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的少年與他的影子
1F即將升上中學三年級的春天,我得到了久違的重感冒,在高燒中度過假期的最後一天。睜開眼睛時,窗外天色已然濛亮。站在床邊、身穿上班套裝的母親,低頭看著手裡的溫度計。
「溫度稍微降下來了⋯⋯總之今天先休息吧。學校那邊,我會打電話替你請假。」
說完這句之後,轉身離開的母親把房門輕輕關上。隔牆傳來走下樓梯後漸漸遠去的腳步以及一樓大門鎖上的聲響,只剩我一個人的家再次復歸寂靜。闔上眼皮,我一邊張嘴默數著混濁的呼吸,一邊觀看眼前不時浮現的細小光點。那些光點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在一片漆黑之中緩慢移動、聚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慢慢能夠看出是什麼正在浮現。
那是個留有整齊中短髮、穿著淺藍白色相間牽牛花浴衣的女孩子。她手上是透明的汽水瓶,輕輕搖晃時,裡面的彈珠便會傳來清亮的聲響。隔了一段時間不見,在病中意識恍惚的我也能立刻清晰的記起屬於她的名字——或許,不要記起來更好。始終背對著我、似乎沒有打算轉過身來的她,只是這麼說了一句:「抱歉,待山同學。我已經⋯⋯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
我再次張開眼睛。
時鐘顯示已是下午兩點,從窗簾縫隙漏入的白光柔和照上了牆。
嘗試坐起身,被汗水沾濕的薄長袖貼在身上顯得黏膩。額前已不再發熱,頭也未再感覺沉重暈眩。起身盥洗、換去身上的衣服之後,我從廚房裡找了點東西吃,又回到房間關上門。
春日午後,宛如夢中的玻璃彈珠一般透明澄澈的天空看起來遙不可及。
在這樣晴朗的學年第一日缺席的人,想必不會為同班同學留下什麼好印象。話雖如此,以我的情況而言,這倒算不上是有必要考慮的事。能夠逃過幾乎沒發生過好事的開學日,說得誇張一點,我只願謳歌那些不到一天前還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感冒病毒。
眼看著就要迎來放學時間⋯⋯如果今天去了學校的話。
我坐到窗前,雙手合握起擺在書桌上的數位相機,緊貼手心。撫摸帶有顆粒感、略顯歲月痕跡的黑色霧面機身,手指滑過刻在定焦鏡頭右下角代表型號名稱的兩個白色英文字母。這是幾年前還是小學生的我和哥哥相約一同買下、以簡易使用和色調優美為賣點的傻瓜數位機型。除了仰靠兩人存下的壓歲錢之外,還有哥哥額外打工賺來的薪資。為了能拍下更多美麗的照片,我們雙雙下定了決心。
從那之後,相機一直是我在使用著。而哥哥——去年春天已經離家去念了大學,在忙碌的生活中極其偶爾的會回來露臉。
想到這裡,我把相機放下,站到鏡前端詳自己。
貼在雙耳下的柔順短髮、柳葉型的眼睛與略長的纖細睫毛,稍顯細薄的眉毛和嘴唇,以及小而不顯個性的鼻子。在小學時總被其他男同學公然嘲笑沒志氣的五官長相,得自母親遺傳。我、哥哥與母親倘若一字排開時彷彿同一模子刻出的臉龐。一向溫柔的哥哥笑起來時,散發和煦氛圍的表情與他十分相襯。相較之下,我就⋯⋯我拿下掛在鏡子旁、幾日前已熨燙整齊的黑色立領制服套在身上,看著仍是長度恰好的袖長與褲長,不由得嘆了口氣。去年好不容易突破門檻的身高,看來這一年並沒有多少動靜。
就算沒能改變這張天生的臉,至少也想變得更高一些,就像哥哥那樣⋯⋯
從鏡子裡看見反射的時鐘,我才察覺房間裡的光線變化。顧不得身上還未脫下的制服,我回到桌前重新舉起相機。按下開機鍵後,我將鏡頭朝向窗外,確認道路左側的電線杆與右側的樹木都一如既往對在參考線角落上恰好的位置。
差不多是時候了。
整整三分鐘,窗外這條道路毫無動靜。幾隻在電線上停留已久的烏鴉輕啄羽翼內側,看上去百無聊賴的慵懶模樣讓人好生羨慕。接著,牠們警覺的抬起自己的小腦袋,同時蹬離微微搖晃著的電線,飛向染成了橙黃色的天空。
一陣規律的跫音從道路另一頭傳來。一個體型壯碩的身影踏著穩定的步伐,沿路跑了過來。
如果不是他身上穿著寫有我們校名的運動服,一般人大概看不出他還只是中學生。他張著圓溜溜的大眼,頭上黑與白相間、質地粗硬的頭髮像在威嚇般高高豎起,雙唇微張以固定節奏吸吐氣息。
在他身後的,唯有緊緊黏在他腳跟下、濃黑得要宛如深深刻入地面的暗影。
木兔光太郎。
那個僅憑一己之力,就讓名不見經傳的丑三中學首度晉級至地區預選四強的排球校隊王牌。作為同級生,不可能有人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就連從未和他同班、有過任何交集的我也是如此。
在他與腳下的暗影進入觀景窗正中央的片刻,我按下快門,熟練的擷取下那一瞬間。
我查看畫面確認之後,長按方向鍵快速往前滑——扣掉遇上雨雪不宜外出鍛鍊的日子,除了天色、光線與他身上的衣服有所差異之外,全是近乎相同的構圖。帶著無人知曉的負罪感,這是只屬於我一人、偷偷摸摸進行的每日秘密儀式。
最後,我在屬於他的第一張照片停下來。視窗右下角,標記的日期顯示為去年九月。那時,季節即將入秋。他在白色夏季運動衫裡多加了一件上衣,黑色長袖包覆整隻手臂。已經回到家一陣子的我正坐在書桌前心不在焉的寫著作業——或者,也許只是盯著窗外發呆,碰巧看見隻身跑過來的他。
「最後三圈⋯⋯」
他用高朗的聲音一邊這麼喊道,一邊回頭。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寂靜的空氣裡,唯獨聽見他規律的喘息。
短短幾秒內,我未經思考便一把抓起桌邊的相機。
他臉上的表情未見改變,只是重新扭過頭,繼續以一貫的速度往前奔去。在他身下,影子被橘紅的太陽拉成斜斜的模樣。
當我放下相機時,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蜿蜒的道路盡頭。
我不自覺伸出手,像是要碰觸畫面上那個毅然的背影。
直到兩百多個日子後的此刻,我依然無法清楚說明自己在那瞬間是被什麼給吸引住。
而一切就從這裡開始。
因光而能看見
2F多年前與哥哥返家的那天傍晚,我小心翼翼把玩當天剛從店裡買回的那台相機。看著寥寥數張才剛隨手拍下的照片,我不由得對手中精巧的機械如何得以運作感到好奇。
那時,哥哥以另一個問題回應了我的提問。
「宵吾,你知道人的眼睛為什麼看得見東西嗎?」
「⋯⋯因為東西就在那裡啊?」
「只是這樣還不夠。」哥哥搖搖頭。「是因為有了光。」
「光?」
「穿入瞳孔的光,讓我們因此能夠看見。物體會反射碰觸到它的光,而光會進入我們的眼睛裡,在視網膜上成像。」
我看向斜掛在天邊的夕陽,仔細考慮著這句話。
「晚上不開燈的話,是什麼也看不見沒錯。可是,遇上天氣不好的日子、太陽沒辦法出來的時候,光又是從哪裡來的?」
哥哥聽了我說的話,只是不發一語的微笑。然後,他伸出修長的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上撫摸。
「只要再長大一點,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
並肩走著的我們兩人,腳下的影子在逐漸昏暗的日光裡一點一點淡去。
陰天早晨,一一目送身穿相同制服的學生陸續加快腳步超前而去,我沿著圍牆不忙不迭走著。在距離鐘響還剩下最後兩分鐘時抵達校門的我,無意間與站在校門邊執勤的同級生對上了眼神。
⋯⋯果然即使逃過了開學日本身,上學還是一件讓人難以愉快起來的事。
那個與我同年級、正惡狠狠朝我瞪過來的女學生名叫卯川風希。出於讓人不情願的巧合,她是我連續兩年的同班同學。儘管外貌出眾、始終被周圍的人理所當然奉為美少女,然而她過度嚴苛、拒人千里的個性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對那些急於傾訴好感、爭先送死的勇者們,她也總是板起一張毫無慈悲的臉孔。卯川和我一樣,在學校裡是突兀的存在,基本上沒有能稱之為朋友的同伴⋯⋯至少,過去半年多以來都是如此。
她雙手在胸前環抱記錄學生違規行為的資料板夾,左手臂別著風紀委員會的襟章,充滿敵意的注視著我——真是冤枉,我對她這個人可是全無一點好感可言。
「⋯⋯我今天可沒有遲到。」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卯川別過頭去哼了一聲,不願再與我多作對話。
若是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何必要用那種眼神死盯著我⋯⋯再怎麼不識好歹,我也不至於把這樣的話說出口。畢竟,這只能說是我自業自得。
「你看那邊,那個人不是待山嗎?」
「哪裡?啊,真的⋯⋯希望他不會看過來。」
我在公佈欄前瀏覽分班名單與座位表,以最快的速度找出自己的名字之後,隨即上樓走進教室。雖然對其他同班同學都是些何許人物毫無興趣,不過剛才隱約在座號排序第一位瞥見了卯川的名字。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儘管卯川惡劣的態度總是讓我應付不來,她確實是少數仍願意直視我的存在的人。
無視周遭與我無關或相關的耳語,我從書包裡拿出理科課本,假裝成打算在老師進教室前逕自用功一番的怪人。隨意攤開其中一頁,沒有按出芯的自動鉛筆被我壓在紙頁上。教科書頁首的單元名稱,印著「光學成像原理」幾個大字。
看向下方關於眼睛與相機鏡頭成像的比較圖說,我感受到一陣耳鳴。
所以說,長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門被「唰——」的拉開時,整間教室僅僅短暫安靜下來一秒,便又重新恢復成同等吵雜。從右前方靠近門邊的第一個位置傳來某個人拉開課椅入座的聲音,大概是風紀執勤結束的卯川。我沒有抬頭去看,因為不打算重蹈稍早的覆轍自討苦吃。
門再度被拉開。
這次是響亮的「啪」一聲,門板被人用力直推到底而敲在鐵框上,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陣撞擊以及東西散落一地的聲響。抬起頭,我看見卯川從座位上起身。在她前方,似乎還有另一個被課桌遮住的男學生彎著腰撿起些什麼。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男學生朗聲說道。「因為晨練忘了時間,想趕在老師之前衝進來⋯⋯」
卯川只是對著那個人搖搖頭。接著,她跟著低下身子拾取。看來似乎是著急的學生在進門時撞落了卯川放在桌上的筆盒——有一瞬間,我相當慶幸自己不是那個冒失鬼,否則此時恐怕已受到厲聲指責。
「好!這就是全部了吧?」看樣子總算收拾完成,發話的男學生重新直起身子。
理應盡快低下頭去避開卯川的我,此時徹底愣住了。不幸中的大幸,卯川只是雙手緊抓失而復得的筆盒,不發一語回到座位上。男學生這回反而朝著我走了過來。他一頭白黑相間、像威嚇般高高豎起的短髮相當醒目,又圓又大的眼睛充滿精神的看向我——具體來說,是看向我前方還空著的座位。
木兔光太郎,我在心裡不自覺默念他的名字。
那個總是在夕陽下獨自奔跑的排球校隊王牌,這回成了座號落在我前一位的同班同學。他走到座位旁,將白色的運動側肩背包大手大腳的甩在桌上。拉開課椅的同時,他順勢瞥見後座的我。澄澈的目光裡帶著好奇,絲毫不加掩飾的與於心有愧的我眼神交會。
「⋯⋯咦?」
我不由自主張大眼睛。而他只是清爽的咧嘴一笑,接著用足以震盪耳膜的大嗓門對我喊道。
「早——安!」
就是在那一刻,我下定了決心要把相機賣掉。
那個星期的尾聲,迎來萬里無雲的晴朗週六。難得在休息日午後獨自出門的我,慢慢走在通往車站方向的巷弄中。車站前維修、收購二手相機的店家營業到傍晚,時間還很充裕,我苦惱的看向手中的螢幕。隨食指按下方向鍵,畫面在相似構圖的照片之間不斷切換。我屏住呼吸,點開設定中的「格式化」,頁面對我提出了疑問:「是否確認清空資料?」
雖然早該下定決心,我卻仍然感到猶豫。
抬起的右手拇指移到確認鍵上方,騰在空中微微顫抖著。最後,我頹然按下了電源鍵關機。滑開機身下方的電池蓋,我一邊喟嘆自己的無用,一邊將退出的記憶卡隨手扔進後背包裡。從裡頭重新取出黑色收納包,我將相機裝入並拉上拉鍊。
沉浸在自我厭惡的情緒裡,我轉過巷口。下一秒,與從右方跑過來的人相撞。
我向後跌坐,眼前一片黑。
從痛楚中回過神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空無一物。
「抱歉,是我走路不專心⋯⋯」
嘴上心不在焉的道著歉,我焦急在身側找尋。這時,一隻健壯的手伸向我面前。
「你沒事吧?」
聽見耳熟的聲音,我錯愕的抬頭看向那隻手。
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到剛才為止還在我相機畫面正中央的身影。
「咦?你不就是和我同班的⋯⋯」木兔考慮了幾秒,對著我眨了眨眼。「待谷,對嗎?」
「是待山。」
雖然想吐槽他記錯了我的名字,不過光是學校同學主動和我搭話,這件本身就已不怎麼尋常。回握住他的手,我起身重新站穩腳步。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跑步。你呢?」
「⋯⋯沒什麼。」
注意到我仍在環顧周圍地面,木兔像是想起了什麼,把左手拿著的東西遞向我,而那正是被我遺落、裝有相機的收納包。
「你是在找這個嗎?剛才你摔倒時掉到我腳邊了。」
「謝謝。」
我拿回收納包,當場拉開拉鍊取出相機查看。似乎沒有異狀,可以正常開機,至於功能⋯⋯
「相機!」木兔的語氣突然上揚。「是待山的東西嗎?」
「姑且還是。」
操作起來狀況似乎都還算正常,可能是掉在地上時被收納包保護著,看起來好像沒有損壞⋯⋯
「待山,原來你會用相機照相嗎?」
「嗯。」
雖然原本是打算直接帶到店裡請人估價的,不過⋯⋯
「這樣啊——接下來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畢竟還是摔在地上了。就算沒有大礙,至少也得先觀察幾天⋯⋯
「好!」木兔自顧自的說。「你跟我來一下。」
「⋯⋯等等,你想做什麼?」
等不及問清楚,木兔已經抓起我空出的那隻手腕,拖著我向前飛去。不安、困惑的心情,以及路人向我們投來充滿狐疑的眼神,所有無暇顧及的一切,此時只能遠遠拋在身後。
「就是這裡!」
靜悄悄的午後商店街,白色瓷磚鋪設成的水槽裡放著一塊塊柔軟的方形素白。年事已高的老奶奶一個人坐在燈光半暗的櫃檯後方,眼鏡也沒取下的就這麼靠在椅背上打盹。
「⋯⋯山本豆腐屋。」我氣喘吁吁的唸出店鋪上方的招牌。
「不是啦,是二樓⋯⋯」木兔轉過身看見我的臉,忽然一陣大呼小叫。「喂,待山,你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像快要死掉一樣。要帶你去醫院嗎?」
看來,這位王牌對眼前的責任歸屬毫無自覺。接近十分鐘的全速狂奔,對平常沒有運動習慣的我來說早已突破極限。於是,木兔勉強算是體貼的到一旁的便利商店替我買了水。而在店外的長椅上稍事休息、終於得以緩下呼吸後,已經沒有餘力思考的我跟在他身後乖乖走上豆腐店旁狹窄的樓梯。
推開二樓沉甸甸的木製大門時,掛在門上的鳥型銅鈴叮噹響起。
門後等待著我們的,是一個與外隔絕、宛如掉入神秘兔子洞之後的世界。
鋪設帶有精緻花草圖案的淺色壁紙,牆上鑲嵌著成排的胡桃木色展示層板。層板上,婉轉的金銅色支架撐起一個個有著孩童面孔的美麗人偶,各自搭配相異風格的華美服裝。從屋內更深處,隱約傳來規律的機械聲。
在房間正中央的方桌之上,立著一棟高約半身、做工精細的木製袖珍屋。走近一看,由迷你紅磚堆砌成的客廳裡,身穿中藍色復古連衣裙、外繫上白色圍裙的人偶緊閉雙眼,蜷在火爐邊的黑色木製搖椅上,像是安心入睡了一般。淺金色的長髮流淌而下,髮尾輕觸蓋在膝間的針織毛毯。我凝視著那張睡顏,只怕自己粗魯的吐息會在無意間將她吵醒。
剛才還能聽見的雜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下。
「曜子姊姊——我把會用相機的人帶來了喔!」木兔大剌剌的在房間中央站定,向屋內高聲一喊。
全然靜謐的數秒之後,從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那名青年女子,穿著式樣優雅的黑色長洋裝。她那頭銀白色長鬈髮,美得像是只存在於夢中一般虛幻。身材幾乎和木兔等高的她有著一對靈動的杏圓雙眼,與仰視的我四目相交時,她只是微笑著輕聲驚呼了一句。
「哎呀?」
兔子洞之下・觀景窗以外
3F「F值數字越小、光圈越大,影響的是進光量⋯⋯在光圈先決的A模式之下調整,快門也會自動同步。至於ISO⋯⋯在這裡。」
我一手握著頗有重量的單眼相機,對照眼前攤開著的教學書,另一手在筆記本上抄寫重點。其他同樣從市民圖書館借來的單眼相機入門書籍,高高的在桌邊堆疊而起。
情況之所以發展至此,得從接近兩個星期前那個莫名其妙的週六說起。原先出門打算把使用多年的數位相機賣給二手店家的我,碰巧撞見正在慢跑途中的木兔後,被強行帶至他正在就讀設計專科學校的長姊曜子單獨經營、位於商店街老牌豆腐店二樓的人偶服裝工作室。光像這樣盡可能平鋪直敘當日的遭遇,想必就足以讓聽者迷惑不止的皺起眉頭。值得佩服的是曜子小姐不愧為木兔的親姊姊,在我們唐突闖入她寧靜的工作室時,單看一眼便能夠充分掌握情勢——甚至還代替木兔,簡潔明瞭的替我補足事前未能得知的資訊。
「我正在尋找能夠協助拍攝作品的人。」
曜子小姐指引我們在木桌邊坐下,把袖珍屋推向一旁騰出空間,為我們端上招待的熱紅茶。
「配合學校的畢業製作計劃,我以『童話』為主題陸續設計了六套人偶服裝,預計在秋季時與其他學生一起在校園美術館展出。然後,為了製作提交給校方留存的作品集,每一套服裝都需要提交照片給編輯委員會。之前已經拍攝的作品照片,如果你有興趣看看的話,都在⋯⋯這裡。」
回想起來,剛才從屋裡傳來的機械聲響,大概是她正在使用縫紉車作業。
我伸出雙手,慎重接下遞過來的單眼相機。
只要一一檢視留在相機裡的照片,立刻可以察覺曜子小姐是個什麼樣的創作者。舉起暗紫色毒蘋果若有所思凝視著的白雪姬、與掌中垂死的燕子相吻的快樂王子、化為泡沫的前一刻雙手掩嘴無法發出悲鳴的美人魚、在熄滅的火柴堆中虛弱卻幸福微笑著的小女孩,以及隨著黎明將至即將再次失去人形、準備展翅的天鵝公主⋯⋯無論人偶所扮演的是哪一個角色,他們身上做工細膩的服裝都並未在畫面中顯現一分誇耀,卻成為能完整故事觀的關鍵存在。拍下這些照片的人,大概對曜子小姐知之甚詳——至少,明白她是懷了什麼樣的意圖在創作著。
「⋯⋯三、四、五⋯⋯第六套服裝呢?」
「在那裡。」曜子微笑指向桌邊的袖珍屋。「沉睡的愛麗絲,雖然還在進行中。」
「那麼⋯⋯加油。」
我想將相機交還給曜子小姐,她卻沒有伸手接下,反而意味深長的看著我。
「待山同學,是嗎?你覺得光太郎為什麼會把你帶過來呢?」
「⋯⋯是啊,為什麼呢?」
我打定主意撇過頭去裝傻,坐在曜子小姐身旁的木兔卻大聲喊道:「待山不是會照相嗎?還有屬於自己的相機,我剛剛都看到了!」
「那只是簡單的小型數位相機⋯⋯還摔到地上了。」
「這台單眼可以先放在你那裡。」曜子小姐若無其事的舉起茶杯。「距離服裝預定完成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月,這段時間裡慢慢熟悉操作方法就可以了。」
聽這話說得倒是輕盈,我不由得動起肝火。「曜子小姐不自己拍攝嗎?」
「雖然我也希望可以這麼做,但光是要製作服裝真的已經用盡全力了⋯⋯」
「待山,雖然姊姊看起來無所不能,不過她其實是學習新事物時超級慢上手的類型喔!」
我努力克制想翻白眼的衝動——還真是感謝某人專門只在沒有必要的時機額外提供多餘的解說。
「總有其他合適的人可以拜託吧?」
「雖然到處詢問了一圈,卻沒有結果。我已經為此煩惱好一陣子了⋯⋯」
「這很奇怪吧!不是本來就已經有拍攝曜子小姐作品的人嗎?」我堅決的語氣裡甚至帶了點得意,直指自己與這件事理應毫無關聯的重點。「這些照片,還有這部相機⋯⋯想必都是那個人的東西吧?只要請對方繼續協助,不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嗎?」
「是啊。如果可以的話,該有多好。」
曜子小姐忽然低下頭去,她的嘴邊隱約掛起黯淡的苦澀笑容。
「這些都是我妹妹燈梨留下來的。結果,還是趕不上最後一套作品完成⋯⋯」
我無語的止住呼吸,只感覺自己的背後汩汩冒出愧疚的冷汗。
剛才,我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下意識將求援的眼神投向坐在我對面的木兔,卻見一向天然的他竟也面露惆悵。
「好想要再一起玩啊,小燈⋯⋯」
於是,與曜子小姐相約的拍攝日就這麼定在五月中旬的週末。
「光存在的地方,影隨之而生。」手指滑過書頁,我順著將文字逐一唸出。「攝影技巧的培養根基於對光與影的熟悉與掌握,進而得以捕捉瞬間。」
光與影⋯⋯我的手指停在這三個字下方,抬頭看向窗外。時間已過下午,還說不上是傍晚。蜿蜒的道路尾端,是帶著些許昏黃色調、尚未轉為橘紅的太陽。我伸直手臂、踮起腳尖,打算將鏡頭對外,卻看見玻璃上反射著自己的扭曲倒影。別開視線,我乾脆把相機揣在懷裡,爬上書桌。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我推開窗戶。
順勢吹來的微風裡混合著草木與泥土的乾爽氣息,首先竄入了鼻尖。
隱約察覺些微溫煦的觸感,我低頭一看。原先像是漫不經心隔著窗玻璃折射進室內的陽光,此時直落在我跪坐的膝上。順著光的方向看過去,是那副早已熟悉的尋常景色。一直以來用著傻瓜機型的我,此前向來對參數調整等細節未經思慮。總得先試一次看看——我舉起手中的相機,按下快門。
「太亮了嗎?」
我看向先前抄寫的筆記,低頭將光圈數值調高一些。ISO的話⋯⋯50應該可以吧?
重新舉起鏡頭,太陽已再次下降。柔和的日光,此時恰好穿入我的瞳孔。
怪了。
我緩緩睜大雙眼,看得入神。觀景窗以外的世界,以前有這麼的⋯⋯
直至一陣規律的步伐將我的思緒喚回。顧不得還大開著的窗戶,我只想盡快爬下書桌,躲回房間裡。
「痛⋯⋯」
將腳伸直的瞬間,我不由得咬牙——說來慚愧,沒有運動習慣、與「靈巧」二字向來沾不上邊的我,偏偏在這種時候迎來報應似的抽筋。禍不單行接連著的,是房間裡驟然降臨的一陣砰然巨響。面色猙獰的我下意識想要緊抱住抽痛的小腿,就在那時,手肘便恰到好處以最不湊巧的角度撞飛了堆在桌邊的整疊攝影書籍。這回,我只好整個人將相機緊抱在懷裡,用左手掌捂住失去知覺的右手肘,無力分心再往散亂的桌下看去——那如同成群鳥兒折翼殞落的慘況。
幾輪深呼吸之後,我總算能夠重新確信——治癒抽痛或是痠麻的良藥,必定是能讓自己足以平白熬過這段苦楚的時間與耐心。我抹去額上的冷汗,準備在爬下桌前先將窗戶關上,卻與此時從道路中央朝我看過來的人影四目相對。想必是剛才的巨響吸引了那人的注意力,讓他停下腳步往回看。
看來,上天賜予我的考驗尚未結束。那雙圓眼的主人挑起單邊眉毛打量著我,並在終於得出結論的那一刻笑了開懷,傻氣揮舞起高舉的雙手。
「待——山!原來你住在這裡啊!喂,待——山!」
我只能長嘆一口氣。
明天一到學校,我就會立刻告訴他:請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相信我會恰好打開窗戶出現絕對沒有什麼意圖——至少,這次沒有。還有,在別人家樓下毫無顧忌大喊對方的名字,會造成鄰居的困擾,而且看起來真的很蠢⋯⋯
不,或許最該先說的是這個。
「拜託了,木兔,別把我的姓氏拉成長音大聲喊出來⋯⋯」
在童年的出口告別聖誕老人
4F距離約定的拍攝日還剩下兩星期。
接連幾個無事的週日下午,我都待在曜子小姐的工作室裡,以落地窗照進來的光影變化調整參數來練習拍攝。練習結束之後,我通常也順便留下幫忙製作場景所需的小道具。從走廊這一頭,總是可以清晰聽見屋內傳來縫紉車工作的規律聲響。
我小心翼翼操作手上的剪刀,將佈滿整張厚卡紙、以人偶比例輸出的迷你撲克牌一一剪下。與巨大而修長的鋒刃相比,半片指甲大小的輕薄紙片實在過於精細。我不得不維持高度專注,謹慎留意著不讓任何手汗沾染上那紅黑相間的圖案。直到曜子小姐的聲音直接傳進耳裡,我才意識到她不知何時已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太好了,你在這裡看起來很自在。」
見我一臉疑惑,曜子小姐的語氣裡帶著歉意。
「我原本在擔心是不是讓你迫於情勢,只好勉強答應。」
雖然她這麼說並不算錯,不過⋯⋯我看向一旁在袖珍屋的暖爐邊沉睡的愛麗絲。
「像這樣為她拍照時,總覺得很懷念。」
意識到曜子小姐的表情變化,我才察覺自己無意間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臉頰唰的熱了起來。
「對不起,這樣⋯⋯很奇怪吧。」
不確定是否僅是出於體貼,總之曜子小姐搖了搖頭。
「一點都不奇怪喔,畢竟這間工作室的男性常客也從來都不少。」
「是這樣嗎?」
「當然。」她甜美的微笑著。「而且,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這些孩子都是我重要的寶貝,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快樂,好像他們身上有魔法一樣。」
雖然第一次見面時就隱約這麼覺得了⋯⋯果然曜子小姐是個奇妙的人。
我把頭別向另一側。「我原本以為人都是在捨棄掉對自己真正重要的事物後,才會長大成人的。」
「為什麼這麼覺得呢?」
對於她的疑問,我只是提出另一個不足以作為回應的問題。
「之前我就在想⋯⋯曜子小姐對那些童話的解讀非常特殊。」
「會嗎?那只是我看待那些故事的方式而已,不一定適用於其他人。」
「那麼在你看來,《愛麗絲夢遊仙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
作為拍攝準備的一環,這確實是件必須先向她了解的事。
「嗯⋯⋯」她似乎猶豫著該如何向我說明。「那是個必須要有出口的故事。」
「出口?」
「只有小孩子能夠像那樣,在不可思議的幻境裡消磨時間。」她的語氣陡然一轉,讓周遭的空氣隨之下沉。「但是,如果沒辦法找到方式清醒過來⋯⋯最後一切都會變成一場永無止盡的惡夢。」
在短暫的停頓中,我仔細考慮著那句話的用意。
「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如此嗎?」
「大概吧。」曜子小姐隨口應道。
「就算是對於木兔⋯⋯你弟弟那樣的人也是?」
她瞇起眼睛,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
「你知道嗎?就算是光太郎,也一度迎來讓人傷透腦筋的叛逆期喔。」
「⋯⋯怎麼說?」
雖然我沒有興趣深究,但她的口吻很明顯希望我繼續追問下去。
「確切來說,這是發生在前年聖誕節之後的事。」
對於注重生活儀式感的木兔家來說,聖誕節無疑是每年都必須盛大慶祝的重要節日。從三姊弟的孩提時代開始,他們那身為專業甜點師的父親總會帶著特別嗜甜的燈梨在廚房裡忙上半天,烤出隆重的大蛋糕和薑餅屋,其他人則聚在客廳隆重的布置起聖誕樹。共進豐盛的晚餐後,三個孩子會分別在自己的床頭邊掛上繽紛的大襪子。而隔日清晨,當他們從熟睡中醒轉,襪子裡總有獨屬於他們的那一份驚喜。
隨著年歲增長,曜子和燈梨先後察覺了那個在聖誕夜躡手躡腳溜進漆黑的房內朝襪子裡放禮物,一身紅色裝扮、下巴還黏著整把白色鬍鬚的聖誕老人,正是他們那有著爽朗笑聲的溫柔父親。姊妹兩人先後升上中學,面對還只有小學中年級、仍對聖誕老人充滿期待的么弟,他們自然而然成為了父母的「共犯」,集全家之力守護那份純真可愛的想像。
於是,幾年光陰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流逝。眼見弟弟以飛快速度成長,別說是兩位姊姊,即便是他們的父母也開始為是否該繼續隱瞞真相猶疑不決,甚至感到心有負擔。然而,倒也不見非得立刻戳穿美好童年幻夢不可的必要,木兔家依舊在團聚的笑聲裡度過每年聖誕夜。
就在木兔光太郎升上中學的那一年,這一切迎來了改變。
一次無關緊要的閒聊裡,他心中對聖誕老人的確信讓同班同學在一片沉默裡流露不可置信的眼神。為什麼理所當然存在著的事物,卻會受到他人的全盤否定呢?他仔細在內心斟酌後得出了結論。大概是因為大家不像他一樣,有兩個會陪伴、督促自己的姊姊,早在感恩節後就開始動筆寫下誠摯的許願信件;抑或是那些學生的家人都過於忙碌,因此沒辦法像媽媽一樣總是抽空幫忙將他們三人的信件好好寄送到聖誕老人的家裡。又或是⋯⋯實際上,他覺得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除了地址之外,他總是很認真的在信件裡畫上詳盡的地圖作為指引,確保忙碌的聖誕老人不會在半途迷路、看漏了任何一個必須轉彎的路口,而能夠以最佳路徑順利抵達他的房間。
只要好好說服聖誕老人多留下一天⋯⋯不,半天就好。能讓他跟著自己到學校去的話,其他同學也就能取信於自己了。說不定,他們還會為得以親眼目睹聖誕老人的存在而感謝自己!
平時總是一沾上枕頭就呼呼大睡的他,那天放學後,偷偷摸摸在便利商店買下了罐裝咖啡。
在那之前,他從來沒有試過這種黑糊糊的深色飲料。媽媽總是告誡他「不小心喝下就會睡不著」,為了在最愛的排球場上總是元氣滿滿,他從來不敢碰任何含有咖啡因的飲料——雖然他也不明白咖啡因是什麼。不過,既然會叫做「咖啡」,裡面必定就含有「咖啡因」,這點他還是一清二楚的。
偷偷喝下咖啡的事,自然必須瞞著父母和兩位姊姊。
和家人們戰戰兢兢道過晚安後,他溜進房間將襪子掛上床頭,早早鑽進被窩裡等待。然而,或許是廉價的罐裝咖啡效果不彰,直到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才發現自己居然睡著了。走廊的燈光從半開的房門漏了進來,床頭傳來一陣騷動,隱約可見穿戴紅色衣帽的⋯⋯
察覺他正在醒來,那個人影回頭就往敞開的房門逃去。木兔立刻跳起來,往對方身上一撲——那一瞬間,他其實就直覺自己已經搞砸了。迫於情勢只能仰靠蠻力捉住聖誕老人的他,今後還當得成能收到禮物的乖孩子嗎?
「好痛⋯⋯」
被他壓制在身下的男子哀嚎著,那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同時,自己左手抓住的,是一整把脫落的白色假鬍鬚。
房門在那一瞬間被用力推開。
「老公!」
「爸爸⋯⋯」
倉皇中衝進來的,是直到剛才為止都一直守在門外的母親和姊姊們。
而後為期一週的新年假期,木兔始終一語不發的關在房間裡。
隔著房門,不時傳出使用重訓器材、跑步機與對空接球的聲音——他的家人全都明白,這是他想要單獨靜一靜時排解情緒的方式。
曜子小姐將泡好的紅茶遞給我,重新坐回位子上。
聽到了這樣的故事,該怎麼回應才算是得體呢?首先,能夠深信聖誕老人的中學生原來真的存在嗎?接著,為了向同學證明自己並不傻,居然開始計劃起讓聖誕老人跟著自己去上學。然後⋯⋯
儘管想吐槽的地方多得數不清,最後讓我首先脫口而出的是這句話。
「這應該不能稱之為叛逆期吧?」
「哎呀?可是,青少年突然鬧起彆扭、想要保留屬於自己的空間⋯⋯我一直以為這都是叛逆期會出現的典型情況。」
曜子小姐拿起自己的紅茶輕輕啜上一口,狀似無辜的對我眨了眨眼。
「⋯⋯那麼,在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對!在那之後⋯⋯」像是早已在等候我的詢問,她迫不及待接下去說。「假期結束,當他終於從房間出來時,已經變回了原本的光太郎。我們很有默契的對這件事絕口不提,時間也在不知不覺中過去⋯⋯」
隔年聖誕夜,全家人依循慣例度過愉快的家庭時光。到了該互道晚安的時間,兩位姊姊隱約瞥見父母交換了不安的眼神。正當四人對於接下來該如何發展感到徬徨時,只見木兔轉身,從椅子下拿出了一整袋他暗自準備的禮物。
「那孩子居然說,謝謝我們一直以來都在當他的聖誕老人⋯⋯從今以後,輪到他來成為我們的聖誕老人了。」曜子小姐過度感動的拭去眼角的淚。「不愧是光太郎,永遠都是姊姊的小天使。」
我無語的低下頭去,將剪完的迷你撲克牌一張一張照順序重新排列好。
「宵吾,」大概是刻意想拉近距離,曜子小姐第一次以名字直接稱呼我。「光太郎⋯⋯他平常在學校裡是什麼樣的人?」
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是沒有太多猶豫。
「總是自己一個人衝在前頭的排球校隊王牌。」
「⋯⋯果然是這樣嗎?」曜子小姐不知為何眼神往下一沉。「不過,如果是對宵吾來說呢?」
「嗯?」
「對你來說,光太郎又是什麼樣的人?」
我皺起眉頭看向她。「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作為姊姊關心弟弟的交友情況,不是天經地義嗎?」
所言甚是。
「就這麼想知道嗎?」
「沒錯。」
「就算是真心話也無所謂?」
「當然。不如說,就是想聽到真心話才問的。」
我不由自主嘆了口氣。「就是個很吵的笨蛋⋯⋯吧。」
這可是她堅持要聽的,不能怪我。
然而⋯⋯我抬起頭,竟見眼前的曜子小姐像一朵在陽光下慢慢盛開的白芍藥花,總算笑顏逐開。
果然這對姊弟,真是讓人打從心底感到莫名其妙。
沒有彈珠的汽水與空蕩的衣櫃
5F班會提早結束,導師在宣布剩餘時間改為自習之後離開了教室。
今天的我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失焦的直盯著桌上攤開的筆記本。昨天夜裡做了個久違的夢,是關於去年春天在哥哥離家前發生的事。大概是幾天前與曜子小姐的那番談話,轉動了本該將記憶牢牢鎖上的那把鑰匙。
「待山?嘿,待山——你有聽到嗎?」一隻大手伸向我眼前揮了揮。「你這麼專心是在念書?還是發呆?在念書的話我就不吵你了。」
他是真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吵到了人嗎?但也多虧他的搭話,讓我回過神意識到自己早前似乎完全沒有聽見下課鐘聲,原先安靜的教室已經再次被人語雜音所覆蓋。
「哇,這上面寫的是什麼?為什麼全都是英文和數字⋯⋯」
今天才剛開始沒多久,我卻感覺耳膜的分貝耐受度就已屆臨上限⋯⋯眼角餘光瞥見鄰近幾個同學投來異樣的目光。本就顯眼的他升上三年級之後,置身於隱隱被大考低氣壓籠罩的班級裡,成為了更加脫離「氛圍」的存在——木兔本人對這件事到底有沒有自覺?不得而知的我只能默默把筆記本往回翻一頁。
「喔——這是相機的構造吧?你自己畫的啊?」
木兔一手撐在桌面上,笑嘻嘻看著我。「我都聽姊姊說了喔,待山。你真的很認真耶!當初有把你帶過去真是太好了。」
回答是或不是似乎都不太對⋯⋯一時沒能應上聲來的我察覺有個人影正從木兔身後朝我們靠近,因而不自覺皺起眉頭。
糟了,是卯川。早知道剛才即使再嫌麻煩也該提醒木兔放低音量的,我心裡暗自想著。
然而卯川開口時,語氣竟意外不顯尖銳,而僅僅透露不解。「你們還在做什麼?馬上就要敲鐘了。班會時老師不是說了下一節改成實驗課,要移動到理科教室嗎?」
今天到目前為止過得漫不經心的我,自然不會知道有這回事。至於木兔——光看那兩顆變得無神的呆愣大眼,就足以推測那些宣布事項早已被他拋到九霄雲外。
「剛才真的有說到這件事嗎?」木兔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我們現在就去。」我匆忙彎下身在抽屜裡翻找理科課本,卻因為突然進入腦中的一個念頭而停下一拍。接著,我重新抬起頭,對正準備走出教室、背對自己的卯川補上一句:「謝謝。」
頭也不回的卯川冷冷碎念著「誰叫愛遷怒的理科老師最討厭學生遲到」,跑出了我的視線。
「待山,」往理科教室衝去的路上,在我前方的木兔回頭問道:「你和卯江很熟嗎?」
「是卯川。」⋯⋯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人的名字都搞錯一遍嗎?
「她真的長得好美喔——!」
「勸你最好打消念頭。」我上氣不接下氣的邊跑邊喘:「每個因為這種原因輕率接近她的傢伙,最後遲早都是要哭出來的。」
木兔挑眉看向我:「你怎麼會這麼清楚?難道你對她⋯⋯」
「這種無聊的玩笑就免了。」
幾個鐘頭之後,總算撐過無聊又難捱的一日、等來放學的我,在返家時途經尋常的公園。那裡面有幾個孩子聚在溜滑梯附近聊著天,看起來像是剛從鄰近小學下課不久。無意間瞄向圍牆邊電線桿下的自動販賣機,最上方一排的飲料似乎已在近日更換為新產品。蘇打藍色的瓶身畫滿氣泡,方正的明體在上頭寫著「沒有彈珠的汽水」,被漫畫裡用來傳達震撼感的效果線包圍起。
⋯⋯那是什麼鬼?
我拿出錢包,數了數裡頭的零錢,恰好足以買下一罐。
坐在離溜滑梯隔了一小段距離、乏人問津的鞦韆上,我拉開易開罐,喝下第一口飲料。果不其然,舌尖嚐到的只是平凡無奇的汽水。我不算是特別偏好含糖飲料的人,說不上這滋味的好壞。
那個人曾經提過一次,自己最喜歡的就是彈珠汽水。
「總覺得好像小孩子一樣。」說出這句話時,還難為情的笑著自嘲。
「哥哥,等我一下——!」
往那稚嫩的聲音來源看過去,其中幾個看起來像小學高年級的男生正準備一起離開。一個人被遺落在滑梯正上方、年紀略小他們幾歲的男孩面露焦急的表情,匆匆忙忙的溜了下來。
「你自己一個人先回家!」
或許是男孩哥哥的那個小學生回頭一喊,便不再理會他,跟著其他朋友往前走了。
兄弟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記憶中的哥哥,一次也沒刻意對我做過那樣的事。他無論何時總是陪伴在我身側,遊戲一般的共享著只為對方所知的秘密,像是⋯⋯在我因外表受到其他同齡男孩子嘲弄而不肯上學的日子裡,哥哥偶爾會裝作我那從未見過一面的父親,瞞著母親打電話到學校去為我請假。或許是因為我們年齡差距大,以手足而言,我想曾經的我們應該算是特別親近。
單獨被留下的小男孩落地後連忙抓起書包往前跑過去——下一秒,他沒能踩穩步伐,重重摔在地上。從他口袋裡掉出了某個小東西,一路滾到我面前。我彎身拾起,夾在拇指與食指間端詳。
是一顆透明、裡頭夾帶著氣泡的淺藍色玻璃彈珠。
我離開鞦韆走上前去時,小男孩已經靠著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身。看起來似乎沒有大礙,只是他的哥哥早已不知去向。
「這是你的嗎?」
我將彈珠掬在手中遞到男孩面前,噘起嘴的他看起來像是在努力忍耐著不哭泣。下一秒,他一把搶過躺在我掌心裡的彈珠,飛快的跑離了公園。
第無數次墜入迴環反覆的夢境。
那是在哥哥即將離家到另一個城市讀大學前,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外出。在和煦的陽光下,我們沿河堤步行到熟悉的甜點店,去品嚐他最愛的季節限定草莓千層蛋糕。那曾是我們一次次共同履行的儀式——母親必須外出整天不在家的日子,兩人會分別穿上自己最喜歡的那套衣服前去。而我總用那台我們一起買下的相機,銘記那些別具意義的日子裡他的身影。去年我身上穿著的,是不久前生日時哥哥送的嶄新連帽長袖衫,以及他答應要留給我的那件牛仔褲——雖然褲頭還有點鬆,但不要緊,我們另外找到了合適的皮帶。「去年春天,哥哥最後一次吃下期間限定草莓千層蛋糕時的幸福模樣」——那張相片留在相機記憶卡的最深處,成為僅此一張尚未被刪除、我卻也已不忍再多看一眼的昔日。
「一直以來真的很對不起。今後,我已經不能再仰賴你的溫柔,讓你一個人這樣背負下去了。」
在哥哥即將出發前的前一晚,他對被找進房間裡的我這麼說。我其實並不確定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只知道自己在聽見那些話時感覺到一陣長長耳鳴。所有打包完成、需要跟著哥哥一起前往人生下一階段的物品,早在假期開始前都已經寄往大學宿舍。和我一起被遺落下、變得空蕩的房間,看起來有點寂寞。
「宵吾,現在⋯⋯已經是哥哥不得不長大的時候了。」
直到昨天都還小心鎖上著的側邊衣櫃,現在坦然敞開著。
不復存在的秘密再也找不到出口,如今只剩下困在其中的我獨留原地。
曾經五顏六色、充滿美麗事物的世界,變得空無一物、漆黑、冷清。在關上的衣櫃裡,我縮起身子,數著自己的呼吸聲。用帶子掛在手腕上的相機,螢幕早因閒置過久而失去光亮。
不知道就這麼過了多久。
從門板的縫隙間,穿入一道劃破寂靜的刺目熾白。我瞇起眼睛伸手想去阻擋,照射之下的掌心卻隱約透出溫暖的血管。隨著光線逐漸增強,周遭一片模糊——趴在房間書桌上的我張開眼睛。
時間即將進入傍晚,曲起的手肘壓在自己寫到一半的筆記上。看樣子,我似乎在讀書的過程中不小心睡著了。叫醒我的,大概是鳥喙輕啄窗戶所發出規律聲響。
拉開窗簾,卻沒見到拍翅飛離的鳥兒。輕敲在窗戶上的,是從下方一次次投上來的碎石屑。
推開窗戶,餘暉照在我的半邊臉頰上。在路中間站著的,是身穿校隊運動服的木兔。他大概是想起了上次的事,因此一時興起在慢跑途中⋯⋯至少,這次他確實聽進了我先前的抱怨,並沒有再大喊大叫。見我終於出現在窗戶後方,他立刻咧嘴笑起來,雀躍的蹦跳著朝我招手。
看著窗外的木兔,還未醒透的我揉了揉仍感睡意的雙眼。
愛麗絲、樹枝與優雅春裝
6F拍攝完「沉睡中的愛麗絲」那天傍晚,我雙手貼上膝蓋、在工作室的木桌旁正襟危坐。身旁的曜子小姐手握滑鼠,以筆記型電腦查看成果。
「宵吾,你覺得哪一張比較好?」
令她感到猶豫的,是兩張構圖極為相似的照片。位於畫面正中央的,是身穿復古素色洋裝、布圍裙與綴有細小蕾絲白襪的愛麗絲。她獨自一人蜷縮在暖爐前的舊地毯熟睡,身旁的搖椅上攤開一本或許是被姊姊留下、只看到一半的書。昏暗的房間裡,地板上滿滿散落著撲克牌、零星的茶具、懷錶等曾在故事裡出現的道具。
令曜子小姐舉棋不定的兩張照片,唯一的差別只在於光源。
第一張照片裡,牆上的老舊木門牢牢關上,只有暖爐的火光照在愛麗絲熟睡的臉龐。而第二張照片裡,木門則開了一個小縫,一道白光從縫隙裡斜斜拖曳進來,恰好落在愛麗絲掌心裡。
我大概能夠理解她猶豫的原因。
木門緊閉的那張照片,整個房間是個密閉、不受打擾的奇幻空間,觀者會被陰影裡帶著濃重色調、充滿個性的道具勾起好奇心,對愛麗絲究竟身處於什麼樣的夢境之中感到在意;至於木門微開的那張照片,白光成為了夢境與現實的中介者,使觀者足以認知房間其實是個被扭曲的異質空間,其外必定還存在著另一個世界。若是為了以華麗奇異的氛圍來吸引觀眾的目光,那麼選擇前一張照片更能夠有效的在第一眼傳達完整的世界觀。雖然⋯⋯我看向愛麗絲身上的打扮。曜子小姐選用帶有素樸紋理與自然縐褶感的古布和棉麻作為材質,無聲訴說從日常驟然掉進這毫不講理世界裡的愛麗絲,其實也只是個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孩子而已。
「必須要有出口」,曜子小姐說出的這幾個字始終在我心頭迴繞。不過,回到問題本身——我並不認為這是我需要替她煩惱的事。
「這件事應該由曜子小姐自己決定才對。」
「是這樣沒錯,可是⋯⋯拍攝這兩張照片的人還是宵吾吧?」曜子小姐轉頭對我說道。「提交時,我會請編輯委員把你的名字一起標明在作品集上喔。」
或許是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她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這是理所當然的喔?不如說是最低限度了。畢竟,你也為這件事付出了這麼多心力⋯⋯還是說你終於改變心意,願意收下酬勞了嗎?」
「不,這個就⋯⋯」我面有難色。自一個多月前應允以來,曜子小姐積極的找尋各種機會想和我商談關於支付工作費用的事,全都被我委婉或直接的推阻掉了。「我知道了,如果只是標註名字的話。」
「太好了。」曜子小姐看著我的臉。「不過說起來,你之前提過自己是第一次使用單眼吧?」
「抱歉,明明還不夠熟練⋯⋯」
她挑起眉的樣子與木兔如出一轍。雖說身形特別高大這點極為相似,但兩人個性實在差距甚遠,讓我總在這種時候才會恍然記起他們之間有血緣關係。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想下次有機會的時候,能不能請你也和燈梨交流一下怎麼使用這台相機⋯⋯」
看見我疑惑不已的神情,曜子小姐眨了眨眼。
「咦?我記得有跟你說過啊,燈梨是我和光太郎的⋯⋯」
「我知道。可是,這台相機不是她的嗎?之前她也把照片拍得很漂亮吧?」
「其實啊,燈梨除了按下快門之外,根本不曉得怎麼操作這台相機,就算想讀說明書或上網學也總是看不懂。每次她都是憑直覺在這裡、那裡到處調一調,拍出來的照片偶爾有一張可以用的,但是想再拍一次類似的照片時,就完全沒辦法了。」
原來如此,我心裡頭油然升起一股遭人設局的受騙感。
「這位燈梨小姐,現在人在何處呢?」
「她正在努力準備美術大學的入學考試喔!已經升上高中三年級了嘛。雖然她一直對造型藝術很有興趣,作為基礎術科的素描就完全不行了。最近除了上學之外的時間,幾乎都待在畫室練習或是上一對一指導課,回到家就是直接洗澡睡覺,我們都很難找出時間和她多說上一句話。」曜子小姐說著說著,表情陡然一轉。「宵吾,難道你之所以答應幫忙,是因為你以為⋯⋯」
⋯⋯這對姊弟絕對是故意的吧?
不對,真的是這樣嗎⋯⋯至少在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這一點上,他們著實同樣有著毫無惡意的狡猾。從今以後,或許該對木兔那張看起來毫無心機的笨臉更加有所防備才行——我在心裡暗自記下。
「抱歉、抱歉,我居然完全沒發現你誤會了。」曜子小姐合掌道歉,露出了誠懇不已的傻笑。「老實說,之前你怎麼樣都不肯收下工作費用的時候,我還猜想過難不成是你在背地裡對光太郎做過什麼虧心事,原來是因為⋯⋯咦?」
讓她忽然發出驚呼的,是彎身低頭、將剛剛還藏在背包最內層暗袋裡的舊記憶卡雙手奉上的我。
而現在,那張記憶卡裡的兩百多張的照片在電腦螢幕上被全數攤開,由曜子小姐一一檢視。
「真的非常抱歉⋯⋯」
即使誠實說明了原委以及自己早已打算收手一事,我也打從心裡認為自己不可能被輕易原諒。曜子小姐用滑鼠不斷點下方向鍵,用我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看著畫面中的木兔,那個從今年春天單獨奔跑到去年秋天的背影。
滲出的冷汗沾濕了上衣,黏膩的貼在背後。我在心裡默默讀秒,短短的沉默也顯得無比漫長。
「宵吾。」
「是。」
當她放下滑鼠轉頭直視我時,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那張平時總是開朗明亮的臉,此時不曉得為什麼看起來相當難受。
「今後,在學校裡⋯⋯可以請你繼續好好的看著光太郎嗎?」
首先開口的第一句話並不是為了追究錯誤,我不可取的多少鬆了口氣。但是,我也並不認為自己能夠回應她隱含擔憂的期待。
「可是,我什麼也沒辦法做。我做不了。」學校裡的我,是沒有立場在遇上事情時去做些什麼的。
「什麼都不必做,只要看著他就好了。」似乎是想讓自己更加確信,她又重複說了一次。「對,只要看著就好。」
「為什麼?只是看著的話,什麼都⋯⋯」
曜子小姐從口袋裡掏出解鎖的手機遞給我。
她的手機桌布是一張舊照片的翻拍,裡頭那個不過五歲左右的小不點明顯正是木兔。一身白襯衫、蝴蝶領結、針織背心和西裝短褲的小少爺打扮,頭上戴著一頂紙摺帽兜,雙手得意洋洋的各拿一根樹枝。
「⋯⋯二刀流?」
「光太郎啊,小時候真的很頑皮。只要沒有人在看著他,馬上就會做出讓大家傷透腦筋的事。我和燈梨約好了,只要爸爸媽媽去忙的時候,我們兩個就會輪流注意他。奇妙的是自從我們開始這麼做之後,每次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時,最後的結果倒都不會是壞事。」
她指了指手機上的那張照片。
「那天,我們三個人在家附近的公園玩。燈梨正在專心的把採來的野花編成花圈,由我照看光太郎。結果,我的目光只不過被成群起飛的鴿子吸引了片刻。再回頭時,光太郎不曉得察覺了什麼,已經一把抓起兩根剛才沿路撿著玩的樹枝,自己一個人跑出公園了。」
那時,曜子小姐當機立斷拉起妹妹一起往外跑,見年幼的弟弟消失在轉角,兩人立刻追了過去。隱約聽見戲謔的笑聲傳來,她們在廢棄的空地前停下來。空地的櫸樹下,幾個大孩子嬉鬧的圍著一個把球抱在懷裡的小孩。木兔舉起兩根樹枝,用明顯微微顫抖著的聲音盡全力喊出「嘿、嘿、嘿——」,朝著他們跑過去。起先,他們臉上帶著嘲弄的表情——直到看見木兔身後站著年紀和他們相仿、個子卻特別高大的曜子小姐兇狠的目光,隨即一哄而散。
「後來,我們一起站在原地陪著那個落單的孩子等了不久,家人就來接回去了。那頂頭盔摺得非常漂亮吧?是燈梨為了獎勵第一個發現動靜並勇於出面的光太郎,特別做給他的。」
確實是頂摺得非常精美的日式頭盔。
「總之,有人能好好看著他的話,光太郎就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曜子小姐接過我還給她的手機。「這是當了他十四年姊姊之後,我的一點經驗法則。」
「我自己沒有姊妹或弟弟,不太理解這份心情⋯⋯不過,曜子小姐想說什麼,我大概可以明白。」
「那就這麼說定了:你的這些照片由我全部收下。今天的談話,我也不會對光太郎提起。這樣的處理方式,想必你不會有異議的吧?」
「當然。」
曜子小姐那個不留餘地的甜美笑容,逼出了我額前的冷汗。能夠就此被輕輕饒過,我已經別無所求。時間已晚,正打算放心站起身準備離開時,我忽然記了起來。
「等等,那張記憶卡⋯⋯」
「嗯?裡頭全都是光太郎的照片,沒錯吧?」
還來不及阻止,她已順著往前滑到時間最早的那張照片。
螢幕畫面中享用著草莓千層蛋糕、露出了幸福表情的人,年紀看上去略輕於曜子小姐。與我極其相似的清秀五官化上淡粉色的妝容,美得彷彿不真實的淺棕色長髮緊貼臉側,角度恰好的遮蓋了兩側下顎的輪廓線。他身上的碎花長洋裝與米白色風衣,全都優雅得一如往昔。那一整套滿是春日氣息、質地柔軟的講究搭配,如今早已不復存在於那座曾被牢牢上鎖的衣櫃裡以及任何一個地方。
工作室的落地窗外,路燈在短暫的閃爍後亮起。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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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有點忘記那張木兔拿著兩隻樹枝的童年照片是出自排球少年哪一本單行本加筆了,
總之同一頁裡有西谷也有小岩,大家在評比他們之中誰才是最適合拿樹枝拍照的正太。
如果有興趣但還沒看過的人,請務必找來看看。
木兔的個性到底是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養成的呢?
我嘗試之後得到的憑空猜想如下:
「嘿、嘿、嘿——」或許是父母親教給他「能讓自己勇往直前」的一句咒語。
最後,我真的很想要炫耀(?)最近沉迷噗浪轉蛋得到的成品。
感謝神台主畫出了美麗得讓我再次戀愛(?)的木兔姐妹。
既然這樣,順便也提前公開一下這次連載文的人設(雖然後面三位原創角一樣都是紙娃娃拼成)。
從這裡開始,故事會進入後半段。
謝謝願意讀到這裡的人,接下來也請多指教。
貓,抑或是神降臨的體育館
7F星期五午休鐘聲響起,課程一結束,我旋即起身步出教室。
關上門前,木兔向鄰座同學搭話的聲音傳進耳裡。
「嘿!寅野,你知道待山去哪裡嗎?」
「咦?為什麼問我⋯⋯」
拍攝結束之後,明明已經不再有找我搭話的必要,木兔仍不時出現在我身旁。有時是在課間休息硬是對著我口頭播送前一天的職業排球賽況,有時則拉著我共進午餐。在不感到勉強的狀況下,我只是任由他,不刻意推拒也不主動回應些什麼——姑且,我已經答應過曜子小姐。
不過,今天畢竟是星期五。
我順著運動場的邊緣走下去,陽光灼熱了裸露的皮膚。等下週正式進入六月後,校服便會正式換季。對現在仍只能穿著捲袖長襯衫的我來說,提早到來的初夏讓人無比厭煩——這麼一想,頭便又開始隱隱作痛。
兩週前離開曜子小姐的工作室之後,我便幾乎難以闔眼入睡。
穿過中庭,體育館的入口便出現在圖書館後方的樹蔭下。無人使用的時段,傷痕累累的鋁製雙門通常上鎖以防遭到闖入。提供師生借用的鑰匙,就掛在職員室進門左手邊的鐵櫃上。不過,今天是星期五——上午最後一節與下午第一節課,都是同一位體育老師負責的班級在裡頭上課,所以⋯⋯
稍微張望確定無人過後,我逕直走過去拉下門把。果然,這次也沒有上鎖。
推開一個僅容自己通過的小縫,我悄悄鑽了進去,再次關上身後的門。
沒有開燈、空無一人的體育館,正午的日光穿過成排鐵製氣窗,在打過蠟的老舊木地板上照出四方形柵格。周遭靜謐得宛如水面下的世界,所有不必要的噪音與雜想,此時都被隔絕在四面牆之外。我順著樓梯爬上看台,光滑的石製臺階已經積起一層的灰。除了我之外,近期大概沒有其他人上來過這裡——就連負責這個區域環境整潔的班級,大概都不認為乏人問津的二樓有清掃的必要。
位於視線死角的西南側區域,是我平常習於停留的最佳位置。
「你是從哪裡進來的?」
我疑惑的低頭看向那隻端坐在位置上、慵懶梳理著毛髮的貓。
我並不是經常會在校園四處走動的學生,自然不算是消息靈通的類型。這樣的我從未聽說學校裡出現過貓,遑論親眼看見⋯⋯而且是在這麼奇怪的場所。
我彎下身,試探的把右手慢慢伸過去。
「不小心被關進來的嗎⋯⋯想到外面去嗎?」
貓把鼻子湊上來,不慌不忙的嗅聞之後,把頭輕輕靠向我的掌心磨蹭。牠的毛色是深不見底的黑,彷彿能將所有光線吸入並囚禁其中。以貓來說,這樣的外型理應不算少見,不過最為特別的是牠的眼睛——那對微微彎曲的銘黃色瞳孔在沒有開燈的體育館裡異常明亮,宛如夜空中的弦月一般神秘。我再次環顧了四周,沒有找到可以讓牠當作出入口的通道。昨天傍晚下過一場不小的雨,二樓的地板與天花板倒也未見滲漏的水痕。
我乾脆放棄追尋線索,在貓的身旁躺了下來,雙手枕在後腦下方。
「憑空出現,或是從天而降⋯⋯難道是神明嗎?」
我試著半開玩笑這麼說道。記得沒錯的話,附近一帶印象中確實有一間供奉貓靈的寺院——請別誤會,我心中並沒有任何不敬。
不曉得貓是否理解我的話語,伸了個懶腰後蜷縮成一團,靠向我的身側。
「隨你高興就好。」
圍繞著地板的冰涼與毛絨的觸感,我安心閉上了雙眼。
再次睜開眼皮時,我只感覺腦中隆隆作響。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窗外已經下起傾盆大雨。
雨聲、運動鞋底磨過木地板的尖銳高音、助跑停下後拔高起跳的蹬地,球快速落下撞擊地面⋯⋯
最後,是一掌拍在某人背上的悶響。
「好托球——」
傳入耳中的,無疑是木兔的聲音。我睡眼惺忪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周圍。
「不見了。」
從口袋裡撈出手機,我睜大了眼睛——時間竟已屆臨傍晚,不禁感到意外。不過,稍早的頭痛確實已然消失無蹤。看來,必須好好感謝神明才行。
木兔的聲音再次將我逸散的思緒喚回。從二樓望向下方,只見幾個排球社員分散在場上的球網兩邊。而另一側,與排球社共用體育館活動著的羽毛球社僅剩下寥寥數位低年級生分頭負責善後場地。
「剛才那球,托得真的很不錯喔!打起來比之前順手超多的!」
「謝謝,大概是⋯⋯今天狀態特別好。」
正和木兔對話著的排球社員背對我,兩手在身後交疊,微微瑟縮著肩膀。
「喔——!那我們趁現在多練幾球吧!」
站在球網另一側的高個子社員明顯不以為然。「別開玩笑了,剛剛不是說過那是最後一球了嗎?」
「可是今天的慢跑因為下雨取消了,團體練習也提早結束。應該還有一些時間⋯⋯」
「抱歉⋯⋯等等補習班有考試,我想再多準備一下。」剛才被木兔稱讚的那位社員說道,一邊畏怯的在背後扳著手指。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木兔答得很乾脆,轉頭看向其他幾位社員。「那接下來就練接發球⋯⋯」
「我們其實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再見,木兔。」
社員們先後從體育館敞開的大門離開。
被留下的是默默目送他們的木兔,以及滿地散落的球。我將雙手拇指與食指比成一個四方形的框,將那隻身背影圍困其中。
「有人能好好看著他的話,光太郎就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曜子小姐的聲音從我腦海中浮現。
好好看著他,我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就像看進觀景窗,準備拍攝下一張照片那樣。只要⋯⋯
「只要看著就好」。
什麼也不做,只要看著就不會有問題⋯⋯
「唷。」
在木兔轉過身時,出現在他身後的我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別過臉去。
「你需要⋯⋯有人幫忙撿球嗎?」
必須澄清,我說出這句話的用意是想幫忙他將眼前的場地盡快復原。我相信任何人應該都會這麼解讀,不過顯然聽在他耳裡似乎不是這個意思——我只能說,如果這世上有能夠掌握木兔光太郎思路的人,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總之,那天我們直到一個半小時以後才終於一起離開體育館。在那之前,他一個人練習了整整120次的強力跳躍發球。而我則在球網的另一邊底線附近來回走動,把那些四處亂滾的球撿回球車裡並一次次推過去給他。「只要看著就好」,那天我為了履行這個約定所選擇的方式是:直到他終於心滿意足的喊停之前,我一句抱怨也沒有說出口。
走出校門時,雨已經完全停下來了,徒留一片全濕的地面。
「再見。」
木兔拉住了道別之後直接掉頭就走的我。「等一下啦,待山!你家不是在另一個方向嗎?」
「我有其他得去一趟的地方。」
「這個時間?」木兔疑惑的歪著頭。「去哪裡?」
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
「我也要去!」木兔大步追了上來,跟在我旁邊。
「隨你高興就好。」
沿路上,率先開口的仍是木兔。我原以為他要問我中午過後人去了哪裡,或者是為什麼剛才會出現在體育館裡。此處再次印證了我早先的感想——「如果這世上有能夠掌握木兔光太郎思路的人,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待山,」木兔以充滿擔憂的神情問道:「你是不是在學校被大家討厭了啊?」
事到如今問這個?我嘆了口氣。
「你從誰那裡聽說了些什麼嗎?」
「中午的時候,寅⋯⋯」
「寅田。」我搶在他即將說錯之前開口。
「那傢伙很緊張的問我為什麼老是找你說話,他說每個人都知道你的人品有問題。」
「這樣啊。」一般來說,有人會原封不動的把這種忠告轉吿本人嗎?「然後呢?」
「我告訴他應該不是每個人都知道吧,像我就不知道啊。」
⋯⋯原來那句話是可以這樣回應的嗎?我甚至覺得有點新奇。
「說得也是,畢竟你不太清楚我的事。」
「哪有!」木兔充滿自信的挺起胸膛。「待山不就是待山嗎?」
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意思?」
「就像我說的那樣嘛,因為你就是⋯⋯」他講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待山,你說要來的地方就是這裡嗎?」
入夜的寺院,大門早已深鎖。周遭一片靜默,空氣中飄散一股雨滴落在庭院花葉上濕潤的清香。
我在外頭虔誠的合起掌。木兔見狀,也跟著有樣學樣。
「你剛才跟神明說了什麼?」回去途中,木兔好奇問道。
「感謝祂幫我⋯⋯解決了煩惱?」嗯,如果因為失眠而頭痛算是一種煩惱的話。
「喔!也就是說,那裡很靈驗囉?太好了,因為我剛剛許了願。」
「你許了什麼願?」
「暑假的『全日本中學選手權大賽』,通稱『全中』。」他雙手插在腰上,豪爽的笑了起來。「想要接住每一球、拿下每一分,把每一場都贏下來!」
即使是對排球一竅不通的我也明白,木兔許的願大概是強人所難。不過⋯⋯我想起剛才在體育館裡沉住氣,一次次反覆琢磨發球的他。
「那,你加油。」
「好!」他燃起鬥志的高高舉拳頭。「對了,待山。到時候你會來看我比賽吧?」
「⋯⋯為什麼?」我真心誠意的發問。
「還問為什麼⋯⋯你沒有看到今天公佈欄前新貼出的那張告示嗎?上面寫著正在募集自願擔任啦啦隊前去觀賽應援的學生。」
「抱歉,我真的沒看到。」
「你會去報名的吧?來看我的比賽啦,待山——」
「不去。」
我原本打定主意,一旦他開始鬧起彆扭,我絕對會裝作不認識他立刻走開。可是,他卻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那麼,明天你到學校之後,我就會再問一次。到時候,你一定要答應喔!」
「可是明天是週末,不用上學。」
「那就下個星期一問,」木兔開心的舉起雙手指向我。「就這麼說定囉!」
真是的⋯⋯我無奈的勾起嘴角。
然而這件事沒有發生。要說為什麼⋯⋯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一,我並沒有到學校去。
__________________
晚安。
寫完這篇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赤葦真是太偉大了,還有梟谷的大家真的是太可愛了。
這篇用比較詼諧的方式呈現出當不成熟的木兔身邊那個人不是赤葦時會發生什麼事。
赤葦,我推,神。
神。
因為今天一口氣暴寫了五千字,晚點看情況或許會連著發。
發完了之後我就要稍微休息個幾天續命回血。
那麼,待會見。
藍玫瑰與荒廢的舊游泳池
8F星期一,通勤的人群列隊擠進車廂。
閘門再度關上後,穿著制服、坐在月台長椅上的我將目光慢慢移向牆上的時鐘,距離校門關閉還剩下最後五分鐘。
列車駛離月臺,揚起的陣風讓我短暫閉上了眼睛。
這是今天的第三班。
昨天一整天,我待在自己關上門的二樓房間裡,沒有下去一樓。
從房間的地板正下方,隱約傳來客廳裡三人的笑語,分別是母親、哥哥,還有另一個我約莫聽過兩三次的女聲。我只是一邊聽著那朦朧的談話聲,一邊看著從窗外照進來、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化的光線。
什麼都別去想就好,我試著告訴自己。什麼都別想。
等房間裡終於暗得看不清掌心裡的紋路時,傳來母親爬上樓梯的腳步聲。她在我的房門前停下,用力敲了敲。「宵吾,要出發去吃晚飯了,快點換好衣服下來。」
「抱歉,我覺得胃不太舒服。你們去就好,我想留在家裡。」
母親提高了音量,語氣裡盡是不滿。
「至少也該下來打聲招呼。你這樣對沙苗小姐多麼失禮⋯⋯快開門。」
就在那時,另一組熟悉的腳步匆忙靠近,跑上來的哥哥阻止母親繼續偏執的轉動被我上鎖的門把。
「沒關係,媽,讓宵吾好好休息吧。」門外的哥哥用柔和的嗓音說道。「宵吾,我們等等就回去了。客廳桌上有沙苗小姐帶來、你喜歡的那種醬油仙貝,如果晚點身體舒服一些了,就自己去拿。」
成熟的哥哥總是知道怎麼安撫急躁起來的母親。
兩人走下樓梯後不久,從玄關處傳來一陣紊亂交疊的步伐。隨著大門關上,屋內又恢復一片寂靜。
坐在床上的我抱著屈起的雙膝,將頭埋了進去。
我的哥哥,是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對於他過往的秘密一無所知,只是一心一意喜歡著眼前所見的哥哥,那樣的沙苗小姐也是溫柔的人。只要稍微想像兩人坐在對側桌邊、不經意間相視而笑的樣子,我便感覺胃裡一陣翻攪——和沙苗小姐的溫柔不同,哥哥的溫柔是用來掩藏早已被他拋下的秘密。
我擦去額上的冷汗,再次看向時鐘,五分鐘已經過去了。總是板起一張嚴肅臉孔的卯川,此時大概正和其他風紀委員一起合力將沉重的校門重新關上。我起身步下車站的樓梯,刷票出站。
彎過街角,我走進便利商店買了瓶裝水。一邊扭開瓶蓋一邊往外走時,店門旁有隻貓慵懶的立在那裡,像是一時興起的想曬曬早晨的陽光,又像是在等待著誰一般,無憂愜意的模樣讓人由衷羨慕⋯⋯
貓?
那是隻毛色像深夜一般全黑,有著銘黃色彎月形瞳孔的貓。
我走上前去,彎下身柔聲說道:「又見面了。前陣子謝謝你。」
貓朝著我輕輕叫了一聲,往右走了幾步,回頭看向我,又繼續往前走。我隨著站起身,跟在貓身後約三步左右的距離。晃過三個街區、穿過公園和荒廢的空地,貓踏上了人行道的磁磚。拐進商店街之後,原本隨性自在的牠在邁步時竟變得神氣起來。
「早安,小黑。」
「小黑,歡迎回來!」
「剛剛去哪玩了,小黑?」
店家與熟客親暱彎身向牠說話,然而牠只是徑直往前走過去。
最後,牠在山本豆腐店門口停了下來。戴著眼鏡的老奶奶正站在水槽前,將新鮮的白豆腐浸入清澈的水中。牠走上前去,在老奶奶的腳邊來回蹭著。
「你散步完回家了啊,黑豆仁。」
面對慈愛的語氣,貓乖巧的應了一聲。
老奶奶走回店裡繼續忙碌後,貓一個轉身,爬上了通往二樓的狹窄樓梯。
我遲疑了一下才終於走上臺階,而牠已端坐在關上的木門前。
「⋯⋯你想進去嗎?」
貓仍然直勾勾的看著我。
我深深吸氣後握上了熟悉的門把,推開門。
坐在桌邊的曜子小姐從攤開的書頁中抬起頭,貓靈巧的溜了過去,跳上桌子。
「歡迎。」
她伸出手憐愛的撫摸著貓,接著略顯驚訝的轉頭看向我,露出滿是歉意的微笑。
「好久不見,宵吾。能夠再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上次的事⋯⋯不是曜子小姐的錯。」
我闔上身後的門,小心翼翼的朝她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
她示意我坐下來。拉開椅子時,我的腳尖碰到了桌下的長方紙箱,裡頭傳出玻璃碰撞的悶響。
「這是什麼?」印象中,之前沒見過這個箱子。
「啊,是彈珠汽水,商店街聯合發送給客人的暑期慰問品。來一瓶嗎?」
「沒關係。」我指了指拿在手上、幾乎全滿的瓶裝水。「曜子小姐在讀什麼?」
「劇本。認識的熟人在學校擔綱舞台劇製作,委託我設計服裝。」
她把書背朝我立起,上面寫著《玻璃動物園》,作者是田納西.威廉斯。
「你知道這個嗎?」
我搖搖頭。「是什麼樣的故事?」
「我只讀到一半而已⋯⋯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剛看到的奇妙臺詞。」曜子小姐往回翻了幾頁,清了清喉嚨。「『就是我得了肋膜炎請假的那次——回學校後,他問我怎麼了。我告訴他我得的是肋膜炎(pleurosis),他卻聽成了藍玫瑰(blue roses)。』」
「藍玫瑰?」
「不覺得很浪漫嗎?學生時期單純可愛的戀情⋯⋯我好喜歡這種感覺。」她的眼裡綻放光芒。「宵吾在學校裡應該也有喜歡的孩子吧?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的話,一定要來找姊姊商量喔!到時候,姊姊會溫柔的摸摸你的頭,好好安慰你的。」
「沒頭沒尾的在說些什麼呢?」
曜子小姐這回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貓身上。她伸出手去,充滿節奏感的拍打起貓的下背。貓舒服的閉上眼睛,發出愉悅的呼嚕聲。
「曜子小姐不會對我說教呢,」我一手支在桌上,托著臉頰。「比如說問我為什麼不去上學之類的。」
她稍微露出了苦笑:「我這種大人才沒資格對你說教呢。以前還在讀高中的時候,我也經常翹課啊。」
「翹課時都做些什麼?」
「偷偷溜進沒放水、已經荒廢了的舊游泳池邊。一開始,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畫畫。後來,我在那裡遇到了另一個女孩子,兩個人成為了朋友⋯⋯」
曜子小姐沒再繼續說下去,她白淨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好了!這次輪到宵吾說話了。」
「我?」我疑惑的比了比自己。
「你不是心裡有事才到這裡來的嗎?」曜子小姐以彷若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向我。「宵吾總是在聽別人說話,卻從來不說自己的事。要是什麼都悶在心裡的話,遲早會悶出病來的。」
「可是,該怎麼向別人開口⋯⋯我實在不太懂。」
「那麼,如果是對牠說呢?」她雙手把貓抱了起來,放在我面前。
貓原地小碎步轉了一圈,又趴下來縮成一球,舒服的閉上了眼睛。
「我會繼續把劇本讀完,你就當作我不在這裡就好。」
這麼說完之後,曜子小姐重新翻開《玻璃動物園》,不再往這裡看過來。
我試著伸手輕輕撫摸貓的身體,毛茸茸的觸感讓人頓時放鬆下來。面對日光灑入的整面落地窗,隱約可以聽見外頭吱喳的輕盈鳥鳴。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我靠向椅背看了看周遭,視線最後落在自己的腳尖前方。
貓大概不會喝彈珠汽水吧。
「我以前認識一個很喜歡彈珠汽水的人。」我對著貓慎重的開口。
「那個人的名字⋯⋯叫做子安千影。」
__________________
雖然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寫一篇關於姊姊高中時期在荒廢的游泳池邊談戀愛的原創番外,
如果真的有動筆的那一天的話,
大概會一邊無限loop牛尾憲輔先生的〈wind, glass, bluebird〉這首曲子一邊寫。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2FukLl451w
真的好喜歡這首⋯⋯
還有〈莉茲與青鳥〉這整部裡的每一首⋯⋯
懷念人物設計的西屋太志先生,永遠喜歡您筆下少女的纖細感。
(然後我好想看業界偶像山田尚子小姐再做新的百合作品,嗚嗚)
(戒斷)
感謝噗浪網友K提供的建議,協助提供具體的建議修正了語句和劇情描述的流暢度。
碎裂的獨角獸與普通的馬
9F中學一年級的秋天,我和另一個女學生被班上同學以「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為由,半推半就的選上了吃力不討好的文化祭執行委員。
那個女學生的名字,叫做子安千影。
文化祭執行委員的工作,除了份量龐大,內容可說是麻煩又瑣碎。原先我擺明著只想得過且過,她卻一一親力親為。
「待山同學,班會時同學們提議的企畫內容,我稍微整理過了⋯⋯可以請你幫忙確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嗎?」
子安同學說話的聲音非常細柔,是乍看之下低調而善良的類型。然而實際和她相處過後,才會發覺她有著與外表毫不相配、稱得上過分執著的認真——讓人總覺得無法就這麼放著不管。
文化祭結束當天,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子安同學向我告白了。
於是,我們開始交往。
學校小得不可能藏下任何秘密。越想刻意隱瞞的人,越是可能收獲惡意。深知此事的我們,只是淡然面對眾人對「文化祭情侶」的惡意調侃。見反應不怎麼有趣,久而久之我們也就不再受到注目。
偶爾,會有「子安的眼光真的沒問題嗎」之類來自他人的閒言傳進耳裡。比我高出將近半顆頭的子安同學,總是當作完全沒有聽見一樣。
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我們,放學後經常一起走。雖然住得不算近,不過我也沒有其他事需要忙,因此總是先送她回去之後再掉頭回家。子安同學平時看起來怯生生的,私底下卻非常喜歡說話。老實說,自從開始在放學後與她同行,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女孩子是能夠像這樣一個話題接著一個話題不斷閒聊下去的。家人的嗜好、寵物最近學會的新招數、週末的購物計劃、轉角新開的咖啡廳⋯⋯以及她的兒時玩伴、和我們同班的卯川風希。
「然後啊,小風說下次有機會的話,她還想再去⋯⋯對了,到時候待山同學也一起來嗎?」
我遲疑的反問道:「你們兩個去不好嗎?」
「我只是想說,或許差不多可以試試看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每次一不小心對上視線時,她總是狠狠的瞪著我看。」
子安同學輕輕掩嘴笑了起來。「那只是因為你們還不理解對方而已。」
是這樣嗎?我倒覺得卯川在想什麼對我來說並不難理解。換作是我有個像子安同學這樣的兒時玩伴,我大概也會⋯⋯
「小風是很帥氣的人喔。」
「你是指很有正義感嗎?」
「那只是她想成為的樣子而已。小風是心懷嚮往的少女,總是純粹的樣子真讓人羨慕⋯⋯」子安同學忽然打住了話題,紅著臉看向我。「抱歉,我又自顧自的說了太多,讓你困擾了嗎?」
「不會。」如果可以多些和她相處的時間,我大概也只會想像這樣繼續聽她說下去,無論說什麼都好。
有好一陣子,我們只是各自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就這麼安靜的走著。
空中開始飄下細小的雪,落在我們暗色的大衣上。
「待山同學也有什麼想對我說的事情嗎?」
「⋯⋯沒有特別想到什麼。」
「這樣啊。」她的神情一瞬間看起來有點落寞,卻隨即恢復了平常的笑臉。「雖然待山同學看起來很冷漠,但我知道其實不是那樣的。因為你總是很有耐心的聽我說,還會默默記得我說過些什麼。」
「這⋯⋯很普通吧?」
「才不是呢。」子安同學停下了腳步。「雖然待山同學很擅長傾聽,不過⋯⋯如果有一天遇上困擾的事,到了那個時候,希望你會願意稍微依賴我一點。」
看著那樣的子安同學,我心裡不由自主產生這樣的想法:如果我能夠再多長高十公分⋯⋯不,五公分就好。總有一天,我也能夠成為讓她放心依賴的對象嗎?
季節輪轉之後的春天,一年級的最後一個學期迎來尾聲。子安同學邀請我在春假結束前的週末出遊,我因為早有約定在先,只能簡短婉拒。
假期結束後,我們升上二年級。看見分班公告上被列入同一個班級的子安同學與我時,我一度以為自己終於克服了在開學日總遇不上好事的體質。儘管在此同時與卯川繼續同班,意味著接下來一年我也必須忍受她令人不快的盯視,不過看見子安同學似乎為此非常開心,我倒也覺得這點小事無所謂了。
幾個鐘頭後,我只能說當時對未來充滿期盼的自己實在太過天真。
在春假結束前的最後一個週末,有別班以消息靈通聞名的學生親眼目擊我瞞著子安同學與其他女性在甜點店私下約會。不久前才終於對文化祭情侶的話題失去興趣的好事者們搭上了春季暗潮湧動的新氣象,讓「待山背著子安另與高個子年長女性偷偷交往」的傳聞瞬間就在整間學校裡散布開來。
如果子安同學向我問起這件事,我不想對她說謊。但是,如果不說謊⋯⋯我該怎麼繼續保守哥哥的秘密,同時又足夠真誠的對待她?
不成熟的我,始終沒能夠想出兩全的方式。
然而子安同學並沒有問我任何問題。
我們如同以往,在學校裡將他人的閒言視為無物、在放學後一起同行。我總是聽她私底下愉快的與我閒聊各種生活話題,卯川照樣時不時朝我不發一語的瞪過來。我所能看見的當前一切與過去相比,都像兩張對著描出線條的草圖一般,恰好對齊得並無二致——只要不去矇上雙眼,我就能夠忽視心裡日漸增長的隱隱不安。
季節再次輪轉,子安同學問我要不要在暑假中一起去逛夏日祭典,這次我答應了她。
祭典當天,留著整齊中短髮的她穿著淺藍白色相間的牽牛花浴衣前來赴約——那樣的打扮看起來非常適合。與她四目相對時,我總是覺得喉間一陣乾澀。四處逛了一圈後,我們坐在河堤邊的石製長椅上等待煙火施放。
「我其實最喜歡彈珠汽水了。不覺得這個透明的樣子看起來很美嗎?」子安同學把手上已經喝完的彈珠汽水稍微搖晃,裡頭的彈珠碰撞瓶身,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雖然說出這種話,總覺得好像小孩子一樣。」
「是很美。」我看著她由衷說道。
她把汽水瓶舉到了自己面前,若有所思的仔細端詳著。
「如果可以把裡面的彈珠取出來就好了。」
「想要的話,隨時可以取出來。」
「可是這樣一來,就得把瓶子敲碎才行了。」
「不想弄壞瓶子嗎?」
「嗯⋯⋯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想不想。」
子安同學說出了這句耐人尋味的話,對我投以一貫的笑容。
「要讓我幫忙嗎?」
我難以解釋確切的原因是什麼,不過在那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子安同學的笑容出現了裂痕。
下一秒,滿天綻放的煙火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盡皆吸引過去。前方擁擠人群此起彼落的驚嘆聲將我們團團包圍。煙火施放的途中,子安同學率先站起身。手裡握著空得只剩下一顆彈珠的汽水瓶,反射遠方空中燦爛的光輝。
「抱歉,待山同學。我已經⋯⋯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
她說完這句話後便獨自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暑假結束後的又一個開學日當天,整間教室裡只有她的座位空著。
「子安同學因為家人工作調職的關係,已經轉學了。」
她和家人預定搬去遙遠的地方這件事,聽說是在七月上旬、前一個學期的期末考之前確定下來的。除了卯川之外,班上沒有任何同學事先知情。
我心裡非常清楚:和自己對子安同學造成的傷害相比,她的隱瞞就連微小的報復也稱不上。
而我所能夠說出的這整件事,最終就在這裡畫下了句點。
仍然閉著眼睛的貓稍微動了動,將長尾巴伸進我微微張開的手掌心。不管碰觸了幾次,那帶著毛絨觸感的溫熱總是讓我感到不可思議。
坐在對面的曜子小姐翻過最後一頁,闔上了完讀的劇本。
「是什麼樣的故事呢?」我試著這麼問。
「是個讓人傷感的故事。一直受到小心呵護、在整座玻璃動物園裡僅有一隻的獨角獸,被人無心的摔碎了角。現在,牠和其他馬兒並無二致了。」
她伸手輕輕拭去眼角噙著的淚水。
「曜子小姐,我一直在想⋯⋯長大是不是一定會失去重要的事物呢?」
一段長長的時間裡,我們只是分別坐在桌子的兩端沉默。
最後,她終於再次開口。
「宵吾,我不確定你能不能夠接受這些話,不過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即使有所失去,一定會有什麼留下來——人是不會輕易變得一無所有的。」
她站起身,把手橫過桌面——我原先以為她是想要撫摸沉睡中的貓,然而她卻把溫熱的手心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抬起頭,她真誠的看進了我的眼底。
「關於你之前拍的照片⋯⋯我決定要用門開著的那一張,好嗎?」
我在腦海中聽見了一陣不存在的——不,不是平常的耳鳴。
那是衣櫃門打開來的聲音。
「好的。」我鄭重的向她點了頭。「我明白了。」
回到家後,我打開書桌的抽屜,從深處拿出一個略大於手掌的四方形黑色拉鍊包。
自從子安同學離開以後,我不斷反覆在心裡思索她曾經說過的那些話。然後,我明白了她之所以喜歡彈珠,是因為憧憬著那在光照下純粹的透明——那是我們直到最後都未能成為的模樣。
而留下來的是⋯⋯
我拉開拉鍊,取出那台老舊的相機。雖然因為閒置過久而暫時無法開機,不過只要重新將電池充滿,大概就可以繼續使用了吧。
「得再去買記憶卡才行。」
我這麼對自己說道。
_______________
晚安。
這是今晚的最後一更,寫出了這個故事的核心。
雖然完全沒有提到木兔,但是這個核心確實是由木兔發想而來。
木兔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呢?
對我而言,當我第一次在單行本38看到他在過去裡獨自奔跑的背影時,
浮上我心頭的第一個詞就是「生長痛」。
那些關於青春期成長的莫可名狀,對於走過的人來說,或許不過是有一天可以一笑置之的程度。
但對於沒有走過的人來說,那裡就是永夜了。
在真正寫到這裡之前,我其實沒有辦法想像作為主角的待山該怎麼用能夠說服我的方式獲得救贖。
然而我很意外的發現,曜子是個遠比我想像的還要更溫柔的人。
因為我自己完全不是能夠對人溫柔的人,她在這裡自主的行動起來,徹底的打破了我對人際邊界的既有想像。
接著,我想說點關於「純粹」的事。
我在之前的長篇裡提到自己很喜歡一位做排球吐槽影片的關西Youtuber がじゅまる。
(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JM_4f8TcVc3RUFi5VQriPQ)
在他的舊影片裡曾經提到他對木兔的看法:
木兔最獨特而吸引人的地方,在於他人格特質的純粹——
這份純粹是天生的,一旦失去了之後就無法再回來,因而讓人感到珍貴。
而我想做的是用這個故事,回應我對於這件事的理解。
最後,請容我提一點關於自己的事。
我第一次認識《玻璃動物園》,是在好久好久以前我曾經觀賞過的習作裡。
那一天,我曾經在燈暗處無法出聲的哭泣,
只因為我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夠如此純粹——像冬日太陽般綻放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
然而過了幾年,我漸漸無法感受到他原先的純粹。
也許是因為,我們都各自在自己的人生裡過了一段頹喪的日子。
那天夜裡,我夢見自己驅車過橋,在夕陽下山的荒原裡埋葬他的照片。
過了好久好久以後,我忽然又想起了他。
現在的他已經在業界裡有所成就。
也許我不會再一次看他登台——就算看了,他也已不再是當年的太陽。
但是,我希望現在的他已經過得很好了。
雖說這篇就是這整個故事的核心,但還沒有結束。
接下來,就請木兔帶著我們一起飛吧——拜託了。
在那之前,我要先休息一下。
那麼,晚安。
球技大賽與王牌的復活
10F午後的體育課,在完成全班學生的短跑計時測試後,老師慵懶指了指他身後的一整籃排球。
「好,剩下的半堂課就兩兩一組互相練習低手傳球吧。」
語句才剛停下,整個班級頓時充滿哀號。
「欸——」
「像上次一樣讓我們回教室自習嘛,老師。」
「下一節英文課還有考試耶!」
「球技大賽很快就要到了吧?我說你們,應該更有幹勁一點吧!」
「可是老師,參加排球項目的只有少數人而已吧?另外不是還會比籃球、躲避球和棒球嗎?」
「那個啊⋯⋯其他球類都已經先被其他班級借走了,你們就拿排球將就一下吧。」老師清了清喉嚨來掩蓋心虛的語氣。「好了,別抱怨,快開始練習。」
不情願的學生紛紛上前拿球,在廣大的操場各自散開。轉眼間,只剩下我和木兔兩人呆站在原地。
「話先說在前面,我的程度是沒辦法陪你練習的。」
「別說這種話嘛,待山!總之來試試看低手傳球,好嗎?」
說實話,我一直以為像木兔這種球技純熟的校隊王牌,大概三兩下就會對和外行人乏味的傳接球感到無趣。然而我所看見、站在對面的他,卻一次次不厭其煩的預先蹲下雙腿、做出萬全的預備姿勢。接回來的每一球也幾乎都能落在我的手臂正上方,讓我連一步也不需要移動。反而⋯⋯被我接歪的那些球,讓他得不斷四處跑著去接。雖然姿勢有時不免狼狽,不過倒是沒有漏接任何一顆。
「抱歉。」看著球總是無法如自己所想穩穩傳過去,我不免對他過意不去。
「不會啦,這樣⋯⋯」面對其中一顆被我接得太高、太貼近他的球,他隨即變換姿勢,輕鬆以高手一撥。「也算是在『練習』啊。」
我雙手接下飛回來的球,看著他拭去額上的汗。周圍已有不少同學成群聚在操場邊緣坐著聊天,體育老師則是不見人影。
「休息一下吧。」
我們從烈日下走進樹蔭。扭開水瓶,沁涼的水滑過喉間。
「待山,你猜猜看!今天的我有哪裡不一樣?」
「你從哪裡學來這種女高中生的問法⋯⋯好煩。」我對他上下打量,最後將目光停在他的膝上時,他瞬間變得明顯興奮起來。
「不知道。」
「哪裡不知道!你明明已經盯著看了。是護膝啦,護膝!」他收起瞬間的不滿,喜孜孜朝我炫耀著。「這個護膝很不錯吧?是長款的,可以一直拉到大腿上緣。之前告訴姊姊想要之後,她就買給我了喔。」
「嗯——」護膝也有各式各樣的,我算是長了見識。「跟一般的比起來,有什麼特殊功用嗎?」
「當然有啦!可以固定住大腿的肌肉,還有就是⋯⋯」他忽然小聲的噘起嘴。「比較好看。」
我微微皺起了眉。
「沒辦法嘛!打排球的人,大腿比較⋯⋯總之,只要穿上黑色的話,看起來就會很細啊!」
「是、是。」我無語的隨口應了兩聲。剛才真是錯怪他了,就是個女高中生無誤。
「不過,當然也不能只是注重外表。想要變得更強⋯⋯然後全部贏下來。」
我低頭看著腳邊——剛才隨手放在地上的排球,被吹過的風輕輕拂動而搖晃了一下。
「木兔,我從之前就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事?」
「打排球真的讓你那麼開心嗎?」
木兔微瞇著一隻眼看向我。
「什麼意思?」
「排球得要其他人配合才有辦法打,不是嗎?以你的身體資質,就算是別種單人運動⋯⋯」
「我從還是小孩子開始,就一直打排球打到現在了。」木兔把水壺放回地上,雙手插在腰間。「雖然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至少我是一直這樣想的:總有一天,一定要成為王牌。」
「你現在不已經是王牌了嗎?」
聽到這句話,他轉過頭來以銳利無比的眼神注視著我。
「用背影去鼓舞夥伴、打破所有的阻礙、把每一球都拿下來⋯⋯能做到這些的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王牌。」
他那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充滿威壓的嚴肅眼神,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說空話。
一時之間,我只能沉默以對。
「待山,你曾經有過『迷上什麼的瞬間』嗎?」
「大概沒有吧。」
「是嗎?之前你在幫姊姊的娃娃照相那陣子不是很認真嗎?」
「⋯⋯我覺得那不太一樣。」
「這樣啊。其實,我也還沒有過。」
堂堂說出這句話的他,天真的睜大了雙眼。
「不過,或許有一天會到來吧!在那之前⋯⋯」木兔朝著自己舉起大拇指,咧嘴一笑:「『要追求的不是輕鬆,而是快樂。』小時候我參加過的排球俱樂部,教練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邊。發球、接球、扣球、攔網⋯⋯如果能全部做到、全部得分的話,不是很快樂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離開樹蔭下的木兔舉起雙手,拖著腳下的影子滿是元氣的再度朝豔陽跑去。
「好——快點跟上來!要繼續練習囉!」
像這樣純粹的心情⋯⋯
「真的是可能存在的嗎?」
重新拾起落在腳邊的排球時,我悄聲說道。
課程結束後,作為最後一組把球還回去的學生,我和木兔得負責把整籃排球推回體育倉庫歸還。
「好期待球技大賽啊——」木兔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的蹦跳著向前走。「一年級是游泳接力、二年級是馬拉松⋯⋯我已經整整期待兩年多了!」
「這樣啊。」
「待山參加了什麼項目?」
「籃球,不過是候補的最後一位,大概不會輪到我上場。」
「唔⋯⋯別在意。」
木兔似乎認真的替我感到難過,我決定不直接說出自己其實相當慶幸。
「你呢?參加的是什麼項目?」
「這還用問嗎?鐵定是排球啊!」
我眨了眨眼,決定再問一次。
「你參加的到底是什麼項目?」
「我不是說了嗎?就是排⋯⋯」
「木兔,雖然這件事有點難以啟齒,不過我們學校球技大賽的規定是校隊成員不能參加自己所屬的項目。所以,你一定是被班上同學安排到其他項目去了⋯⋯」
我把手伸到此刻呆站著、一動也不動的他眼前晃了晃。
「你有在聽嗎,木兔?」
球技大賽當天,安排在最後舉行的男女混合躲避球賽,我們班對上的是有籃球校隊主將辰巳所在的一班。目前兩班在積分上僅有些微差距,只要我們班贏下這場比賽,就有機會站上閉幕式的頒獎臺。原先對大賽興致缺缺的同學們,到了這個關鍵時刻也不由得被牽動起了勝負心。
「我們等等都要靠你壓制辰巳了啊,木兔。」
場邊幾個同學簇擁著失去神采的木兔,而穿著同色號碼衣的卯川則與他們相隔一段距離,一個人冷冷看著對面正走進場內的一班學生。
「卯川同學,今天也一樣美麗。」辰巳對她投以示好的微笑。「如果這場比賽是我們班贏了,還請重新考慮之前的約會邀請。」
「想都別想。」卯川咬牙切齒說道。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我似乎讀懂了她表情裡流露出的憎惡——那多半不只是針對辰巳,而是對自己無能為力扭轉他人看待自己方式的憤怒。
對卯川的態度不以為意的辰巳,只是維持著同樣的笑容將眼神投向後方的木兔。
「終於有機會交手了,木兔⋯⋯你是因為要對上我,所以感到緊張嗎?」
低落的木兔只是垂下雙手,他空洞的雙眼不知道正望向何方,裡頭不見一點靈魂。看著那樣的他,我稍微嘆了口氣。
比賽開打不出五秒,打算先擒下敵方大將的辰巳將球奮力丟往了木兔。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或是稍微修正一下說法,不出我的意料——木兔在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好痛」之後,只是稍微揉了揉被打中的手臂,而球則在這同時毫無懸念的落了地。
球場另一邊,觀戰的一班學生群裡一陣歡呼,鼓舞辰巳的喝采聲徹底將我方士氣一腳踩了下去。看著被裁判吹哨提醒、慢悠悠晃到外場區的木兔,剛剛還對這場比賽感到雀躍的那些班上學生,一下子就被澆熄了熱情。
「啊⋯⋯這下沒得比了。」
「要輸了吧。」
畢竟才是比賽的第一球,或許言之過早,但也不能算是說錯。幾輪下來,我們班姑且靠著成員互相合作,拿下了對方其中幾名小兵。但一班將所有攻擊球集中交給辰巳處理的方針,仍然讓我們內場區人員迅速損失——可說是單方面的虐殺。雖然躲避球有著「外場區人員成功擊殺敵方內場一人,即視同復活並回歸己方內場區」這條規則存在,首先必須先讓外場區成功拿到球才能進行攻擊。而我們這邊由內場傳向外場的球,總會被高高跳起的辰巳順利攔截。
「這比擋下快攻或者搶籃板球都來得簡單多了。」
辰巳寫意的說道,再次擲出球——這次,拿下了我們內場區的倒數第二人。
眼看比賽很快就要結束,現在我方只剩下卯川一人留在內場。從剛才的賽況來看,卯川能夠撐到最後並不完全出於辰巳的憐惜之心。儘管缺乏攻擊火力,她確實算得上反應敏捷,比其他同學更擅於閃躲,但單憑這點也無法改變比賽眼看就要來到尾聲的事實。
球再次被送進辰巳手中。他在轉身的那一剎那,與卯川四目相對——投出的球竟因而減輕了力道。
卯川沒有錯失那一瞬間對手的遲疑,穩穩站定並接下了球。
在向隊友致歉後,辰巳轉回來微笑著說:「真不愧是卯川同學,這種時候也一樣冷靜⋯⋯但是,沒有下次了。」
卯川的力道並不足以投出有效的攻擊,此時最適合的做法必定是將球傳往外場區。假設外場隊友真的順利擊殺了一班成員,我方還能多一個人回到內場,賭一個扳回情勢的機會。只是⋯⋯卯川無助的看向外場,她游移的眼神停在木兔身上。
「木兔那傢伙啊,原以為他只有在球場上才能派上用場,誰知道根本就靠不住嘛。」
「在球場下帥氣不起來的傢伙,在球場上也是一樣啦。和辰巳可是差遠囉!」
「噓,這樣太大聲了啦!」
當辰巳虎視眈眈盯著猶豫中的卯川時,身旁同學你一言我一句的碎嘴著。
連對面一班的學生都明顯聽見了這段談話,忍不住笑成一團。
回過神來,我已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握緊雙拳。
「趕快復活吧——!王——牌——」
直到感覺到臉頰無比熾熱、喉嚨也正在發痛,我才發現這句拚命顫抖著、將周遭令人不快的空氣狠狠撕扯開來的胡亂喊叫是出自於己身。
「還有、那雙護膝,真的很——好——看!」
頃刻,場內一陣巨大的可怕沉默,所有人無比錯愕的看向我。
⋯⋯不,不是所有人。
卯川果決的邁出箭步,將球高高拋出。球在空中劃出了優美的拋物線,毫無阻礙的進入了木兔的雙手之間。那一瞬間,我大概是產生了錯覺——看見整座體育館的光都一口氣聚集到木兔的背後,彷彿他心中再度昂揚、被熊熊點燃起的那份鬥志。他咬緊下唇,將球奮力丟向辰巳。瞪大雙眼的辰巳雖然想伸手去接,然而力道過猛發出「砰」一聲巨響的球在他手中旋轉了數秒後,斜斜噴向了場外。
幾秒之間,沒有任何人吭聲。隨著裁判哨聲再度響起,我方終於爆出今天第一次的盛大歡呼。
球技大會的頒獎典禮一結束,顧不得雀躍奔來、大呼小叫著「我發現躲避球也可以當作排球的訓練耶」這種莫名其妙發言的木兔,我已先一步被學生指導組的老師推進了職員室。
「原來你能夠發出這麼大的聲音啊,待山?」
「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干預比賽。」
站在老師面前的我低下頭去,不知道該在內心責怪一沮喪起來就毫不像樣的木兔,還是那個竟受到周遭氛圍影響而沉不住氣的自己。
然而,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老師只是隨意擺了擺手。
「今天不是找你來訓話的,是有事商量。暑假排球校隊要在『全中』的縣內預選出賽,公布欄那邊已經貼出告示,你應該也看到了。報名觀賽應援的人數遲遲還沒額滿⋯⋯你可以去吧?」
我倒吸一口氣,努力擠出笑容。
「⋯⋯老師,請問那不是自由參加嗎?」
「是啊!所以說,我現在不就是在問你的意願嗎?」
然而,我的苦難到此還未結束——不如說是正要開始。
與這類校內活動向來無緣的我,事前並不知道觀賽應援團是歸屬於風紀委員會統籌的業務。在首次集結所有參與者的說明會上,前方走上講台的卯川手拿著資料版夾,左手臂別著熟悉的風紀委員會襟章。
「我是擔任風紀委員長的三年級生卯川風希,現在要開始說明練習時間和注意事項,請務必專心聆聽。接下來的一個月⋯⋯」
卯川的視線橫掃過整間教室,最後落在我身上。
她瞇起了雙眼,語氣頓時變得嚴峻起來。
「請多指教。」
穿透日光與暗影的風
11F看似永無止盡的惱人蟬鳴之中,夏季已然走入深處。
在炎熱的酷暑期間仍然必須前來已經開始放假、變得空蕩的學校,我只能在心裡不斷復述一樣的話語來保持冷靜:如今會有這番折騰,都是一個月前的自己找來的⋯⋯
不幸中的大幸是,這樣的日子終於能在今天劃上句點。
「後天早上六點半在校門前集合完畢後進行點名,七點準時發車前往市民體育館。」單獨站在陽光下的卯川看向眼前蹲坐成行列、參加應援團的學生們,汗水不斷從她的額頭上滑落。「當天務必穿著合乎規定的全套制服,切勿遲到。以上,若沒有問題就直接解散。」
最後一個字才剛落下,身旁的學生已紛紛站起準備離去,周遭又重新恢復一片嘈雜。
「接下來做什麼?」
「不知道,要不要去哪裡晃晃?」
無意義的日常對話裡,隱約摻雜著這樣的聲音。
「這種時候通常應該要說『這個月以來辛苦了』之類的來作結吧?」
「不愧是傳說中的卯川前輩,人長得漂亮是漂亮。」
似有若無的耳語在能夠讓人辨識出說話者的確切面貌之前,已經先一步像泡沫般消失在交錯移動的人群之中。什麼也沒聽見的卯川,只是彎下腰獨自收拾著早先應援練習使用的道具。仍在猶豫中時,已有其他風紀委員先一步上前協助。於是我揹起書包,在他們準備將手上的道具送回職員室時從反方向離開。
為了躲避烈日,我沿著建築物邊緣的遮蔭往前走,來到體育倉庫後方的洗手臺。這片區域位於校園一角,平時沒有太多人經過,大片的樹蔭也讓這裡比起其他地方讓人更感舒心。我扭開水龍頭,用微溫的清水洗了洗臉和被汗水沾得黏膩的脖子後側,然後在一旁的石長凳上坐了下來。
空中掛著幾絲緩慢移動的游雲,在強光下高度對比的世界裡,陰影處似乎更顯濃重。我打開後背包,從裡頭的黑色拉鍊包裡拿出了數位相機。前陣子新買的記憶卡早已經裝了上去,現在裡頭存放著數十張近期的照片。落在柏油路旁的羽毛、在空中並排飛行的鳥兒、水邊尚未迎來花穗盛開的深褐色蘆葦⋯⋯都是我在這一個月以來隨手拍下、無關緊要的事物。
我將鏡頭對準了上方,按下快門,將一小塊天空就此擷取下來。
端詳著那不足巴掌大的液晶螢幕,總覺得畫面裡的天空比起實際上要來得更藍⋯⋯
「你在這裡做什麼?」
聽到這句語氣近似對質的問句,我心頭一驚,差點沒拿好手上的相機。
抬起頭,面前站著的是一如往常、臉上毫無笑意的卯川。
「不,沒什麼⋯⋯」
聽見自己被她的氣勢壓著而回答得畏畏縮縮,我不由得覺得有點不甘心。明明我才是被唐突打擾的那個人,怎麼能讓她這麼理直氣壯?我刻意咳了兩聲,補上一句:「那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卯川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默默在同一張長凳坐了下來,與我之間相隔約莫一人的空間。她沒有看向我,只是緊握著拳頭——像是那裡面藏了些什麼。
我毫不遮掩的嘆了口氣,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幾經斟酌後重新開了口。或許只是我的錯覺,她的語氣並不如以往尖銳。
「我沒想到你會參加應援團。是木兔同學拜託你的嗎?」
「是被老師強迫的。」
「原來如此。不過,跟其他人比起來,你練得還算認真⋯⋯至少每次都有準時到。」
我看了看眼前晴朗的天空,暗忖下一秒是否就會天色驟變的下起傾盆大雨?
她的兩手不斷交互搓揉著掌心,像是還沒想到下一句話怎麼開口。基於我和她的關係始終惡劣,像這樣兩人好好坐下來說話的情形一次也沒發生過。過去這一個月裡,卯川儘管只在必要時對我最低限度的說些公事公辦的話,她的態度和以前相比確實少了點刻意針對刁難的意味。
像這樣的機會,或許不會再有⋯⋯想到這裡,我下定了決心主動出擊。
「卯川,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子安同學現在過得好嗎?」
那一瞬間,她的拳頭再次緊緊握起,直到微微顫抖著的指節發白。
「我不知道。」
「⋯⋯嗯。」
我感覺自己的心往下一沉,為了那早已不可能挽回的一切——明明心裡一直都很清楚這點。
卯川再度抬頭看向我時,我無法確切解讀她的表情——那是一張多種情緒交錯混雜的臉:憤恨、不甘、失落、悲傷⋯⋯最後出現的,是釋然。
她鬆下原先緊緊繃住的肩膀。
「我試過各種方法,但是⋯⋯已經都聯繫不上她了。」
面對那樣的卯川,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或許,最不應該說的就是接下來這句。然而除了這於事無補的隻字片語之外,我也不再有其他能夠說出口的話。
「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準備好隨時可能朝我迎面揮來的一拳——但是,這件事並沒有發生。
「千影⋯⋯她一次也沒有相信過那些傳聞是真的。她總是跟我這麼說:就算其他人都不了解你,她也知道你不會是那種人。哪怕你在學校裡被說得再難聽,她從來沒有聽進耳裡過。」
我屏著呼吸,小心掂量著卯川緩緩吐出的每一個字,像是要將它們深深刻進腦海裡。
「可是,那樣的千影卻感到越來越痛苦:明明自己應該是離你最近的人,卻沒能知道你到底一個人在背負些什麼。即便如此,還是在你面前強顏歡笑,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夠為你做到的事。到了最後,她還為沒辦法繼續留在你身邊過意不去⋯⋯這一切,我全部都不打算告訴你。像你這種只知道逃避、一點也不懂如何珍惜她的人,根本沒資格聽到這些。」
卯川最後那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那麼,為什麼⋯⋯」
「我對你改觀了。」她把拳頭捏得更緊了一些。「球技大賽那天,我很驚訝。手伸出來。」
卯川將左拳直直舉向我。
在她再次收回手時,一顆剔透的淺藍色玻璃彈珠落進我的掌心。
「千影離開前,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日照穿透彈珠,在我的掌心裡映出一團模糊的光影。我將另一隻手慢慢覆了上去,那冰涼的觸感比想像中來得更為輕盈。曾經存在於我們之間,最後留下來的⋯⋯原來並不全是一無所有。
「我已經把話和東西都帶到了。」
「卯川,等等。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你的問題太多了。」她雖然不耐的皺起眉,但確實沒有起身離開。
我明白自己只是在多管閒事,不過⋯⋯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木兔?」
接下來,發生了一件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事——那個總是不苟言笑的卯川,居然勾起了嘴角。下意識往眼前依舊晴朗的藍天再次看去⋯⋯或許我還是該帶雨傘出門的。
「他是我的英雄。」
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英雄⋯⋯你說木兔?」
她點了點頭。
「小時候,我為了撿滾出公園的球,一個人跑進無人的空地裡。遇上麻煩時,是他跳出來解救了陌生的我。雖然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但是⋯⋯我一直記在心裡。」
「這件事,你不打算告訴他嗎?」
微風拂過我們頭頂上的樹葉,在一陣沙沙作響之中,她緩緩將側臉轉過來面向我。
「木兔同學⋯⋯我並不需要和他拉近距離。」
她將揚在空中的幾綹髮絲撈到耳後,以堅決的神情說出這句話:「他已經是我心中永遠的英雄。」
「小風是心懷嚮往的少女。」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子安同學之所以認為卯川帥氣的真正原因。
「嘿、嘿——你們在那裡做什麼啊?」
說人人到。
遠處的木兔推著一整籃排球朝體育倉庫的方向走了過來,看起來像是剛結束了練習。
「如果沒別的事,我走了。」
她從椅子上起身,正準備往不同於木兔的另一個方向離開。那時,我猛然朝木兔喊了一聲。
「喂,木兔——卯川會去看你的比賽喔!」
「等⋯⋯!」
回頭的卯川露出顯而易見的動搖表情,以「看你做了什麼好事」的責難眼神瞪著我。另一頭的木兔倒是喜出望外得跳上跳下,大動作的揮舞起雙手。
「真的嗎?來吧、儘管來吧,我會超——級加油的喔!」
卯川一語不發背過身去,大步邁向體育倉庫旁通往主校舍的小路。那時,在一陣拂過的風中,我隱約看見那頭飄逸長髮下露出發紅的雙耳。
___________________
「遇上危機時就呼喚我。
在心中默唱三次:
『英雄見参、英雄見参、英雄見参』,
只要這麼做,我就會前來!」
--松本大洋〈乒乓〉
Peco是震撼我心的另一名英雄。
在與龍的那場比賽裡,我總是不意間將他和木兔的身影交疊。
還沒有看過的朋友,或是想看內山昂輝為天資聰穎眼鏡仔月島月本配音的各位,請不要錯過動畫。
最後,感謝神一般的湯淺監督勇於起用當年仍是新人的牛尾憲輔製作配樂。
逆光起飛的瞬間
12F暑假結束前的最後一個週末,我再次拐進商店街,從豆腐店旁狹窄的入口走上通往工作室的階梯。那時,我手裡拿著一個剛在前來的途中領取、稍具厚度的信封,上面印有臨近照相沖印店的商標。
距離與曜子小姐約好的時間還剩下半個鐘頭,工作室已經從門縫下隱隱透出燈光。我並未多作考慮的伸手扭開了門把。
落地窗吹入一陣風,拂起了透光的白色窗簾。
坐在那張熟悉木桌邊的人影並不是她,而是個年齡目測比我稍微年幼一些、穿著滿是繁複皺褶的輕飄洋裝,渾身上下充滿畫裡走出一般甜美氣質的女孩子。傍晚剩餘的陽光照在她的淺色鬈髮上,在每一次的輕微晃動中閃著不同角度的光芒。她用雙手把懷裡的黑豆仁抱上了桌後,起身向我看了過來。
「打擾了,請問曜子小姐不在嗎?」
女孩子只是搖了搖頭。看著那副與曜子小姐極為相似、輪廓深刻的五官,我心裡不由得閃過危險的臆測:她不可能會有年紀這麼大的女⋯⋯,不,一定是親戚家的小孩之類吧。
或許是從表情洞悉了我心裡的疑惑,還未等我問出口,她便將手機遞向我。
螢幕上看起來像是某戶獨棟住家樓梯間的牆面,上頭掛滿被妥善裱框的家族寫真。畫面聚焦在正中間的合照:留有一頭亮白俐落短髮、眼神銳利的高大母親,以及個子略矮、面露和善笑容的父親。兩人共同環抱著的三個孩子,分別是——我驚訝的眨了眨眼。
「你是⋯⋯燈梨小姐?」
女孩子這回點了頭。如果記得沒錯,外表貼近中學低年級生的燈梨小姐,現在應該是高中三年級。相比之下,她的弟弟木兔則是看起來完全不像中學生的大塊頭⋯⋯我收起腦中失禮的想法,重新瞄向手機。就在剛才,我同時注意到另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那位父親擁有不同於其他家人的一頭黑色長髮,在後腦束成了柔順的短馬尾。
每次遇上學校的服儀檢查,木兔總是宣稱自己那頭顯眼的雙色髮出於天生。想當然爾,這樣的說法一次也沒有被採信。此時我不由得再次想起這件事,木兔是會特意去染髮的人嗎?我只知道他會為了好看而選擇款式特殊的長護膝,不過⋯⋯
眼前的燈梨小姐對著我歪了歪頭。
「抱歉。」
一不小心就為了無謂的事而太過入神。我把手機重新交還給她,卻發現她好奇的指著我手中的信封。
「啊,這個是⋯⋯」
「照片?」
今天第一次開口說話的她,聲音聽起來像一小串被輕輕敲響的銀鈴。
「對,是木兔⋯⋯比賽的。要看嗎?」
信封裡那疊照片,出自於八月上旬那場通稱為「全中」的排球地區預選賽。事先知會過木兔本人與曜子小姐後,我抱著練習的心情在出席應援的同時隨手拍攝。儘管事後返家查看時,大多是一片模糊——要能配合室內光線捕捉劇烈運動中的人物,果然還是相當困難。最後,我勉強挑出當中有木兔出現、少數還看得清楚的照片送往店家沖印,並與曜子小姐約好今天過來親手交給她。
身旁的燈梨小姐只是一張一張慢慢翻閱,眼神裡盡是專注入神。
發球、接球、扣球、攔網⋯⋯那天看進眼底的每一球,始終讓我回想起自己曾連續拍攝了兩百多日的畫面:對落單絲毫不以為意、在夕陽下向前奔去的木兔。然而如今眼前那一張張相紙卻讓我失去了信心:明明全是自己捕捉下的畫面,卻一點也傳達不出曾經親眼見識、至今明明還留在心底的力度與感受。
「那麼,今天我就先⋯⋯」
約好的照片已經送到,我毅然起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面前的門從外頭被打了開來。走進來的,是手上拎著兩大盒披薩的曜子小姐和木兔兩人。
「咦?宵吾,來得真早。現在不是才⋯⋯」
「好久不見,待山!你暑假過得怎——什麼?小燈自己一個人先開始看照片了?我也要!」
木兔快速的從我身旁掠了過去,把披薩盒往桌面上一丟,在燈梨小姐身旁坐了下來。霎時間,整個工作室裡瀰漫起臘腸與烤熟的麵皮相互混雜、帶著鹹味的香氣。
「因為好慢。」燈梨小姐過於簡短的語句,讓人分不清楚究竟是在回應弟弟的問句,還是想要語帶撒嬌的抱怨自己被留下來看家。
「抱歉、抱歉,那家店每次一到週末就會大排長龍⋯⋯」曜子小姐把皮包卸在桌上,一邊輕拍黑豆仁,一邊轉頭看向呆站在門邊的我。「宵吾,你會留下來一起吃吧?我們也把你的份算進去了喔。」
其實心知肚明自己不留下來,木兔也照樣會把所有食物一掃而空。然而她這麼一開口,我倒也聽話的掉頭走回桌邊。在燈梨小姐手上的,已是大賽結束前的最後一張照片:兩校選手在網前相互鞠躬時,相較於其他隊員面露懊悔的神情,木兔倒一反傻氣的常態,只是嚴肅的瞪大眼睛看向前方。
「照片拍得很不錯呢,宵吾。」
與曜子小姐變得熟識之後,我反而變得更沒有辦法辨別她的美言是不是出自客套。
燈梨小姐用指尖輕輕摩擦了相紙的邊緣——在那之下,原來還有另一張照片。
我頓時背脊一涼。
為什麼每次總是會犯一樣的錯誤呢?
「等⋯⋯」
還來不及出聲阻止,他們已經翻到下一張去。
那是一張全然失焦的照片。
在挑選時,我曾在這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前發上一陣子的呆。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有察覺自己並未確實按下刪除鍵。大意的我直到那一刻,也仍然說不清最一開始為什麼會為它停下目光。大概是因為那張照片總讓我心裡升起某種預感:不久之後,畫面正中央的那位主人翁即將就要踏上一段現在的我猶然未能想像的旅程。
那團朦朧得幾乎難以看出人形的背影,是雙手往後平甩,正準備拔高直躍而起的木兔。他助跑後蹲低身子的姿態,以及那頭黑白相間、像是在威嚇般豎立起的頭髮,簡直就像是⋯⋯一隻逆著強光、正準備迎風振翅的領角鴞。
而現在,那張理應早已消失的相片,出於差錯的再次回到我以及他人面前。
區區的一張失敗作⋯⋯我低下頭去,感覺額上滲出了汗珠。
「對不起,那張拍壞的照片是不小心混進去的,讓你們見笑了。我這就把它拿回去⋯⋯」
然而木兔卻語帶天真的大聲這麼問道。
「為什麼?」
我抬起了頭。
他小心翼翼的從燈梨小姐手中接過那張照片後,將它高舉在頭頂上。
「我超喜歡這張的喔!看起來好像要飛起來了一樣。待山,謝謝你!」
「飛起來?」
燈梨小姐眨了眨眼,面向弟弟平平舉起雙手。
「沒錯,就是這樣,小燈!要飛起來囉——曜子姊姊,我們家的那面相片牆還有空位吧?我想把這張照片掛在那裡。」
說完這句話後,木兔嘴裡重複喊著「飛起來——」,在桌邊胡鬧的圍著燈梨小姐團團轉起。
那時,我悄悄背過身去握起雙拳,漲紅的臉上雙眼緊閉,無從釐清心裡這份激動的情緒是從何而來,只知道——自己正在經歷某種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重要時刻。
一隻大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上來回撫摩。
「太好了。」
傳入耳中的,是曜子小姐溫柔的嗓音。
「對了,宵吾。過了一個夏天,你是不是長高了?」
「是曜子小姐的錯覺吧。這麼短的時間⋯⋯」
「哎呀,你還沒有察覺嗎——長大不過就是一轉身的事情而已喔。」她篤定的這麼說。
或許並不是人生中每個值得銘記的片刻,都讓人足以在當下辨識其中蘊藏的真正意義。至少,那個夏天尾聲在工作室裡度過的傍晚對我而言便是如此。
回過神來,那就是我愛上攝影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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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我們的下一個春季
13F「然後啊,頒獎典禮一結束之後我就立刻衝過去找牛若了。」
「牛若⋯⋯源義經?」
「不是啦,是宮城縣的左撇子牛島,號稱是全國中學生裡的最強王牌!」
「嗯——」
「我跑去問他用左手打球是什麼感覺,要怎麼練習才能讓球也旋得一樣厲害⋯⋯結果你知道他第一句說了什麼嗎?」
「是什麼?」
木兔清了清喉嚨,用假正經的表情裝出了沉穩的低音。
「『抱歉,我們之前在哪裡見過嗎?』」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午休時間結束之前,我手上解著模擬題庫時,前座的木兔又轉過身來自顧自的聊起新年假期前剛結束的「全國道府縣對抗中學排球賽」。八月的「全中」之後,被選入地區代表隊伍的優秀選手隨即展開為期四個月的密集訓練,並在十二月底的全國大賽出場。除了各道府縣間的對戰之外,賽後更會選出幾名表現優異的潛力選手特別表揚,以「次世代有望選手」的名義列入未來青年奧運優先培訓的參考名單之中。秋季以來,我已無數次從木兔嘴裡聽過與他同屬東京代表隊的幾名成員:球技高超的邊攻手表兄弟佐久早與古森、蟬聯縣內最佳舉球員寶座的飯綱,以及總是願意無條件配合他額外練習的攔網⋯⋯
「還有還有,上星期的春高超級精彩的!我已經等不及畢業,站上新的舞台和那些傢伙一較高下!」
「已經有學校念的傢伙還真是悠哉啊。」我幽幽的說了一句,繼續皺眉與困難的題型奮戰。滿腔熱血的木兔收到排球強豪名校梟谷學園的邀約,已經確定取得推薦入學的資格。
「待山呢?你打算要考哪一間學校?」
「⋯⋯不告訴你。」
「什麼!」
終於解完手上的題目,我伸了個懶腰,往窗外隨意的瞥一眼。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地面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銀白。還沒有任何人走過、留下足跡的積雪,純粹得讓我忍不住望得出神。
雪融之後的那個春天,我考進通勤距離稍遠、以歷史悠久的攝影社與完善暗房設備著稱的高中,從此闊別中學時代的一切。儘管如此,我仍與曜子小姐保持聯繫,偶爾也會私下去觀戰木兔出場的比賽。確實如同曜子小姐所說,長大不過就是一轉身的事情而已——儘管對身在其中的當事人而言,這句話總是只在與年少歲月久別的日後才終於得以輕巧的說出口。
一年接著一年就這麼尋常、無聲的過去。自專科學校畢業後,我從事幾年助手工作,在去年——二十八歲時成立了自己的攝影工作室。當時接下的第一個委託,是為哥哥和沙苗小姐拍攝結婚紀念照。跨越青春期後,我終於得以和哥哥重新建立各自獨立卻不失親近的手足關係。關於多年前曾經由我保守的那個秘密,再也沒有在我們之間被提起,不過如今我已不再感到迷惑——觀景窗裡的他與沙苗小姐相視時所露出的笑容,已不是出於那宛如在掩藏些什麼一般無懈可擊的溫柔,而是飽含如水澄澈的真心。
順利升入美術大學的燈梨小姐,以人偶化妝師的身分加入了曜子小姐的工作室。在我們從高中畢業後的隔年,曜子小姐首先離家搬進商店街附近的新建公寓,與高中時期認識至今的友人展開同居的新生活。在那之後數年,燈梨小姐也與志趣相投、以調酒師為業的丈夫結縭。前年山本豆腐店結束營業之際,他們共同頂下店面,將其改裝成一間播放老派爵士樂、氛圍平靜的預約制小酒館。如今,他們即將在今年秋天迎來第一個孩子。至於木兔,想必我無須在此贅述——那位在二〇一三年春高崛起、帶領排球強豪校梟谷奪下全國亞軍的王牌,日後持續作為妖怪世代傳奇的一員活躍於座落大阪的MSBY黑狼隊,這位明星的事蹟早已為人熟知稱揚。
不過,關於近期我與他無意間的巧遇,倒是可以在這裡作為最後一則趣談。
在剛度過二十九歲生日不久、二月下旬的某天夜裡,我第無數次拐進熟悉的商店街。沿路走過一扇扇拉下的冷清鐵門之後,我推開唯一亮著舒適微光的那扇大門。
曜子小姐從吧檯前向我招手,示意我在她左邊的空位入座。而坐在她右邊的兩名同行者,分別是一名帶有知性氣質、隱約讓人感到面善的眼鏡男子,以及⋯⋯
「——這不是待山嗎?好久不見!」
我揉了揉不由自主睜大的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你不是應該在大阪嗎?」
「因為明天有排協和出版社的聯合會議,對吧?赤葦。」
他身旁那名雙頰泛紅、被稱作赤葦的眼鏡青年即使視線略顯迷茫,卻還是能夠鎮定的補上木兔沒有說明的資訊。那個少見的姓氏讓我回想起,他應該就是與木兔在梟谷時期搭檔的舉球員。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他們雙雙出場的比賽時,我心裡不由得感到震驚:原來與傳說中的聖誕老人不同,能夠掌握木兔心理活動的人物是真實存在的。眼前的他那副不為酒精所輕易動搖、在言談中完美配合上木兔談話節奏的理智姿態,實在讓人肅然起敬。
「今年八月,敝出版社的雜誌編輯部預計與日本排球協會合作,推出妖怪世代選手三十歲紀念特刊。本次預計收錄的除了木兔學長之外,還有旅外中的及川選手與牛島選手。後續預計還要依序推出個別選手的專書,以組成妖怪世代選手傳記套書為目標⋯⋯」
「明天又可以見到小茜了,真期待!」
「是呢。」
赤葦先生朝木兔點點頭,又對我補上一句:「山本茜小姐是與雜誌編輯部長期合作、專跑體育新聞的獨立撰稿人,也會參與這次特刊的訪談工作並出席明天的會議。」
「山本⋯⋯雖然是常見的姓氏。」曜子小姐悄聲附在我的耳邊。「不過那位小茜,確實是原本這間豆腐店店主的孫女喔。」
何等巧合。
「對了,今天我還接到了排協的電話,說之後要幫我寫傳記的作者人選已經正式確定下來了!」
「這件事我倒是還沒聽說。木兔學長知道是哪一位嗎?」
「山本?不對,好像是個差不多的姓氏⋯⋯對了!」驟然張大眼睛的木兔喊出了聲音:「是山柄!」
赤葦先生眨了眨眼,似乎感到不可置信。
「山柄⋯⋯」
「赤葦,『柄』的漢字要怎麼寫啊?」
一隻小黑貓靈巧的鑽過椅腳之間,一舉跳至我的膝上。
牠抬頭望著我叫了一聲,如星星一般明亮的銘黃雙瞳撒嬌似的直盯著我。我伸手輕輕撫摸那顆毛茸茸的黑色腦袋時,牠舒服的在我腿上蜷成一團柔軟的毛球。
「小芝麻真的很黏宵吾耶。」
曜子小姐單手托腮的看過來,眼睛裡帶著笑意。幾年前,當他們接手這間店面的同時,也領養了原先有著彎月形瞳孔的黑貓——黑豆仁的其中一個後代。經歷一連串關於命名的熱烈討論,「芝麻豆腐」最終從中脫穎而出,用以紀念消逝在時間洪流裡的山本豆腐店。
「嘿、芝麻豆腐,過來這邊——」
芝麻豆腐一如往常閉眼無視了木兔,甚至將尾巴朝他為了主動示好而伸出的那隻手輕輕一打,讓他沮喪得臉都垮了下來。
「為什麼⋯⋯」
「一定是還在記恨木兔學長當初提議以『黑尾』為牠命名的事吧。」
「怎麼會!牠全身黑漆漆的、尾巴很長,眼神還很兇惡。而且,名字和黑豆仁一樣有『黑』這個字,明明就很適合啊?」
「⋯⋯謝謝。」扶著額頭稍作休息的赤葦先生接過吧檯後的店主遞上的冰水,並不打算理會木兔的強詞奪理,見狀的曜子小姐皺起了眉頭。
「光太郎,你今天也讓京治喝得太多了吧?」
「因為——我想先知道《流星爆擊》下一週的劇情啊!結果赤葦真小氣,完全不願意告訴我。」
我斜眼看向木兔。看來即便他已經成長為真正的王牌,還是有毫無長進的地方。
「誰叫上星期的結尾太讓人在意了嘛!乃羅高校和因緣的對手沙萌堂⋯⋯」
「光太郎,你今晚要借住在京治家嗎?明天還有工作的話,叫輛計程車讓他早點回去休息吧。」曜子小姐及時打斷弟弟沒完沒了的話語。「然後記得先打電話過去說一聲。」
「沒問⋯⋯咦?」
搶在木兔之前,赤葦先生伸出空出的那隻手,迅雷不及掩耳的按住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
「沒關係的,木兔學長,計程車我來預約就好。」
看著搖頭晃腦旁觀赤葦先生講電話的木兔,曜子頗有感觸的說了一句:「自從燈梨缺席之後,總覺得好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我向總是微笑著的店主好奇問道。
「這麼一說,大概是⋯⋯已經準備好迎接一段一去不回的日子。」
「一去不回嗎?」曜子小姐似乎很中意這個說法。「增加了新成員,今年聖誕節會變得更愉快了。」
木兔若有所思的單手扶在下巴上來回摸著,沒頭沒腦的向身旁的人問了一句:「赤葦,你知道人的鬍子一個月可以長多少嗎?如果從現在⋯⋯」
「木兔學長,我們差不多該動身了,計程車會在三分鐘之內抵達。」
扶起整個人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赤葦先生往門邊去時,木兔臨時又想到什麼,轉頭隨口補上一句。
「對了,待山,我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出去了喔!」
在我疑惑的眨眼之間,門已經再次關上。留在店內的我們三人,就這麼靜靜目送他們坐上剛好抵達的計程車。
「時間算得剛剛好。」
「是啊,真不愧是京治。」曜子小姐喝盡杯中的酒。「光太郎也是,那孩子居然馬上要三十歲了。」
「『長大不過就是一轉身的事情而已』。」想到剛才的木兔確實不像將近三十歲的樣子,我不由得補上兩聲冷笑。
「宵吾居然還記得我曾經說過的話啊?不過,作為中年人的我現在已經改變想法了。」
「是這樣嗎?那麼,中年人的想法變成了什麼樣子呢?」
聽見我口中如實覆述的「中年人」三個字,她略顯不滿的噘起嘴,隨即又笑了開來。
「對小孩而言,成長理所當然會是一段身心劇烈變化的時期。但就算是成人,不管正處於什麼樣的歲數或階段,也隨時可能迎來新氣象與挑戰。畢竟,變化才是世間的常態嘛!你永遠不會知道過了今天之後,明天的人生是否會翻進新的篇章。」
「所言甚是。」
「那麼,向不久之前才剛滿二十九歲的青年人提問!宵吾想為自己許下什麼樣的生日願望呢?」
「嗯⋯⋯如果是不久之前,或許會希望接案量繼續維持穩定吧。婚紗攝影或紀念寫真,這些類型相似、能夠沾染他人幸福的工作,累積到現在也還算是得心應手。不過,最近的我稍微改變了想法——想去試試看那些對自己而言也能有所突破、別具意義的工作。」
「哎呀?難道是我剛剛的發言,讓你有所領悟了嗎?」
「一部分是這樣沒錯。」
另一部分則是⋯⋯前一陣子,我在訂閱的攝影雜誌裡看見一張久違而熟悉的臉孔。
從高中起作為讀者模特兒開始活動的卯川,在兩年前一次與知名模特兒灰羽姊弟的合作拍攝裡打響了名聲。在不久前那本雜誌的插頁裡,刊登了她擔任兒少福利團體代言人的形象廣告,上面包含她親手寫下、呼籲各界伸出援手的話語。
無法改變他人看待自己的目光,乾脆將它們納為己用⋯⋯在失去聯繫的多年之後,個性死板的卯川竟也轉變成能夠靈巧看待世事的那一種人了。她是否仍舊將木兔奉為內心的英雄,這點我自然不得而知,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確信的是——現在的她,必定已經成為了某些人心目中的英雄。
那個愉快的夜晚,如常結束於微醺的我們舉杯為一切獻上祝福的心意。
或許是人生本就充滿著難以預料的插曲,又或者是曜子小姐特意開了金口的緣故——隔天上午,埋首電腦前總算完成手上案件的修圖工作後,我的電子郵箱輕輕滑入了一封來自陌生寄件者的信。
那封信件首先說明的,是前一天我碰巧從赤葦先生口中聽聞、關於妖怪世代職業排球選手們傳記製作的預定消息。接著,來信者代表排球協會表示正在尋找有意合作的攝影師,希望委託拍攝用以刊登於傳記書中的選手日常練習與比賽照片。這封禮數周到的信件,老實說乍一看讓人幾乎肯定是某種新型詐騙,直到末段提到我的聯繫方式是得自MSBY黑狼隊的木兔選手,才終於讓我稍微卸下心防。發信者提到在今日上午內部編輯會議結束後,他將能提供更進一步的具體資訊,並歡迎我隨時回覆聯繫或直接拜訪協會的辦公室與他當面洽談。
目光停在信件尾端那行署名時,我再次想起昨晚愉快的閒談,不由得會心一笑:「日本排球協會競技普及事業部兼宣傳部特命主任 黑尾鐵朗」。
螢幕右下角顯示剛過正午十二點,差不多該是外出用餐的時間。鄰近巷弄裡被綠意環繞、以選用在地直送農產為賣點的喫茶店,似乎推出了期間限定的Pasta Primavera⋯⋯我一邊哼起不成調的旋律,一邊起身穿上風衣,將剛才立刻存下了排協辦公室地址的手機放進了口袋裡。
推開工作室的大門,拂面而來的是略顯料峭的涼風。
儘管如此,那片如記憶中那顆透明玻璃彈珠一般澄澈的藍天,似乎已在預言不久之後即將再一次迎來的和煦春季,以及——屬於我們所共有的下一個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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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安。
這次完成的中篇,為我心中原創出(?)的排球宇宙畫下了暫時的句點。
既然是自得其樂的作品,我希望它至少會是個和樂圓滿的故事。
十分感謝您有耐心的讀到了這裡。
感謝每一位在連載過程中與我互動的讀者,若不是您們的善意支持,我大概難以有決心完成這個結局。
也感謝噗浪轉蛋誇誇台的K點出了可以更加完善的地方。
這次的中篇會和前一次的〈雜色山雀不會夢見盡瘁舉球員〉一起集結成書。
(今年以來竟默默的也寫了七萬字⋯⋯)
目前已經委託了可愛的封面,接下來就是內頁的排版⋯⋯校對⋯⋯校對⋯⋯校對⋯⋯
體認到中年人的眼睛實在每下愈況,逞強不得。
總之如果有喜歡這兩篇作品、願意收一本成書的朋友,
還請訊息或填表單讓我知道一聲,後續完成後會再主動寄email與您聯繫。
回饋表單:https://forms.gle/GPv5NYp4hmrXx56RA
那麼,晚安。
(雜七雜八的)後記與購買資訊
14F(一)後記
前作《タカサゴフクロウ》畫下句點之後,心裡浮現出「想要寫出即使獨立於原作之外也能成立的同人故事」這樣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在年末年初、由冬至春的時節轉換之間,懷著慎重的心情逐漸完成〈雜色山雀不會夢見盡瘁舉球員〉以及〈丑時三刻的陰翳之詩〉這兩篇不成熟的故事。
在〈雜色山雀不會夢見盡瘁舉球員〉中出現、以圖書分類號轉換成五十音的暗號對照手法並非由我所發想,而是取自米澤穗信《書與鑰匙的季節》第一篇〈913〉。因此,若此處讓您在閱讀時曾經感受到任何一點趣味,全是歸於該書謎題設置的高妙精巧。
在〈丑時三刻的陰翳之詩〉完成之後,收到了關於小情侶(?)分手前那段對話的私下詢問,所以稍微用自己獨斷的觀點補充說明如下:關於待山和子安的部分,我想對於子安來說最過不去的就是明明約好了讓待山在必要時依靠自己,子安卻還是沒能在待山明顯陷入困境時被認知為可以依靠的對象。雖然從待山的第一人稱看來他根本超級喜歡也想好好珍惜可愛的女朋友(在子安要他多仰靠自己時,他想著的是自己該怎麼成為能讓子安放心仰靠的對象),但他不是個會把這些心思好好表達出來的人(同時糾結起來又有點青春期直男?的死腦筋,不知道怎麼表達才好就乾脆連口都不開)。當然子安知道他有這一面,也會主動去包容和理解他,但其實這樣的包容理解做起來是非常費力的——而這些有所齟齬的地方就會在實際遇上難關時成為兩人的隔閡。
子安是認真得過分執著的少女,同時也是個嚮往並追求純粹性的人。一開始兩人的關係和感情是非常純粹的,卻在遇上事件後不得不受到周遭人輿論,而待山又徹底把自己孤立起來。想要去包容和理解那樣的待山,讓子安不得不在他面前故作無事的強顏歡笑——必須對於「有什麼事明顯正在瞞著自己無法說出口」的對方完全信任才行——對認真得過分執著的她來說,這個想法同樣也困住了她,從這裡開始兩人的互動看似毫無改變(或是說子安一個人強硬的為了待山讓一切維持「不變」),但內心的糾結卻讓情感變得混濁起來了。想讓受困的兩人重新回到最一開始、如同彈珠般透明純粹的狀態,就必須做些什麼來破壞已陷入僵局的關係——但是他們都沒有這麼做。最後待山那句輕巧的「要讓我幫忙嗎」大概剪斷了子安僅存的理智線和執念:待山根本沒有像約定好的那樣依靠她,卻還無心的隨口說出要子安依靠他這樣的話。
希望自己有好好表達出來在我心中這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汗),不過我想這部分讀過之後感到在意的人也都會有自己的解讀,所以無論是什麼樣的想法都很好。在印製前的反覆校對時,一直在想如果這兩個人也能夠在成年後再次遇見對方,也許就會有新的發展了也說不定。不過大概會成為另一個和排球已經完全無關、獨立的故事就是了,如果真的寫出來的話再⋯⋯嗯,真的會有我以外的人想讀嗎(笑)
我對排球二創能夠付出的努力或許暫告一段落,除非哪天我想不開時或許會跳回來再寫一個木葉家三兄妹的么女被器用貧乏的二哥養成了極品魚干女高中生的故事(什麼鬼)。最後,在水裡寫字連載期間,感謝每位讀者的留言互動、投餵與收藏。閒暇時跌坑的噗浪轉蛋,使我得以結識萍水相逢的旅人:回饋感想及修改建議的K與奇異鳥旅人、提供插圖授權的每一位創作者。感謝設計封面、總是令人安心的紬。謹向每一位致上謝意,因為有您,作品能以更完整的樣貌呈現於此。
如果《小說面面觀》所言為真:「一部小說的最終試煉,就是我們對它的感情,如同我們對友情,或其他無法分說的各種事物一般。」我想同理可證,任何一部同人小說的書寫與閱讀都是奠基於作者與讀者共同對於原作懷抱的深厚感情。因此,請容我在最後對古舘春一老師獻上最深的謝意。
(二)成書及販售資訊
請參考噗浪上的公告,目前印製的餘量預計後續會在臺中的小栗所販售,歡迎有興趣的人移步過去詢問(或直接私訊我)。
雖然連載全文已經公開,不過這段時間陸續取得了插花授權,因此在成書裡會有精美的配圖,歡迎各位收藏。
最後真的非常感謝各位的耐心閱讀與陪伴,祝一切順心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