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藍鯨@uid_39806

[怪獸8號│鳴保] 於廢墟中為你銜羽築巢(本篇完結,番外篇已上線) [R18]

天空藍鯨@uid_39806

(一)

1F

{:1_164:}劇情背景設定在原作129話之後,琪歌露升為第一部隊副隊長之前

{:1_164:}兩人有交往,而且亞白隊長知情

{:1_164:}注意:因著重在描寫鳴海於戰鬥以外脆弱的一面,所以內容有部份鳴海在精神上自虐、或是接近精神病狀的描寫,整體走向較為沉重

{:1_164:}預警:嚴重OOC,有部份作者擅自對角色和角色背景的解釋(作者有讀過B-SIDE)

請確定以上都可接受的話,再往下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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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熟悉的警報聲,瞬間破壞了第一部隊基地的寧靜。

『有明臨海地區,發生餘震型怪獸災害,預估等級 6.4。鳴海隊長,請立即出擊!』

第一部隊隊長.鳴海弦立即抄起了他那把武裝解放前的槍劍,暗紅色的雙眸中瞬間點燃了戰鬥的狂熱。他跳上運輸機,動作一如既往地狂傲且俐落,彷彿這只是一場日常的狩獵。

戰場上,硝煙與怪獸的咆哮交織。鳴海的身影宛如一頭鎖定獵物的猛禽,從高空中直直落下,精準地切開怪獸的甲殼。戰鬥進行得異常順利,甚至比預計的時間還要短。

然而,在揮下最後一刀的瞬間,鳴海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咦,慢了?」

他看著被砍中的怪獸核心,雖然目標達成了,但他總覺得視界中的「視網膜顯像」似乎閃爍了一下。原本應該能提前 0.1 秒預判的軌跡,剛才竟然顯得有些模糊。不僅如此,平日裡輕如羽翼的槍劍,在此刻握起來卻隱約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沈重感,連呼進肺部的空氣都帶著一股燥熱。

「隊長,怪獸已討伐完成,確認核心破碎。請給下一道指示。」通訊器裡傳來隊員的聲音。

「……喔,可以收隊了。」

鳴海甩掉刀刃上的殘血,隨意地應了一聲。他以為這只是連日熬夜打遊戲、加上幾場高強度作戰後的疲勞,並沒有往心裡去。他依舊挺直著背脊,在眾人崇拜的目光中登上了回程的運輸機。

然而,在回到第一部隊基地,踏下艙門的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陽光有些刺眼。

鳴海一邊走、一邊隨手解開戰鬥服的領口,正打算像往常一樣回房間開電腦。他的大腦甚至已經在規劃待會要刷哪個遊戲副本,腳步卻在踏入基地大廳的瞬間,猛地踉蹌了一下。

「隊長?」身後的隊員疑惑地喚了他一聲。

鳴海想回頭耍個帥說沒事,卻驚覺自己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視界開始劇烈地扭曲、旋轉,原本平整的地板彷彿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海面。他聽見耳邊傳來陣陣耳鳴,蓋過了周遭的驚呼聲。心臟的跳動沉重得像是撞擊著耳膜,每一口喘息都變得無比艱難。

(怎麼……回事?)

這是鳴海弦在大腦陷入黑暗前最後的一個念頭。
伴隨著一聲沈重的悶響,這位號稱防衛隊最強戰力的存在,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預警地直挺挺倒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

當鳴海再次感覺到外界的存在時,鼻腔裡滿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的是醫療室那白得發亮的燈光。他想坐起身,卻發現全身的關節像是被灌了鉛一樣,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別亂動,鳴海隊長。」

醫療班的負責人拿著紀錄表,神色異常凝重地站在床邊。「您現在體溫高達 39.8 度,而且各項數值顯示、您的身體已經處於嚴重的過度勞累狀態。」

「……發燒?」鳴海沙啞地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碎石在磨擦。「本大爺……怎麼可能……」

「您也是人,不是機器。」醫護人員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強行同步 1 號兵器的負荷、加上完全不規律的生活作息,你的免疫系統已經崩潰了。從現在開始,您必須立即住院休養,禁止任何戰鬥與公務。」

鳴海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空調扇。

身為第一部隊的頂點,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弱者」的方式退場。聽著門外傳來部下們焦急處理他留下公務的聲音,那股原本被戰鬥激情壓抑著的、名為「不安」的種子,開始在他虛弱的心底悄悄冒芽。

接下來醫療班的人說了什麼,都沒有進到他的耳裡,只有病房的白光、在鳴海眼中晃來晃去,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鼻腔發酸。

「住院休養?開什麼玩笑……」鳴海沙啞地嘟嚷著,試圖撐起上半身,卻發現原本隨心所欲的肌肉、此刻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內心深處,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發燒、過勞,這些詞彙在他看來是屬於「弱者」的專利。身為防衛隊最強戰力的他,理應像一台永不生鏽的戰鬥機器,只要重開機就能再度運轉。

他甚至還在心裡盤算著,待會等醫護人員走開,他就要偷偷下床回辦公室把那疊該死的報告簽完,順便刷掉昨晚沒打完的遊戲副本。

然而,當他對上醫護人員那近乎嚴厲的目光,以及感受到胸口那陣因為高熱而起的劇烈起伏時,他還是難得地聽話了。

他重重地躺回枕頭上,看著那袋透明的點滴液規律地滴落。

「……嘖,麻煩死了。」

他閉上眼,任由意識在藥物與高燒的拉扯下變得朦朧。

過了一陣子,從病房外的走廊、傳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與交談聲。

「隊長的公務暫時由我接手,戰損報告先送去副隊長那邊!」、「下一場討伐任務的調度,第一班和第二班重新分組,務必填補隊長的戰力空缺!」、「動作快!別讓隊長不在這件事影響到部隊運作!」

這些聲音穿過門縫,像是一根根細針,細密地扎進鳴海那混亂的大腦裡。

他原本以為,第一部隊沒了他會亂成一團,但聽著那些條理分明的調度,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即便他這個「頂點」倒下了,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依然在齒輪的摩擦聲中,有條不紊地繼續運轉。

(原來……沒有我,也沒關係嗎?)

這個念頭一旦萌芽,便在高燒的催化下瘋狂生長。

鳴海轉過頭,看著病床旁那套被武裝起來的巨大槍劍。那原本是與他靈魂共鳴的最強武器,此刻卻像是一具冰冷的殘骸,無聲地嘲笑著主人的脆弱。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自己這幾年來的戰績。無數次從死裡逃生,無數次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斬落怪獸核心。那是他活著的證明,是他唯一能感知到「被需要」的時刻。

(防衛隊……器重的是「鳴海弦」這個人,還是這身能砍下怪獸頭顱的「戰鬥力」?)

他想起那些長官恭敬卻疏離的眼神,想起大眾對「最強英雄」的狂熱崇拜。如果有一天,他的同步率下降了,或者這場高燒帶走了他引以為傲的反應速度,那些讚美和地位,是不是會瞬間轉向那個「比他更厲害的天才」?

「如果我不強了……我還剩下什麼?」

鳴海蜷縮起身體,感受著體內那股失控的燥熱。在那片虛無的孤獨中,他彷彿看見了童年那個躲在角落、除了戰鬥之外一無所有的孩子。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個依附在「戰力」這層皮囊下的寄生蟲。

(沒地方可去。)、(沒人會等我。)

這些負面的念頭、突然像潮水般將他的思緒給淹沒。

他在朦朧中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淚水卻不自覺地從眼角滑進了枕頭。在那片白茫茫的病房裡,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王者,第一次感覺到了身而為人的、那種徹骨的恐懼與荒涼。

就在他陷入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低潮時,牆上時鐘的針已經指向了深夜。鳴海就抱著如此低落的情緒,渡過了讓他覺得份外煎熬的第一天晚上。

※※※※※※※

隔天,病房的門被打開了。首先踏入病房的是第一部隊副隊長長谷川。他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手中拿著平板,語氣平穩且專業。

​「鳴海,關於你倒下後的戰力缺口,我已經重新編排了小隊。此外,這是這幾天的討伐報告與後勤補給進度。」

長谷川將平板放在病床邊的桌上,看著面色蒼白的鳴海,眼神中透出一抹身為多年戰友的冷靜關懷。

「部隊裡還是需要你的戰力,這幾天就專心好好休養。我們……都在期待你早日回到部隊領軍。」

​長谷川的話語充滿了信任與期待,那是對「最強隊長」最正統的敬意。他微微點頭後轉身離去,與正要進門的保科宗四郎擦身而過。

​保科原本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甜點,嘴角還掛著那抹平時用來調侃鳴海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

他本想一進門就吐槽「哎呀呀,最強的鳴海隊長竟然也會被小感冒打倒,真是稀奇呢。」這句話,但就在他踏入病房、視線對上鳴海那一瞬間,他的笑意陡然僵住了。

​鳴海弦沒有看那些報告,他只是盯著窗外,暗紅色的眼瞳裡沒有了平時的狂傲,反而覆蓋著一層死寂的灰。那種眼神,不是一個「正在休息的強者」,反而像是一個「壞掉且被拋棄的零件」。

​保科的心臟猛地一縮,雖然他不屬於第一部隊,但身為副官的敏銳直覺讓他瞬間意識到————這絕對不只是身體上的勞累。

​「……長谷川那傢伙,說得倒輕巧。」

​鳴海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自嘲。他依舊沒回頭,視線空洞地落在虛無處。

「他們期待的,是那個能揮動 1 號兵器、能斬殺怪獸的『最強戰力』吧?如果我現在這副身體發揮不了作用,對第一部隊、對防衛隊來說,也不過是個佔床位的累贅而已。」

​他自暴自棄地扯了扯嘴角,語氣裡透著一股鑽牛角尖的冰冷。

​「保科,你也是過來看戲的吧?看一個曾經站在頂端的人,現在連下床都費勁的狼狽樣。對你這種優秀的副官來說,現在的我,應該已經沒有任何吸引力了吧?」

​保科看著這樣的鳴海,原本準備好的俏皮話全都被堵在喉嚨裡,化作一股酸楚的怒火。他意識到,長谷川剛才那些「期待戰力」的鼓勵,在現在這種心理狀態下的鳴海聽來,簡直像是另一種無形的催命符,不斷提醒著他:如果你不強,你就不被需要。

​「鳴海隊長,您這是……」

​保科深吸一口氣,將那袋甜點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他緩步走到病床前,眼神犀利得像是要將鳴海那層自卑的空殼給刺穿。

病房內的空氣彷彿因為鳴海那句「累贅」而凝固。長谷川留下的平板螢幕還亮著,那一行行冰冷的戰力數據,此刻像是一道道沈重的枷鎖,壓在鳴海那副彷彿有點消瘦的肩膀上。

​保科看著這個平時意氣風發、此刻卻頹然得像是一截枯木的男人,那抹習慣性的戲謔笑意徹底從他臉上消失。他緩緩收起手,站直了身體,平時那雙總是瞇著、讓人看不透情緒的細長雙眼,此刻竟銳利得像是剛出鞘的刀鋒。

​「……鳴海隊長。」

​保科開口了,語氣不再帶著平時的關西腔調侃,而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沈穩。

​「您覺得,我看著您的時候,是在看一個精密運算的戰鬥儀器嗎?」保科深吸一口氣,眼神直勾勾地鎖定鳴海那雙渙散的暗紅眸子。

「我所憧憬的,是那個在戰場上即便身陷絕境也絕不鬆懈、那種近乎瘋狂的守護意志。在那場對付怪獸9號的戰鬥中,我就已經看得很清楚了————您根本不是什麼冷冰冰的機器,而是一個擁有強烈情感、甚至會為了同伴不惜燃燒生命的人類。」

​聽到他這番話,鳴海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長谷川的「期待」讓他感到窒息,而保科的「憧憬」則讓他感到無比沉重。他張了張嘴,正想吐出那些「那只是因為我有那個價值」之類的自殘言論時,保科卻根本沒打算給他反駁的機會。

​「別在那邊跟我扯什麼戰力不戰力的!」

​保科猛地踏前一步,雙手重重地拍在病床邊的護欄上,震動聲在靜謐的病房裡顯得格外驚人。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罕見的怒氣,那是因為心疼到了極致而轉化的憤慨。

​「如果我保科宗四郎只是要找個強大的對象來崇拜,我何必大老遠跑來這裡受氣?我隨便去廢墟找頭大怪獸,甚至去崇拜亞白隊長不就好了嗎!」

​保科因為激動而呼吸急促,他死死盯著鳴海,一字一頓地吼道。

​「為什麼偏偏要是您?為什麼要是您這個私生活一團亂、整天只會窩在房間打電動、性格惡劣到連長谷川副隊長都想搖頭的男人啊?因為您是鳴海弦!因為只有『您』這個活生生的人,才值得我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你身上!除了您,誰都不行!」

​這番近乎告白的怒吼,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在鳴海心中那種「沒價值就沒人愛」的邏輯上、給了一個重擊。

​鳴海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時溫柔優雅、此刻卻為了他的「平庸與缺點」而憤怒不已的第三部隊副隊長。保科眼中的那份熾熱,不是對強者的敬畏,而是對「鳴海弦」這個個體最純粹、最不講理的偏愛。

​在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裡,鳴海第一次在那片荒原中看見了除了戰鬥以外的,名為「被需要」的光亮。

於是他緩緩伸出手,雙臂環繞住了保科。

然而,這不是一個充滿情慾或依賴的黏膩擁抱,而更像是一種溺水者出於本能、卻又不敢用力抓緊的浮木。他的力道微弱得讓人鼻酸,任由保科那帶著怒火與熱度的身體緊貼著自己冰冷的皮膚。

他聽見了保科那番震耳欲聾的告白,也知道他剛才那番狠話背後的溫柔。但此時,高燒與疲憊交織成了一片灰濛濛的霧,將他困在內心深處那座荒廢已久的孤島上。

(……除了這裡,我還能去哪?)

鳴海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是無止盡的戰報、散落一地的遊戲光碟,以及那間連落腳處都沒有的凌亂隊長室。

他發現,如果剝離了「最強隊長」這層外殼,鳴海弦這個人竟然蒼白得像一張廢紙。

他沒有可以撒嬌的父母,沒有可以回去打鬧的家鄉,甚至連一個除了防衛隊以外能稱之為「日常」的生活都沒有。他像是一個被強行組裝起來的戰爭兵器,一旦零件損壞、戰場撤去,他眼前的世界就是一片虛無。

那種孤獨不是因為身邊沒人,而是因為他找不到自己除了作為「兵器」以外,與這個世界任何溫暖事物的連結。

鳴海將臉埋進保科的頸窩,感受著對方頸部搏動的動脈。他許久不作聲,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透著一股死寂的荒涼感。那個躲在「最強」盔甲下的孩子,此刻正蜷縮在黑暗中,不敢相信任何承諾。

保科感受著懷裡那具雖然被自己抱著、靈魂卻彷彿正在遠去的軀體,他原本緊繃的肩膀緩緩垮了下來。

他能感覺到鳴海那種「靜默」背後的沉重。那不是被說服後的安定,而是一種無聲的、極其深刻的自我否定。

(……我說錯話了嗎?)

保科心底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慌亂。他原本以為,只要用最熱烈的情感去撞擊,就能撞碎鳴海那層外殼。只要告訴他「我喜歡的是你的人」,就能讓他找回自信。

但現在,看著鳴海那雙緊閉的眼,以及那副即便被擁抱著也顯得形單影隻的姿態,保科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太過天真了。他出身於熱鬧的名門,背後有著延續百年的家族支撐,他理解不了那種「除了戰場以外別無去處」的絕望。

保科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動搖。

他開始懷疑,自己剛才那些激烈的言詞,對鳴海而言會不會只是一種變相的壓力?會不會讓他覺得,連這份唯一的「愛」,都是建立在某種他此刻無法回報的期待之上?

他鬆開了揪住鳴海領口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對不起。」保科的聲音變得細小,帶著一絲自責的乾澀。「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室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保科看著鳴海那張在月光下顯得份外消瘦且蒼白的臉孔,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刻的無力感。

他發現,要救贖一個已經把自己當成「報廢品」處理的人,僅僅靠幾句滿腔熱血的話,似乎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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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2F
接下來的一週,有明基地的醫療中心、成了保科宗四郎每天下班後的唯一去處。
即便第三部隊的公務再繁忙,即便兩地之間的車程並不輕鬆,保科依然會準時在入夜後出現在鳴海的病房門口。有時他懷裡抱著從立川排隊買來的限量甜點,有時則是提著一個保溫罐,裡面盛著他在宿舍廚房親手熬煮、冒著清甜香氣的白粥。
「……宗四郎,你真的太亂來了。」
鳴海靠在靠枕上,看著保科正低著頭、細心地將冒著熱氣的粥盛進小碗裡。病房裡的燈光很柔和,將保科那頭紫色短髮染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那副專注的神情,讓鳴海原本冰冷的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亞白沒給你安排工作嗎?你現在可是第三部隊的副官,這種時候……」鳴海看著保科遞過來的湯匙,沒有張口,而是垂下眼簾,聲音悶塞。
「你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沒必要把屬於你那點珍貴的休息時間,全都浪費在看顧一個發燒的廢物身上。」
鳴海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體貼。但這份體貼聽在保科耳裡,卻比任何辱罵都還要刺耳。
那不是客氣,而是一種拒絕被當作「人」來愛護的自我防禦。鳴海害怕自己一旦接受了這份溫暖,卻又無法用「戰鬥價值」來回報時,會欠下無法償還的債。
「重要的工作?」保科輕笑一聲,手上的湯匙微微一頓,那雙細長的眼睛盯著碗裡的熱氣,掩蓋了眼底的落寞。「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確保我選中的那個笨蛋男人,能乖乖把這碗粥喝下去。」
鳴海沈默地接過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嚥著。那粥很溫暖,卻化不開他眉宇間那股濃得散不去的憂鬱。
看著鳴海安靜喝粥的樣子,保科的心卻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身為最擅長觀察對手的副官,保科敏銳地察覺到鳴海心理上那種「不對勁」似乎有些病入膏肓。那不是一場感冒,而是一種對生命意義的徹底迷失。鳴海坐在那裡,雖然身體在好轉,靈魂卻像是在枯萎。
(我的安慰,真的起作用了嗎?)
保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在大腿上攥得死緊。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洞察力,在鳴海那道名為「自卑」的城牆面前,竟然毫無用武之地。
他想不出除了陪伴和送餐之外,還有什麼方式能告訴這個男人:你存在的本身,就已經是奇蹟。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襲上心頭。保科開始懊惱,懊惱自己為什麼不能再更強大一點,強大到能看穿鳴海心底所有的傷痕,也懊惱自己出身於一個充滿愛的大家庭,這讓他與鳴海之間隔著一道名為「平凡幸福」的鴻溝。
他看著鳴海那雙始終不願與他長久對視的暗紅色雙眸,心底滿是焦躁。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再能戰鬥了……他會不會真的選擇消失?)
此時,保科被這個念頭嚇到、明確地感覺到自己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低著頭,看著病房地板上的瓷磚縫隙,咬著牙,在心底發瘋似地搜尋著任何可以救贖這個男人的方法,卻悲哀地發現,自己除了守在這裡,竟然束手無策。
這場關於「存在價值」的戰爭,遠比對抗任何大怪獸都要艱難。

※※※※※※※

隔日,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午後,保科仍然來到了鳴海的病房。
在他推開醫療室大門時,原本準備好的調侃與手裡的點心盒,都在看見窗前那個背影的瞬間,凝固在了空氣中。
鳴海下床了。
他沒有穿那件象徵身分的隊長制服,僅僅披著一件寬大的醫院長袍,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背對著門口,雙手撐在窗台上,整個人像是一柄被強行折斷後又試圖挺直的孤劍,僵硬而落寞。
從保科的角度看去,夕陽那抹近乎殘酷的橘紅,正掠過鳴海那頭凌亂的長髮,在那張稍嫌消瘦的側臉上刻下深沉的陰影。
最讓保科心驚的,是鳴海那雙暗紅色的雙眸。
那雙眼此時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城市的輪廓,瞳孔深處沒有戰鬥時的狂熱,也沒有平時玩世不恭的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透視的、如同深海溝壑般的深沈。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風景,倒像是在凝視一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保科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在那雙眼睛裡……到底藏著什麼?)
保科停下了腳步,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洞察力,在鳴海這副安靜的姿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他想起鳴海那些近乎自殺式的衝鋒,想起他不惜大腦被1號兵器過載的副作用給燒掉、也要換取的勝利。以前他以為那只是強者的傲慢,但此刻,看著那寂寥的背影,他突然產生了一個令他戰慄的念頭————
鳴海弦之所以追求「最強」,或許並不是因為他渴望榮耀,而是因為那是他唯一能與這個世界產生「連結」的救命稻草。
一旦這根草斷了,他就會在那種深不見底的、連光都照不進去的孤獨中溺斃。
那不是一場高燒能解釋的疲憊,而是一道橫跨了十多年、從未被真正縫合過的靈魂傷痕。它潛藏在鳴海那自大、任性、愛玩遊戲的皮囊之下,像是一片無人能生還的死域。
「弦……」
保科輕聲喚了他的名字,聲音細微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脆弱的夢境。
鳴海沒有回頭,但他原本緊繃的背脊在聽到這聲呼喚時,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他依舊盯著遠方,聲音沙啞得像是碎石摩擦。
「……保科,你看。」鳴海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指著遠方地平線的一點亮光。「那裡如果出現怪獸,我現在的反應速度,大概會慢上零點五秒吧。」
聽著這句依舊離不開「戰鬥價值」的話,保科感到一陣沒來由的鼻酸。
這句平淡到近乎殘酷的話,讓保科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意識到,自己之前那些「加油」、「會好起來」的安慰,對此刻的鳴海而言,可能連灰塵的重量都沒有。
而且,他發現到鳴海已經不用名字呼喚自己了。他似乎正在無意識地築起一道高聳的牆,安靜地將自己給隔在這道牆之外。
他看著那個站在窗邊、彷彿隨時會被黑暗吞噬的男人,心底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毀掉那份孤獨的暴戾感。他明白,要真正拉回這個男人,他需要的不是單純的愛意或是忠誠,而是更徹底、更瘋狂的介入
病房內的空氣安靜得有些凝重,只有窗外遠處車流的低鳴。
保科站在原地,看著鳴海那依舊凝視著遠方的、瘦削而堅硬的背影。他原本以為自己那番「震撼教育」已經觸及了核心,但此刻,看著鳴海那雙暗紅色的、彷彿要將世界看穿卻找不到落腳點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責感如潮水般將保科淹沒。
(我的安慰……是不是根本就不適合用在他身上?)
保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他來自傳承百年的保科名門,家族龐大、兄弟眾多。對他而言,如果不待在前線,他可以回京都的老家,可以去家族的道場執教,甚至可以隨便在某個角落當個平凡的次子。他有退路,有港灣,有那張名為「家人」的巨大安全網。
但鳴海呢?
保科看著鳴海那件隨意披著的黑色長袍。這個男人除了戰鬥、除了那份能與1號兵器同步的驚人資產以外,似乎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如果有一天,這副身體再也無法負荷高強度的作戰,如果有一天,這世界不再需要「最強」的戰力。當那件厚重的戰鬥服不得不脫下時,鳴海弦又該何去何從?
他沒有可以回去的家鄉,沒有可以撒嬌的雙親,更沒有那種除了防衛隊以外、被稱為「生活」的緩衝。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當中,一直用我這種「有退路的人」的邏輯,在要求他放下不安呢?)
保科咬緊牙根,指尖深深陷進掌心。他發現自己還是不夠了解這個男人,不了解那種「身後即是懸崖」的徹骨寒冷。他之前的那些熱血宣言,在此刻看來,竟然顯得有些殘酷且自以為是。
「……對不起。」
這聲呢喃幾乎聽不見,卻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保科低下頭,懊惱與自責在他心底糾結成一團亂麻。
就在這時,站在窗邊的鳴海弦動了。
他緩緩回頭,彷彿像是精準地捕捉到了保科那份快要窒換的懊惱與動搖。夕陽餘暉在他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他看著保科,沒有問他為什麼道歉,也沒有問他在懊惱什麼。鳴海那雙深邃的暗紅色雙眸微微彎起,竟然露出了一個極其淡然、甚至帶著一絲安撫意味的微笑。
那抹微笑很輕、很遠,像是看透了保科所有的心疼,卻又溫柔地將那些情緒隔絕在外。
那是一種「我知道你盡力了,沒關係」的慈悲,也是一種「有些深淵,你不需要陪我跳下來」的推拒。
「保科,別露出那種表情。」
鳴海沙啞地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今天風很大,看那邊,雲飄得真快啊。」
說完,他再次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那一刻,保科覺得兩人的距離雖然只有幾步之遙,中間卻隔著一道名為「宿命」的鴻溝。鳴海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保科,保護保科不被他那份無藥可救的孤獨所灼傷。
而保科看著那個重新回歸沈默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熱。他知道,如果他現在轉身離開,鳴海這輩子可能就真的會在那片窗外的黑暗中消失。

※※※※※※※

這一天的中午,來了兩名訪客。
現在隸屬第一部隊的四之宮琪歌露踩著充滿活力的步伐踏入開啟之後的病房門,後頭跟著一臉擔憂、手裡還提著一籃慰問水果的、同隊的日比野卡夫卡。
「喂,笨蛋師父!你也躺得太久了吧?」琪歌露雙手抱胸,那雙金色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病床上撐著頭的鳴海,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高傲。
「第一部隊的進度都被您拖累了喔!快點給我康復回到戰場上,我還等著在下一次討伐中超過您的分數呢!在那之前准許您先休息,但露出這種懶散的樣子,我可不承認您是我憧憬的對手!」
卡夫卡在一旁乾笑著打圓場。「隊長,琪歌露是在擔心您啦……雖然話說得重了點。大家都在等您回去喔!」
換作平時,鳴海肯定會挑起眉毛,回一句「你這小鬼再練個一百年吧」,或者是嘲笑卡夫卡。但此刻,鳴海只是緩緩轉過頭,暗紅色的雙眼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淡淡地應了一聲。
「……喔、那你就趁現在多自我鍛鍊吧。」
說完,他便重新閉上眼,彷彿連爭辯的力氣都嫌多餘。
琪歌露愣住了。那種被完全忽視、甚至連「戰意」都感覺不到的反應,讓她心底泛起一股莫名的惡寒。
走出病房後,琪歌露的神情變得異常凝重。她看著守在走廊上的保科,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保科副隊長,笨蛋師父到底是怎麼了?那種眼神……簡直像是靈魂被抽乾了一樣。他以前不是最討厭輸給別人的嗎?」
保科看著手中剛剛紀錄完的體溫數據,眼神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傷。「……大概,還需要一點時間觀察吧。畢竟這次傷到的,不只是身體。」
「這算什麼啊!」琪歌露有些急躁地揮動手臂,語氣變得尖銳。「那種消極、自暴自棄的態度,完全就是弱者才會顯現的樣子吧!身為最強的防衛隊員,在那裡頹廢成那樣,簡直太不像話了……」
「四之宮。」
保科溫和地打斷了她。他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這個還年輕、信奉著強者邏輯的女孩,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妳的話,對現在的他來說太嚴厲了。」
琪歌露皺起眉,正想反駁,保科卻搶先一步說了下去。
「我知道妳是想激勵他,那是妳認為最有效的『藥』。但是,每個人受傷的深度不同。就算是強效的創傷藥,也不見得適用在每一個受傷的人身上。有時候,比起苦澀的藥,他更需要的是一個能讓他安心躺下來休息的港灣。」
琪歌露語塞了。她看著保科那雙平靜的眼眸,那裡面藏著一種她目前還無法理解的、對於「弱點」的寬容。
卡夫卡在一旁也沉默了,他看著保科,又回頭看了看病房那扇厚重的門,隱約感覺到,這場戰爭留下的傷痕,正在以一種他們都未曾想像過的方式,在那個最強男人的心裡發酵。
「……我知道了。」琪歌露抿了抿唇,有些彆扭地轉過頭。「那今天......就先這樣了。要是那傢伙真的變弱了,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卡夫卡站在琪歌露身後,看著保科那副平靜得近乎執著的神情。他抓了抓腦袋,雖然平時看起來大而化之,但身為同樣經歷過低潮與掙扎的高齡新人,他隱約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不尋常的沉重。
「那個……保科副隊長。」卡夫卡試探性地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溫厚與關心。「您是打算……一直待在鳴海隊長身邊,陪他直到完全康復為止嗎?」
這句話聽起來再稀鬆平常不過,就像是戰友間最基本的問候。
保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招牌的溫和笑容,點了點頭。「我是這麼打算的,卡夫卡。畢竟現在那傢伙如果沒人看著,恐怕會連藥都忘了吃吧。」
「喔!那真是太可靠了!」卡夫卡憨厚地笑了笑,隨即跟著琪歌露轉身離開。
卡夫卡與琪歌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保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長廊上。
卡夫卡那句「陪他到康復」像是一句咒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底深處卻泛起了一陣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虛軟。
(我真的……做得到嗎?)
保科很清楚,愛一個人不只是分享他的光榮與強大,更意味著要張開雙手,接住對方所有崩潰、黑暗、甚至令人窒息的碎片。那是一份沈重的責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在戰場上斬殺無數怪獸,卻在此刻微微顫抖。
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備那種寬宏的力量,去承載鳴海弦那樣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空洞。如果連他也被這股黑暗吞噬了怎麼辦?如果他最後也無法成為那個「歸宿」怎麼辦?
那種對未知的恐懼與自我懷疑,像是一根根細針,細密地扎著他的理智。
保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復紊亂的呼吸。他推開病房的門,動作輕得像是一陣微風。
病房內,鳴海依舊維持著剛才那副死寂的姿勢,暗紅色的眼瞳半開半合地望著遠方的虛空,那張英俊卻蒼白的臉龐,在夕陽的映射下顯得如此單薄,彷彿只要保科一鬆手,這個男人就會像碎紙片一樣隨風散去。
看著那張臉,保科原本還在腦海中打轉的那些宏大的人生覺悟、那些關於「愛」的定義,突然間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最原始、也最簡單的衝動。
(管他什麼一輩子、什麼歸宿……)
保科慢慢走到窗邊,看著鳴海那微微顫動的睫毛。他內心那些沉重的負擔,在那一瞬間轉化成了一種腳踏實地的念頭。
(至少,我得先陪他渡過眼前這一關。)
不再去想遙遠的未來,不再去算計自己的承載力。只要現在這一刻,他在這扇門內,而他在這張床上,那就足夠了。
​保科站在鳴海身後,輕輕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鳴海冰涼的手背。他感覺到鳴海的手指瑟縮了一下,卻沒有移開。
「……弦,今天我都會在這裡。」
保科輕聲說道,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再動搖的重量。這份覺悟雖然平凡,卻是他此時此刻能給出的、最真誠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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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3F
這一天,午後的病房仍然還是安靜得有些壓抑,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藥味。
鳴海弦剛服完藥,正安靜地靠在枕頭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瞳雖然望著天花板,焦點卻散得極開,彷彿視線早已穿透了這座鋼鐵基地,看向了某個荒蕪且遙遠的盡頭。
保科宗四郎輕輕推門進來,像往常一樣,收起那副在部下前的幹練,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坐穩。他正想開口調侃幾句今天的藥苦不苦,鳴海卻先一步開口了。
「……保科。」
鳴海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連一絲起伏都沒有。「你花這麼多時間、這麼多心思,對待我這一個重病的人……我很感謝。」
保科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心尖像是被細線勒緊了一般,泛起一陣細密的疼。
「但我現在這副樣子,可能給不了你任何東西。」鳴海依舊沒轉過頭,語氣裡透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理智。「不管是強者的庇護,還是……符合你身分的那種未來。也許,你應該……」
保科的直覺在這一瞬間拉響了刺耳的警報。他太了解鳴海了,這個男人正試圖用一種近乎慷慨的殘酷,將他從這艘即將沈沒的船上推下去。
「……我不要。」
保科低聲呵斥,聲音顫抖得厲害。在鳴海吐出那個最傷人的詞彙之前,保科猛地跨上前,雙手用力地捧住鳴海的臉,像是要固定住對方那顆搖擺不定的心。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俯下身,用一個帶著絕望與愛意的深吻,狠狠地堵住了鳴海欲說出口的所有話語。
那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戲謔或溫存的吻,而是一場無聲的博弈。
保科吻得極其用力,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溫柔。他不想聽那些所謂的「為了你好」,也不想聽那些關於「價值」的計算。他只想用唇齒間的溫度告訴對方————
我在這裡,我不准你走。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長達數分鐘的交纏中,病房裡只剩下交疊的、紊亂的喘息聲。
當保科終於緩緩離開鳴海的唇瓣時,兩人的距離極近,鼻尖抵著鼻尖。保科這才發現,鳴海那張原本那張冰冷的臉龐早已濕透。
鳴海的臉上、爬滿了保科的淚水。
這讓鳴海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似乎透露出一絲絲驚訝,留在他臉上的淚珠順著臉頰沒入枕頭,留下一點一點深色的水漬。
鳴海看著近在咫尺、哭得眼眶通紅卻眼神堅定的保科,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保科那雙捧著他臉的手,正在劇烈地顫抖,那是因為害怕失去他而產生的恐懼。
鳴海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後面的話。他看著保科眼底的執著,意識到如果真的說出那些話,對眼前這個人來說,才是這世界上最殘酷的折磨。
他閉上眼,發出一聲極輕的、投降般的嘆息,將額頭抵在保科的額頭上,徹底陷入了這份沈重卻溫暖的窒礙之中。

※※※※※※※

後來,保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病房的。他擦乾眼淚,在病房裡坐了一陣子,等到自己情緒總算回復到正常狀態後,才緩緩走出病房。
鳴海臉上那抹揮之不去、淡然卻疏離的微笑,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橫在他的咽喉。他失神地走在有明基地冰冷的長廊上,腦海中不斷盤旋著鳴海站在窗邊、彷彿隨時會碎裂在夕陽下的背影。
「保科,你在那裡擺出一副天崩地裂的表情,是在哀悼你消失的公務效率,還是在反省你那點微薄的自尊心?」
亞白米娜清冷的聲音在轉角響起。她不知何時從立川基地趕過來,正雙手抱胸,靠在醫療櫃台的牆邊。那雙如冰雪般透徹的眼眸,正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揶揄盯著保科。
保科猛地一驚,連忙收起臉上那副近乎要哭出來的自責表情,尷尬地對她行了一個禮。「隊長……您是特地趕過來的嗎?」
「原本是想來看看鳴海的狀況,卻看到了我意料之外的東西。」亞白緩步走上前,看著保科那雙因為懊惱而略顯黯淡的眼。
「能讓平時最開朗、最會苦中作樂的你頹靡成這樣,鳴海那傢伙……還真是個狡猾到不行的男人啊。生個病都能把你的理智攪得一團亂。」
「……隊長,我只是發現,我好像一點都不了解他。」保科垂下頭,聲音細若蚊鳴,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出身在一個什麼都有的家,而他……他除了戰場,真的什麼都沒有。我能給他的那些安慰,對他那種孤獨的人生來說,會不會太過廉價、太過自以為是了?」
「保科。」亞白停下腳步,沒有看他,而是望向窗外、一片由鋼鐵築成的基地。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考進防衛隊嗎?」
保科愣了一下,隨即站直身體,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疑惑:「是為了守護人類……吧?」
「那也是一個原因,但對當初立下志願的我來說、太過宏大了。」亞白淡淡地開口,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極其罕見的溫柔與懷念。

「是因為小時候,我的家被怪獸徹底摧毀了。在那片什麼都不剩的瓦礫堆裡,是防衛隊的人把我拉了出來。在那一刻,我就跟卡夫卡約好了,我們要進到防衛隊裡,消滅這世界上所有的怪獸。」
保科靜靜地聽著,他不明白隊長為何在此刻提起這段往事。
「在那種絕望的時候,給予一個人活下去的目標,並不一定非得要是真正的血緣家人。」亞白轉過頭,那雙冰雪般的雙眸直視著保科,語氣中帶著一抹深意。
「鳴海那傢伙,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強大,但內心其實一直住在某個廢墟裡。保科,如果不待在戰場上,那個人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雖然如此,你也可以試著為他建一棟『房子』。」
保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細細咀嚼著「房子」這兩個字,腦海中浮現出鳴海那間堆滿雜物、卻冷清得像個臨時倉庫的宿舍。
「隊長,您的意思是……」保科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試探性地問道。「我可以是他的『歸宿』嗎?」
亞白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不是我有權利決定的事。就看你願不願意、還有要付出多少覺悟這樣做了。」
保科站在原地,拳頭緩緩攥緊。他回頭看了一眼方才自己走出來的那扇病房門,心底原本那種對於「無法介入過去」的無力感,瞬間消散了大半。
既然鳴海弦的過去是一片廢墟,那他就用餘生的誠意,在那片廢墟上,為那個男人親手蓋一棟最溫暖的房子。
亞白沈默了片刻,隨即伸出手,像是平時安撫部下那樣,輕輕拍了拍保科的肩膀。
「保科,你聽好了。」亞白的語氣變得嚴肅而溫柔。「誠然,鳴海沒有家人,也沒有那種可以隨時回去的港灣。你無法介入他的過去,那場已經乾涸的荒原你參與不了,那是事實。」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抹深遠的光,直視著保科紫紅色的瞳孔。
「但你可以讓他知道,你願意用所有能奉獻的誠意,去努力成為他的『新家人』。家人不一定非得是血脈相連,而是那個即便看見了深淵,也依然願意在那裡蓋一棟房子陪他住下去的人。」
「……新家人?」保科愣愣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沒錯。他不缺崇拜他強大的人,但他缺一個在他變得弱小時,還能笑著對他說『回來吃飯』的人。」
亞白收回手,轉身欲走,留下最後一句重話。「別再去想什麼了解不了解了。如果不了解,那就用你接下來的時間、去填補那個空缺。這才是保科家的人該有的執著吧?」
亞白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瞬間敲碎了保科心中那道名為「自責」的死胡同。
(新家人……嗎?)
保科重新抬起頭,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神采。那不是平日裡職業化的精明,而是一種更為堅韌、更為溫暖的光芒。他不再糾結於兩人出身的鴻溝,也不再害怕自己的安慰是否廉價。
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這一次,他不是要去「同情」那個孤獨的強者,而是要去「買斷」那個男人的未來。
他推開房門,看著依舊站在窗邊的鳴海。
「弦。」
保科的聲音不再顫抖,他快步走到鳴海身後,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直接從後方環抱住那個高大的男人,力道重得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生生烙印進對方的皮膚裡。
「你的過去我管不著,但你的未來,我打算賴著不走了。」
他能感覺到鳴海的手指微微一顫。
「不論要花上多久時間,一年、十年,或者是到我們都卸下這身制服的那一天,我也會一直待在這裡。」保科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決絕。
「只要能讓你心裡那種討厭的孤獨感減少那麼一點點,對我來說,就是這輩子最有意義的工作。」
鳴海沒有回頭,但他覆蓋在保科手背上的大手,這一次沒有鬆開,而是反客為主地扣住了保科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在那片漆黑的窗景倒影中,保科看見鳴海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個孤傲的男人,終於在這一刻,緩緩地吐出了積壓在胸口多年的那口濁氣。
窗外的夕陽早已落下,換上了朦朧的月光,那道光芒甚至稀疏到完全照不進病房內。此時,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得能聽見液體滴落的聲音。
鳴海弦依舊挺直著背脊,那雙暗紅色的雙眸沒有眨動,但晶瑩的液體卻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他沒有像孩子那樣嚎啕大哭,甚至連唇角的弧度都沒有鬆動,那種隱忍的、近乎靜默的流淚,比任何崩潰都更讓人心碎。
但正如保科所見,那雙原本枯槁的眼中,像是被點燃了一盞微弱的殘燈,終於找回了一絲生存的實感。
保科沒有說話,只是繞到他身前,輕柔而堅定地將這頭受傷的野獸按進自己的懷裡。他感覺到鳴海的額頭抵在自己的肩窩,溫熱的濕意很快浸透了制服。
「想哭就儘管哭吧,這不是弱點,只是正常的情緒發洩。」保科的手掌安撫地拍著鳴海厚實的背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無論是強大到不可一世的你,還是現在這樣脆弱的你,我都會全部接受。以後……我就賴在你心裡不走了。就算你覺得我煩、覺得我礙手礙腳,我也絕對不會隨便離開。」
懷裡的軀體僵硬了許久,終於傳來一聲帶著鼻音的短促笑聲。
鳴海破涕為笑,他緩緩抬起頭,眼眶依舊紅著,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帶著自嘲與無奈的弧度。
「……你根本沒必要這麼做,保科。」
鳴海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地自嘲地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中透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
「何必對我這種『沒有未來』的人如此執著?你也知道防衛隊的生態,也許明天就會出現比我更厲害的天才,也許哪一天,我就會像那些報廢的兵器一樣,隨便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戰場上……」
他自嘲地看著保科,語氣中帶著最後一點試圖推開對方的掙扎。
「你有大好的前途,有亞白的信任,真的不需要把自己的未來,全都賭在我這種隨時會消失的爛賭注身上。」
保科聽著這番話,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容。他伸出雙手,用力地捧住鳴海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迫使對方與自己對視。
「弦,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保科家的人,骨子裡可都是最頑固的『賭徒』啊。」
保科湊近了一些,細長的雙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你說你沒有未來,那我就把我的未來分給你一半。你說你隨時會死在戰場上,那我就會在那之前,變得比任何人都快,快到足以在死神帶走你之前,先把你搶回來。你忘了我們對付怪獸9號時的事情了嗎?我可是能躲過你刀光劍雨的唯一人類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認真。
「這不是在賭博,這是在『投資』。我投資的是那個全天下唯一能讓我保科宗四郎心甘情願撒嬌的男人。所以,不要再說什麼不需要了————從現在開始,你的未來,我買斷了。」
鳴海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優雅、此刻卻霸道得不講理的副官。他心中的那座荒原,似乎終於在這一刻,被一場名為「執著」的暴雨給徹底淹沒。
「……買斷嗎?」鳴海發出一聲輕嘆,終於伸出雙臂,反過來將保科狠狠地揉進懷裡,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血肉之中。「那你可得看緊一點了。要是本大爺哪天不小心弄丟了,你得負責把我找回來才行。」
「那是當然的,弦。」

※※※※※※※

但是,原本以為已經趨於穩定的病情,卻在隔天凌晨毫無預警地全面潰敗。
當保科宗四郎推開病房大門時,迎接他的是一陣令人窒息的灼熱感。鳴海弦仰躺在被褥間,平時那張狂傲的臉孔此時佈滿了病態的潮紅,冷汗濕透了枕頭。他的呼吸沈重且混亂,雙眼半開半闔,眼神渙散地盯著虛空,陷入了一種意識朦朧的半昏迷狀態。
「……弦!」保科的心臟猛地縮緊,他快步衝到床邊,指尖觸碰到鳴海皮膚的瞬間,那種驚人的熱度讓他倒抽一口氣。
醫療班的成員迅速進場,更換點滴、施打藥劑。在一陣短促而緊張的忙碌後,負責的醫師轉過身,神情比前幾天更加嚴峻。
「退燒藥已經給了,但效果不理想。」醫師壓低聲音,看著床上那個偶爾發出細碎囈語的男人,「他的身體指標雖然糟糕,但更麻煩的是心理狀態。這種反覆的高熱,恐怕是心因性引起的。他的潛意識似乎拒絕清醒,甚至在排斥康復。」
醫師的話像是一道悶雷。他拒絕清醒,是因為清醒後的未來,對他而言依舊是一片荒原嗎?
醫療班離開後,病房重新歸於沈暗。保科坐在床邊,顫抖著伸出手,握住鳴海那隻寬大卻此刻顯得無力的手。
「鳴海……弦,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保科的聲音壓抑著哭腔,他看著鳴海那雙偶爾微顫、試圖找回焦距的暗紅色雙眼。他知道,這不是一場可以用醫療器材治癒的戰爭,這是鳴海與他內心那個「孤獨孩子」的對峙。
「我就在這裡。不管你現在在哪個漆黑的角落,我都會找到你,把你帶回來的。」
保科俯下身,將額頭抵在鳴海滾燙的手背上,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堅韌與決絕。
「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我絕對不會離開你一步。現在就算有大怪獸破門而入要把我們吞掉,我也絕對會死守在你身邊。你說你沒有未來,那我就把我的未來分給你,你說你沒地方可去,那我就當你的歸宿。」
保科紅著眼眶,死死盯著鳴海那張因為痛苦而緊蹙的眉頭,一字一句地說。
「不論要花上多久時間,我都會賴在你心裡不走。你別想……別想隨便把我丟掉。」
寂靜中,只有心電圖儀器規律的「嗶、嗶」聲。
在他說出那些話許久之後,原本陷入混亂意識的鳴海,手指竟然微微回握了一下保科的手。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緩緩聚焦,雖然依舊帶著高燒後的朦朧,但眼底那抹熟悉的、不服輸的光芒,卻在保科的呼喚下重新點燃了。
看著保科那副快要哭出來、卻又強裝強悍的模樣,鳴海那乾裂的唇瓣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極其微弱、卻充滿他個人色彩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笑容。
「……你這……大傻瓜。」
鳴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斷斷續續地在保科耳邊響起。
「那種……等級的怪獸……」
他喘了一口氣,用握著保科的那一隻手,奮力地越握越緊,語氣依舊帶著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自大與溫柔。
「在本大爺……被吞掉之前……我就會……先搞定牠了……不需要你……陪葬……」
說完這句話,鳴海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再次閉上了眼,但這一次,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許多,那雙握著保科的手,也沒有再鬆開。
保科愣愣地看著他,隨即低下頭,發出一聲混合著想哭與想笑的嘆息。
這個男人,即便是在靈魂最虛弱的時候,骨子裡也依然刻著那份「最強」的自尊。但也正是這份不講理的傲慢,讓保科確信,他的鳴海弦,終於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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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R-18

4F
鳴海出院後的日子,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齒輪,重新切回了怪獸討伐、戰損報告與無止盡會議的日常。
他依舊是那個在戰場上狂放不羈、在辦公室裡讓人頭疼的第一部隊隊長。保科也回到了第三部隊,繼續當他那位精明幹練、深受亞白器重的副官。
那晚在病房裡的眼淚、擁抱,以及關於「未來」的豪賭,彷彿隨著鳴海退燒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兩人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誰都沒有再提起,生活看似回歸了原點。
直到某個深夜,鳴海拖著疲憊的身軀,推開了自己那間總是凌亂不堪、充滿泡麵味與遊戲主機運轉聲的私人宿舍。
「……嘖,這堆空罐子明天得找個時間整理了。」
鳴海隨手把外套一扔,暗紅色的雙眸在黑暗中掃視了一圈,卻猛地定格在沙發那個隆起的黑影上。
他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那是戰士的本能,但下一秒,熟悉的氣息讓他緊握的拳頭硬生生地鬆開了。
「……宗四郎?」
鳴海按開燈,被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得瞇起眼。
只見保科正大刺刺地窩在他那張堆滿雜物的沙發上,身上還穿著沒換下的制服,懷裡甚至抱著一顆鳴海隨意丟棄的遊戲抱枕,正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他。
「你……你這傢伙,怎麼進來的?」鳴海有些彆扭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長髮,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也沒打個招呼,萬一本大爺正在換衣服怎麼辦?」
保科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容。
「身為你的『買斷者』,有個備用鑰匙或是緊急權限,不是很合理嗎?」
鳴海看著這間依舊亂得像被怪獸拆過的房間————過期的雜誌、散落的光碟、還有幾件掛在椅子上的髒衣服。保科完全沒有像他預想中那樣,以「新家人」的身分開始說教,也沒有動手幫他整理這片廢墟。
他只是坐在那片混亂的正中央,平靜得像是本來就屬於這裡的一部分。
「幹嘛跑過來?第一部隊跟第三部隊的距離可不近吧。」鳴海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背對著保科,語氣依舊帶著那種彆扭的冷淡。「有公務要談?」
「沒公務。」保科清亮的嗓音在狹小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坦率。
「就是想你了,不行嗎?」
鳴海灌水的動作猛地一僵,差點沒被嗆到。他轉過身,看著保科那雙寫滿了「我就在這裡」的眼睛,原本想好的那幾句「你太閒了」、「回去睡覺」的吐槽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保科沒有試圖改變鳴海的生活,沒有試圖把這頭孤狼馴化成家犬。他只是擅自闖入這片孤獨的領地,然後告訴這片領地的主人————即便你這裡再亂、再糟、再沒有未來,我也想待在你身邊。
「……真是敗給你了。」
鳴海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嘆息。他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擠上那張本就不寬敞的沙發,將保科連同那顆抱枕一起撈進懷裡,力道大得像是要填補這幾天沒見面的空缺。
鳴海將下巴擱在保科的肩頭,鼻尖嗅著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在這一刻,這間亂七八糟的宿舍不再是一個人的臨時避難所,而成了兩個大傻瓜共同的、最不講理的歸宿。
鳴海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保科的頸窩。他的雙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幾天因為公務而拉開的物理距離,以及病房裡那些沉重的心理包袱,一次性地全部揉碎在這個擁抱裡。
「……宗四郎。」
鳴海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在戰場上絕不會流露出的頹廢與愧疚。
他想起那幾天保科在兩個基地間奔波的身影,想起那碗溫熱的粥,以及對方為了「買斷」他這個沒未來的男人、所付出的每一分執著。
「讓你……這麼顧慮我了。對不起。」
這聲道歉很輕,卻像是一把鏽蝕的鈍刀,猛地割開了保科的心。
保科原本正放鬆地靠在鳴海懷裡,聽見這句話,他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最心疼的,就是鳴海現在這份即便在親密關係中,依然下意識地把自己擺在「虧欠者」位置上的自卑。
(這個笨蛋,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覺得自己值得被愛啊?)
保科轉過身,修長的手指用力扣住鳴海的後頸。他想起那天在高燒朦朧中,鳴海即便意識不清也要說出的那句話
——————「不需要你陪葬。」
那句話雖然傲慢,卻是鳴海弦能給出的、最貴重的珍惜。
(既然你這麼珍惜我,那我也要用同樣的分量回應你。)
保科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充滿了侵略性、卻又帶著極致溫柔的熱吻。保科的舌尖強勢地撬開鳴海略顯驚訝的齒列,直接勾纏住對方的舌,在那溫熱的口腔中瘋狂地掃蕩、索取。
「唔……嗯……」
鳴海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熱烈撞得向後仰,背部撞在沙發背上,卻被保科跟進的動作壓得更死。保科吻得極深,津液交融的聲響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他像要把所有的呼吸都渡給對方,又像要把對方的靈魂生生吸出來。
許久,保科才微微退開幾公釐,兩人急促的呼吸在空氣中纏繞,兩片唇之間牽起了一道難分難捨的銀絲。保科那雙細長的眼睛此時布滿了水霧與濃烈的慾望,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將鳴海生生拆解。
「……鳴海弦,你聽好了。」
保科喘著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情慾後的沙啞與不容置疑的霸道。「我會在那裡照顧你、會在這裡等你,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可憐』,也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義務』。」
他再次用力地咬了一口鳴海的下唇,在那裡留下一個鮮紅的齒痕,語氣熱烈得近乎瘋狂。
「是因為我就是這麼『想要』你。我想要你這個人、想要你這副身體、想要你那份無藥可救的靈魂。所以……不要再跟我說什麼虧欠,那只會顯得我對你的這份慾望很廉價。」
鳴海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和平時完全不同、展現出極致侵略性的保科。那句「我就是這麼想要你」比任何溫柔的安慰都更能治癒他的心魔。
因為這證明了他在保科眼裡,不是一個需要被同情的病人,而是一個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被深深渴求著的男人。
「……呵。」
鳴海發出一聲混合著顫抖與狂喜的笑聲。他眼中的暗紅色光芒重新燃了起來,這一次,是為了回應這份熱烈的索求。他翻身將保科壓在沙發與雜物之間,大手粗魯地扯開對方的領口。
「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本大爺今天要是不好好『償還』這份債,豈不是太對不起你這份貪婪了?」
沙發上的空氣在保科那番火熱的告白後,幾乎要摩擦出火星。
鳴海弦看著身下喘息未定、眼神銳利如刃的保科。他原本按在保科肩膀上的大手微微鬆開,轉而慢條斯理地游移到對方的下顎,粗糙的拇指不懷好意地摩挲著那雙剛被吻得紅腫的唇瓣。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發動攻勢,反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暗紅色的雙眸裡閃爍著惡作劇般的挑釁。
「你口氣真大啊,宗四郎。」
鳴海微微撐起身體,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保科,語氣裡帶著一種欠揍的從容。
「你說你這份慾望不廉價?說你就是這麼『想要』本大爺?那……你光是用嘴巴說說,本大爺可感受不到那份重量啊。」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湊到保科耳邊,溫熱的吐息弄癢了對方的耳廓,吐出的話語卻充滿了危險的誘惑。
「既然你都特地過來了,那……就讓本大爺看看,你到底有多想要我?如果沒辦法讓本大爺滿意的話,那份『買斷』的合約,我可是會隨時作廢的喔。」
這句近乎刻薄的挑釁,瞬間點燃了保科身為副官、也身為強者的好勝心。
「……哼,你這笨蛋隊長,居然敢對保科家的人使這種拙劣的激將法?」
保科的細長雙眼微微瞇起,眼底燃起一抹近乎瘋狂的執著。他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妖嬈且自信的微笑。他猛地用力一推,將原本壓在自己身上的鳴海反推回沙發深處。
鳴海挑了挑眉,順從地向後一靠,雙臂大剌剌地枕在腦後,一副坐等「服務」的懶散模樣。
保科赤著雙膝跪在鳴海兩腿之間,修長的手指優雅地解開了鳴海的皮帶。那動作不帶一絲猶豫,反而像是在拆解一件珍貴的戰利品。
當那份火熱且沉重的存在完全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時,保科沒有退縮,反而更近距離地湊了上去。他仰起頭,在那雙暗紅色瞳孔的注視下,緩緩伸出濕潤的舌尖,在那跳動著青筋的頂端輕輕勾畫了一圈。
「唔……」鳴海的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原本隨意擺放的手猛地抓緊了沙發布料。
保科無視了對方的反應,他像是要證明什麼似地,緩緩伏下身,將那份灼熱一寸一寸地吞入喉中。
這不是單純的服務,而是一場用感官進行的「討伐」。
保科利用他那靈活且溫軟的舌,細膩地探索著每一處敏感的神經,口腔內的熱度與吸吮的力道,精準地控制在讓鳴海快要發瘋的邊緣。他微微抬眼,在那濕潤的睫毛遮掩下,挑釁地對上了鳴海那雙已經因為過度興奮而開始失焦的眼睛。
(您給我看好了,這就是我的渴望。)
保科的眼神彷彿在說著這句話。他加深了律動,喉頭因為擠壓而發出細碎的吞嚥聲,那種全身心投入的、近乎虔誠的「奉獻」,讓鳴海心底那份虛無的空洞,瞬間被這股濕熱且真實的愛意填滿。
「你這……混蛋……」
鳴海終於維持不住那份從容的姿態。他猛地伸手扣住保科的後腦,手指插入那頭柔軟的短髮中。他看著保科那雙因為生理性的生理反應而盈滿淚水、卻依然倔強地不肯移開視線的眼睛,內心深處那股被「需要」的滿足感,在這一刻終於超越了一切孤獨。
這不是病房裡的同情,這是一場強者對強者、靈魂對靈魂的絕對佔有。
狹小的沙發上,空氣因剛才那場極致的奉獻而顯得黏膩且灼熱。
鳴海急促地喘息著,大腦因那股衝上雲頂的高潮而有一瞬間的空白。他低下頭,看著伏在自己膝頭、正有些失神地嚥下殘餘溫熱的保科。那雙細長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濕潤的水霧,眼角的一抹微紅顯得既妖嬈又脆弱。
「……你這傢伙,真是瘋了。」
鳴海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他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憐惜,伸出顫抖的拇指,輕輕拭去保科嘴角殘留的那一抹白濁。他正想撐起身體,將這個累壞了的副官拉進懷裡好好溫存一番,卻沒想到,保科接下來的動作,徹底震碎了他的理智。
保科沒有退開,反而順著鳴海的力道站起身,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他雙手撐在鳴海寬闊的肩頭,主動分開雙腿,在鳴海驚愕的注視下,緩緩地、堅定地將那份依舊漲大且灼熱的存在,一寸一寸地吞噬進了自己體內。
「唔……啊!」
保科揚起修長的頸部,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悶哼,額頭滲出了點點汗珠。
「喂、等等……宗四郎!」
鳴海猛地扣住保科的胯骨,原本因為快感而失焦的瞳孔因驚嚇而收縮。「你怎麼可以……什麼前戲都沒做就敢直接坐下來?要是受傷了怎麼辦?本大爺可不想明天看你橫著出去……」
他試圖止住對方的動作,生怕那份尚未平復的粗暴會撕裂這具溫暖的軀殼。但保科卻像是被戳破了某種羞恥的秘密,整張臉紅得幾乎要燒起來。
他有些脫力地趴在鳴海的胸膛上,鼻尖蹭著對方的領口,聲音細若蚊鳴卻帶著一抹視死如歸的執著。
「……吵、吵死了。你以為我會沒計畫就上戰場嗎?」
保科將臉埋進鳴海的頸窩,感受著對方胸腔傳來的劇烈心跳,帶著一絲惱羞成怒的撒嬌感低喃著。
「我在來你房間之前……在出發前,就已經自己做好『準備』了。因為我知道……只要看到你這張臉,我肯定會忍不住想要你……」
這句坦率到近乎淫靡的告白,簡直比任何強效強心針都要驚人。
鳴海弦愣住了,隨即感覺到自己埋在保科體內那份原本就已經沈重且灼熱的存在,因為這番話而興奮地再度脹大、跳動,那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在保科緊緻且溫暖的體內橫衝直撞。
「唔……哈啊……」
保科感受到了那份瞬間變得更加驚人的存在感,那種被徹底填滿、甚至快要被撐破的酸脹感,讓他的眼角瞬間溢出了生理性的淚水。那種生理與心理雙重的極致刺激,徹底摧毀了他最後一絲身為「冷靜副官」的理智。
他死死地摟住鳴海的脖子,雙腿無意識地纏得更緊,在鳴海耳邊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卻充滿純粹渴求的低吟。
「……既然你都變這麼大了……那就別只是看著啊。快點……欺負我……弄壞我也沒關係……」
鳴海弦聽著這句近乎墮落的邀約,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斷裂了。
「我真是拿你沒輒啊,宗四郎。」
鳴海發出一聲低沈的咆哮,他那雙暗紅色的雙眼此時燃燒著最原始的獸性。他猛地翻身,將保科狠狠地壓在沙發的靠背與自己厚實的胸膛之間,大手粗暴地分開對方的雙腿,將那份滿漲的、令人戰慄的愛意,以一種近乎掠奪的氣勢狠狠地貫穿了進去。
「既然你都準備好了……那本大爺今天得要認真地回應你的期待了。」
在那窄小的沙發與凌亂的雜物之間,空氣彷彿被兩人的體溫燃燒殆盡。
鳴海的動作雖然帶著野獸般的粗暴與掠奪,但他的雙臂卻像是要將保科揉進自己的靈魂深處一般,緊緊地、顫抖地擁護著對方。那種撞擊力道重得讓人幾乎窒息,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在保科的生命裡刻下洗不掉的烙印。
保科仰著修長的頸項,腳趾因為過度的快感而蜷縮。他沒有發出任何求饒,反而像是一株在暴風雨中瘋狂搖曳的韌草,雙手抓緊鳴海背部的肌肉,指甲在對方的皮膚上留下交錯的紅痕。
他沈溺在鳴海這份狂野且不講理的愛意裡,感受著對方每一次劇烈的喘息與脈動。
「哈啊……弦、弦……!」
保科的聲音終於破碎。在那種近乎粉碎性的快感衝擊下,他的視界瞬間炸開一片白光,身體猛地繃直,隨後在劇烈的痙攣中,一邊發出高亢且短促的呻吟,一邊先於對方達到了極致的高潮。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真的被鳴海「吞噬」了,連靈魂都化作了對方的一部分。
鳴海看著保科那雙失神且溢滿生理性淚水的眼睛,內心最後一絲防線徹底崩塌。他發出一聲低沈的咆哮,在保科高潮餘韻的緊緻包裹下,僅僅支撐了幾秒,便在那股溫熱的戰慄中,跟著攀上了那座險峻的巔峰。
「唔……宗四郎!」
那是鳴海這輩子最沈重、也最徹底的一次釋放。他將頭埋在保科的頸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灼熱的汗水順著髮尖滴落,與保科的淚水混在一起。
室內重新歸於靜謐,只剩下兩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在狹小的空間裡產生了同頻的共鳴。鳴海依舊沒有鬆開手,即便高潮過後,他依然維持著那個深埋在保科體內的姿勢,雙臂顫抖地環抱著這具終於完全屬於他的、溫暖的軀體。

※※※※※※※

隔天早上,晨曦微弱地透進窗簾縫隙,灑在昨晚經歷了一場激戰、此刻顯得有些狼狽卻異常溫馨的沙發床上。
鳴海弦緩緩睜開眼,宿醉般的快感餘韻還殘留在神經末梢。他感覺到懷裡那具溫熱、柔軟且赤裸的軀體正微微蜷縮著,保科背對著他,整個人陷在他的胸膛與手臂之間。
最讓他感到呼吸一緊的是,因為沙發空間狹窄,兩人的下半身依舊維持著昨晚最後那種極致交融、親密無間的姿態。
「……嘖。」
鳴海發出一聲低沈且帶著沙啞的嘆息。他感到有些口乾舌燥,下意識地想挪動一下發麻的手臂,又擔心大動作會驚醒那個看起來正熟睡的副官。他正糾結著該用什麼方式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起床時,懷裡那個本該「熟睡」的人,卻突然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呢喃。
「……別離開。就保持這樣吧……我覺得……很舒服呢。」
保科沒有回頭,但他往鳴海懷裡縮得更深了些,臀部甚至不自覺地往後蹭了蹭。那種彆扭卻直白到極點的依賴,讓鳴海原本還有些尷尬的情緒瞬間被一種灼熱的衝動所取代。
鳴海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沒好氣地低笑出聲,聲音在保科耳邊震動。
「宗四郎,你這傢伙……一大清早說這種話,是想逼我把你操到下不了床嗎?」
保科的肩膀微微一顫,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但他依舊倔強地維持著背對的姿勢,聲音雖然細微卻帶著一種保科式的不服輸。
「……反正我明天請了休假。既然你這笨蛋那麼愛胡思亂想……那我今天就是要定你了,管你要幾次都隨便你。」
鳴海握著保科腰間的手猛地收緊。
他這才驚覺,保科竟然連「休假」都事先排好了。這個平時最公私分明、最在乎部隊運作的副官,竟然為了消除他心底那點該死的、關於「價值」與「未來」的不安,不惜做到這種地步————用最直白、最消耗體力的方式,告訴他「你是被需要的」。
這份執著與偏愛,像是一股暖流,徹底沖散了鳴海最後一點心理防禦。
「哼……你這傢伙,真的是……」
鳴海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被溺愛的無奈與感動。他沒有再試圖起身,反而更溫柔地環抱住保科,將臉埋在對方的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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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完)R-18

5F
這一次,鳴海沒有昨晚那種狂暴的掠奪,而是開始緩慢、節奏極其溫柔地律動起下半身。每一次進出都像是帶著一種虔誠的撫慰,那是只有在最深厚的信任下才能產生的、綿長且細膩的交纏。
他不再言語,只是用這份溫熱的、不間斷的律動告訴保科:他收到了這份心意,而他此刻感覺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沙發依舊狹窄,鳴海將保科緊緊圈在懷中。保科背對著他,整個人陷在那寬闊的胸膛裡,兩人的身體在薄毯下嚴絲合縫地交疊著。
隨著鳴海逐漸清醒後的本能律動,那份原本就深埋在體內的灼熱再次漲大,緩緩地、沉重地在那片濕潤的包裹中磨蹭。
「嗯……哈啊……」保科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
鳴海並沒有急著發動猛攻,他將頭埋在保科的頸窩,鼻尖嗅著對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與肥皂的清香。他張開嘴,有些撒嬌似地含住保科小巧的耳垂,齒尖輕輕地啃咬、吸吮,溫熱的吐息弄得保科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宗四郎……你的耳朵好燙。」
鳴海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情慾後的慵懶。
他的唇瓣順著耳根緩緩下移,在那細膩的後頸處反覆流連。每一處被吻過的地方都像是點燃了一小簇火苗,鳴海用舌尖描繪著他肌膚上淡青色的血管,像是要在那裡印下專屬於他的、永遠無法抹去的標籤。
鳴海從後方緊緊環抱著保科,那雙結實的手臂像是要把懷中不斷痙攣、正沈溺在快感中的軀殼揉進自己的血肉裡。他看著保科因為情慾而染紅的後頸,腦海中卻像走馬燈般,一幕幕掠過這段生病以來的破碎畫面。
他想起保科那碗熱騰騰卻平淡的粥,想起保科在走廊上對琪歌露那句話的反駁,想起那場帶著淚水的、近乎絕望的深吻。
保科宗四郎這傢伙,明明是那麼精於計算、公私分明的副官,卻在這段日子裡,全心全意地付出所有時間,像個瘋子一樣用那顆赤裸裸的真心,一次又一次地衝撞著他那道名為「自卑」的城牆。
這一切的執著與瘋狂,都只為了告訴他一件事————「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願意待在你身邊,無怨無悔。」
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複雜情緒,像是一道決堤的洪流,瞬間衝破了鳴海眼底最後的防線。
兩行滾燙的淚水不自覺地滑落,滴在保科那汗濕的背脊上。鳴海發現自己平時引以為傲的狂傲辭彙,在這一刻竟然如此貧乏,想不出任何華麗的句子能承載這份沈重的愛。
最後,他只能湊到保科那紅透的耳邊,聲音沙啞且顫抖,將靈魂深處所有的震撼,凝縮成了一句最平凡卻也最極致的話語。

「……我愛你,宗四郎。」

懷中的保科猛地一僵,隨即身體發生了一陣因為過度感動而產生的劇烈抽搐。那是他期盼了多久、甚至曾以為這輩子可能都聽不到的回應。
保科急促地喘著氣,眼眶瞬間濕潤,他掙扎著想轉過頭,想大聲回應這份沈重的告白,想告訴對方自己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弦、我也……唔……」
然而,保科的話還沒出口,就被鳴海那隻寬大的掌心強硬地攬過側臉。
鳴海沒有給他回話的機會,直接側過頭,深深地封住了保科那雙顫抖的唇。這個吻帶點不容置疑的霸道,卻藏著無盡的溫柔與憐惜。在那交纏的唇齒間,鳴海彷彿在無聲地對他說————
(我知道……你已經告訴我夠多了,宗四郎。)
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兩人的眼淚在交錯的吻中混在了一起。鳴海加深了下半身的律動,用這種最原始、最直觀的節奏,代替了所有的言語。
為了讓這場交融更加徹底,鳴海大手一伸,將保科的其中一隻大腿高高抬起,讓他呈現出雙腿大開的姿勢。
這個動作讓保科的身體被迫呈現出最無防備、最敞開的樣子。保科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抓緊了沙發邊緣,但他沒有反抗,反而主動往後挺起腰肢,方便鳴海更深地刺入。
「唔……啊……好、好深……嗯……」
隨著姿勢的改變,兩人的結合處再也沒有一絲縫隙。每一次緩慢而沉重的頂入,都像是要直接觸碰到靈魂的最深處。那種被撐開、被徹底佔有的酸脹感,讓保科的視界一陣發白。
保科仰起頭,感受著後頸傳來的細密深吻。他能感覺到鳴海的動作裡,除了野獸般的佔有慾,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如獲至寶般的珍視。
那不再是單純的發洩,而是一種無聲的承諾。
保科閉上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那個總是站在窗邊看著荒原的獵鷹,終於不再試圖獨自墜落,而是選擇在他的懷裡收起翎羽。
(他終於……了解我的真心了。)
這份認知讓保科的身體變得更加柔軟,他放任自己沉溺在鳴海那份溫柔得近乎殘酷的律動中。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兩人的未來已經被徹底地鎖在了一起,再也沒有誰能輕易轉身。
「弦……再多……再多給我一點……」
他在這場晨曦的祭典中,徹底交出了所有的防備,只為了換取這個男人一輩子的停留。
保科在鳴海寵溺的擁抱當中迎來了高潮。但他卻打從內心不想結束這份得來不易的深刻愛意,保科撐著高潮後疲累的身子,用手往身後緊緊地抓住了鳴海的手臂,像個哀求要糖吃的孩子般,焦急地喊出挽留鳴海的語句。
「弦……不要離開……繼續……我還、想要你……」
鳴海笑了,那是一個脫去了所有偽裝,真實感到滿足的笑容。
「別這樣,你需要休息了。以後……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繼續。」
最後,鳴海終究還是沒捨得把保科折騰到散架。
在清晨那場溫柔得近乎纏綿的律動結束後,他半強迫地抱著身體痠軟的保科進了浴室。溫熱的水流沖刷掉了一整夜的情慾痕跡,也洗去了連日來的疲憊。
洗完澡後,兩人都換上了寬鬆的便服,這間平時充滿單身漢孤冷感的宿舍,難得地熱鬧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兩人都沒有再去談論什麼沉重的人生課題。
他們並肩坐在地毯上,面前堆著幾袋紅豆麵包與罐裝咖啡,沒日沒夜地打著鳴海珍藏的那些遊戲。保科雖然嘴上吐槽鳴海的遊戲品味太過硬核,手上卻靈活地操縱著手把,在螢幕上與鳴海殺得難分難解。
在那一刻,鳴海看著保科因為遊戲落敗而露出的不甘心表情,心底那份「無處可去」的荒蕪感,似乎真的被一寸一寸地填平了。
夜幕再次降臨,落地窗外映照著有明基地的點點燈火。
「……好了,你也該回去了吧。」
鳴海放下手把,轉頭看向正窩在自己身邊、顯得有些懶洋洋的保科。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帶著點自大的、公事公辦的口吻,但暗紅色的雙眸裡卻藏著一抹溫柔的清明。
「宗四郎,你真的可以不用再擔心我了。本大爺現在狀態好得不得了,你看接下來是要回立川基地還是怎樣都隨便你,但別忘了……你可是第三部隊的副官,別在那邊荒廢了你應守的本分。」
鳴海站起身,試圖展現出那個「最強隊長」已經重新站起來的姿態,好讓保科放心。
然而,保科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俐落地起身。他坐在原地,仰起頭看著鳴海,臉頰因為室內的暖氣與剛才的溫存而顯得微紅。他沒有回答公務,也沒有回應關於「本分」的教訓。
保科站起身,有些笨拙卻堅定地勾住鳴海的脖子,主動湊上去交換了一個極其纏綿且依依不捨的長吻。
「……唔、嗯……」
唇瓣交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保科閉著眼,直到呼吸都有些紊亂了才微微退開。他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將額頭抵在鳴海的胸膛上,感受著那顆強而有力、正為他而跳動的心臟。
「……你這笨蛋,誰在擔心你了?」
保科的聲音小聲且帶著一絲羞澀的倔強,他揪著鳴海的衣襟,輕聲低喃著。
「現在……是我捨不得你。是我自己不想走,想再多陪你一下……所以,別再懷疑自己了,弦。」
保科抬起頭,細長的眼中滿是坦率的愛意。
「你對我來說,不只是最強的戰友。只要你在這裡,我就有想回來的家。所以……不准再想那些沒地方可去的話了,知道嗎?」
鳴海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即便害羞到耳根發紅、卻依然拚命向他傳達「被愛的感覺」的男人。他終於明白,保科今天留在這裡,不只是為了「救贖」他,更是為了要「擁有」他。
「……嘖,真是拿你沒辦法。」
鳴海發出一聲無奈卻無比幸福的嘆息。他重新坐回沙發,順勢將這個依依不捨的情人再次拉進懷裡,讓對方的背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
「既然你這麼捨不得本大爺……那就再留久一點吧。但現在也很晚了,就半小時,不能再多了。」
「……嗯。」
在螢幕閃爍的餘光與夜色的懷抱中,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這份在平凡日常中生長出來的羈絆,比任何強大的兵器,都更能守護他們那隨時可能凋零的未來。

※※※※※※※

立川基地的指揮中心內,大螢幕正放映著第一部隊前幾天在杉並區的怪獸討伐紀錄。
那是剛傳過來的戰鬥簡報,畫面上,那個身披1號識別怪獸戰鬥服的男人動作凌厲如電,無論是遠程的精準轟炸還是近身的大劍揮砍,都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巔峰期的絕對支配力。
「……喂,你看鳴海隊長的數據。」、「太誇張了,戰鬥服同步率竟然比生病前又提高了 2%?這根本是怪物吧。」、「原本還以為他那次大病會留下後遺症,看來這頭老鷹不只恢復了,甚至飛得比以前更高了啊。」
聽著部下們交頭接耳的驚嘆聲,坐在一旁的保科宗四郎只是揚起一抹優雅的微笑,細長的眼睛裡滑過一抹旁人察覺不到的溫柔。
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狂放不羈、指揮若定的鳴海,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個人窩在狹小沙發上,抓著他的手不肯放的撒嬌模樣。
「保科。」
亞白米娜清冷的嗓音在他身側響起。她沒有看螢幕,而是看著保科那副顯得有些神清氣爽的神態,唇角勾起一抹極淺、卻帶著瞭然的弧度。
「看來,那頭孤高的老鷹,終究是被你給馴服了?」亞白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揶揄。「能讓那種性格惡劣的男人重新找回戰場上的節奏,你這份『家人的力量』還真是非同小可。」
保科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他看著畫面上鳴海那雙暗紅色的、充滿鬥志的雙眼,平靜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隊長,您誤會了。像他那樣的人,是沒辦法被任何人『馴服』的。」
保科停頓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蔚藍又無垠的天空,語氣輕柔卻充滿力量。
「不是我馴服了他。是他自己在飛得累了的時候,選了我這個地方,當作他唯一的庇護所而已。」
隨著這句話落下,原本籠罩在第三部隊訓練場上的燦爛陽光,逐漸褪去了耀眼的白,轉成了如蜂蜜般黏稠、柔和且帶著暖意的橙黃色。
這抹黃昏光影緩緩爬上了保科的肩頭,也象徵著這一天繁忙的公務終於告一段落。
保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他知道,在那個遠方的基地的某間亂七八糟的宿舍裡,一定有個彆扭的男人正一邊打著電動,一邊等著他傳去那句「下班了」的簡訊。
眼神凌厲的獵鷹,依舊會在高空巡弋。但在黑夜降臨前,他知道自己該降落在哪片屋簷下休憩。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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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後記

6F
首先,先感謝你看完了這部揪心又充滿作者本人惡意的虐文。
一開始的靈感起頭,大概是基於以下這幾點:
1. 原作幾乎只著重鳴海的強大,很少描寫他露出情感、或是柔軟的一面。
2. B-SIDE的描述,相當偏重於鳴海〝用實力(=戰鬥力)在防衛隊中站穩腳步〞這一點,這讓我覺得有空間可以發揮。
3. 想寫鳴海跟保科愛的深刻的文章,發現第2點可以是素材。
寫到快完稿時,才驚覺到自己好像不知不覺把一些精神上自虐、或是精神病狀一類的描述給寫進去了。
如果是原作的鳴海,應該完全不會有這些症狀跟行為吧XD
但因為有一部分算是自己親身的體驗,也很想寫"鳴海值得戰鬥力以外的肯定"的情節,便繼續完成了這部你看到的作品。
因為是同人創作,算是作者妄想的產物,你也可以認為作品中兩人的行為跟原作有出入。
如果有不小心虐到你,作者在這裏說聲抱歉。
但我的初衷、還是要寫出溫暖的故事,也希望讀完這部作品的你,可以感受到這層溫暖。
如果你也有跟鳴海相似的體驗,請千萬不要懷疑自己。
就算沒有遇到作品中如保科一般執著的命定之人,那就好好愛自己,每個人都值得被愛,不論愛自己的人是誰。
  • 完結恭喜!!真的好喜歡啊啊啊 +10
  • @qgdjv 感謝你的留言!讀者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 看的時候突然想到太宰治的「我知道有人是愛我的,但我好像缺乏愛人的能力」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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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在你的羽翼下停歇(上)

7F
那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中型怪獸討伐戰。

夕陽將立川基地附近的住宅區染成一片慘紅,保科收起最後一記刀光,腳下的怪獸殘骸發出焦灼的腥味。

任務圓滿完成,通訊頻道裡傳來部下們放鬆的歡呼聲,但保科卻站在原地,沒有像往常那樣俐落地轉身入鞘。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經常握刀、佈滿細繭的手正劇烈地顫抖著,指尖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蒼白。

(奇怪……?)

保科試圖使力,想將那柄視若生命的刀收回鞘中,但大腦下達的指令卻像斷了線的風箏。在那一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麻痺感從指尖竄上肘部,他引以為傲的、那雙能精準切開原子結構的手,竟然在此刻連幾公斤重的刀柄都握不住。

「鏘——」

長刀落地,在廣闊的住宅區空地中發出刺耳的鳴響。

※※※※※※※

醫療班的燈光白得讓人眩暈。

「是長期高強度作戰導致的深層肌肉受損,引發的神經性暫時麻痺。」醫生看著診斷報告,語氣公事公辦卻透著嚴肅。

「保科副隊長,從現在起,您必須停止一切實戰與模擬訓練。雖然不是永久性的損傷,但如果這段時間強行出戰,有極高機率會導致無可挽救的後果。」

保科坐在診察床上,右臂纏繞著厚厚的繃帶,那股麻痺感依舊揮之不去,連帶著心跳也變得沉重。

他垂下受傷的右臂,指尖傳來的麻痺感依舊像是一道隔絕了觸覺的牆。醫生那句「暫停戰鬥」的醫囑在他腦海中盤旋,雖然理智告訴他這只是暫時性的肌肉受損,只要休息就能康復,但那種「無法握刀」的空洞感,仍像是一股隱隱作痛的亂流。

他獨自走在通往宿舍的長廊,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保科停下腳步,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整備班正忙碌地檢查著重型武裝。他看著自己的右手,試著用力蜷縮指尖,卻只能感受到一陣無力的顫抖。

這種感覺,出乎意料地熟悉。

他突然想起幾個月前,那個躺在病床上、眼神死寂地盯著天花板的鳴海弦。那時他站在病床邊,雖然竭盡全力想要拉起對方,但對於那種「最強戰力崩塌」的恐懼,其實只能透過想像去揣摩。

而現在,當麻痺感真實地侵蝕著他的神經時,保科才真正讀懂了那時鳴海眼底的灰。

並不是自卑,也不是單純的沮喪,而是一種「失去了應有功能」的焦慮。對於他們這種將生命都奉獻給戰場的人來說,無法戰鬥,就像是被硬生生剝離了存在的意義。

(原來……那時候的你,是在這種焦慮中掙扎著啊,弦。)

保科低頭看著纏繞繃帶的手臂,發出一聲極輕的感嘆。他內心並沒有像當初的鳴海那樣自暴自棄,畢竟他還有行政事務能做。但那種「無法隨時出戰」的焦慮,卻像是一層薄霧,悄悄籠罩了他。

他甚至開始在腦海中模擬,如果下一次如怪獸 9 號般強悍的怪獸再度突然出現,如果鳴海再次陷入苦戰,而他只能站在後方看著……光是想到這裡,保科的胃部就傳來一陣不適的翻攪。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原來當角色對調,要學會「被保護」與「休息」,竟然比衝鋒陣前還要困難得多。

※※※※※※※

亞白米娜坐在辦公桌後,那雙冰雪般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保科纏著繃帶的右手。

「保科,既然醫療班下了禁令,那就徹底執行吧。」亞白推過一份批示好的假單,語氣雖然清冷,卻透著一份不容置疑的溫柔。

「這段時間,你的公務我會交給其他人分擔。你不准回立川基地,更不准掛念著那些沒完沒了的報告與訓練計劃,這是命令。去給自己放個長假,找點除了怪獸以外的事情做。」

保科愣愣地接過那張輕飄飄的假單,走出指揮室時,心底竟然泛起了一陣茫然。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另一種形式的「懲罰」。自從加入防衛隊以來,他的生活除了磨練刀術,就是處理沒完沒了的庶務。現在,當他被強行從這台運轉不停的機器上卸下來,他才驚覺自己竟然連「休息」這門課都沒修過。

他試著去商圈逛逛,看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卻在計算著這裡如果出現餘震要如何疏散,他試著去書店翻翻雜誌與文庫本,腦袋裡卻全是下一季度部隊的預算分配。

繞了一大圈,當保科回過神來時,他竟然已經站在了有明基地的側門。

「……唉,我真的是沒救了。」

保科看著那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鋼鐵堡壘,自嘲地拍了額頭一下。明明想著要遠離戰場,身體卻像是有自動導航一樣,回到了這個讓他最有安全感、卻也最讓他感到焦慮的地方。

就在他暗罵著自己的愚蠢、正打算轉身趁沒人發現前溜走時,基地側門的厚重裝甲板突然發出一聲輕響,緩慢地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高大的身影像是做賊似地,鬼鬼祟祟地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喂!宗四郎!在這邊發什麼呆啊!」

鳴海弦那頭亂糟糟的髮絲在風中晃動,他一臉緊張地東張西望,在看到保科的瞬間,眼神亮了一下,隨即不由分說地伸出那雙有力的大手,直接扣住保科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像擄人勒贖一樣把人往基地裡拖。

「等等、弦!你在幹嘛……」

「噓!小聲點!」鳴海一臉緊繃,壓低聲音在保科耳邊嘀咕。「本大爺現在可是背著長谷川那傢伙偷溜出來的!要是被他抓到我又在偷懶不寫報告,他絕對會唸到我耳朵長繭……快,跟緊我!」

鳴海帶著保科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監控死角,一路上像是在進行什麼最高機密任務。最後,他猛地推開隊長辦公室的門,把保科塞進了那張寬大的、甚至還帶著點零食碎屑的真皮轉椅上。

「呼……安全上壘。」

鳴海隨手鎖上門,大剌剌地往桌上一坐,居高臨下地看著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的保科。他雖然嘴上說著怕被長谷川抓到,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瞳裡,卻滿是藏不住的、那種看到「家人」歸來時的得意與寬心。

「既然你都自投羅網跑來我的地盤了……」鳴海看著保科那隻纏著繃帶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霸道的笑。「那在你的手好起來之前,你就哪都不准去,給本大爺乖乖待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隊長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午後的陽光被切成一條條金色的絲線。

鳴海弦難得沒有去碰他心愛的遊戲機,而是搬了張椅子坐在保科身前,大手輕輕托起保科那隻纏著繃帶、略顯僵硬的右手。

他那雙平時只會握住大型槍劍、在戰場上狂暴撕裂怪獸的手,此刻竟顯得無比謹慎。他用指腹在保科右手厚實的虎口處反覆打圈,動作有些僵硬,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力道。

保科看著鳴海那副專注到有些嚴峻的表情,心中泛起一陣奇妙的違和感。他眼角餘光下意識地往辦公桌上一掃,隨即愣住了。

在那堆亂七八糟的遊戲週刊與公文廢紙底下,竟然壓著幾本翻得有些捲邊的書。書的標題為《手部穴位與經絡按摩入門》、《運動傷害後的肌肉舒緩與復健指南》。

那些書頁裡甚至還夾著幾張手寫的歪斜筆記,標記著哪些穴位能緩解神經性麻痺。

保科心頭猛地一熱,那是種混合了驚訝與酸甜的感覺。他眨了眨眼,強壓下那股湧上喉頭的悸動,故意用平時那種調侃的語調打破沈默。

「……哎呀,這真是一點都不像您的作風耶,鳴海隊長。這種細膩的活,原本應該不是您擅長的事吧?」

保科本以為鳴海會像平時那樣回一句「本大爺可是天才」,或者是彆扭地把書藏起來。但出乎意料地,鳴海並沒有反駁,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繼續緩慢地按壓著保科手心的穴位。

「……確實不擅長。」

鳴海淡淡地開口,聲音低沈且磁性。

「但比起在那邊乾看著你難受,我想做我現在『能做到』的事。即便最後只能像這樣陪著你,我也覺得足夠了。」

那句「陪著你」像是直接擊中了保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防線。

保科看著眼前這個高傲的、站在防衛隊頂端的男人,居然會為了他去翻閱那些繁瑣醫學書籍的體貼行為,眼眶瞬間泛起一陣無法抑制的酸意。

他現在明白,鳴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他治療。

他把當初保科為自己銜回來的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重新覆蓋在他的傷口上。甚至用這種行為告訴他,你可以來我的羽翼下歇息。

保科再也顧不得什麼別隊副官的矜持,也顧不得這裡還是辦公室,猛地跨坐上鳴海強健的大腿,受傷的右手雖然還有些使不上力,卻依然努力環抱住對方的頸脖。

鳴海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行動、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呼,隨即穩穩地托住保科的身軀。

保科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吻,將所有的感動、依戀與那抹快要掉下來的淚水,全部融化在這個帶著熟悉體溫的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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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藍鯨@uid_39806

【番外篇】在你的羽翼下停歇(下)R-18

8F
在這一刻,保科終於徹底放下了身為「守護者」的重擔。他發現,原來被溫柔地接納,是這麼一件讓人想要溺斃其中的幸福。
而辦公室內原本溫馨的氣氛,在那個充滿感激與依戀的長吻中徹底變了調。
細碎的喘息聲在密閉的空間裡迴盪,鳴海的手掌從保科的背部下滑,托住他的腰肢,一個翻身便將保科整個人穩穩地壓在了那張堆滿公文的辦公桌上。
紙張散落的聲音在靜謐中顯得格外刺耳,保科受傷的右手下意識地想要撐住桌面借力,卻被鳴海眼疾手快地扣住了手腕。
「別亂動。」鳴海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單手撐在保科身側,另一隻手猛地拉開一旁的抽屜,從裡面扯出一條深色的絲質領帶。保科還沒反應過來,雙手就已經被那條領帶圈住,並被帶到了頭頂上方。
「弦……這姿勢實在太……」保科有些羞恥地縮了縮肩膀,臉頰緋紅。
「閉嘴,聽我的。」鳴海低頭,額頭抵著保科的額頭,手上的動作卻很輕。他沒有將領帶勒緊,只是鬆鬆地打了個結,確保保科無法過度使力,卻又不至於感到疼痛。
鳴海看著身下衣衫凌亂、眼神迷離的副官,嘴角勾起一抹極具侵略性的笑意,語氣溫柔中帶著絕對的霸道。
「你這隻手現在是我的。所以,你不准給我用力,也不准想著要幫我做什麼。你只要放鬆身體,乖乖感受我給你的『快樂』就好了,知道嗎?」
說完,鳴海沒給保科反駁的機會,低下頭便銜住了保科那半敞開制服下的胸前紅點。
那種濕熱且帶點惡意的舔弄,伴隨著靈活舌尖的撥弄,像是一道道細小的電流,順著神經末梢直衝腦門。保科平時習慣了在戰場上保持清醒,但此刻,因為雙手被束縛、身體的功能被強行「繳械」,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能感覺到鳴海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感覺到那粗糙的舌苔掃過乳尖時帶來的戰慄。
「啊……嗯……」
保科仰起頭,雙腿不自覺地夾緊了鳴海的腰。這一次,他的身體異常敏感,或許是因為長期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愛人的懷抱中鬆動,又或許是因為這種「被徹底支配」的快感太過強烈。
鳴海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他修長的指尖在保科的大腿內側游移,舌尖則繼續在那片白皙的肌膚上留下曖昧的紅痕。
在那種令人窒息的快感推升下,保科甚至還沒被真正觸碰到下半身,僅僅是因為這種極致的舔弄與視覺上的衝擊,身體便猛地繃緊。在一陣劇烈的顫抖與低泣聲中,他竟然就這樣在鳴海的口舌之間,迎來了第一次近乎失神的宣洩。
白色的液體濺落在制服與辦公桌的邊緣,保科劇烈地喘著氣,原本被束縛在頭頂的雙手無力地垂在領帶圈裡,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般,癱軟在鳴海的懷中。
「……看吧,我就說了。」鳴海抬起頭,唇角還帶著一抹晶瑩的液體,眼神裡滿是得逞後的溫柔與狂傲。「交給我就好,宗四郎。」
辦公室內的空氣黏稠且灼熱,保科被領帶束縛的雙手無力地交疊在頭頂,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還帶著第一次宣洩後的生理性水氣。他側過頭,咬著唇,聲音沙碎得像是揉亂的紙。
「……弦,進來……我想感覺你……」
那是一種帶著索求的祈望。在平日裡總是扮演著理性副隊長角色的保科,此刻只想用最直接的填滿來確認對方的存在。然而,鳴海那雙暗紅色的眼瞳雖然燃燒著慾望,卻在觸及保科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臂時,硬生生地壓下了那股衝動。
「不行,宗四郎。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我今天不操弄你。」
鳴海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裡震鳴,帶著一種不可違抗的溫柔。他伸出一隻帶著細繭的大手,安撫地覆蓋住保科顫抖的前身,另一隻手則帶著濕潤的潤滑,緩緩探入保科身後那處早已軟化的入口。
「唔……啊……」
保科驚訝地仰起頭,雙腿不由自主地纏上鳴海的腰。那不是衝擊性的撞擊,而是細緻且耐心的開墾。鳴海的一手在前方規律地擼動,另一手則在後方精準地按壓著保科體內那處戰慄的敏感點,前後雙重的快感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陣陣溫柔的浪潮,不斷拍打著保科緊繃的神經。
鳴海的口舌也沒閒著,他依舊埋首在保科那片敏感到極點的胸腹間,用濕熱的舔弄安撫著那具因為受傷而略顯僵硬的身體。
這種不需要承受體力衝擊、卻又被快感完全包裹的感覺,讓保科徹底淪陷了。在鳴海那種「服侍」般的愛撫下,腦袋一片空白,除了破碎的吟哦,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那樣極致的舒適與安全感中,保科如鳴海所願地又高潮了幾次,意識彷彿在雲端飄浮。最後,當累積的疲勞與釋放後的虛脫感排山倒海而來時,他竟在那溫暖的懷抱中,直接合上眼簾,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

隔天清晨,微弱的陽光穿透宿舍的窗簾。
保科在鳴海那張寬大、帶著乾爽氣息的床上醒來。他動了動手指,發現那股神經性的麻痺感似乎減輕了不少,大概是昨晚那場極致放鬆的功勞。
他坐起身,感覺到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被褥間還殘留著鳴海那種淡淡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回想起昨晚在隊長辦公室發生的種種,尤其是自己居然被鳴海那種「過度服務」的方式弄到直接昏睡過去。保科忍不住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捂住發燙的臉頰。
「……這也太羞恥了。」
他喃喃自語著,心底卻泛起一陣無法控制的甜蜜。那個平時連報告都寫不好的男人,竟然能為了他做到這種地步。
那種被當成珍寶般小心翼翼守護著的感覺,讓保科意識到,雖然他現在暫時無法上戰場,但他已經成了鳴海心中最柔軟、最需要被珍藏的歸宿。
「喲,醒啦?宗四郎。」
聽到這一句調侃性的話語,保科將視線移往床舖的旁邊,看到的是鳴海那張戲謔性的笑容。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裡滿是身為「最強」的狂妄與自豪。
「怎麼樣?本大爺昨晚的技巧很棒吧?看你平時一副精明幹練的樣子,結果竟然因為我的服務、舒服到直接昏過去的樣子……嘖,真的不賴,這份回憶我大概可以記一輩子。」
換作往常,保科肯定會紅著臉回一句「你這是在職場騷擾喔」或者是彆扭地回話。但此刻,聽著鳴海那種笨拙又直白的炫耀,保科只覺得心頭一熱,眼角竟然莫名地溢出了晶瑩的細小淚水。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掩飾自己的狼狽,只是安靜地看著鳴海。
「……是啊。」保科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率與依戀。
「覺得被你這樣全心全意地愛著,真的好幸福。」
鳴海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他本來預期會聽到保科的毒舌,沒想到卻等來了這樣一記直球。
看著保科那雙泛紅且帶著淚光的眼眸,鳴海瓦解了臉上那副囂張的武裝。他收起笑容,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藝術品,伸出粗糙的指尖,一點一點地擦去保科眼角的淚水。
那是高興到極點、被愛到極點才會有的淚水,鳴海比誰都清楚。
「……有什麼好哭的啊,你這個傻瓜。」
鳴海的神情變得極度溫柔,眼神裡的寵溺多得快要溢出來。他看著保科,像是要把這段日子的所有感謝都揉進一句話裡,一字一句、無比誠懇地說道。
「剛剛你說很幸福的那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這不只是一句情話,更是一份漫長的回響。
鳴海想告訴他,正是因為保科曾在那片廢墟中,將他落下的羽毛一片一片地撿拾回來、用真心衝撞他那顆封閉的心,他現在才有能力學會如何溫柔地擁抱別人。正是因為保科先給予了那份「無怨無悔」的愛,他現在才有辦法以同樣的重量,去回報這個支撐他度過黑暗的男人。
保科看著鳴海那張寫滿深情的臉,心底最後那點身為強者的不安、也隨之煙消雲散。
在那間小小的宿舍裡,兩個曾經在荒原中孤軍奮戰的人,終於在彼此的眼淚與笑容中,找到了這世上最穩固的棲息處。
【番外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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