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21F時間悄然流逝。
金獨子感覺自己像是睡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好覺,無論是身體或者心理上的疲憊彷彿都在這一覺中被徹底洗滌乾淨。
海濤聲溫柔地迴盪在耳邊,他神清氣爽地睜開眼睛,微弱的光芒像輕紗般從頭頂落下,海水仍是一片幽暗的朦朧霧藍,先前被嚇走的魚群又回來了,若無其事地在濃密的海藻之中穿梭嬉鬧。
或許是在海中的緣故,身體意外感覺很清爽,股間似乎也感覺不到黏膩,只是……金獨子試著坐起來,立刻感覺屁股陣陣痠痛,好像有誰在睡夢中用力揉捏過一樣。
怎麼回事?
「你醒了。」
低沉的聲音傳來,金獨子很快便被轉移了注意力,轉頭看見劉衆赫拎著約有他整條手臂那麼長的鱈魚游了過來。
活蹦亂跳的鱈魚被人魚輕而易舉地切掉腦袋,只割下最精華部分的魚肉遞給金獨子,血水在海水中擴散,丟棄的魚頭連同剩餘部分很快被聞味趕來的小型鯊魚吃個乾淨。
和滋味馥郁濃厚的鮪魚肉不同,鮮嫩的鱈魚肉暫時填飽金獨子飢餓的胃,充足的睡眠和食物讓他感受到腹中的卵再次充滿生機,不再是先前毫無動靜的死氣沉沉,掌心傳來細微的脈動,隱約中與他的心跳逐漸同步。
片刻後,金獨子抬頭,正好看見劉衆赫安靜凝視著他們,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卡托是什麼?」
突然間,他聽見人魚這麼問。
「什麼卡托?」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金獨子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卡托……卡托……等等,難道是指카톡 (Ka-tok)?」
人魚擰起眉,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氣。
「那是什麼?」
儘管有些不明所以,金獨子還是嘗試以人魚能理解的方式解釋給劉衆赫聽。
「大致上來說,是人類在陸地上使用的通訊工具,有點類似……鯨歌吧?總之就是能跟同類交流的工具。」
雖然不曉得劉衆赫是如何知道kakao talk的,不過人魚開始對他原先生活的世界感到好奇似乎並不是什麼壞事。
「所以,你會回應任何呼叫你的人類?」劉衆赫又問。
金獨子「呃」了一下,「當然不會,而且說實話,我其實很少用通訊軟體的。」他滿頭霧水但還是回答了。
劉衆赫神色稍霽,看起來像是勉強滿意了。
這段古怪的對話並沒有喚起金獨子的回憶,更不知道某天午後曾有條人魚窺探到陌生男性跟他索要聯繫方式後,便一直耿耿於懷到現在。
脖頸側邊有些發癢,金獨子不由得伸手去觸摸新生的器官,細細的鰓裂正在努力歙動,使這具身體得以不在水下窒息。如果身體沒有發生這些變化,此刻他早已在昏暗冰冷的深海中死去。
劉衆赫的尾鰭輕輕掃過他的小腿。金獨子低頭一看,發現腳踝到小腿處亦不知何時生出了許多銀白色的鱗片。
鱗片反射著微弱的光線,宛如落入海洋的一串銀白星星。
「如果繼續下去,是不是到最後我也會變成人魚?」出乎意料,金獨子的語氣很平靜。
劉衆赫思考了一下,最終搖頭。
「不,不會完全轉化成人魚,只是可以適應在海裡生活。」
這聽起來好像沒那麼糟了。儘管這些身體上的變化救了他,但情感上他還是喜歡辛奇炒飯跟湯飯勝過生魚片。
金獨子悄悄鬆了口氣,帶著些許新奇摸了摸腳踝上的鱗片。不過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就跟摸自己的指甲和頭髮差不多。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的鱗……嗎?」
人魚從喉嚨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伸手輕輕撫摸金獨子的腹部,那裡現在有他們共同孕育的卵。
他抬頭凝視金獨子,「你想知道她的名字嗎?」
在人魚專注的目光裡,從小腹被印上魚尾印記的地方開始,全身漸漸發熱,即使在冰冷幽深的海水中都無法阻止那股熱烈又直白的情感。
金獨子點了頭,不知為何忽然有些緊張起來。
「譬喻。」
人魚複雜的發聲器官中湧出世界上最美妙的音節。
是天空,也是海洋;是山巔自由的風,也是海底寧靜的浪潮,她是一切美好的化身,是他與劉衆赫的相似點在這世上具象化的存在。
聽見這個名字後,金獨子的胸口湧上一股悸動,彷彿無形中自己與某種事物建立起連繫。
凝視著尚且平坦的小腹,他想,當年媽媽為他取名叫獨子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劉衆赫低下頭,兩人的鼻尖不經意蹭在一起,尾鰭無意識地輕輕擺動。
一切都發生得很自然,不知道是誰先開始,他們的嘴唇又一次碰到一起,在冰涼的海水中傳遞彼此身上的溫度。已經很熟悉該如何接吻的人魚按著金獨子的後腦杓,霸道而兇猛地佔據他的口腔。
所有的人魚都擁有兩套呼吸系統,在水中接吻時便無須顧慮氧氣不足的問題,在濃密的海藻之中,他們可以不受打擾地一直親吻彼此,直到天荒地老、海水枯竭為止。
曾經,生存在深海裡的人魚不懂什麼是吻,唇齒和舌頭僅僅是為了獵捕和進食存在,而他也從未對除此之外的事物感興趣過。
直到他的人類教會了他如何表達愛,人魚才從它成為他,成為劉衆赫。
「唔……」
被親得太凶,金獨子的舌頭都有些隱隱發麻,體格壯碩的人魚幾乎以禁錮般的力道將他按進懷裡。他能感覺到劉衆赫鐵鑄一樣的臂膀,也能感受到僅隔著衣物微微陷入肌膚的指甲,只要再稍加用力便能輕易地將他撕裂成兩半,掏出溫熱的臟器和血管。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
不知過了多久,這個漫長的吻終於結束。
他們將頭靠在一起,無聲凝視彼此的眼睛,緊緊牽著手,人魚膚色蒼白的手筋骨分明幾乎要將人類的手整個包裹起來,寬大的尾鰭覆蓋在金獨子的腳背上,有一種帶著重量的安心感。
看著那雙漆黑的眼睛,這一刻金獨子終於承認這條人魚對自己是不一樣的。
但除此之外,浮現在腦海中的還有清瘦的母親坐在病床上看書的身影。
苦澀從心臟湧出,溢出喉嚨,連舌尖都為此發麻。
「……劉衆赫,我可以做你的伴侶,但我不能留在這裡。」他的聲音異常艱澀,「我還有沒完成的事情。」
儘管曾經恨過她,也埋怨過她。
然而那是他的母親。
為他取了「獨子」這個名字,期望他不要變成孤獨的人,和他分享生命與秘密──唯一、僅存的家人。
懷裡的人類散發出焦灼和悲傷的氣味,嘗起來像苦中帶辣的岩螺。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眼神有多無措。劉衆赫抿了抿唇,用指腹輕輕撫平人類蹙起的眉。
「我知道。」
「你不生氣?」
劉衆赫安靜凝視他,良久後搖頭。
水波搖曳晃蕩,一切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鯨歌低沉迴盪。
「你會回來的,那時你就會明白。」
……
儘管已經能適應在海中的狀態,但金獨子畢竟沒有長出尾巴和鰭,自然不可能游得和人魚一樣快,於是最後還是被劉衆赫帶著一起游上去。
海上仍是和先前一樣,寂靜得如同從未有活物擅闖過,只有海水拍打岩石的聲音縈繞不絕。薄霧籠罩著前方的巨大礁岩,更遠的海面則是被乳白濃霧包圍,無數高聳石塊矗立其上,彷彿已於此地靜默億萬年之久。
他們沿著礁岩游了一圈卻不見船的蹤影,只看見隨海水起伏的一隻靴子和幾塊黑色布料,看上去很像那夥雇傭兵所穿的衣服。
最終他們在距離礁岩數海浬外的海面上找到完好無損的快艇。
意料之中,船上空無一人。
得益於工作性質需要接觸各種領域,金獨子曾學過一段時間如何駕駛快艇,後來也抽空去考了駕照。經過一番檢查後,確認船上的燃料足夠返程,食物和清水雖不多,但也尚能勉強支撐。
金獨子坐在駕駛艙內,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僅在數公尺內能見到覆著薄霧的黯藍海面,但只要有譬喻在,他便能輕易離開這片海域。
他握緊手中的東西,那是一支不足手指長度的玻璃瓶,裡頭流動著鮮紅宛如寶石一般的液體。
玻璃瓶是他們在船上找到的,嘉納等人為了捕獵人魚準備得相當充分,不想卻連命都丟在這裡。找到玻璃瓶後,劉衆赫眼也不眨便用自己的指甲割開手腕,在傷口迅速癒合前將玻璃瓶裝滿。
經過一段時間的嘗試運行後,船終於成功發動了。
深色快艇緩緩掉頭,朝著大霧外圍出發,在深藍海面上劃開一條長長的波紋,將寂靜的巨石群、神秘的人魚搖籃和無法離開的死者全都留在身後。
金獨子沒有回頭。
因此他自然也無法看見,深淵人魚浮在海面上深深凝視目送他離去的一幕。
由於定位系統處於完全失靈的狀態,故金獨子並未嘗試確認方向,只是一直讓船向前行駛。不知經過多久,當他回過神時,船隻已經脫離大霧的範圍,定位系統重新顯示出座標,距離出發時的港口竟意外地近,預計大約一天左右便能抵達。
金獨子走出駕駛艙,明烈耀眼的陽光毫無保留傾落而下,天空藍得令人眩目,海水寧靜蕩漾,遠處幾隻海鳥掠過海面發出清脆的鳴叫。
回頭一看,已不見來時覆蓋一切的濃霧,彷彿此前種種皆是一場幻夢。
花費一天一夜的時間,船隻終於靠岸。由於出海時同行的其他人全都死了,也沒有正式的進港文書,金獨子不得不再次求助安娜卡芙特,最終在對方的協助下將快艇順利停泊在一處私人經營的碼頭。
──看來你最近過得很精采,找個時間聊聊?
「還是算了吧,總不會比大名鼎鼎的『先知』精彩。」金獨子拉緊外套,小心翼翼地混入人群中。
電話那頭傳來輕笑,像覺得很有趣一樣。
──那好吧,等我下次去韓國的時候再碰面吧
私人碼頭所在的位置有些偏僻,金獨子又花了一些時間才回到他居住的地方,在住處匆匆洗過澡換了衣服後,戴上帽子和口罩以確保不會露出臉,這才搭上地鐵趕往醫院。
李秀卿的病房在最頂層,金獨子到達時門口空無一人,看守的人不知道去哪裡,但對他來說正好。
他輕敲兩下後迅速打開房門,一個閃身便躲了進去。
病房裡除了李秀卿外,劉尚雅也在裡頭陪她聊天。見突然有打扮可疑的人闖入,劉尚雅立刻起身擋住李秀卿,然而她原本嚴肅的神情在看見闖入者拿下口罩和帽子後轉為驚訝。
「──獨子先生?」
「是我。」金獨子將口罩和帽子收進外套口袋,「雖然很突然,但能麻煩尚雅小姐先迴避一下嗎?。」他對好友露出歉意的笑容。
消失多日的友人忽然以這樣的打扮出現,話語中又帶著遮掩的意味,無論怎麼看都是相當不尋常的情形,劉尚雅抿著唇,將金獨子面上的憔悴都收進眼中,最後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如果那些人出現的話,我會想辦法攔下他們的。」
劉尚雅起身往外走去,在經過金獨子身邊時,她停了下來,朝他微微一笑。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但是,獨子先生能平安回來就好了。」
在她離開後,病房內一下變得安靜起來。金獨子握緊手,走向床上靜靜注視自己的母親,在病床旁的椅子坐下。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李秀卿。
「是個好女孩,對吧?」她專注地凝視自己一段時間不見的孩子,「另外一位也是,雖然和尚雅是不同類型。不過我總覺得你適合安靜一點的女孩子。」
「……別開玩笑了。」
金獨子嘆了口氣。
腦海中不禁浮起另一道矯健雄壯的身影,別說女孩子了,連物種都不是同一個。
李秀卿面露微笑,像是覺得很有趣。
「好了,想來你消失這段時間去做的事情應該跟我更換病房,還有門口那些不速之客脫不了關係吧?」
母親果然還是一樣敏銳。金獨子神色幾經變換,最後才下定決心般看向病床上的女人。
「妳相信我嗎?」
李秀卿先是詫異,然後笑了。
「真是令人懷念,你最後一次跟媽媽說這句話已經是上小學前了吧?」
「我找到了能治療妳的藥。」
金獨子沒有去看母親的表情,自顧自地拿起放在一旁櫃子上的水果刀,毫不猶豫地往手臂上用力一劃,霎時血液如泉湧般溢出。
「獨子……!」
母親總是平靜的聲音第一次流露出驚慌。
但金獨子只是朝她搖頭,對血流如注的傷口視若無睹,而後拿出一直藏在懷裡的玻璃瓶。
玻璃瓶不過兩個指節大小,裡頭裝著紅豔異常的液體。她看見兒子謹慎地打開玻璃瓶,喝下一小口瓶子裡的液體,緊接著如同說謊一般,原本深可見骨的傷口在短短幾個眨眼間癒合,光潔如初的手臂連一點疤痕都找不到。
李秀卿微微睜大眼睛。
「……所以,就是這樣。」手臂還殘留著鮮明的疼痛,但金獨子並不在意,而是將玻璃瓶遞給母親,「只要喝下去就可以了。」
李秀卿默默接過玻璃瓶,裡頭不知名的液體紅得刺目。看上去和兒子身體裡流出來的血相似得可怕。
她抬頭,靜靜地注視著金獨子。
「這是從哪裡來的?」
金獨子抿了抿唇,避開母親的目光,低聲道:「我不能說,但這是真的。」
「這就是那些人在找的東西吧?」
李秀卿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婦女,從兒子的異樣到那些身分不詳的黑衣人,種種蛛絲馬跡連結之下,即使並不清楚內情,她似乎也能窺見背後龐大黑幕的一角。
那是身為普通人無力抗衡的黑暗。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再次落到玻璃瓶的目光便多了一絲凝重。
病房內的沉默震耳欲聾,宛如一種預警。金獨子嗅到了這股氣息,不安地去看久久未曾言語的母親。
「妳……」
「我不會喝的。」李秀卿平靜地道。
她將玻璃瓶放到呆愣著的金獨子手上,再度拿起書。午後陽光落在她的髮絲上,將眼角的細紋也照得纖毫畢見。
「把它還回去吧,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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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22F劉尚雅靠著病房門外的牆,雙手背在身後,凝視著眼前光潔的無縫地板。
高級單人病房的隔音相當好,關上門後無法聽見裡面的交談聲。她不清楚那兩人說了什麼,但不安的預感總是縈繞不去。
身為金獨子的朋友,她希望金獨子想做的事情都能順利,只是……
耳朵敏銳捕捉到厚重木門在滑軌上移動發出的聲響,劉尚雅回頭,卻看見青年站在病房門口,一臉失魂落魄。
「獨子先生?」她吃了一驚,小心翼翼地詢問:「沒事吧?」
金獨子看了她一眼,慢了好幾拍才點了點頭。
看上去連靈魂都飄走了啊。劉尚雅想。
於是,她慎重地提出了一個小小的建議。
「那麼,要走走嗎?」
住院大樓旁有一片草坪,天氣好的時候許多病患都會來此散心。金獨子和劉尚雅默默地沿著草坪邊緣向前走,草坪上有孩子正在玩耍,清脆的笑聲很適合這個陽光明朗的午後。
「獨子先生給人的感覺好像很累,經歷了不少事情吧?」
「嗯……雖然沒辦法說出來,但確實發生很多事情。」
「這樣啊,不過平安回來就好。」
他們在路邊的長椅坐下,空氣被曬得暖烘烘的,拂過臉頰的微風也很輕盈,夾著一絲是來自劉尚雅頭髮的香氣。
金獨子紛亂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抱歉,讓妳看笑話了。」
「不是……千萬別這麼說!」劉尚雅有些驚慌,眼睛一下睜圓了。此時的她不見職場上溫柔卻果決俐落的模樣,反倒像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她輕輕吐了口氣。
「獨子先生。」
「什麼?」
將原本想講的「秀卿阿姨一直很擔心獨子先生」之類的語句捨棄,劉尚雅凝視著金獨子,又想起了大學時那個坐在圖書館閱讀區角落,奇怪又安靜的男生。
那是她最迷茫的一段時間,完美卻令人窒息的家庭,不被視作擁有獨立思考人格的女兒,人生的意義彷彿就是門當戶對的婚姻、身分體面的丈夫,除此之外一切都不被允許存在。
是金獨子為那樣的她打開了一扇小小的窗。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最終,她握著金獨子的雙手,神情認真地對他道。
肌膚接觸時傳遞過來的溫度比午後的陽光還要熾熱,即使是陷入情緒泥淖的金獨子也能感受到劉尚雅想要為他打氣的心意。
然而災難從來不會單獨到來。
隔天,李秀卿前段時間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幾乎所有的數值都在惡化。
「李秀卿小姐的情況已經到了幾乎所有醫療手段都不起作用的地步了。」主治醫師對神情空白的金獨子道,「雖然很遺憾,但還是請金先生盡快做出決定。」
從醫院離開時,天空彷彿諷刺般異常晴朗,夏日的陽光熱辣地照耀著街道,但卻無法驅散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
金獨子坐在地鐵上,盯著對面車窗倒映出來自己的倒影。
他救不了任何人。
即使傷害了所有愛的人,但仍然沒有一個人得到幸福。
小腹微微地發熱,像是譬喻感受到他的低落,以自己的方式給予他支持。
金獨子將手覆上去,指尖微微顫抖。
深夜,矮公寓區和往常每個日子一樣陷入沉眠。黯淡街燈下,有什麼從燈光與黑暗的邊界一閃而逝,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老舊公寓一片漆黑,客廳角落點起一盞昏黃的立燈,因主人心思恍惚而忘記關上的窗子從外頭被打開,夾裹著極淡海水氣味的夜風吹進室內,彷彿寧靜月夜下,海風從遙遠彼方掠過大地,吹進這間窄舊的公寓。
像被這一絲涼意驚擾,從立燈所在之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呻吟。
夜半私闖民宅的不速之客停頓一下,接下來卻未再有更多動靜響起,於是他若無其事地翻過窗戶,輕巧落在屋內。屋齡久遠的老房子有著踩到某些特定部位會發出刺耳吱呀聲的地板,但他卻像能預測這些「地雷」一般,無聲無息地穿過客廳。
他越過散發幽幽白光的水母缸,來到客廳角落的立燈前,彎腰凝視在鬆軟沙發椅上看書到一半不慎睡著的金獨子。
即使在暈黃燈光下,那張臉龐上的疲倦仍清晰可見。
生著細密黑鱗的指尖輕柔碰觸金獨子的臉頰,異常鋒利、不似正常人類擁有的指甲能輕易撕碎獵物堅硬的表皮,此刻卻連人類皮膚上細微的絨毛都不曾割斷。
劉衆赫起身,目光透過衣物的遮擋,準確落在金獨子上衣口袋中的玻璃瓶。
……
位於地鐵N號線其中一站,即使在白日裡人潮絡繹不絕的大醫院到了深夜也是一片寂靜。
不過這片寂靜偶爾也會被打破,有時是患者的情形突然惡化,有時是救護車送來需要急救的病患。混亂的喧鬧往往時間不長,但也有那麼幾次騷亂持續格外地長。
就像今晚這一層病棟。
儘管高級病房隔音很好,但李秀卿還是能隱約感覺到外頭的騷動。
因為疼痛的關係,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但她並不是很在意,既然已經盡人事了,剩下的就是聽天命。她盡力接受了所有的醫療手段只為了想要再多看看自己的孩子,不過命運喜歡和人開玩笑,有時也會發生這種即使努力了卻依然一敗塗地的事情。
她不再是天真相信每個故事都能有Happy Ending的年紀了。
李秀卿翻了個身,準備再度閉上眼睛時,耳朵忽然捕捉到從窗戶的方向傳來細微的摩擦聲。
為了防止部分病人心情不佳,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醫院病房的窗戶基本上都是封死的,不存在任何打開的可能。
或許是風聲。她想。
李秀卿從床上坐起來,然而一轉頭,她便看見這輩子見過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玻璃窗不知何時被無聲切開,冷涼的夜風透過窗框上的大洞捲入病房內,粉色的窗簾高高揚起。
而一名穿著黑色風衣的男子站在一地玻璃碎片中,朝她投來漠然的視線。
男子相當高大,體格健碩,漆黑鬈髮下是一張無可挑剔的俊美臉孔,狹長眼眸宛如海洋裡最深沉之處,與之對視時就連靈魂都會不自覺感到寒意。
然而這一切都不及從髮絲間探出的漆黑耳鰭引人注目。
李秀卿的瞳孔微微一震。
偽裝成人類的異種長腿一跨越過地上玻璃,安然自若地走到李秀卿的病床前,拉開訪客用的折疊椅坐下。
「你是……」
「我是為金獨子而來。」
聽到這句話,李秀卿的眼神一下銳利起來。
這隻異種無論想要對自己做什麼都無所謂,但要是牽扯到她的孩子的話,她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劉衆赫並不在乎李秀卿有什麼反應,他能聞出這個人類女人身上傳來的腐敗氣味,死亡距離她很近了,某種疾病正在一點點蠶食她,她已經被啃食得幾乎只剩下空殼。
但即便如此,當他提到金獨子的名字時,這個幾近油盡燈枯的女人卻仍是在瞬間散發出警惕與防備的氣息。
這就是金獨子想要救回的人嗎?
不再多廢話,劉衆赫拉起風衣袖子,露出反射寒鐵般光澤的指甲,毫不猶豫在手臂上割出一道怵目驚心的傷口!
血液從傷口湧了出來,但奇異的是流速卻相當慢,不過眨眼的時間,傷口已然完全消失,血液也徹底乾涸不再流動。
似曾相識的場景於眼前再次上演,李秀卿幾乎是瞬間就聯想到兒子曾展示給自己過的那瓶液體。
「……原來是你。」
來源未知卻擁有奇異效果的鮮紅液體,身分神秘的非人類,這一切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
李秀卿注視著容貌俊美不似凡人的異種,神情凝重。
「你想要什麼?」
「金獨子。」
劉衆赫從風衣口袋拿出一個玻璃瓶,裡頭是鮮紅的液體。將玻璃瓶放到病床旁的櫃子上,他回視女人,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他是我的伴侶。」
宛若宣告一般的話語讓李秀卿不禁心神一震。
儘管或許已早有預感,但當她親耳聽到時,依然有一種不真實的頭暈目眩感。
「在我們國家,上門的女婿如果是這種態度可是要被家長趕出去的。」
劉衆赫聽不懂,於是擰起眉。
「我會帶他回到海洋。」
捕捉到關鍵字,李秀卿一瞬間瞳孔輕顫。
「說著這種話,就想將別人家裡的孩子帶走,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如果金獨子繼續待在陸地,他會乾涸的。」
李秀卿握緊掩在被子下的手,「為什麼是他?」
「我的鱗在他身體裡。」劉衆赫平淡地說出充滿震撼的話語,「十年前我遺失了最重要的那塊鱗,鱗讓他在海裡得以活下來。」
十年前。金獨子十八歲。
海裡。
破碎的關鍵字還原出當年事件的零碎真相,被嘲笑、被排擠,懵懵懂懂的「黑羊」在羊群中掙扎地活著,但那些如影隨形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依然逐漸奪走他能呼吸的空間。
李秀卿輕而易舉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
這是她心裡永遠的傷口,或許到生命盡頭都無法癒合。
漫長的沉默在病房裡徘徊,穿過空蕩窗框的風依稀帶著海水特有的鹹腥,奇異地和十年前那個偏遠濱海小鎮的夜晚重疊了。
終於,李秀卿開口了。
「這麼看來,倒是我成了壞人。真可笑,連現在的電視劇都不演這種老掉牙的劇情了。」
李秀卿拿起那瓶血,但她看都不看價值連城的人魚血,固執地與能輕易奪走自己性命的異種對視。
「你能保證不會傷害他嗎?」
劉衆赫凝視著已不再年輕的中年女人。
「他選擇了我,一如我選擇了他。」
低沉嗓音混合在帶著海水氣息的風裡,這是來自深淵與海洋之王永恆的承諾。
病房厚重的木門滑動,守在門口的兩名黑衣人頓時警覺地抬起頭。他們隸屬於SS製藥內部秘密部門,專為公司執行一些見不得光的任務。
不過從病房走出的並非那個病得快死的女人,而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
這傢伙是從哪裡……?!
然而沒等到黑衣人出聲質問,他們便驚恐地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再抬起頭時,便與一雙漠然的漆黑眼眸對上。
如同來自深淵的神靈睥睨螻蟻一般,只要一眼便會徹底淪為恐懼的俘虜。
大腦……無法運轉……
這兩個人的意識最後停留在巨大的恐懼中,被黑暗徹底奪去心神。
片刻後,劉衆赫拍掉風衣沾上的髒污,若無其事地走向逃生樓梯。
他已經對剛才那兩個人類下了會傳染的精神暗示,從此以後,除了金獨子母子外,世上不會再有人知道人魚的存在。
人魚不能離開大海太久,即使能將魚尾化成雙腳也一樣。接下來他會回到海裡,等待自己的伴侶歸來。
──回到那片迴盪著海潮與長風的廣袤之地,他們永恆的歸所。
21(END)
23F再次來到醫院時,金獨子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如何一定要說服母親喝下那瓶血。
即使逼不得已需要用到強制的手段,會讓母親因此埋怨自己……在上行的電梯中,金獨子盯著鏡中蒼白的面孔,用力握緊手。
來到李秀卿的病房前,今天看守的人也不在。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不過對他們來說自然是好事,畢竟誰都不喜歡被監視著一舉一動的感覺。
如果是SS製藥那邊決定放棄尋找人魚就好了……
拉開房門踏進去,金獨子醞釀著如何開口,卻赫然發現坐在病床上的李秀卿正將裝著人魚血的玻璃瓶拿在手上仔細端詳。
「媽……?」
為什麼……血會在母親手上?
在這個當下愣住的他,一時之間無法找出合適的話語,下意識去摸上衣胸前的口袋,果然空空如也。這幾天因為過度憂慮和疲勞,使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竟沒有意識到人魚血是何時丟失的。
李秀卿轉頭看過來,沒有在意他的呆愣,溫和地笑著。
「獨子啊,過來吧。」
「我去給花瓶換個水。」原本在與她聊天的趙英蘭見狀便起身,貼心地將空間讓給母子倆。
粉色窗簾被拉開至兩側,將近黃昏時分,夕陽透過玻璃窗落入病房內,讓眼前可見的一切都染上晚霞的色彩。
金獨子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注意到其中一扇窗戶似乎換成新的了。
「我見過他了。」
李秀卿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他徹底愣住,而當意識到這句話的涵義時,金獨子頓時整個人都僵硬了,甚至沒有發現自己說話變得語無倫次。
「他、等……什麼意思?」
「雖然言語很無禮,但他確實講到了一些我曾經設想過,卻無法親身體會的事情。」李秀卿看著與自己隔了十年光陰的孩子,「不過,我想現在再說什麼也都沒有意義了吧。」
她的孩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長大了,跌跌撞撞,倔強又滿身傷痕,然而確實是在她缺席的漫長時間裡獨自一人存活下來。
固執地用自己的方式來愛人、來保護兒子,明知道那孩子會受傷仍決意這麼做的她,又何嘗不是以自己的傲慢選擇自認對那孩子好的方式?
只是事到如今,有些話已經錯過說出口的時機,而她也不打算再解釋什麼。
金獨子不自覺地收緊擱在膝蓋上的手,眼神複雜。
「……我並不是想聽這些。」
「我知道。不過就當作是一些無聊的嘮叨吧。」
安靜的單人病房裡,被誤會與傷害分隔十年之久的母子倆正凝視彼此。
金獨子沉默良久,才低聲道:「那一晚的事情,我……想起來了。」
被劉衆赫拽入海中時,或許是瀕死時大腦受到衝擊,在無數遍謊言中一遍又一遍被改寫的真相忽然浮出水面;他彷彿再次回到那個混亂的夜晚,縈繞著酒氣與昏暗燈光的客廳,男人的怒吼與女人的驚慌,滿地的玻璃碎片以及黏稠的鮮血……
這一切都印入了年幼孩子的眼中,又因為一個母親的願望而經歷無數次的修改,最終在漫長的歲月裡沉寂至今。
金獨子看向母親,欲言又止:「妳那時……」
但李秀卿卻打斷了他。
「人老了記憶力就會變差,以前發生的事也都記不得了。」她別過臉,視線落在手中的玻璃瓶上。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裡頭的血液折射出近乎夢幻的色澤。
本就是不該再提起的事情,即使再次談及也不過是揭開彼此的傷疤,既已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那段時光,不如就任其湮沒在過往的塵埃中。
「這個東西,我會使用的。」
金獨子瞳孔輕微一顫。
母親態度的轉變十分突然,而除了自己以外,唯一清楚這件事的只剩下血液原本的主人,再結合李秀卿的話語,便能輕易得出說服了母親的人就是劉衆赫。
那傢伙到底對他母親亂說了些什麼啊……金獨子不禁心情有些複雜。
手背忽然傳來溫柔的觸感,他抬起頭,對上母親平靜的目光。因為久病的關係,母親的手指都顯得冰涼,單薄得幾乎掛不住皮肉。
或許在很久很久以前,這隻手也曾哄著他進入夢鄉,為他翻閱書頁,在他因噩夢哭泣不已時輕輕拍打後背,安撫年幼的他。
心口酸脹不已,整個胸腔都被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情緒塞得滿滿的。
他輕輕回握住那隻纖細的手。
「去吧,獨子。」母親朝他淡淡一笑,「就像你小時候最喜愛的那本書一樣,出海去找尋你的Whale Tail。」
在北歐古老的傳說中,看見鯨魚尾巴就代表好運,象徵幸福就在身邊。
李秀卿還記得,小小的孩子翻閱著帶有插圖的童話書,一遍又一遍看故事裡的主角踏上旅程,與一群很好的夥伴相遇,在廣闊的海上追尋幸福的傳說。
主角最終找到了Whale Tail,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地平線邊緣沉積著大片雲彩,鑲嵌著少許火燒般的橘紅,幾顆淺淡的星星在天際閃爍微弱的光芒,遙遙注視著地面上在黑暗中也燈火通明的醫院。
給花瓶換過水的趙英蘭走進病房,只看見李秀卿獨自一人坐在床上靜靜翻看著書。
而病床旁的櫃子上擱著一個指節大小的透明玻璃瓶,裡頭空無一物。
「那孩子走了?」
「是啊。」
李秀卿將正在看的書闔上,輕輕撫摸著陳舊的封皮。
那是一本看上去像十幾年前流行的風格所繪製的童話書,封面無比光滑,彷彿被翻看了無數次,連印刷上去的圖案都已經開始褪色。
「真是不甘心啊。」
女人語氣輕鬆,但眼角卻有水光一閃而逝。
……
離開醫院後的金獨子返回租住的公寓,花了幾小時將房子徹底打掃乾淨,直到深夜才叫了一台計程車來到最近的一處海邊。
入夜後,海風強且冷,無處不在的海潮氣息充盈鼻腔,這股熟悉的鹹腥使金獨子不禁懷念起來。
這裡的海岸並非平緩的沙灘,而是不易行走的礫石灘,被潮汐無數日夜沖刷而變得圓潤的礫石一路延伸至海邊,再被多孔的嶙峋礁石取代,每當海浪在撞擊礁石後便會形成層層碎裂的雪白浪花。
這並不是個適合約會的地方,但金獨子仍執意往前走。海風吹得他渾身冰涼,他只是拉緊了外套,一步一步走過高低不平的礫石灘,最終來到礁岩群前。
劉衆赫就在那裡等著他。
黑尾的深淵人魚坐在岸邊的礁石上,精壯結實的肌肉宛如大理石般蒼白發亮,月光照耀在黑尖晶石般的巨大魚尾上,雄健而美麗,有種超乎現實的奇異。
「你果然在這裡。」
金獨子費力地爬上濕滑的礁石,朝劉衆赫微微一笑。
人魚安靜地看著他,道:「我在等你。」
「我知道。」
爬上礁石後,金獨子捱著劉衆赫坐下。從這裡能清楚地看到一覽無遺的廣袤大海,黝黑海面在月下波光粼粼,銀白碎浪隨著海風溫柔起伏。
他的手被另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握住,人魚的皮膚略微冰涼,些許潮氣印在他的掌心,彷彿也在他的心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如果你做出了決定,我不會讓你有反悔的機會。」劉衆赫轉頭過來看著他,「就算你停止呼吸,我也會把你一點點吃掉,讓你融在我的血肉中。」
宛如恐怖片般的宣告一點也和浪漫扯不上邊,完全不具備正常人類認知中的甜蜜或感動成分,與其說是告白,倒不如說更適合用來恐嚇仇敵。
但面對這麼可怕的宣言,金獨子的回答仍如先前一般並無二致。
「我知道。」
他這麼說,並伸手主動擁抱人魚冰涼的身體。
被回應的那一刻,劉衆赫的瞳孔微微一顫,強健的手臂反手擁住懷裡的人類,一同投入大海。
海水迅速吞噬他們,黯藍深邃的水波晃蕩搖曳,數不清的氣泡衝向水面。在落入海中的那一刻,金獨子脖子上的腮裂便開始過濾海水,流經皮膚的水溫很低,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寒冷,反而相當舒適。
夜晚的海洋漆黑、冰冷,卻也寧靜且美麗。月光的穿透力不如陽光,隨著他們沉入更深的海水,光線也愈發微弱,周圍一切如同蒙上一層輕紗,幽藍的海水中光影綽綽,無數海中生物像一道道朦朧的影子在周圍忽隱忽現。
他們額頭抵在一起,金獨子再一次教了他的人魚該如何接吻。
他能感受到那雙健壯的臂膀緊緊環著自己的腰,相貼的胸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人魚那顆碩大、沉重的心臟正熱烈地跳動,成了他在這寂靜之海中唯一能聽見的聲音。
而他的心跳也漸漸地與之合而為一。
四周已不見光,忽然間,幽深的海底爆出一串煙火般的閃光,緊接著另一處亦同,四面八方閃爍著絢爛璀璨的光芒,一時之間彷如星河倒轉,而他們正遠離地表,墜向宇宙。
此刻周圍一切都已遠去,只剩彼此被這片寂靜的海所溫柔擁抱。
在無數深海生物發出的炫麗光芒中,金獨子凝視人魚深邃的眼眸。那雙眼是最深沉的海淵,凡是凝望者皆會永劫不復。
而這場漫長的墜落中,他欣然迎向深淵的懷抱。
END
正文到此結束,感謝一路陪伴的各位~
老樣子番外為本子限定收錄,有機會的話我們下個連載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