的鳴海與保科也很快就發現到了這場風暴。
「這群混蛋……竟然選在萬物進入冬眠的這種時刻!」
鳴海站在小祠堂前的開闊空地上,黑色的短髮被狂風吹得狂亂飛舞,那排粉紅色的瀏海在紫色雷光的映照下,顯得既妖異又憤怒。他雙手握拳,金色的神力化作實體化的雷鎧覆蓋全身,每一次踏步,腳下的凍土都會崩裂。
他看著遠方正被獸潮吞噬的領地,暗紅色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他轉頭看向身後臉色蒼白的保科,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保科,躲到祠堂裡面去!千萬不准出來!」
說完,鳴海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直衝向那頭正咄咄逼近的巨大主獸,試圖以一己之力攔截牠的侵略計劃。
保科僵在原地,紫色短髮下的狐狸耳朵因為周圍無處不在的慘叫聲而劇烈顫抖。
他看著鳴海遠去的背影,又看向四週正迅速逼近的小型餘獸。那些怪獸的眼中閃爍著譏諷的光芒,彷彿看穿了他此刻的無力。
(我……我真的只能躲起來嗎?)
保科的手指不甘地深深扣入掌心。此時,他似乎聽到了遠處傳來不屬於山林的爆炸聲,這似乎是……人類的砲擊聲。由此可知,人類部隊也陷入了苦戰。
他看著那些平日裡會在他腳邊撒嬌的小松鼠被餘獸一口咬碎,看著這座他與鳴海共同守護的家園正在瓦解。
他那條金色的尾巴在冷風中不安地擺動。就在一隻餘獸咆哮著朝他撲來的瞬間,保科體內那股微弱卻純粹的靈力,因為極度的悲憤而產生了扭曲的波動。
這不是最後的戰鬥,這是毀滅的開端。整座大山在雷火中哭泣,而身為弱者的保科,正站在崩潰與覺醒的殘酷邊緣。
山谷間,紫色雷火與鳴海那閃著金光的神力瘋狂碰撞。與那頭巨大主獸正面廝殺的鳴海,額前粉紅色瀏海已被汗水、以及身旁堆屍如山的獸血所浸濕。主獸狡詐地並不與他死鬥,而是不斷利用餘獸的騷擾與地形的崩塌來消耗鳴海的體力。
就在鳴海揮出一記重斬、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主獸發出了一聲陰慘的尖嘯。
遠處,原本被鳴海護在後方的祠堂,竟從地底竄出數隻隱藏已久的節肢狀餘獸。牠們並未發動攻擊,而是用帶電的肢體化作一道囚籠,將整個小祠堂給死死困住。
「保科!!」
鳴海目眥欲裂,暗紅色的瞳孔因為憤怒而燃燒成火紅的模樣。主獸看準這瞬間的動搖,巨大的雷光炮口直接對準了鳴海的胸膛。這是一個陷阱——主獸算準了鳴海會為了回頭救保科而露出破綻。
「滾開!!」鳴海不顧一切地轉身,將後背完全暴露在主獸的炮口下。
『轟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耀眼的電磁脈衝彈從山坡下精準地射入餘獸群中,瞬間將困住保科的囚籠炸得粉碎!
「快趴下!!」
熟悉的嘶吼聲穿透風雪。一輛冒著黑煙、外殼幾乎被撕裂的改裝裝甲車騰空躍起,重重地撞進了祠堂前的空地。後車門被猛地踹開,亞白米娜正站在車後方的寬廣空間內,扛著特製的重型火砲,對著祠堂周邊瘋狂掃射,將靠近保科的餘獸壓制在火網之下。
而市川則從副駕駛座一躍而下,他背後揹著數個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能源槽,手裡握著研究所最新開發的「高頻冷凍射線」。
「保科!趁隊長正在援護的空檔,快過來這裡!」市川一臉猙獰地對著祠堂的方向大喊著,在混亂的戰場中精準地扣下扳機,一道冰冷的射線將撲向保科的怪獸瞬間凍結成冰雕。
「市川雷諾……亞白小姐……?」
保科癱坐在雪地上,看著這兩位不請自來的人類,紫色的短髮在寒風中顫抖。
「我們察覺到數值異常就衝上來了,看來趕上了!」市川一邊支援,一邊焦急地看向前方。「鳴海大人!後方交給我們!專心對付那隻巨大的怪獸吧!」
然而,主獸的雷光炮已經充能完畢。雖然保科暫時脫險,但鳴海因為剛才的強行轉身,動作已經徹底失衡。主獸那充滿惡意的雷光正對著鳴海的死角轟然落下。
「混蛋……!」
鳴海只能勉強架起雙臂。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主獸的雷瀑將鳴海整個人吞沒,神力在劇烈的爆炸中一寸寸崩解。鳴海被轟飛出數十公尺,重重地撞在石壁上,鮮血染紅了他腳下的白雪。
「鳴海————————!」保科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他的狐狸耳朵恐懼地壓到了極限。
鳴海倒在雪坑中,黑色的短髮被碎石掩埋,他試圖站起來,但那頭巨大主獸已經緩緩逼近,眼中閃爍著勝利的殘酷光芒。這不僅是身體的重創,更是他身為神子、身為守護者、第一次陷入如此絕望的生死困局。
市川看著眼前這幅景象,臉色慘白。他知道,人類的武器對付餘獸尚可,但在這頭規模幾乎巨大得超越他們想像的主獸面前,他們也只是爭取了幾秒鐘的喘息。
戰場上的硝煙與雷火交織,鳴海單膝跪在雪坑中,劇烈地喘息著。他那排粉紅色的瀏海被鮮血黏在額頭,暗紅色的瞳孔雖然依舊銳利,但神力的光芒已顯得明滅不定。
他看著前方不斷自我修復、且動作愈發詭詐的主獸,再轉頭看向正與餘獸苦戰、彈藥即將耗盡的市川與亞白米娜,以及臉色慘白、眼中滿是恐懼與心疼的保科。
鳴海清楚地意識到,這場仗,有可能會打不贏。
怪獸的進化速度超越了神力與科技的總和。如果繼續拉鋸,這裡的所有人都會成為這座山的祭品。
「人類。」鳴海突然低聲開口,聲音穿透了風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市川雷諾猛地回頭,看到鳴海緩緩站起身,周身殘餘的神力開始以一種異常劇烈的方式燃燒起來。
「帶著這隻小狐狸……滾下山去。」鳴海抹去嘴角的血跡,語氣冷酷得像是一把冰刀。
「鳴海大人?您在說什麼……」市川愣住了。
「鳴海、我不走!」保科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瘋狂地想衝向鳴海,卻被鳴海揮出的一道神力屏障柔和地推開。
「這座山的靈脈已經崩壞了,我要用我所有的神力將整座山區徹底封印。」鳴海背對著他們,聲音沙啞卻堅定。「在封印完成前,那些混帳會朝我發狂地攻擊,我需要專心對付他們。你們這兩個傢伙……就算是用拖的,也要給我把保科帶走!」
「那你呢!?」亞白米娜大喊道,火砲因為過熱而發出陣陣白煙。
鳴海沒有回答,他開始將雙手按向地面。金色的神力如同決堤的洪水,沿著凍土瘋狂蔓延,一道巨大的、直衝雲霄的光幕開始在山谷邊緣升起。
「快走!!這是我最後的命令!!」鳴海發出震天的怒吼。
「對不起……保科!」市川一咬牙,雖然心中萬般不忍,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能保全保科性命的機會。他立刻跑到祠堂內,強行架住了哭喊掙扎的保科。
「放開我!鳴海!我不會丟下你不管!別這樣……!」保科的紫色短髮在風中凌亂,金色的尾巴無助地在空中揮動,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市川雷諾。」鳴海在光幕即將合攏的一瞬,側過頭,宛如夕陽般被燃燒成鮮紅色的瞳孔、最後一次看向那隻被帶離的小狐狸,眼神中閃過一絲保科從未見過的、溫柔到讓人想哭的眷戀。

「保科就……拜託你了。」
  • ????一大早我就在吃刀了QAQ +1
  • (早上起來先看看水裡)哇!更新了……哇草!刀子啊!
  • 媽呀……刀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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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9F
『轟隆————————————!!』
巨大的金色屏障徹底閉合,將整座大山與無數怪獸一同鎖進了與世隔絕的禁地。
市川與米娜帶著癱軟在地的保科,在暴風雪中跌跌撞撞地撤到了山腳下的研究所旁。保科跪在還未積雪的冰冷地面上,看著山中那道將他與鳴海隔開的金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鳴。
而另一邊、佇立在祠堂邊的鳴海,獨自面對著傾巢而出的獸潮,撥弄了一下額前的粉紅瀏海,嘴角露出一抹狂傲的笑。
「這樣就對了。」他重新凝聚出神力光刃,在黑暗中如同最後的星辰。「現在,這裡只剩下我跟這群混蛋而已了。」

※※※※※※※

車隊下山後,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沉的輪胎印。
保科跪在後座,雙手死死抵著車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回望著那座被金色流光籠罩的高山————那道結界不僅隔絕了怪獸,也像是一道冰冷的牆,拒絕了所有試圖靠近的生命。無論人類的精密儀器如何掃描,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訊號。
「我們回研究所吧,保科。」市川雷諾坐在他身邊,聲音沙啞,「那股力量太過堅定……現在的我們根本進不去。」
米娜看著後視鏡裡那對無力垂下的金色狐狸耳朵,以及保科那雙被淚水洗得通紅、卻滿是空洞的眼睛。她沉默地關掉監控室裡的畫面,下令撤軍。這座山,暫時成了神靈的孤島。
撤往東京的長途車程中,夜色如墨。在研究團隊的車隊當中,領在最前頭的一台貨櫃車裡,保科與米娜兩人坐在車後方的寬廣空間內,前方由卡夫卡駕駛,市川則是坐在卡夫卡的旁邊。
保科的紫色短髮顯得凌亂且失去光澤,那條原本蓬鬆的金色尾巴此刻冰冷地纏在腰間。亞白米娜為了打破了這個如死寂般的沉默,她先是遞給保科一瓶溫熱的補給飲料,同時開了口。
「你覺得,鳴海為什麼要把你送走?」米娜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保科顫抖了一下,低聲呢嚀。「因為……我太弱了,我只會成為他的負擔。」
「我覺得是、但又覺得不是。」米娜轉過頭,那雙總是冷靜的黑色雙眸直視著保科。「他送你走,的確是因為現在的你幫不上忙。但他也是為了保護你不再受到傷害。而現在、他察覺自己連留你在身邊都做不到,也只能先把自己關在那座地獄裡。」
保科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妳說的『先』………?」
「難不成你覺得自己被他給拋棄了?不可能吧、你們兩人之間的羈絆我們都有見證過,鳴海他寧可自己身心都受到傷害、但絕對不會這樣狠心地對待你。」
經她這麼一說,保科那盈滿淚水的眼眶終於潰堤。
是啊,鳴海就是如此地溫柔,但也是這份溫柔成了雙面刃,就算他意圖非此,仍會使自己陷入如此這般無邊無際的懊悔當中。
「這道結界,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而已。你覺得、若要打破這個局面,該怎麼做才好呢?」
米娜望向窗外那個已經被風雪染成一片白霧的世界。
「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你只是在這裡哭泣,那才是真正坐實了自己是『累贅』的事實。這座山現在拒絕所有人,那是因為它不歡迎弱者的進駐。那麼、你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讓自己變強。」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碎了保科心中自卑的殼。
「接下來只是我的提議。」米娜將視線改成看往前方車窗的方向,車子不停歇地直往前方奔跑,逐漸可以看到不同於深山的幾盞光亮明燈。
「也許你可以跟我回東京,保科。加入防衛隊的話,即使不動用到妖力,也可以透過身體訓練,提升自己的力量,讓戰場不再是你需要躲躲藏藏的地方。」
「等時機成熟,到時候不是你想回這座山,而是這座山不得不為你開啟。」
聽完米娜的這一席肺腑之言,保科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看。而對方回望的眼神,也蘊藏了如鋼鐵般的堅韌。
「妳的意思是………要我以人類的身分在東京生活?」
「等等……隊長!這會不會太……」坐在前方副駕駛座的市川,終於忍不住打開通往後方座位區的小窗。原本想表達這個提議太過於荒誕,但一看到米娜的那張堅毅的表情,頓時將下半句話給吞了回去。
「的確,要你一下子偽裝成完整的人類,可能很難吧!你可以花點時間考慮一下。至於考慮的這段期間,你就先來我家住吧。」米娜又再度自顧自地說出了讓人驚愕的發言。
「喂喂喂………米娜!妳這樣會不會太亂來了?這樣可是孤男寡女……」這次換卡夫卡開始表達不滿了。
「這哪有什麼,我家裡已經有一隻老虎了,我可不介意再多一隻狐狸。」米娜仍然是扳著臉、一本正經地回覆了卡夫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前輩,你這樣是不是越描越黑了啊?」市川說完這一句話之後,大大地嘆了一口長氣出來。「保科就算要以人類身份生活,但本質上還是一隻狐狸,我看他還是來跟我一起住吧!」
「市川、你這傢伙………」卡夫卡原本以為他要推翻米娜的提議,但沒想到市川居然是願意接受保科的回答。似乎被他的這一句毫無動搖的話語感動到,聲音都有點顫抖。
「若決定要這樣做的話,在場的我們三個人,都是保科的秘密共有者。」米娜的聲音突然又下降了好幾個音階,嚴肅地對眼前的所有人放話。「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都必須得對保科身為狐妖一事守口如瓶。剩下的………就是看保科自己的努力了。」
聽了他們三人的對話,保科緩緩坐直了身體。他看著車窗倒映出的自己,那雙狹長的紅色瞳孔深處,原本熄滅的靈火重新燃燒了起來。
他撥開遮住眼睛的紫色短髮,腦海中浮現出鳴海最後那個溫柔的眼神。
「亞白小姐……不、隊長……」保科的聲音不再發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冷靜。「請教我……怎麼變強。無論是什麼樣的訓練,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伸出雙手,看著自己纖瘦的兩條手臂,自知現在的自己並不能成為鳴海的助力。而方才米娜拋出了橄欖枝,就看自己要不要將這個機會給把握住了。
(………弦。)
(請你絕對要撐下去,在那道結界裡等著我。下次見面時,我會親手斬斷所有擋在我們之間的阻礙。)
車輛駛入東京繁華的霓虹燈火中,紫色的狐影消失在都市的陰影裡。這是一段孤獨修煉的開始,也是為了那場「重逢」所寫下的序章。

※※※※※※※

東京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火、與家鄉那座靜謐的大山截然不同。
跟隨亞白米娜抵達這座鋼鐵森林後,保科便將曾經身為動物的習慣、與失去摯愛的悲傷一併埋藏於內心深處。他換上了防衛隊的制服,成了眾多新兵中,那抹看起來低調、卻讓人很難忽視的紫色。
在防衛隊裡的生活,保科意外地很融入人類世界的規則,也是個人緣極佳的存在。
「保科,等一下訓練完要不要去喝一杯?」「保科,這個戰術動作可以教教我嗎?」
面對同袍的邀約,他總是瞇起那雙細長的雙眸,露出如春風般溫暖、毫無防備的開朗笑容。他學習著人類世界的社交辭令,觀察著這個由數據與法令堆砌而成的文明社會,並優雅地遊走在規則之中。在他人眼中,他是個充滿熱忱、努力不懈且極具親和力的天才。
但沒人發現,那抹笑容從未到達過他的眼底。
每當夜深人靜,基地訓練場的燈火熄滅後,屬於保科的時間才正要開始。
他在無人的練習場中揮刀,沒有神力的加持,不靠妖力的輔助,他只能依靠人類的肉體去挑戰極限。每一刀揮出,肌肉都因為超負荷而發出悲鳴,汗水滲進眼角,刺痛得讓他想起那場燒毀大山的烈火、以及雷電交加的殘酷夜晚。
他將對鳴海的思念化作刀刃的鋒芒。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如果再快一秒、如果力量再強一分,那天是不是就能拉住他的手、一起面對巨獸的威脅?
但過去無法被改變,他只能依靠當初米娜一段激勵他的話語,化為訓練時的動力。這是他唯一能與過去保持聯繫的方式。他必須變得比任何人都強,強到足以在下一次災害降臨時,有能力重返那座山,親手接回他心中的唯一。
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裡,只有三個人能看穿他這副「完美面具」下的斑駁。
有時,米娜會在基地的指揮塔上看著那道孤獨揮刀的身影,深知那份優雅下的偏執;市川會在觀望軍隊訓練的空檔,聽著保科平穩呼吸背後的沉重與壓抑;卡夫卡則是會在下班時段、偷偷將防衛隊圖書室裡的資料遞給保科研讀。
他們都掛念著那個在遠方生死未卜,卻成了保科於防衛隊的生活當中,唯一目標的鳴海。
「保科,這周末大家要去居酒屋,你也一起來吧?」隊員們熱情地招手。
偶爾,部隊的伙伴們會來邀約,但保科會參與的次數不多。他總是帶著優雅又令人難以責備的微笑,讓對方知難而退。
「抱歉啦,我還有點私人自主練習要完成,下次再算我一個吧!」保科揮了揮手,笑得眼睛都瞇成了月牙彎,那副爽朗的模樣,幾乎沒人會懷疑他隱藏著什麼驚天的秘密。
看到他又用一貫的社交辭令婉拒掉一次邀約,卡夫卡忍不住走到圖書室,調侃了總是被堆高的資料給遮掩住身影的保科。
「你這傢伙,這種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簡直跟真的一樣,我好幾次都差點被你騙了。真不枉費你身為狐狸的特質。」
這一天依然是在深夜時分,卡夫卡拎著兩罐運動飲料走進來,有些感嘆地看著認真閱讀怪獸資料的保科。
「卡夫卡,這就是我的處世之道嘛。」保科接過飲料,臉上的笑容頓時多了一點真切感。這是只有在面對守著他秘密的三人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既然都決定要過這種忠於訓練的生活了,我不學著如何委婉拒絕怎麼行呢。」
「但你也別太逼著自己,保持身心健康也是很重要啊!」卡夫卡輕輕地用手指在保科的額邊彈了一下。「最近你好像熬夜太多天了?黑眼圈都有點跑出來囉!」
被他說中了這幾天操累自己身體的事實,保科沉默了下來。卡夫卡見他沒有反駁,便又再繼續說出自己的心聲。
「保科,聽我說。」卡夫卡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臉,語氣變得像長輩一樣厚實。「我們都懂你想救人、想找人的心情。但你現在這樣、是在拿自己的命去燒。萬一哪天你真的找到了他,結果卻因為身體垮掉而倒在他面前,你覺得他會高興嗎?」
卡夫卡伸出那雙粗厚的大手,輕輕拍了拍保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繼續說下去。
「你現在不是孤身一人在山裡了,你有米娜、有市川,還有我這個伙伴。我們會陪你一起去尋找。所以,算我拜託你了,現在立刻回家、讓市川幫你調理一番,還有好好睡一場覺。你要是迷失了自己,我們也會很困擾的。」
保科愣住了。在那座大山裡,他習慣了凡事以鳴海為先,而忽略了自身的感受;但在這裡,在卡夫卡這番有些囉嗦卻無比真誠的勸戒下,他第一次感覺到……
原來,他們真的忠實地遵照鳴海展開結界時的那句吩咐、在守護著自己。
「……卡夫卡真的很像大叔耶,真愛操心。」
「你真敢說耶。據市川對動物學研究多年的經驗看來,你搞不好年紀還比我大也說不定喔?只是那張狐狸臉看不出來而已。」卡夫卡有點不服氣地反駁了他。
保科輕輕將資料闔上,看著那罐冒著熱氣的飲料,終於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放鬆的笑容。那個笑容看起來似乎充滿了活力,在卡夫卡眼中,感覺好像彷彿可以看到、他頭上原本應該在的狐狸耳朵靈活地動了動。
「好吧,看在這瓶熱飲的份上,今晚就先到此為止吧。」
卡夫卡看著保科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準備回去休息,這才放心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
「這才對嘛!走吧,我陪你一起回市川家,免得你在半路睡著!」
在這冷冰冰的圖書室裡,卡夫卡的這份多管閒事的情誼,成了保科這段孤獨修煉的歲月中,又更多了一份救贖內心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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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寫.1)

10F
當防衛隊基地的喧囂歸於沉寂,市川雷諾的房間裡依然亮著一盞微弱的檯燈。
在官方的紀錄中,鳴海所鎮守的那座山早已被標註為「死寂區域」。靈力讀數為零、生命反應全無,冷冰冰的數據像是宣判了死刑,斷絕了所有搜尋的可能。但市川看著白天保科在訓練場上近乎自虐的訓練強度,他知道,如果僅憑科學儀器,保科遲早會在那片數據的荒原中枯萎。
(儀器抓不到的,不代表不存在。)
市川的電腦螢幕上,不再只有怪獸的解剖圖,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氣象衛星雲圖與大氣壓力分布曲線。
他意識到,那座山曾是神力的匯聚點,即便神力消失,那裡的氣候也絕對會與周邊地區有所差異。自從保科開始在防衛隊的生活之後,市川也沒有閒著,幾乎利用了所有休息時間,自學了高階氣象學與地理資訊系統。
他想從看似正常現象的事實當中,尋找出可能「異常」的線索。
如果鳴海還在,即便他刻意隱藏靈力,他身為高階妖神的生理活動——呼吸的熱能、行走時帶動的微弱氣壓變化,甚至是他情緒波動時引發的微小對流等,都會在氣象數據中留下極其細微的痕跡。
「10月14日,山頂北緯35度區域,出現了非季節性的上升氣流……」
市川緊盯著電腦螢幕,眼神銳利得像是在解讀密碼。他熬得雙眼通紅,不斷地將過去的氣象紀錄與現在進行交叉比對。他在這片浩瀚的數據大海中,撈取那一絲絲可能是鳴海的蹤跡。
他知道自己這麼做違反了基地的資訊安全規定,但他更清楚,保科現在需要的不是虛無的安慰,而是一個「證據」。一個能支撐保科在無數次揮刀後,還能有力量站起來、相信那份力量還存在的實體證據。
「如果連這點痕跡都找不到,保科就真的太寂寞了。」
市川看著手邊一份整理了一半的報告,標題寫著《區域性微氣候觀測報告》,但他私底下的檔案名卻是————《歸還路徑預測》。
他不想只是默默地看著保科一個人努力,他想成為那個在保科快要絕望時,能平靜地遞出一張數據圖,告訴他「你看,這裡的風向變了,他一定還在那裡」的人。
這就是市川雷諾的守護方式,比起在背後默默祈禱,他更願意用最嚴謹、最枯燥的氣象數據,為保科鋪就一條通往重逢的隱形橋樑。
他就這樣過了一段有日沒夜的日子,終於在某一天晚上,意識不清地倒在了電腦桌上,陷入了連自己都渾然不覺的沉睡當中。
隔天中午,他才緩緩睜開眼,意識到自己正躺在柔軟的床舖上,而渾身的痠痛感與額頭發出的高熱、讓他發覺到自己正在發高燒的事實。
擴散至全身的虛弱感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動作都無比沉重。他等到視線從模糊到能夠對焦之後,首先看到的是、床頭櫃上一碗還冒著餘溫的粥,以及幾顆已經拆封的退燒藥包。
「醒了嗎?雷諾。」
保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原本總是瞇成一條月牙彎、讓人猜不透的雙眸,此時卻盛滿了如水的溫柔。他伸手摸了摸市川的額頭,微涼的觸感讓市川感到一陣舒爽。保科動作輕柔地扶起他,餵他喝下幾口溫水,又看著他乖乖將退燒藥服下。
「保科……抱歉,麻煩到你了。」市川的聲音頹廢又沙啞,有些愧疚地垂下眼。他原本以為能自力完成那些氣象研究,卻沒想到身體卻率先倒下了。
「對了、電腦上那些資料……」他欲起身,卻被保科一把用力地壓回了床榻。
「你啊,就先把那些放在一邊吧。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但這不是緊急要務。還有,別再浪費力氣道歉,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保留體力。」
保科輕聲一笑,隨即在一陣柔和的淡紫色靈光中卸下了人類的偽裝。一隻姿態優雅的小狐狸跳上了床,輕盈地鑽進市川的被窩裡,將自己縮成一個暖烘烘的毛球,緊緊貼在市川仍有些畏寒的胸口。
那條金黃色、蓬鬆的大尾巴像是最柔軟的圍巾,一圈又一圈地纏繞住市川的頸部,為他提供源源不絕的熱度。
市川感受著懷裡那份沉甸甸、充滿生命力的重量,手掌下意識地撫摸著狐狸順滑的皮毛,低聲說道。
「謝謝你,保科。作為回報,有什麼是你想要的、就跟我說一聲吧……」
小狐狸動了動耳朵,仰起頭,用那雙濕潤的瞳孔看著市川,嘴巴微張,發出了幾聲輕快的嚶嚀。下一秒,隨即在市川腦中響起了保科那帶著笑意的聲音。
『下次你有時間下廚的話,就做一份蒙布朗給我吃吧。』
「蒙布朗?」
這就是……身為狐妖的力量嗎?即使不是從嘴裡說出口,也能將內心的聲音傳達到對方腦內,還真是神奇又方便啊。
而且,市川沒想到、對方居然會提出甜點的要求。
『嗯。』小狐狸把臉埋進市川的掌心,尾巴尖端輕輕拍打著他的手背,那段在市川腦中響起的聲音,變得很像是山谷間的回聲般悠遠。
『之前有一次跟部隊同僚聚餐,偶然吃了基地附近甜點店的蒙布朗,裡面的栗子香氣,讓我想起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餵給我的栗子泥味道。』

狐狸又再度用頭蹭了蹭市川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認知到原來人類當中、也有像你這麼值得信任的存在。』

市川聽著這段告白,眼眶忍不住微微發熱。他將自己的臉埋進了狐狸尾巴當中,鼻翼間彷彿真的聞到了當初與保科相遇時,那份甜美又溫潤的栗子香氣。
「呵…我知道了。要我做多少都沒問題。」
『先好好休息吧,我會一直陪到你身體康復。』
室內重歸靜謐,只有狐狸規律的呼吸聲與青年安穩的心跳交織在一起。在這個東京的清晨,他們僅憑著一份重溫的回憶,治癒了彼此這段時間所累積下來的疲憊。
而被放置的電腦螢幕上,顯示出了一些市川還未曾見過的氣象蹤跡。正在被監視系統給穩穩地記錄下來,化為一份又一份的數據資料夾,被保存於指定的磁碟路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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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寫.2)

11F
在防衛隊的戰術模擬室內,氣氛凝重得近乎凝固。
亞白米娜站在指揮台上,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眸緊盯著螢幕。下方,保科正與一頭動作極其詭譎、渾身布滿堅硬甲殼的中型怪獸交戰。保科的雙刀快得驚人,但米娜卻微微蹙起了眉。
「太剛硬了,保科。」她低聲呢喃。
自從來到東京,保科的刀法裡藏著一種「急於求成」的戾氣。他在追求極致的破壞力,卻忽略了使刀技術當中最核心的、如流水般的韌性。為了點醒他,米娜刻意調整了模擬數據,讓怪獸的甲殼在受到強擊時會產生反震。
戰場中,保科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他意識到,如果繼續用這種拼命的打法,刀刃遲早會折斷。
在怪獸下一次重擊掃來的瞬間,保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山中老家附近一處隨風搖曳的樹林。他吐出一口濁氣,不再試圖強行切開甲殼,而是順著怪獸攻擊的餘勁,身形扭轉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刀鋒如游魚般滑入甲殼最薄弱的縫隙。
不再是硬碰硬的撞擊,而是輕盈且綿密的切割。轉瞬之間,那頭巨大的怪獸在他優雅的身影後轟然崩解。
模擬演習結束後,保科來到了米娜的辦公室。
「打得不錯,最後那一刀很有你的風格。」
米娜親自遞給保科一罐溫熱的黑咖啡,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靜。
保科接過咖啡,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露出了那招牌的、有些頑皮的笑容:「多虧隊長的看出了我的不足,我感覺自己的技術又上一層樓了。」
米娜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滑過桌面上一份燙金的人事文件。那是防衛隊上層送來的、正式推薦保科成為「第三部隊副隊長」的公文。
「上頭的人已經催了無數次,他們看中了你的戰績和那種極致的技術,希望你能來第三部隊擔任副隊長的位置。」米娜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繁華的東京夜景。「這對一個普通的隊員都不容易了,更何況你原本還是個手無寸鐵的狐狸呢。」
保科的笑容微微僵住,暗紅色的瞳孔掠過一絲遲疑。
「但我一直把這道命令壓著。」
米娜轉過身,目光直視保科,語氣中帶著一份難得的溫柔。
「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是為了重返那座山,接回你那個心心念念的唯一。當初也是我要你這麼做的,所以我不會讓這件事成為你的阻礙。」
保科沉默了。他看著手中的咖啡,眼眶微微發熱。他沒想到,自己那點隱藏在完美演技下的私心,米娜竟然看得如此透徹。
「如果你接下了副隊長的位置,你就會被這座城市的責任與體制給束縛。所以,在你完成自己的目標之前,我會替妳擋住那些聲音。」米娜坐回椅子上,翻開另一份研究報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嚴厲。
「但在那之前,你得繼續變強。要強到連我也無法阻止你離開的高度,明白了嗎?」
「……是,亞白隊長。」
米娜聽到他的回應後,再度展開一抹微笑。
「等你完成了目標後,不論到底要不要下接第三部隊副隊長的位置,我都會尊重你的決定。」
「………為什麼、您要幫我這麼多忙呢?」
對於米娜方才跟她說的那些令人感動的話,保科雖然對她充滿了感激,但也不甚了解她為何要幫到自己這個地步。
在他過去陪伴鳴海那段時光的認知裡,雖然並不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但他守護鳴海,而鳴海給予自己力量與庇護。而在防衛隊這個體制內,米娜貴為隊長,她的首要任務應該是保護東京、擴充戰力。
論實力,他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米娜選擇強制將他升為副官,用責任和榮譽將他徹底鎖在第三部隊,這才是一個領導者最理性的作法。但他不明白,為什麼米娜願意冒著「失去強大戰力」以及「違抗上層意願」的風險,也要幫助他這個一旦達成目標後、隨時可能離開防衛隊的自己。
「僅僅是因為……同情嗎?」保科喃喃自語,隨即搖了搖頭。「抱歉,我在自言自語,請您不要在意。」
他不認為那個能冷靜扣下大砲扳機、獨自背負整座城市安危的亞白米娜,會是一個會被單純的同情心左右的人。
但這一句話可沒有讓米娜漏聽,她知道保科心中的糾結與不解,頓時輕輕笑了一聲出來。
「要說我沒有私心的話,其實是騙人的。」米娜將手中的文件擺到桌面的一角,繼續說了下去。「我身為防衛隊的一員,當然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材可以進來,當初會邀請你,也是想看看身為狐妖的你、可以成長到什麼樣的程度。」
「而事實證明,你變強的意志力真的讓你成長到現在的強度了。這是你努力的成果,並不是我帶給你的,我不過只是給你一個機會罷了。」
接著她站起身,走到保科面前。她的眼神雖然看起來淡如止水,保科卻好像抓到了點什麼一點點不易被察覺的感情。
「其實我本來不太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妖物可以變身成人類這種不科學的事。但是……你跟鳴海讓我看到了。而且……在那個初次救助你們的一個月裡,你跟鳴海讓我看到比人類還堅毅的情感。」
「我在進到防衛隊以前,就看多了顛沛流離與生死,有太多生命在我眼前流逝,那些來不及長大、或是繼續體會人生美好的人們,都成為了我進到防衛隊的動機。而加入防衛隊之後,殺怪獸如麻的訓練讓我習慣隱藏自己的情感。或許……你們兩人的羈絆,是另一個讓我動容的理由也說不定。」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跟鳴海到底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聽她這麼一說,保科先是愣了幾秒,隨即『噗哧』地一聲笑了出來。
「為什麼我聽起來、覺得您的這番好意是好奇心居多呢?」
米娜聽到他這句話之後,也跟著瞇起眼睛笑了起來。

「你就當作我是在賭你們的可能性吧。」
保科看到她那張像是完全放鬆的笑臉,對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來、我不能讓您失望呢。」
他知道,這座冰冷的鋼鐵城市裡,除了市川的數據、卡夫卡的溫柔,還有米娜隊長的這份、寬廣卻又堅如磐石的信賴,在支撐著他重返那座山的夢想。
如此一來,他就有更不能退縮的後路了。
無論怎麼樣,他都要讓自己的身與心,比昨日的自己都要來得更強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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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藍鯨@uid_39806

(十)

12F
轉眼間,從保科偽裝成人類在東京生活的日子,已經過了三個年頭。
這段期間,亞白米娜從一隻研究小隊的部隊長,晉升到了東京立川基地防衛隊第三部隊長。市川則是被提拔為第三部隊的專屬研究員,卡夫卡則是第三部隊的清理班班長。保科成為了第三部隊的精銳隊員之一,雖然沒有肩負任何管理職,但每當進行討伐怪獸的任務時,他總會變成部隊當中被交付指揮的存在,存在意義猶如小隊長。
雖然各自都有想要達成的階段性任務,但除了保科之外,另外三人也都在默默支持著他有朝一日必定回那座山的目標。
亞白米娜私底下在跟地方性的研究團隊斡旋,保有隨時可帶隊進到那座山的權力。市川在工作之餘,總會運用自己的零碎時間在觀察那座山的氣象與地理資訊,以便隨時掌握細微的變化。而無法做到實質幫助的卡夫卡,則會隨時在精神上陪伴著保科、讓他能在艱苦的訓練之餘、不至於迷失了自己。
就在第三年的下半年,某一天,市川帶著一疊厚重的資料,拜訪了亞白米娜的辦公室。
「隊長,我有件私人的請求。想跟您談談。」
「你那是………鳴海所在的那座山的氣象與地理數據吧?怎麼、有發現到什麼了嗎?」
米娜只是輕描淡寫地瞄了一眼那些資料,隨即將視線放回了辦公桌的電腦上。
「隊長您……其實都知道我私底下在做什麼嗎?那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市川將資料放到她的辦公桌上擺放好後,站在她面前,用十分堅定的眼神道出自己想說的話。
「經我這兩年半以來的研究,以及對生命跡象的知識來判斷,今年10月,那座山很有可能再次迎來大雪。但這應該不是異常,而是原本應有的正常現象。」
「喔、怎麼說?」米娜專心地聽著他的報告。
「我們離開那座山之後的這兩年內,那一區的氣象都幾乎沒有變化,彷彿沉入了死寂一般,連溫度曲線圖都呈現一片平滑的直線。與此相比,附近的其他地區都是有四季更迭、溫度變化都與過往的研究資料相同。」市川滔滔不絕地說出自己花費心思所得出的、基於數據資料而成立的論點。
「但是,在第三年的8月與9月所偵測到的數字,卻有了些許變化。那座山裡、開始有了細小的多個生命跡象產生,連溫度曲線圖都開始呈現出高低起伏了。因此我想、可能接下來會產生真正的四季變化,而最先報到的會是冬季。實際上,現在的氣溫也逐漸轉變成了即將進入冬季的下滑數字了。」
他從懷裡抽出平板電腦,將雷達偵測畫面顯示在米娜面前。
米娜定睛看了看電腦上的雷達偵測圖之後,將他還給了市川,然後用一貫冷峻的眼神直盯著對方看。
「你這樣的行為,可以視為濫用部隊資源。依照部隊法規,我有權利可以把你調職。」米娜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她話裡的情緒。宛如只是像在機器宣讀一紙罪狀。
「這我知道。我也早就做好被懲罰的心理準備了。」
但市川並沒有因此退縮,反而坦蕩蕩地說出自己的覺悟。
「………直接說出你真正的目的吧,市川。你要我做什麼?」
市川吞了吞口水,心跳聲在此時開始如擂鼓般擴大。但他還是沒有被米娜的威嚴給擊退,用平穩的語氣說出自己真正來拜訪的目的。
「請隊長授權,讓我可以帶隊到那座山裡去尋訪鳴海的蹤跡。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證據也好,無功而返也罷,但我不想錯過這個有可能找到他的機會。」
隨著他說出這段話之後,辦公室內陷入了大約數十秒的靜寂。
「………我授權。」米娜的語氣聽起來沒有猶疑,十分堅定。「事實上,我也正在調配前往那座山的研究團隊組成,也準備好了跟上層申請的理由。我會讓這件事順利成行的。」
「謝……謝謝隊長。」市川聽到她的允諾,心中感到一陣通體舒暢。
米娜站起身,拍了拍那些厚重的研究資料。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轉變成了柔和的模樣。
「這也要多虧你花費心思做了這些努力,我才有足夠的根據可以申請前往那座山。有這麼龐大的數據,也足夠做出表面上的理由矇混過去了。」米娜一邊說著,一邊將視線投往了窗外、有點陰暗的東京的天空。
「當初,雖然是我提議要保科來東京生活的,但你卻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支持著我拋出的這一個可能性,是我應該要感謝你。」
從米娜的語氣當中,似乎可以聽出她的欣慰。但沒過多久,她周遭的空氣又變得一絲絲嚴肅起來。
「但是………該有的懲罰還是得做。」米娜嘴裡說的話,重新變得冷硬且具權威感。
米娜拉開抽屜,拿出一份預先準備好的懲處令。
「市川雷諾,從明天起,你被處以『禁足兩週』的處分。這段時間你不可以來防衛隊基地出勤,我要隔絕你與所有與官方資料接觸的機會。這段時間我會整頓部隊裡的管理辦法,讓調閱資料的方式變得更為嚴謹。」
市川猛地抬頭,瞳孔微微收縮。「隊長,您的意思是……?」
「雖然表面上我必須得這樣做,但這兩週,是我給你的休息時間。」米娜的語氣不僅平和,似乎還可以看到她嘴角微微揚起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微笑。「等你恢復好氣色,我就會下指令要求你領研究團隊去那座山,而負責帶領戰鬥部隊的將會是保科。卡夫卡則負責清潔班的事務。」
已經晉升為第三部隊隊長的米娜,恐怕不能再隨心所欲地跟著地方性的研究團隊到處移動。這些事情,已經是她能提供的最大支援。
而且,她還看出市川為了這份研究,將自己身體操累的事實。這讓市川不由得呼出一大口佩服的氣……他們這位令人崇敬的隊長,真的都在背後默默地觀察著一切啊。
「真的非常感謝您,隊長。」市川彎下腰,向她深深敬了一個禮。

※※※※※※※

兩個星期後,幾輛熟悉的武裝車疾馳在通往大山的國道上。
『昨日凌晨,位於 S-03 區的長期氣候異常與能量屏障已觀測到全面消失,該區域恢復為可視狀態……』
電視新聞的播報聲在駕駛座內迴盪。卡夫卡一邊聽著播報的內容,一邊手握方向盤,心情似乎相當愉悅地在吹著口哨。市川坐在他隔壁的副駕駛座,拿著平板電腦隨時確認目的地的氣象數據。
而在兩人後方的寬廣空間,則是負責帶領戰鬥部隊的保科。他與幾名精銳隊員坐在椅子上,表面上一派若無其事地在叮嚀任務注意事項,但臉上那抹笑意,卻讓卡夫卡與市川兩人看出他的期待。
「再過半小時、就要抵達山腳下研究團隊預計紮營的地點了。」卡夫卡看著儀表板上的GPS定位圖,朝著專心盯著電腦的市川搭話。
「現在雷達偵測圖上所顯示的數據,跟預測的結果沒有差太多。」市川往身後的椅背一靠,呼出了大大的一口氣。「希望這次的出征,可以不會是令人心碎的結果。」
「我怎麼覺得你比保科還緊張啊。」卡夫卡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容。「不論怎麼樣、現在能夠來到這裡,也是你努力了許久的成果。就算最後結局不盡人意,至少我們也都努力過了……現在就先放寬心吧。」
當車輛駛入熟悉的山腳時,眾人屏住了呼吸。
待車子停下來之後,保科從後方的空間一躍而下,獨自一人走到了山腳與入口交界處。他今天穿著全套的戰鬥服,腰間掛著兩把修煉了將近三年的雙刀,紫色的短髮在徐徐吹來的微風中飄揚。
他伸出手輕輕往前碰觸了一下,沒有震動,沒有反彈,沒有任何抵抗的回應。三年前那道冰冷的高牆結界彷彿已經消失。
「各位,先紮營吧。我進去山區,先行查看山裡的狀況。」保科下令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穩。
「…………你打算自己一個人先去探路嗎?」市川看著他的背影,有點擔心地問出這一句話。
「我既然已經被亞白隊長託付了這一個研究團隊的安危,當然是得先確認山裡的狀況是足夠安全的狀態。」保科轉過身,對市川綻開了一個看似開朗的笑容。「你放心,該遵守的原則我還是會遵守,如果真遇到了什麼意外狀況,我也會第一時間跟你們聯繫的。」
語落,保科便一腳踏進了入口處。沒多久身影就消失在整個團隊的眼前。
他踏在山間林道的泥土上,三年前那場大戰留下的焦黑痕跡已被新生的草木覆蓋。空氣中沒有了怪獸的焦糊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甚至有些空靈的寂靜。
三年前被他死死壓制的狐狸耳朵終於忍不住「砰」地一聲彈了出來,在清新的山風中敏銳地轉動著。他不再隱藏,那條金色的尾巴也從作戰服後方伸展而出,緩緩拍打著地面。
山林間的空氣清新得近乎透明,三年前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與雷電味早已消失殆盡。
「結界不是被破壞的,而是被『收回』的。」保科低聲呢喃,他能感受到空氣中殘留的那股熟悉的神力氣息,那樣高傲、卻又帶著一絲疲憊。
他緩步走在通往祠堂的山徑上。沿途的草木長得繁茂,幾隻膽大的松鼠在樹枝間跳躍,好奇地打量著他這位歸來的故人。他手中的儀器靜悄悄的,數值穩定得像是一潭死水——這座山,已經徹底從怪獸的夢魘中醒來了。
「真的……別說是怪獸了,連一點危險的氣息都不剩了。」保科輕聲感嘆,語氣中帶著一抹對鳴海強大力量的敬畏,以及一絲落寞。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他發現到自己竟已經來到了熟悉的小祠堂外頭的空地。
他推開小祠堂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灰塵在漏進屋內的陽光中飛舞。這裡的一切都維持著三年前他們撤離時的樣子,只是多了一份歲月沉澱後的靜謐。
保科的視線往小祠堂內部上下都打量了一遍。接著他走到了一旁鋪著乾草的角落。那是以前鳴海最喜歡待的地方,也是他以前跟鳴海一起依偎著睡覺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雙手輕輕地撥著乾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接著他便整個身體往上一躺,讓乾草柔軟地包裹著自己的身體。
他閉上眼睛,將臉深深地埋進草堆裡。雖然已經過了三年,但他彷彿還能從這些乾草的深處,嗅到那一絲極淡、屬於鳴海的味道————那是高山上的冷冽風聲,夾雜著一絲神力燃燒後的乾爽氣息。
回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想起鳴海總是喜歡一邊撥弄著額前那排粉紅色的瀏海,一邊懶洋洋地嫌棄他煮的藥草茶太苦,卻又每次都喝得精光;當兩人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躲避暴風雨時,鳴海那寬大溫熱的手掌會不經意地覆在他那對跳動的狐狸耳朵上,霸道地要求他冷靜下來;每次在山裡採集的時候受傷回來,鳴海雖然嘴上總是在抱怨,但暗紅色的瞳孔裡卻滿是不知所措的憐惜。
「明明都已經變強了……」保科蜷縮起身體,金色的尾巴無意識地勾住了身旁的一根舊木柱,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顯得有些鼻酸。「為什麼回來這裡之後,還是覺得自己像那隻愛哭的小狐狸呢?」
他在這份寧靜中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這三年的開朗、這三年的苦練、這三年的偽裝,在回到這個充滿鳴海氣息的空間後,終於徹底卸防。
「…………我是保科。」
『有找到些什麼嗎?』通訊器傳來市川有些焦急的聲音。
「目前並沒有任何異狀,據我的判斷、應該暫時還沒有危險。但我還想再觀察個幾天,請讓我......在山中的小祠堂待著吧。」
聽到他這麼說,市川就知道他已經抵達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地方了。
「你還好嗎?」市川的語氣帶著一絲絲的擔憂。
「放心,我今晚哪裡也不會去。你們也可以持續追蹤我身上的這些儀器所在位置。」保科仍然用十分平穩的語氣在和他交談,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似地。「我只是想在久違的家裡待上個幾晚,請容忍我這一點點任性吧......」
關掉通訊器之後,保科便將整個身體投入了乾草堆之中。三年的思念化作了濃濃的倦意,他在這熟悉的味道包圍下,陷入了這段日子以來最深沉、最安穩的睡眠。
他彷彿夢見了這座山的結界化為金色的光芒,消失在蔚藍的天空之下,然後眼前出現了那道額前帶著粉紅色瀏海的身影,正筆直地穿越過花海朝他走來,向自己伸出了手的畫面。
就在保科呼吸變得平穩、陷入夢鄉之際,祠堂外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重物落地聲。
原本安靜的山林生物們突然安靜了下來,像是感應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回歸。一隻沾著泥土與血跡的、看起來像是動物的腳,輕輕踏在了祠堂門口的石階上。

※※※※※※※

在山裡搜尋的這幾天,保科走遍了每一處山脊與溪谷。他用雙刀輕鬆地劈開擋路的荊棘,大聲呼喊著那個名字,但回應他的只有山谷幽幽的回聲。
「真的……不在這裡了嗎?」保科坐在祠堂的門檻上,看著手中的雙刀,原本開朗的笑容此時顯得有些掛不住。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場大戰是否讓鳴海以某種方式與這座山「同化」了。
昨晚,他帶著這份沮喪,再次蜷縮在祠堂角落的乾草堆中。那裡依然留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味道,讓他不知不覺陷入了沉睡。
隔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穿過木門的縫隙,照在保科的臉頰上時,他那對敏銳的狐狸耳朵突然抖動了一下。
他好像聽到了微弱的、肉球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唔……」保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手本能地摸向身旁的雙刀。
然而,當他看清門口的景象時,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在灑滿陽光的門口,坐著一隻約莫只有膝蓋高、渾身覆蓋著柔軟灰色毛髮的幼狼。那小傢伙雖然看起來身型有點瘦削,但四肢卻穩穩地踩在地面上。此時、牠正端端正正地站在祠堂的門邊,用一雙濕漉漉、帶著火紅色光澤的小眼睛盯著保科看,毛茸茸的尾巴輕輕地擺動著。
保科愣了幾秒,隨即心中湧起一股荒謬卻強烈的預感。
他慢慢地坐起身,金色的尾巴在身後緊繃著,試探性地問道:「……小傢伙、你是從哪裡來的?」
幼狼沒有逃跑,反而歪了歪頭,發出一聲稚嫩卻帶著某種「傲慢」頻率的嗚鳴。接著,這隻幼狼邁著有些笨拙的步伐走向保科,在靠近乾草堆時,牠像是伸懶腰似地抖了抖身上的灰塵。
就在這時,保科看清了這隻幼狼最奇特的地方————在牠那灰色的額頭中央,竟然有一撮與眾不同的、粉紅色的胎毛,在那裡微微翹起,隨著山風輕輕晃動。
「……粉紅色的……」保科的呼吸瞬間凝固了,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酸澀。
那隻幼狼走到保科身邊,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保科的腳背上,隨後仰起小腦袋,用那雙火紅的有如夕陽餘暉般顏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看著保科,神情中帶著一種保科再熟悉不過的、不可一世的懶散感。
「鳴海……?」
保科的聲音顫抖著,他不敢相信這就是三年前那個威震八方的守護神。是因為封印整座山耗盡了神力,導致牠變回了最初的幼體狀態嗎?還是這是在這場大戰後的「新生」?
小幼狼打了個哈欠,露出幾顆潔白的小乳牙,隨後慵懶地靠在保科的腿邊,閉上眼睛,一點都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彷彿這個小祠堂就是牠的老家般、悠閒又毫無防備。
保科對牠伸出雙手,幼狼似乎也察覺到他的心思,乖乖地窩進他的懷抱當中,輕輕地發出很像是舒服的低鳴。保科將牠納進自己懷裡之後,小心翼翼地抱著牠站了起來,步出小祠堂的門口。
接著他用一隻手,打開了耳裡的通訊器。
「我是保科,我已經把山裡各處都巡視完畢了。目前沒發現到有任何怪獸災害的跡象,請研究團隊繼續監測,半小時後我會回到營地。」
『保科………你沒事嗎?』通訊器另一頭傳來市川擔憂的聲音。
「我沒事,雷諾。但我會帶回一位訪客,屆時要麻煩你幫忙照料了。」
『………什麼意思?難道………?』
「雖然還需要一段觀察的時間才能確定,但我想……應該差不多達成目的了。」
語氣上聽起來貌似冷靜又平穩,但市川卻聽得出來,這句話裡包含了滿滿的雀躍與欣喜。
這三年的等待、以及訓練所帶來的孤獨與痛苦,彷彿在這一刻,全都被懷裡這團暖烘烘、帶著粉紅瀏海的小毛球給救贖了。
  • 開心開心!!兩人終於見面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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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13F
保科將這頭幼狼帶回研究所之後,市川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照顧牠的醫生。雖然牠渾身散發出一股不同於普通生物的凜然氣質,但牠卻像是聽得懂人類的話語似地、對於市川的照顧,不僅配合度很高,平時還會乖乖地待在觀察室內,不吵不鬧。讓市川除了餵養牠之外,還讓他獲取一些研究生物的具體數據。
但唯獨在保科接近牠的時候,牠才會展現出撒嬌的一面,會在保科用手輕撫牠的毛髮時,像隻大型犬般輕舔著他的手。或者是會用額頭輕輕蹭著保科的手心,偶爾也會直接將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
「從這些數字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牠不是一般的狼。雖然少了三年前那種威壓感,但牠卻又如此聽話還具有靈性。我是覺得……應該就是鳴海沒錯。」
市川將幼狼進到研究所之後所取得的數據,在螢幕上攤開來給保科與卡夫卡看。同時他也調出了一般狼的身體數據作為比較,明顯可看出這頭幼狼的各種身體項目、成長幅度都超越普通的生物。
「這……才只是兩個星期而已耶,體型就幾乎成長了將近一倍。連我這個外行人來看,都知道這不是一般狼可以達到的水準。」卡夫卡表情驚愕地看著螢幕上的數字,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再觀察一段時間吧,雷諾。我也會繼續監控山裡的狀況。如果這孩子真的是鳴海的話,我得在牠待在研究所的期間、幫忙鏟除山裡的那些怪獸才行。」
「是,我知道了。請你務必小心,保科。」雷諾迅速將螢幕上的數據給收起。
「照你這樣說的話、明天也要上山吧,保科?」卡夫卡露出了期待似的笑容。「山裡的氣息變得比之前都清新了不少,我也想多看看鳴海當初解放所有神力所守護的這個地方。明天也讓我當司機載你上山吧!」
「好啊、那就麻煩你了,卡夫卡。」
保科嘴上雖然是在回答他,但一雙細長的狐狸眼、卻是望著躺在觀察室內的灰狼。

※※※※※※※

隔天,看過山裡監測的數據與影像之後,判斷應該沒有太大危險的保科,就只讓卡夫卡載了他一人上山。
車子停在一處茂密樹林的入口處,保科一下了車,便現出了頭上的一對狐狸耳朵,從風中聽取所有山裡傳來的訊息。
「有發現到什麼嗎?」卡夫卡從駕駛座的窗戶探出頭,對他搭了話。
「把那個疑似是鳴海的孩子接回研究所之後,這裡就時不時地會產生一些異常的數據波動,雖然很微弱,但應該是有怪獸的幼體正在產生。」
保科抽出了腰間的雙刀,腳步輕盈地往眼前的林間小徑走過去。
「卡夫卡,這裡有點危險,你乖乖在車上待命。我解決那些餘虐之後就會回來。」
說完,他的身影便在對方面前如一縷輕煙般地消失了。
保科迅速地在樹林間穿梭,用這三年內所訓練出的感知能力捕捉所有生物的氣息。沒多久,他就在樹林的某個陽光照射不到的深處,發現到了自己的目標。
那是幾頭小型的怪獸,正面露凶光、身旁還閃著幾道微弱的閃電。一看到保科靠近,便開始警戒地降下幾道雷光在威嚇。
但這點程度的攻擊,保科根本沒有放在眼裡。他敏捷地避開了那幾道雷光,不出幾秒就將眼前這幾頭小型怪獸給切成了碎塊。
「哼、大將終於肯現身了嗎?」
這陣子在研究所看到的異常波動,雖然很微弱,看起來似乎危險性不大,但保科就預想到、有高於此數值的怪獸潛伏之可能性存在。
這也是他在防衛隊裡學到的技術,除了用氣息判斷之外,還得利用自己參與過的上百場對怪獸實戰的經驗,拼湊出一份預測怪獸走向的藍圖。
而他在這座山上所體會到的、熟悉的一切,也理所當然地變成判斷的依據之一。
果不其然,在茂密樹林的深處內部,有規模更大的怪獸躲在裡面。
保科三兩下就用雙刀把那些遮掩的樹木給削斷,前後花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就讓這頭潛藏在林間的怪獸曝露出身形於陽光底下。外觀看起來是比剛剛的幾頭小型怪獸還要大上五至六倍的中型怪獸。
「已確認目標所在。」
保科原本瞇成一條直線的雙眸,頓時閃出了紫紅色的殺氣。
「第二式,交差斬擊。」
幾道刀光劍影同時在怪獸身上掠過,接著,怪獸身體上就有幾塊肉被切割了下來,使得牠發出了慘烈的呻吟。
但怪獸也沒有因此退縮,牠立刻高舉起自己身後那道粗壯的尾巴,迅速地往保科的方向用力地打了過去。在風中劃過一聲相當刺耳的聲音。
「太慢了,大個頭。」
保科冷冷地丟下這一句話,下一秒,那道尾巴便跟身體分開,直直地落在保科的身邊。同時還伴隨著如雨般灑在地面上的幾攤鮮血。
在怪獸接連發出幾聲悲鳴之後,保科只是將雙刀握緊,擺起了下一步動作的預備架式。
「好了,該結束了。第六式,八重斬————」
語落,保科眼前的這頭已被攻擊得血肉模糊的怪獸,頓時變成了一團看不出原本形狀的肉塊,在樹林內散成了一片血肉之海。
保科落地之後,將雙刀輕輕地收回到自己腰間的刀鞘裡。接著他再度立起自己頭上那一對狐狸耳朵,靜靜地傾聽樹林間的細微聲響。
幾分鐘後,只剩下『沙———沙———』的、風聲在吹動樹葉的聲音。
「………看來是暫時沒有危險了呢。」
感知不到其它怪獸的氣息後,保科才輕輕吐出一口氣,將身體的警戒態勢從100%降下到50%左右。正當他打算要再度邁開步伐時,突然……
「………是誰?」
他感覺到身後出現了一股方才完全不存在的氣息,他立刻架起警備姿勢往身後一瞧。然而、他看到的卻是————
原本那頭應該待在研究所內的灰狼,居然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
「你怎麼會在這……?」保科對於牠的出現感到驚訝。「難不成你偷偷瞞著我們進了車,然後一起上山……?」
灰狼只是踩著輕盈的腳步走近了他,用那雙暗紅色的瞳孔直率地與他對視。
此時,一股相當熟悉、又讓保科無比懷念的聲音在他腦裡響起。

『你變得好強了呢,宗四郎。』
那把聲音,就如同山谷裡的水流般清澈、透明、似乎還帶有那麼一點點的懶散感。

「………你居然是在觀察我嗎?真是壞心眼。」
雖然嘴上在抱怨,但保科身後的狐狸尾巴卻像是愉悅地不停搖動著。
保科看著那個沐浴於陽光當中,身形已不再是「幼狼」、而是逐漸化為人形的男子,他再也忍不住,壓抑了三年的情感徹底爆發。他甚至忘了身為防衛隊隊員的儀態,背著雙刀,像一陣紫色的風一樣衝進了對方的懷裡,將臉深深埋進那個闊別已久的胸膛。
「我可不是故意的,是因為我到剛剛為止、力量還不夠復原成現在這個樣子。」鳴海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但聽起來似乎還是虛無縹緲地像是要消失在風中。「多虧了市川雷諾的照顧,我才終於可以現在用這個模樣與你重逢。」
鳴海伸出雙臂,將埋進自己胸膛裡的保科給緊緊地擁住。
「讓你久等了,抱歉。」
「不、這才是我要說的話。我回來晚了,對不起。」
山谷間,風和日麗,兩位守護者的身影交疊在一起,這座山終於迎回了它完整的主人。

※※※※※※※

晚風穿透了林間,將白日的暑氣完全帶走,留下了幾分夜裡的寒意。
鳴海領著保科,來到了山巔一處突出的峭壁。這裡視野極佳,整座城市如繁星落地的霓虹燈火在遠方閃爍,而頭頂則是那片純淨、不受汙染的璀璨銀河。
鳴海隨性地盤腿坐下,身旁的草叢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保科靜靜地坐在他身側,金色的尾巴在夜色中輕輕擺動,那是他放鬆時才有的弧度。
「那時候……」鳴海突然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峭壁上顯得格外低沉,少了一份往常的狂氣,多了一份沉靜。
他伸出手,指著山下那片不規則地、閃在各處的燈火。「我把你託付給那幾個人類時,心裡想的是,或許那裡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保科側過頭,看著鳴海被星光勾勒出的側臉。鳴海撥弄了一下額前的粉紅色瀏海,暗紅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星河,眼神中透出一股深藏了三年的疲憊。
「宗四郎,我身為這座山的守護者,體內的神力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磁鐵,會不斷吸引一隻又一隻的怪獸過來。跟在我身邊,戰鬥是不會結束的。」
鳴海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轉頭直視著保科。
「三年前,我第一次感覺到害怕。不是害怕那些怪獸,而是害怕看見你受傷、甚至更害怕你會被奪走生命。當那頭主獸盯上你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你成了我最致命的弱點,而我也成了你所有危險的源頭。」
保科的心頭猛地一顫,他沒想到一向傲慢自大的鳴海,竟然會有如此卑微的一面。
「所以那時候我想……如果讓你到人類世界,就可以讓你遠離這些危險、不必每天擔憂受怕……」鳴海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沙啞。「如果讓你離開,就能讓你平安無事的話,就算我會在這座山上孤獨一輩子,也得要把你推開。」
「你居然是……」保科伸出手,輕輕覆在鳴海撐在地面的手背上。
「但我沒想到,你這傢伙竟然這麼固執、居然又給我跑回來了。」鳴海突然反手握住保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生命裡。「你不但在東京變成了那樣厲害的戰士,還真的帶著雙刀回來,在我面前殺了一頭我還沒能剷除的餘虐。」
鳴海露出一抹混雜著欣慰與認輸的笑容。「你變得如此強大又美麗,這是我完全沒有想過的發展……但這樣、倒也不錯。」
保科眼眶微微發熱,他將頭靠在鳴海的肩膀上,紫色的短髮蹭著鳴海的頸窩。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拋下你、去過那種沒有你的平安生活。」保科輕聲說著,臉上浮現出那抹開朗卻堅定的笑容。「亞白隊長給了我累積實力的機會,而我也辦到了。以後,無論你的磁場會吸引來什麼,我的雙刀都會把它們全部切碎。」
星空下,兩人的倒影在峭壁上重疊。鳴海緊緊摟住保科,感受著對方這三年來淬鍊出的堅韌氣息。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座山不再是他的孤獨禁地,而是他們共同、也是唯一的家。
「雖然我很高興你變強了,但有件事,我必須得跟你說。」鳴海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慎重。
「我在這三年期間內,為了對抗那些成群的怪獸們、不得不透支了神力。也因為如此,這座山了解到身為神之子的我,終究還是會有極限。於是跟我達成了共識————這份僅存的神力,即將轉交給下一個新生的生命管理。」
聽到這個宛如晴天霹靂般的宣言,保科愣住了,他直盯著鳴海瞧,想問的話頓時卡在喉嚨內,想說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這樣……你會………?」
「首先你放心,轉交神力後,我不會死,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鳴海看著保科那雙寫滿擔憂的紫紅色瞳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的笑。「我只是會變回一個『普通的生物』。不再是這座山指名的守護神,而只是一隻會變成人型的狼妖罷了————就跟你一樣,宗四郎。」
保科聽到他這麼說,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眼中的恐懼逐漸散去。
「原本的我,只是山裡一頭生命力頑強點的灰狼。是因為這股神力選中了我,才給了我這份能與怪獸抗衡的力量。」鳴海隨性地盤腿坐下,抬起手,輕輕撥弄了一下額前那排異色的瀏海,在星光下,那抹粉紅色依然鮮艷,沒有絲毫褪色的跡象。
「但在這三年內、經歷了數不清次數的戰鬥之後,我跟這座山都理解到、這份神力需要透過新生的生命來繼續醞釀與培養,它在我的體內、恐怕無法再發展得更強大了。」鳴海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說直白一點,這份力量原本就是借來的,身體只是培育它的容器而已。」
保科聽完,沉思了片刻。他看著鳴海那原本高不可攀的身影,突然覺得那個男人的形象在他眼中變得前所未有的親近。
「所以,我不會再是你所熟悉的那個守護神了。」鳴海的聲音聽起來貌似平靜,但好像有那麼一點哽咽。「接下來,或許我也該考量一下自身的去處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保科對於他最後那一句話,露出了真正不能理解的反應。
「立場反過來了啊,保科。」鳴海點了點頭,有些生硬地轉過頭看著繁星。
「失去了神力的我,對比現在身為戰士的你,怎麼看都會是需要被保護的累贅吧?更何況……我還曾經一度殘酷地將你拋下,如今,就算你要離開,我也無力阻止你。」鳴海再度轉過頭,望向保科,暗紅色的雙眼中似乎多了幾分濕潤。
「現在我也不多要求什麼,只要看到你平安地活著,我就很滿足了。」
保科聽著聽著,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接著演變成一陣清脆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就算你想放手好了,但我可完全沒有想放你走的意思喔!」
保科站起身,在月光下輕快地轉了個圈,那條金色的狐狸尾巴在夜色中驕傲地翹起。他走到鳴海面前,雙手捧起那張充滿野性美感的臉龐,直視著那雙即使失去神力、也依然會充滿神采的暗紅色眼眸。
「聽好了,弦。」
「我修行的這三年,可不是為了讓你能輕易放我離開的。」保科的笑容燦爛且自信。「我變強,是為了要跟你分擔起守護這座山的使命。但既然你要卸下這個擔子,那不是更好嗎?」
接著,保科便在鳴海因為他這句話而驚訝地微張開嘴時,在他唇上偷吻了一下。
「我當初將你撿回小祠堂一起生活,壓根就沒想過是為了神力。現在就算要歸還這份力量,你仍然還是那個愛跟我鬥嘴、會跟我撒嬌、會溫柔摸我耳朵的鳴海。」
保科湊近鳴海的耳邊,輕聲地、堅定地繼續說下去。
「等那天到來,你就只是一個普通的狼妖,而我是一個普通的狐妖。我們不用再擔負守護山林的責任,只是互相依偎、一起生活的同伴而已。什麼也不會改變。你倒說說看,我剛剛的話裡、有哪裡不對嗎?」
鳴海看著眼前這個開朗且強大的保科,暗紅色的瞳孔中最後一絲不安終於消散。他伸出手,用力將保科拉進懷裡,下巴抵著對方的肩膀,感受著這份不再沉重,卻能夠傳達至全身的、更加真實的溫度。
「你說的對,什麼都不會改變。」鳴海低頭,在那抹粉紅瀏海下的臉龐,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
那個笑容,是保科第一次見到、真正放下所有負擔與不安的、真實的、獲得自由的表情。

「弦,我有個提議,你要聽聽看嗎?」
「嗯、什麼提議?你說吧。」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東京,加入防衛隊呢?」

聽到他這一個提案,鳴海睜大了雙眼,轉頭望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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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14F
「原本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找到了你,我會以戰士的身分繼續陪在你左右。但現在這份計畫因為你必須歸還神力而有了改變,若是接下來你可以不用背負著守護這座山的使命的話……」
保科直視著鳴海的雙眸,他那紫紅色的瞳孔當中、閃著試探性的微弱光芒。「也許你可以跟我一樣,到人類的世界裡培養屬於自己的力量。」
「培養屬於自己的力量………」鳴海嘴裡喃喃地重複了一次他剛剛那句話。
「既然你在煩惱自己接下來的『去處』,我想、也許一起去東京是個不錯的選擇。況且、亞白隊長對我有恩,我也想回報她一些什麼。」
「那是當然。她、以及市川雷諾,還有那個大叔,都是在這三年內照顧過你的人吧?」鳴海的眼神中、沒有對保科的這份思慮有任何動搖。「我也想好好感謝他們。」
「那就先這樣決定了?」保科的雙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你放心。不管在哪裡,我都會陪在你身邊,雖然人類的世界有許多必須遵守的規則,但我都會陪著你一起渡過,而且還跟以前一樣、支持著你。我相信你會成長為比我還厲害的戰士。」
聽到他給了自己這一番鼓勵的話語,鳴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頭上的一對狐狸耳朵。
「那是你三年來走過的路,我有何嘗拒絕的道理?如果可以理解你的辛苦的話,要我再吞下多少痛都沒有關係。」
兩人頭頂上的星空,璀璨斑斕。彷彿就像是在預告他們,未來的路程將會如這片銀河般閃閃發光。

※※※※※※※

山腳下的研究室內,空氣中還殘留著山中特有的清冷與淡淡的草藥香。
保科、鳴海、市川與卡夫卡四人,坐在集結了各種精密儀器的會議室內。由保科坐在控制台前,手指靈活地跳動,接通了與東京總部的加密網路。
隨著螢幕一陣閃爍,亞白米娜那張冷靜且具備威懾力的臉孔出現在投影幕上。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看到螢幕另一端的人影時,罕見地收縮了一下。
「報告亞白隊長。」保科先開了口,笑容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開朗。「我想向妳介紹新加入的防衛隊隊員。」
保科側過身,將視角讓給了身後的男人。
鳴海雙手環胸,隨意地靠在會議室一角的椅子上。他暗紅色的雙眸盯著螢幕,與亞白米娜對上了視線。即便沒有了神力,那股與生俱來的、曾在戰場上讓怪獸聞風喪膽的狂傲氣息,依然還是能透過螢幕傳達到米娜身邊。
『……鳴海。』米娜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依舊清冷,卻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保科,恭喜你達成目標。不過……你說的新加入隊員不會是指他吧?』
「正如您所言。」保科的話語裡聽不出有任何一絲猶疑。
『喔?他不需要再坐鎮在山裡了嗎?』
「是的,因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跟他商量過後,決定一起為防衛隊效力。」
『是嗎?雖然不知道你們兩人發生了什麼事,但能為防衛隊帶來新血,也是不錯的結果。不過………』
亞白米娜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低了好幾個音階。
『我可不會因為鳴海曾是山神這件事而放水,防衛隊要的是可以奉獻戰力的存在,訓練我不會少給的,一切還是得照隊裡的規矩來。』
「嘖,別講得好像我是被撿回來的流浪狗一樣,亞白。」鳴海揚起一抹自信的笑容,語氣中多了些傲慢。「我是基於對保科的承諾而加入防衛隊,他所吃過的苦、我也沒有理由逃避。妳就儘管給我最嚴格的訓練,而我也肯定會成長為連妳都大吃一驚的出色戰力。」
螢幕另一端的米娜看著保科與鳴海在椅子後方交疊的影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她想起這三年來,保科是如何孤獨地揮刀,以及市川如何瘋狂地研究這座山、以及附近一帶區域的氣象,這一切的一切,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該有的補償。
『呵呵,我很期待你的表現。』米娜嘴邊也揚起了一抹微笑。
「另外、亞白隊長,還有一件事容我報告。」保科再度將頭靠近了麥克風,語氣聽起來十分正經,似乎還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宣告。
『你說吧。』

「我願意接下第三部隊副隊長一職。接下來,也要請您多多指教了。」

聽到這一句宣言,這次換市川與卡夫卡兩人驚訝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副、副……副隊長!?」卡夫卡只差沒從椅子上失去平衡跌下來。「這……我在隊上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啊!米娜………妳也藏得太緊密了吧?」
看到卡夫卡的反應,米娜臉上的笑意反而變得更深了。
『這麼重要的人事命令,我當然不會讓消息走漏。你更不會有機會聽說。』
「隊長,這是真的嗎……?保科……要成為我們部隊的副隊長?」市川望向了一臉平靜的保科,眼神中似乎浮現起擔憂的神色。「這個……責任會不會太重大了?」
『怎麼了、市川。你質疑保科作戰時的能力、不夠適任副隊長一職嗎?』米娜故意話中有話似地拋出了這一句疑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他的身體……」市川發現自己似乎有說錯話的嫌疑,連忙臉頰紅了一片,雙手在兩人眼前揮了揮動。
「哎呀、雷諾。你還真像是另一個鳴海呢!這麼擔心我的身體的話,就多幫我調配對狐狸有益的營養餐跟藥劑吧!」保科的狐狸眼瞇成了一條直線,刻意用戲謔的口氣在調侃著羞赧的市川。
「你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在跟我開玩笑……你知道副隊長這個位子、有多沉重嗎?有多少人在覬覦這個位子?你還是要持續精進自己的技術,也肩負著管理責任啊……這樣真的好嗎?你都已經……」市川連珠炮地說了一長串語重心長的話,同時也將視線投向了坐在一旁的鳴海。
但鳴海卻絲毫不為他的態度所動搖,他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堅定地回望了市川。
「你們………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市川不解地再度拋出了這一句疑問。
「那雷諾你呢?你又是為什麼要幫我跟鳴海、而不眠不休地進行非主要專長的氣象學與地理研究,甚至促成了這次遠行的目標呢?」保科的語氣又突然變得很正經。
「我………」似乎意識到保科想說的是什麼,市川感覺胸口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複雜情感,在慢慢擴展至全身,讓他的喉嚨頓時語塞,眼角湧出一陣熱意。
「在場的三位都對我有恩,這就是我回報給你們的方式。」保科雙眼微睜,露出了紫紅色的瞳眸,神情相當認真地在對現場所有人訴說自己的心情。
『我本來還以為,你達成目標之後,就會與鳴海一直待在山裡呢。』米娜的語氣沉穩,緩緩道出自己的心聲。『畢竟你們兩人的故鄉在這裡,而且你們也不是真正的人類……若真的要在人類世界活下去,對你們來說不容易,已經做好覺悟了嗎?』
「在那三年間,我確實是為了私心而活,但當我現在達成了目標之後……我想了很多。」保科轉頭看了一眼身後一言不發的鳴海,隨即又轉回螢幕。
「如果沒有隊長您頂住壓力給我訓練的機會,沒有市川用數據撐起我的希望,沒有卡夫卡在我崩潰邊緣拉我一把……我根本等不到重逢的這一天。這個職位,是我對這份恩情、對那段溫暖時光最好的報答。我會以副隊長的身分,守護這支給予我第二次生命的部隊。」
「另外,我知道防衛隊有更重要的目標,就是討伐在人類世界裡出現的怪獸,保護人民。這跟我們三年前在山裡做的事情本質相同,只不過,範圍跟格局都變大了而已。而鳴海、他也跟我抱持著一樣的想法。」
保科從腰間的刀鞘內抽出一把打磨得相當鋒利的刀,用一手緊握著、並將它展現在螢幕前,也是亞白米娜的面前。
「為此,我會成為防衛隊中磨練地最尖銳的刀刃,為您所在的第三部隊劈開所有擋在前方的荊棘、開拓一條能持續往前走的道路。」
聽了保科這一席話,原本驚訝到下巴彷彿都要掉下來的卡夫卡,不知何時已經熱淚盈眶,獨自在會議室的一角啜泣。「保科……你何必如此見外呢?我們都是……出自內心想幫你的啊!」
『卡夫卡,你就接受吧。既然保科跟鳴海都已經如此決定了,我也樂見其成。』
米娜臉上還維持著笑容,看得出來她是真心感到高興。
『既然階段性目標已經達成,那就近期找一天歸隊吧!發佈人事異動的命令,可是還需要幾天的手續處理。』
「是、百忙之中還讓您花時間聽我們報告,非常感謝。」
於是、這場會議便在保科的這句話結束後,亮起象徵斷線的紅光。
「好了,今明兩天就再監視一下山裡的狀況,若判斷危險性不大的話,就選明天下午撤營,回到東京歸隊吧!」保科立刻換上領導這支研究小隊的面容,一本嚴肅地對市川與卡夫卡下達指令。
「……在這之前,我還有事情需要處理。保科,等等再跟我一起上山吧。」
一直坐在會議室後方、沒講到幾句話的鳴海,此時也慎重地道出自己想完成的未盡之事。
「也對,畢竟之後也不知道何時會回到這裡了……雷諾,監視系統就再麻煩你了,如有發現異常,隨時用通訊器跟我聯繫。」
「是!保科………副隊長。」市川起初有點猶豫,但還是老實地喊了他的新頭銜。
「呵呵……不用勉強自己,反正等正式的人事命令發佈還有一段時間,你還是用跟之前一樣的態度對待我就好。」
保科溫柔地伸手拍了拍市川的肩膀,對他露出了真摯的微笑。
「縱使之後我變成了你們的上司,但也別忘了,我仍然還是那個會跟你討要栗子泥的小狐狸喔。」

※※※※※※※

在會議結束後過了兩個小時,保科與鳴海兩人來到了他們的家,也就是佇立在高原上的那個小祠堂。
鳴海走到了小祠堂前的空地,蹲下身子,將一隻手緊貼在地面上。接著,他的身旁就顯現出一道圍繞著他的柔光,然後慢慢地融入了他手所觸及的地面當中。
就這樣等光芒都完全融進地面中消失後,鳴海再緩緩站起身,望向了眼前的小祠堂。
「這樣、就完成了歸還神力的工作了。」他緩緩道出這一句話,語氣聽來十分平穩,似乎並沒有對自己失去神力這件事有任何的依戀。
「那份力量……是凝聚到了小祠堂的周邊了嗎?」保科對於自己方才看到的光景,忍不住提出了疑問。
「是啊、讓力量儲存在這裡,也會比較方便下一任神之子取用。而這裡,也可以是牠的家。」鳴海轉過身,對保科報以一抹柔和的微笑。「當然,以後我們要是想回來,還是隨時都可以回來。」
「不過,我想近期應該比較難吧,因為你要開始進行新兵訓練了。」保科也回應了他、臉上綻出一個調皮的笑容。「防衛隊的訓練、可是沉重到會讓你每天都練到昏天暗地的,根本沒時間懷念起家鄉。」
「呵……那也沒關係,因為對我來說……」
鳴海伸手一拉,就將保科拉到自己身邊,將他攬到了自己懷裡。
「只要是有你在的地方,就會是我永遠的歸處。」
聽到鳴海說出這句話時的聲線,是如此地真摯,而且還包含了毫無雜質的純淨感。保科心想,這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變得如此老實了呢。
此時,小祠堂周邊吹起了寒冷的北風。保科窩在鳴海的懷裡,往天空的方向一瞧,發現他們所在的高原上,居然已經下起了如棉片般的雪花。
「天氣真的如雷諾所判斷的、順利進到冬季了。」
保科喃喃自語般地說著,腦中不自覺地憶起了與鳴海相遇的、那段酷寒又漫長的冬天。
原本那個時候,他就一直以為自己會孤單一人活下去。但老天卻安排了鳴海到他的眼前,甚至讓他鬼迷心竅地帶了鳴海到這個地方來。
一切的一切,感覺真的有如夢境般不可思議。但現在緊擁著自己這份熾熱的溫度,卻又很真實。
他們兩人從普通的一頭狐狸與一頭狼,變成了山的守護神與神之眷屬,然後又再演變成混到人類世界當中生活、學習跟人類生活的妖物。怎麼想都覺得這樣的經歷、真的沒多少生物可以體會到啊……
如果當時自己任由鳴海繼續躺在家族的屍堆裡,也許他也還是可以照常繼承神力吧。但鳴海……會不會變成一個對生命毫無憐憫之情的存在、甚至就算是看到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吃掉呢?
而自己,會不會也就這樣順應天命,成為這個神之子的餌食呢?
雖然,就算是現在的自己、若是被鳴海提出這樣的要求,肯定也還是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吧……但是、意義卻完全不同。
他知道鳴海必定不會提出這樣荒唐的要求,但他、卻心甘情願。
也許,當初將受傷的幼狼給撿回家的那隻小狐狸,也早就做好這種心甘情願的覺悟了,而這份覺悟,一直都沒有改變。
「你是在想什麼嗎?」鳴海用一隻手輕撫著保科的頭髮,暗紅色的雙眸彷彿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看起來像是有細微的火焰在燃燒。
「沒什麼。」保科也收緊了擁抱著鳴海背部的雙臂。「天氣變冷了,我們還是趕緊把該做的事做一做,回到山下的營地裡吧。還要把你介紹給戰鬥部隊的精英隊員們認識呢。」
「嗯,我也不希望你著涼了,就這麼做吧。」
雖然周遭的冷意越來越強烈,但鳴海嘴角的笑意、卻有如灰白色空氣中的一道溫暖的陽光。
棉片般的白雪,就這樣隨著輕柔的北風,舞在兩人的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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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完)R-18

15F
三個月後,日本防衛隊的有明總部訓練基地內,出現了一位外型極其張揚、實力卻強得不像話的新兵。

『鳴海弦,解放戰力提升到65%。』基地內監控室的AI助理語音,不斷地報出目前在訓練場內進行模擬戰的新兵狀態。

「喔……?看來這位新兵離正式編到部隊裡出任務的日子、是指日可待了。」

第三部隊副隊長的保科宗四郎,一邊看著監控室上的螢幕,一邊帶著別有深意的笑容,對站在身後的上司搭了話。

「這一次招募進來的新兵,體質跟狀態都很優秀,其中又特別以鳴海弦為首。他不僅戰力解放百分比的提升速度快,對多種武器的適應力也很強。目前總部可能會考量在下一季度、將他編到第一部隊裡。」坐在監控螢幕前方的解說員給出了讚嘆般的評價。

「這也是好事一件。現在每個部隊都亟需強大的戰力,也許鳴海可以為第一部隊帶來什麼新氣象。」亞白米娜站在保科身後,雙手抱在胸前,語氣平穩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喔?亞白,難道妳不希望他可以進到第三部隊裡嗎?」同樣也在看著螢幕戰況的第一部隊資深隊員.長谷川榮治,忍不住對她的想法拋出了疑問。

「雖然我想,但是……考量到部隊整體的平衡性,估計總部不會讓我如願吧。」米娜將視線從螢幕移開,轉而放到了面前的保科身上。

「而且我已經有一個力量強大的副官了,我可不敢貪求再多什麼了。」

「長谷川先生,第三部隊人才濟濟,要是鳴海也進來的話,可是會太招搖的。」站在米娜前方的保科,有點玩笑性質地回應了長谷川的疑問。彷彿就像是在替亞白擋下什麼似地,刻意地用輕鬆的語氣化解掉兩人之間稍微嚴肅的氣氛。

「呵呵……真敢說呢。不過,我好像可以了解為什麼部下會對妳如此忠誠的理由了。」
長谷川如此說著,他那渾厚的嗓音,讓這句話聽起來又多了幾分令人信服的味道。

『鳴海弦,已將B區的蟻型怪獸全數掃蕩完畢。』螢幕上再度傳來AI助理的即時戰況語音,將正在談話的三人注意力拉回。

「哎呀、居然還刷新了最快討伐紀錄呢,看來他是個不容小覷的新人。」

保科看著螢幕上呈現的模擬戰結果,嘴角揚起一抹彷彿是自家隊員奪冠的得意微笑。

※※※※※※※

「呦、第三部隊的副隊長大駕模擬訓練場,是要來這裡堵人嗎?」

一聲狂傲且帶著懶散的嗓音在模擬訓練場前的走廊響起。鳴海穿著修身的防衛隊制服,雙手插在口袋裡,額前那排粉紅色的瀏海隨著他不羈的步伐微微晃動。他斜著眼看著正帶著隊員往自己方向走來的保科,語氣滿是挑釁。

保科在鳴海面前停下腳步,臉上掛著皮笑肉不笑又「冰冷」的開朗笑容,眼睛瞇成了一條直線,讓人看不清他眼裡的傲然。

「哎呀,你不是即將要被編入第一部隊的『大牌新兵』嗎?」保科按住腰間的雙刀,語氣輕快卻針鋒相對。「雖然你在方才的模擬戰中成績斐然,但人在隊中,還是要有個基本禮儀吧?需要我幫你做個『特別入隊輔導』嗎,鳴海?」

「哼、我是何德何能,需要你這個第三部隊的副官大人來親自教訓我?」鳴海冷哼一聲,兩人視線交會處彷彿有火花在碰撞。

「我不過就只是來接我們第三部隊的新兵而已。你也別太志得意滿,在防衛隊裡要是太過高調,背後可是有很多人在虎視眈眈地想拉你下台喔。」

周遭的新兵們紛紛屏住呼吸,悄悄往牆邊靠。「糟了……那一個王牌新兵跟第三部隊的保科副隊長又對上了……」、「聽說他們有過節,看來是真的不和啊……」

耳邊傳來剛結束模擬戰的新兵們的議論紛紛。
而在兩人擦肩而過時,鳴海甚至還故意用肩膀撞了保科一下,保科則回以一個響亮的咂舌聲。
於是,兩人之間這股彷彿就要一觸即發的火藥味,便在這個撞擊之下,暫時拉下休戰的帷幕。

※※※※※※※

夜晚,保科坐在第三部隊副隊長專用的辦公室裡,看著白天工作期間時未能全數過目的文件。

「……來了嗎?」

似乎感應到了些什麼,他嘴邊揚起一個淡淡的微笑,隨即將眼前的窗戶打開。瞬間、窗外吹進一縷涼爽的夜風。

頃刻間,一頭身形優美、動作敏捷的灰狼,便隨著這股夜風一同現身在辦公室的窗邊。牠的姿態輕柔又細緻,若不是因為保科有在刻意等待、甚至會讓人感受不到牠的來訪。

「應該沒有被監視器拍到吧?」迎著這頭灰狼進來辦公室後,保科順口問了這一句話。

待保科拉上了窗簾後,灰狼逐漸恢復成了白天跟他針鋒相對的那名新兵的模樣。

「你以為我是誰啊?雖然沒了神力,但好歹我也有在接受訓練。更何況、我都來幾次了,有哪一次真的被拍到?」鳴海對於他的問話,有點不滿地、語氣傲慢地作出了回應。

「是,算我多慮了。」保科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他將手中的文件擱置在桌上,走到鳴海的面前,伸手輕輕撫上了他的右前臂。

「今早的模擬戰當中,我看得出來你這隻手狀態不佳。果然還是自主訓練做得太勤了吧?雖然你拿到了第一名的佳績,但若是投入實戰,這樣的狀況有可能會拖累到自己,以後還是要多注意一些,別太輕忽自己身體狀態。」

保科邊說、一邊用力在鳴海的右前臂上某個點位按壓。被按壓到痛處的鳴海忍不住皺起眉,但並沒有躲避他的這個動作。

「你看得還真仔細,不是應該要更多關心自己隊上的新兵嗎?」

鳴海嘴上雖說著如此彆扭的話,但他卻用左手輕撫上了保科那頭在燈光下、綻著柔光的秀髮,溫和地像是在對待寶物一般。

「呵呵……你是在吃醋嗎?真可愛。」保科放開幫他按摩右前臂的手,身體往前邁了半步,將自己整個人送進了鳴海的懷抱內。

「那就當作賠罪,今晚我隨你處置喔。」保科的語氣聽來充滿了戲謔感,但鳴海卻覺得裡頭含有淡淡的誘惑。

「………我才不想處罰你什麼啦。白天那場不過就是逢場作戲罷了。」

「弦也是很配合我啊,這樣、大家都不會懷疑我跟你是這種關係了。」

「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變得城府深沉許多了?果然是因為在人類世界偽裝習慣了嗎?話語都感覺有點言不由衷的。」鳴海發出了混著嘆息的這一句像是抱怨、但又好像有點心疼的話語。

「沒辦法,人類世界遠比我們想像得還要來得複雜許多,有太多我們不得不去注意、留心的細節,不然真的很容易被掀開底細。」保科的雙手摟緊了鳴海的背,將自己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今早跟你鬥嘴的那些話語,有一半是真心的喔。」

「我聽得出來,還真是感謝你的提醒。」鳴海的雙手摟到了保科的腰間,掌心的部份剛好碰到他緊實的臀部,有點刻意地在上頭揉捏了一下。

「……如何,今晚要享用我嗎?」

「你剛剛不是還在看文件嗎?會不會太累了?我也希望你可以多休息。」

「可我想要弦呢。」

保科說出這句話的音調有刻意放低,聰明人都聽得出來他這是明顯的引誘。

「嘖………這可是你說的,要是途中哭著跟我求饒,我也不會停喔?」

「那也得要真的讓我哭出來啊,弦。」

語尾剛落,保科就聽到鳴海不耐煩地咂舌了一聲,隨即就被對方給橫抱起來,壓到辦公室一旁的乾淨桌面上。桌腳因為兩人的重量而發出了微弱的與地面摩擦音。

接著,保科的笑聲就這樣被埋沒在鳴海貼上來的唇裡。

「嗯………」當軟舌被鳴海給吮含時,保科似乎是卸下了所有防備,頭上原本不存在的狐狸耳朵頓時蹦了出來,如棉花糖般蓬鬆的尾巴也露了出來,足見他有多麼沉浸在鳴海所給的深吻內。

一輪綿長的熱吻過後,鳴海開始往下輕啄著保科的頸間,一隻手也探進了他的緊身衣裡頭,輕輕捏住了早已挺立的乳尖,用指腹溫柔地廝磨著。另一隻手則是往他身後一抓,就將那興奮地不斷搖動的尾巴給擒住。

「嗯啊……別那麼……」保科哼出了一聲似乎是舒服的輕嚀。

「怎麼?是想要我停手、還是希望我繼續啊?」鳴海有點惡意地問出這一句話,在他身後抓著尾巴的手也刻意地用力握了幾下,逼出保科更多酥軟的低吟。

「呵……我可……還沒哭出來呢。」保科似乎也有點不服輸地、用甜如蜜糖般的話語給反嗆回去。

「傻瓜,你就這麼想要被我弄哭啊?」鳴海一邊揶揄著他,一邊用手將保科的衣襬更往上拉,讓他的胸口直接暴露在加溫的空氣中。「我可捨不得呢。」

說完、鳴海就低頭含住了保科其中一邊的、顫巍巍地在空氣中抖動的乳尖,輕柔地發出吸吮的聲音。用舌尖舔吮的過程中,耳邊就傳來保科十分舒服的嘆息。

與此同時,原本停留在保科胸口的那隻手就往下移動,來到了對方褲檔前,拉鏈被拉開的聲音、在這種時候聽起來有點淫靡。

這個時候,鳴海的一隻手就掌握了保科的前身,另一隻手則是還撫著他身後的狐狸尾巴。敏感地帶全都被鳴海給控制住的保科,頭上的狐狸耳朵有點不安地抖動了一下。

「弦………你想要做什……」

「先讓你高潮一次吧。」

語落、鳴海就開始用握住保科前身的手使力撸動,手指在柱身上來回按壓與刺激,細密的快感開始從下半身漫開來,讓保科的喘息聲逐漸變得厚重又加速。

「等等……弦、別這麼快……嗯啊啊……」

雖然不是第一次被鳴海這樣愛撫,但每次自己總還是會被他的手技給弄到昇天,保科推著他的手想阻止,但身後的尾巴被鳴海給用力一抓,讓他不自覺地全身都顫抖起來,哼出對方期望中的嬌吟。

對他的反應瞭若指掌的鳴海,很滿足地看著他抖動著身體達到高峰,隨即便輕輕擁住了他滲著薄汗的身軀,力道溫柔地讓人感覺得到他的愛憐。

「………真可愛。」鳴海低聲地在他耳邊說出了他的感想。

「………哼!」

明明還沉浸在餘韻當中,保科卻發出了一聲混著喘息的不滿哼聲。下一秒,他就用一隻腳纏上了鳴海的胸腹間,另一隻腳則是襲向了鳴海的左腿,然後……

一記力道恰到好處的剪刀掃,讓鳴海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隨即立場翻轉,鳴海被保科給壓在了身下。

他似乎是沒想到保科會來這一記體術,一時大意,原本隱藏在體內的狼耳與狼尾巴都露了出來。

「喂、宗四郎,你這是……?」鳴海看著跨坐在自己身上、一臉潮紅卻帶著彆扭表情的保科,看出對方似乎並沒有因為剛剛的纏綿而高興,而感到有些困惑。

「嘲弄比自己官位高的人,在部隊裡可是要受到懲罰的。」

保科語氣聽起來有些嚴肅,這樣的態度讓鳴海驚覺自己剛才可能玩弄他玩得有點過火,正當他想說些什麼時,卻看到保科伸手在解自己的褲檔,纖細的手指三兩下就擒住了自己的前身。

「等等、宗四郎,我知道是我不好……你現在想……」

「我才不等呢。」

冷冷地拋下這一句話,保科就掏出鳴海那彷彿在剛剛就已經被挑起熱度的凶器,然後……自己就將腰臀移動了個位置,就這樣對準了、並坐了上去————

「嗚啊………!」、「哈啊…………嗯………」

兩人在結合的瞬間,同時都喘出了一大口氣。

感覺到前身馬上被一股溫暖給包覆,同時還伴隨著讓人幾乎要暈過去的快感。鳴海努力地保持著理智,將雙手攀上了保科的腰間。

「你……我前置作業都還什麼、都沒做……」

「嗯啊……不、需要……我已經做好……啊啊……了……」

的確就如保科所說的,穴口內部就像是早已準備好似地、異常地柔軟,卻又不時地抽搐、恰到好處地緊緊纏住侵入的熱楔。

看來是早在來到這個房間以前、保科就已經做好被自己抱的打算了。難怪從剛剛就一直時不時地誘惑著自己……真是隻狡猾的小狐狸……

鳴海在心中暗自咒罵了這麼一句,他隱忍著逐漸爬升的快感,雙手擒住了對方刻意搖擺的腰身。

「別一下子就、來這麼激烈……我會……」

「會怎麼、樣啊……?嗯?……啊啊……」

保科像是故意忽視他似地、腰部仍然使了力在擺動,體內的軟肉似乎相當貪婪地在吸吮著侵入者,結合處傳來十分淫靡的咀嚼音,『噗滋、噗滋』地響著。他整個人跨坐在鳴海的上方,用腰臀的擺動使鳴海的熱楔能夠更多地被埋到自己體內,帶給了雙方幾乎要失神的劇烈快感。

「你這樣……我會忍不住……嗚呃……!」似乎是被保科體內一股毫無預計的抽搐給刺激到,鳴海發出了一聲像是痛苦、又像是舒服的低吟。

「那就、啊……別忍住、嗯、儘管……在我體內高潮……哼啊……」保科的話語間混雜了好幾聲掩蓋不住的呻吟。

「不行……你明天還要工作……別為我……這樣……」

雖然感覺舒服到要失去理智了,但鳴海的話語當中、還是可以聽出有些不捨與憐惜。

「嗯別……離開……啊……」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鳴海覺得自己心臟好像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給狠狠地擠壓了一下。

然後、他就察覺到……自己的胸腹上,不知何時已經爬滿了不屬於自己的汗水與淚水。在接近下腹的地方,更是被兩人歡愛時釋放的液體給弄得一塌糊塗。

「宗四郎………!」鳴海忍不住心頭翻攪的情緒,將自己的上半身抬起,用雙臂將保科的雙腳、還有他在上方擺動的整個身體,更加地讓自己懷裡揣進去。

與此同時,保科也用雙手緊緊地擁住了鳴海的肩膀,腰臀的動作仍然沒有慢下來。

「………不要、啊、離開……不要離開我……嗚……哼啊啊……」

方才聽來十分愉悅的喘息與呻吟,在此時都突然混進了像是哭聲的抽泣。

「就算把我……弄壞……也沒關係……把我、吞噬掉吧……」

說完這個句子,保科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來,熱燙的兩條淚水直接從眼角溢出,溶進了累積在他頸間的一層汗水當中。

「不會的……」鳴海將臉埋進了他的肩頭,語氣充滿了不捨,但卻很堅定地吐出一字一句、他想讓保科聽得清楚的句子。

「我不會……再離開你的……除非……死亡將我們分開……」

(為此,我必須要持續不停地鍛練,吃你嚐過的、更多更甚的苦,直到能與你並駕齊驅、甚至比你還強大。)

「………我愛你,宗四郎……!」

鳴海像是被保科的動作給牽引起來似地、也開始從下往上撞擊,將更多的自己給進駐到保科的身體裡。

仔細想想,雖然很早就自覺到已經愛上了保科,但卻從未真正吐露這句心聲給他知道。第一次的結合,也只是自己強勢地抱了他,根本也沒問過對方願不願意。就連三年前那場戰鬥時也是……自己的一意孤行。

現在他才從保科這種扭曲的自虐行為,體會到原來自己的決定、傷害了對方多深。也是透過了在防衛隊的訓練、以及現在他這樣才知道,對方有多麼地……深愛著自己。

「弦……我也…嗚…我也愛你……嗯啊啊……」

感覺到保科體內一陣收緊,鳴海就知道他快要到爬到極限了。

「哈啊、要、要不行了……不行……嗯啊啊啊……!」保科開始不受控制地搖著頭,嘴裡呼出的喘息變快、吟哦聲也開始變調。

「讓我把你填滿吧……徹底地感受我,讓我的體溫與氣息充盈你的全身,直到你被極致的歡愉淹沒為止吧……」

在劇烈搖晃著的、令人暈眩到彷彿要窒息的熱度與快樂裡,瀕臨界限的感覺,讓保科只能任由鳴海將他推向一片無法思考的虛無。

直到身體在承受了過多快樂、好不容易終於從劇烈的顫抖中沉息下來後,他才察覺到鳴海一直都緊緊地將自己給箍在懷裡。

看到鳴海滿足的微笑時,保科也欣然閉上了雙眼。

※※※※※※※

「唉呀、近身戰的排名又刷新了?這次是第一部隊的鳴海搶到第一名?」

在防衛隊的公告欄前方,一群剛入隊的新兵在對著上面某處公告議論紛紛。

「好像一直都是他跟第三部隊的副隊長在搶呢!簡直容不下其他人似地、總是這兩人在爭。」

「我有在模擬戰上見過鳴海的身手,那樣的戰鬥態勢,簡直就跟一隊的副隊長不分上下……不、要說是能升到隊長也不為過耶!真的是令人嘆為觀止。」

看著遠處在交頭接耳的人群,亞白米娜只是在胸前交疊著雙手,默默地聽著吵雜的人聲、以及在基地內喧囂的風聲。

(你們接下來可以為防衛隊帶來什麼新氣象呢?就讓我拭目以待吧。)

她那姣好的面容上漾起一絲清麗的微笑,然後,身影像一陣輕風般地消失在公告欄前的廣場內。

下一秒,廣場上響起了某個熟悉的廣播音。

『各位基地內的隊員請注意,東京C-6區發現怪獸蹤跡。推定規模為7.5,請各部隊儘快派出能參與作戰的隊伍,以最快速度到災難現場集合。』

今日的天氣,風和日麗。

駐紮在東京的日本對怪獸防衛隊,仍然一如往常地、為了保衛人民的安全­,每一個隊員都在努力地、不停歇地鍛鍊與戰鬥。

不論他們的身份是什麼、來自於哪裡、又或者抱有什麼樣的目標。

在這一刻,他們都是為了心中的信念、而施展無邊神力的存在。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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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藍鯨@uid_39806

(側寫.3)

16F
東京D-2與D-3區的交界處,此刻已化為焦土。一頭巨大的超大型怪獸橫跨兩區,其散發的強大震波讓建築物如積木般崩塌。
「第三部隊,全體散開!由我來牽制這頭大傢伙!」
保科宗四郎的身影如同紫色的閃電,在瓦礫堆中穿梭。他手中的雙刀化作無數殘影,精準地切斷怪獸試圖重生的觸手。身為第三部隊副隊長,他的動作比三年前更加洗練,每一刀都帶著如流水般的柔軟與凌厲。
然而,怪獸的行動速度遠超預期。正當保科準備強行突破核心時,一道刺眼的雷光從天而降。
一陣轟隆巨響之後,從迷霧般的煙塵當中走出一個人影。那是一柄帶著毀滅性力量的大型步槍轟炸,直接在怪獸的側腹開了一個大洞。
「保科,才幾分鐘沒見,你就搞得這麼狼狽啊?」
熟悉的、帶著狂氣與傲慢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第一部隊隊長————鳴海弦,扛著一把巨大的槍劍,腳踩著廢墟的尖端,那排粉紅色瀏海在硝煙中飄揚。
「鳴海隊長?您不是應該在D-4區待命嗎?」保科在半空中一個優雅的翻身落地,雖然嘴上在抱怨,但紫紅色的瞳孔裡卻閃過一秒安心的笑意。
「那邊的雜魚已經被我清光了。」鳴海躍下廢墟,與保科背對著背,雙手熟練地為武器上膛。「剛才聽到通訊室說這裡需要支援,我這不就勉為其難地趕過來了嗎?」
「是因為放著您不管的話,您大概會不知道跑到哪裡去偷懶了吧?」保科一邊毒舌反擊,一邊感受著身後傳來的厚實體溫。「既然您都來了,可別扯我後腿啊。」
「哼!我果然還是看你不順眼啊。應該讓你睜大眼睛看看、怎樣才是正確清理大型怪獸的方法。」鳴海大笑一聲,眼神瞬間轉冷,暗紅色瞳孔中的金色光芒劇烈燃燒。
「反正您別擋到我的刀路就好了。」
雖然嘴上吵得不可開交,但兩人的行動卻精準得令人恐懼。保科的身影在前方吸引怪獸的所有注意力,利用極致的閃避與切割引導怪獸露出破綻;而鳴海則在後方提供最恐怖的火力輸出,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地擊中保科切開的裂縫。
「就是現在,保科!」
「不需要您提醒!」
保科與鳴海同時躍起,兩人的身影在怪獸的核心前交錯。保科的雙刀劃出完美的圓弧,切開了最後的屏障,而鳴海的巨刃則緊隨其後,徹底貫穿了核心。
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怪獸化為漫天的碎片散落。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中心,兩人同時收起武器,氣喘吁吁地站在殘骸之上。

※※※※※※※

市川開著一台任務用的小型車,用了相當快的速度疾馳在還未被清理完成的斷垣殘壁當中。他耳邊的通訊器閃起了正在通話的燈光,隨著他的一句「我知道了。」的話語之後,車子便駛進了某棟大樓後方的窄巷當中。
接著,車子便穿越了幾條窄巷與小路,來到了一處十分隱密、不容易被發現的某個暗處。市川將車子停好之後,趕緊下了駕駛座,將後座的門給打開。
「鳴海隊長,這裡。」
在他這一聲叫喚後,鳴海頓時從建築物的暗處中現身,雙臂中抱著一隻狐狸。狐狸看起來身上有傷,一動也不動,似乎是昏了過去。
「去我指定的那個地方處理,那裡會有你需要的設備。」
鳴海淡淡地拋下這一句話,就小心翼翼地將狐狸的身體放在了車後座的小型動物用保溫箱中。
「我還需要歸隊處理其它地區的餘獸,保科的事情我會盡量呼嚨過去,在手術完成前,就拜託你了。」
鳴海相當冷靜地在對市川下指令,但話語當中卻能聽出來有些許的顫抖。
明明不是歸屬第一部隊的管轄,但市川在此時卻聽從了他的命令。回應了他一聲「交給我吧。」
接著,從大樓的暗巷當中,車子從左側的出口現身、並朝著道路的另一頭揚長而去。鳴海則是出現在右側,肩負著他那標誌性的巨大槍劍,回到了戰場當中。

※※※※※※※

半小時後,在某個昏暗的避難所後巷,方才市川開的車子正停在此處。而一旁的某個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鋼鐵般的門扉緊緊地鎖住。在門的另一頭,是一道往下走的漫長階梯,通往了一個不為人知的隱密空間。
這是第一部隊隊長.鳴海弦以個人名義買下的空間。內部被打造成醫療用的手術室,還備有許多精密儀器與醫療器械。雖然設備一應俱全,但卻沒幾個人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
市川將狐狸的身體擺放在手術台上,正在用儀器掃描牠身上的傷。
「體內多處撞傷,一隻前腳骨折,看來保科副隊長應該是因為體力透支而昏了過去……得先處理前腳才行。可是……」
當他看到那節腫脹發青、甚至有些扭曲變形的右前臂時,一向冷靜的他,呼吸也不禁亂了頻率。他先給狐狸施以微量的麻醉藥,讓牠先沉睡了下去。但看著電腦上所呈現的的骨折程度,他知道這需要相當精細的作業,自己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
他拿起了醫療間內的加密電話,撥通了某個號碼。
「……前輩,立刻來鳴海隊長的私人治療室。不要讓任何人看到,特別是醫療班的人。」市川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帶著一絲隱約的顫抖。「保科副隊長骨折,體力也透支得嚴重,他暫時無法維持人型……我需要一個助手。」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物倒塌的聲音,隨即是卡夫卡嚴肅且厚實的語氣。『給我五分鐘,馬上到。』
掛了電話後,市川輕輕呼出一口氣。接著,醫療室一角的小型儀器就傳出現在第一部隊與第三部隊協同作戰的戰況報導。他屏氣凝神地聽著。
市川知道,鳴海現在雖然人在前線,但心恐怕早已跟著車子一起來到了這間手術房。那份不能宣之於口的關心,正透過這場秘密的救治,化作最溫柔的保護牆,守護著這隻疲憊不堪的小狐狸。
市川拿出了手機,在某個通訊用的程式上迅速打了幾個簡短的訊息,傳送的隊象為第三部隊隊長.亞白米娜。
接著,他就聽到耳邊的通訊器傳來對方的私密通訊。
『第三部隊的作戰我會接手處理,你就專心幫保科進行接骨手術吧。』
聽到米娜這聲令人安心的保證之後,市川便開始調配起藥劑與準備消毒棉片與藥水等輔助用品。沒多久,手術室的門被打開了。
卡夫卡氣喘吁吁地推開了手術房的重門,連制服外套都穿反了。當他看到躺在手術台上、躺著完全不動的狐狸身體時,臉上的表情變得更為凝重了。
「前輩,我接下來要用手術刀切開副隊長的前腳肌肉處,並用鋼釘固定住骨折的部位,雖然已經施以麻醉了,但還是要麻煩您幫我用手固定住保科副隊長的身體。」市川完全不說明受傷的來龍去脈,只冷靜地說明自己接下來要進行的事。
「好,時間不多了吧?趕快進行手術吧。」卡夫卡立刻戴上口罩與套上手術用大衣,走到手術台邊準備。
市川看到他定位之後,心裡雖然依舊緊繃,但也稍微鬆了一口氣。他與卡夫卡對視了一眼,兩人雖然年齡與個性迥異,但在這一刻,他們是保科宗四郎這道「秘密防線」上最堅實的兩塊磚。
「第一部隊跟第三部隊有那兩名隊長撐場,我們只要專心處理手術即可。」市川一邊調整著接骨儀器,一邊低聲說著。
「那我就放心了。趕快處理吧、市川。」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手術房裡,兩個男人正為了守護那隻受傷的小狐狸,在無邊的沉靜中與時間展開了無聲的賽跑。
市川立刻操縱著精密的微型接骨儀器,試圖切入那處骨裂。然而,由於過度的緊張與連日來的壓力,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額頭上的冷汗如雨水般滑落,模糊了他的視線。
更糟的是,他那雙平時連解析最細微樣本都不會晃動的手,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不行……為啥偏偏在這時莫名地緊張起來了呢?我得冷靜……非冷靜下來不可……)
這是他第一次對保科進行手術。
由於保科跟一般狐狸不同,體型與生長狀況都是另外建檔作觀察,雖然平時就有在追蹤身體狀態的變化,但畢竟是能夠幻化為人型的妖怪。市川早就在這些數據上發現到、不能用一般動物、或是人類的常識去解讀牠的身體訊號。
硬要說的話,還有許多狀況仍在他的摸索當中,雖然現在仍可用一般照顧狐狸的方式幫牠調養身體,但這種侵入式的手術,他是第一次對保科做。
他雖身為動物醫生,但面對未知的危險,仍然會產生恐懼。
如果他現在的判斷,根本不適用在保科身上的話,那又該怎麼辦呢?
保科現在身為第三部隊副隊長,是防衛隊中相當珍貴的戰力,如果因為自己的一個不小心而再也拿不起刀的話……
那些極端恐怖的念頭在腦中瘋狂叫囂,市川的眼眶迅速泛紅,大顆的淚珠在眼角搖欲墜,這可能是自保科與鳴海進入防衛隊之後,讓他最措手無助的一刻。
此時,似乎是察覺到市川的動作不如平時沉穩,一隻粗糙、溫暖且帶著厚實感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背。
那是卡夫卡的手。
卡夫卡沒有說什麼「振作一點」這種大道理,他只是拿起旁邊的乾淨紗布,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先幫市川擦去了擋住視線的汗水,接著溫順地抹掉他眼角的淚。
「市川,先看著我。」卡夫卡的聲音輕柔、但很堅實,讓人感覺很安心。
「你不用擔心。保科副隊長不是一般的狐狸,牠的生命力肯定比你想像中要活躍許多。所以,你要相信自己這幾年來看到的數據與累積的經驗,來判斷出最讓你認為有用的治療方式。」
卡夫卡的手依然穩穩地包覆著市川顫抖的手,藉由這種物理性的壓制與溫度的傳遞,強行帶動市川的呼吸頻率跟著他一起平穩下來。
「來,深呼吸。我會幫你按住接骨點,你只要負責『看清楚』就好。剩下的,儘管交給我,還有相信副隊長的生命力。」卡夫卡露出了一個憨厚卻無比可靠的微笑。
在那股厚實力量的支撐下,市川紊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合上了節拍。他抹了抹鼻子,眼神重新聚焦,那股屬於研究者的銳利與冷靜重新回到了淡藍色的瞳孔中。
「……謝謝你,前輩。」
市川重新握緊了手術刀,這一次,他的手穩如泰山。在卡夫卡的無聲守護下,這場關乎奇蹟的手術,終於重新走回了正確的軌道。
隨著儀器上所呈現的、最後一條生命監測曲線趨於平穩,手術室內的紅色警告燈終於熄滅。
市川呆立在原處,視線死死地鎖在手術台上。躺在手術台上那隻小狐狸此刻呼吸均勻,斷裂的肢體已被妥善固定,正發出細微且安穩的呼嚕聲。
「……太好了。」
市川輕聲說出這一聲呢喃後,突然兩腳一軟,像是體內唯一的發條突然斷裂似地、他感到大腦一陣暈眩,眼前的燈光散成無數碎片,雙腿像是失去了骨骼的支撐,整個人重心失衡,無聲地向冰冷的地面倒去。
在精神高度集中後迎來的,是排山倒海而來的虛脫感。
「喂!市川!」
卡夫卡一直注視著他,幾乎是在市川倒下的那一瞬間,他便跨步上前,張開那雙厚實且寬大的雙臂,精準地接住了他孱弱的身軀。
市川沒有摔在冷硬的地板上,而是跌進了一個無比溫暖且寬廣的懷抱。他的額頭抵在卡夫卡的肩膀上,身體因為過度疲憊而顯得柔軟無力,像是徹底放棄了防備的雛鳥,任由卡夫卡將他往懷裡深處帶。
卡夫卡緊緊環抱著市川,掌心感受著他單薄背脊傳來的細微戰慄。他低頭看著市川那張被汗水浸透、眼圈發黑的臉龐,內心湧起一股濃烈到近乎酸楚的心疼。
他知道這三年來,市川為了追上保科的腳步、為了保護這個秘密,究竟給了自己多大的壓力。他雖然是個不到二十歲就成為了防衛隊裡的首席怪獸研究員的天才,但這個壓力、不是一個少年應該獨自背負的重量。
而市川卻一聲不吭地扛到了現在。
「辛苦了,市川……你真的做得很好。」
卡夫卡的手輕輕覆在市川的後腦杓上,像是安撫受驚的小動物般,有節奏地緩緩拍撫著。他的眼神裡不再有平時的嬉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兄長般的、深沈的憐愛。
市川埋在卡夫卡的胸口,聽著那穩定且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原本乾涸的眼眶再次濕潤,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貪婪地汲取著這份他渴望已久的、可以暫時卸下武裝的溫度。
在這個只有他們三人的秘密空間裡,時間彷彿靜止了。
「你先睡一下吧,保溫箱的數值我會看著。」卡夫卡的聲音在市川耳邊低低地響起,帶著讓人安心的魔力。
市川微微動了動手指,無力地揪住卡夫卡的制服衣角,終於在那份如大山般沈穩的憐愛中,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沈且無夢的睡眠。
過了幾分鐘,手術室的門就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一臉寫著擔憂與疲憊的鳴海。
「日比野?手術進行的如何?」
鳴海沒有過問他會在這裡的理由,只單刀直入地問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剛結束沒多久,手術進行得很成功。保科副隊長的麻醉在三小時後會退,但接下來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觀察。」
「這樣嗎……?」鳴海走到手術台上,看著睡得相當安穩的狐狸,眼神變得無比柔和。「沒事就好了。」
鳴海並沒有多問關於這場手術的細節,只是看了保科的睡臉而已。這樣的反應,也讓卡夫卡感到十分欣慰。
因為、從他這樣的行為來看,就知道他完全信任市川的醫術,一點懷疑也沒有。說到底,還是市川對自己的手腕太沒有自信了。所以他總是會在這種緊急的情況下失去冷靜,還會操過多沒有必要的心。
「帶市川去隔壁的房間休息吧,等他醒了之後,替我好好謝謝他。」
鳴海的視線依然在狐狸身上,但卡夫卡聽得出他這一句話的語氣很放鬆,似乎除了對市川充滿感謝、還解開了剛才進到手術室前的緊繃狀態。
「是。」
卡夫卡將市川的身體給橫抱起來,對鳴海表示敬意地點了點頭。
而放在手術室一角的、播報著第一部隊與第三部隊的作戰實況的機器,也早就沒有了聲音。手術室內,飄蕩著一股寂靜、卻又讓人安心的氣氛。
室外的那道、通往地下室的沉重鋼門,正被高掛的月光給灑上了一片亮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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