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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見
1F——
有人說愛情是一場渡劫,但我終於明白,劫後餘生的你我,早已淪為失語者。
——
一、初見
棒球場上的人都說,佛劍這個名字是會發光的。
素續緣第一次看見他,是大二那年的春天,學校聯賽的下午,陽光把整片內野曬得刺眼,他坐在觀眾席的角落,翻著書,對周遭的一切興趣缺缺。那時他連棒球規則都說不清楚,只是被室友硬拉來觀賽的,他向來不是那種會為了人群的喧嘩而抬頭的人。
然後有人揮棒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抬起頭。那個人的揮棒動作生猛,球應聲飛出去,全場同時倒抽一口氣,白色的球在天光裡畫了一道弧線,素續緣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看著那道弧線飛出圍牆之外。
聽現場球迷吶喊著滿貫砲,素續緣才知道原來那球叫滿貫全壘打。
旁邊的觀眾歡呼起來。「佛劍!佛劍!強打無限!」
素續緣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人繞壘,看著隊友把他圍住拍打肩膀,看著他拉了拉頭盔的帽沿,露出一點不經意的笑。
他坐回去,低頭看書,書上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什麼東西擊中、然後發現拔不出來的感覺,他向來把自己的注意力掌控得很好,從來不輕易把它交出去。
但那道弧線還是在他眼底烙下了印。
他把書蓋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然後回去把棒球規則從頭查了個遍。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好奇。他一向對任何值得研究的事物都有這種反應。
他不信自己說的。
後來素續緣花了將近一個學期,把棒球規則從頭到尾摸透。
他學什麼都快,這件事他心裡清楚,但他沒有讓自己學得太快,因為快了就沒有理由繼續去球場了,他不想面對這個邏輯,所以就沒有去想。他買了規則書、看了教學影片、找了論壇上的老球迷討教,把打擊率、上壘率、長打率、防禦率每一個數字背後的意義都搞清楚,然後他開始把佛劍的每一場比賽數據記在一本筆記本上。
他告訴自己這是分析習慣。他做設計也是這樣,把所有細節記下來,整理、歸納、找規律。
他同樣不信自己說的。
佛劍大學畢業後,正式以選秀狀元進入職業棒球聯盟。
而素續緣只要有佛劍先發的場次,他必定場場到場,主場、客場,晴天、雨天,期末考前一天也去,專科的報告熬夜補,球賽不能缺席。他買的永遠是同一個位置的票,左外野看台靠內側的區域,角度好,視野開,能看見打者揮棒的完整弧度。
他摸清楚了佛劍的打擊習慣——喜歡打低角度的外角球,遇到快速球會稍微晚一拍,變化球的辨識率在全隊最高,舊傷在右肩,狀態不好的時候揮棒完成度會稍微下降——這些東西他說得出來,比很多採訪過佛劍的記者都說得更準。
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研究一個人,跟喜歡一個人,是兩件事。
他研究得很仔細。
素續緣記的不只是數字,他記的是每一個他看過的瞬間,那些讓他在座位上忘記呼吸的瞬間。
那是秋天的一場季後賽,客場。
第七局打完上半,比分還差一分。
兩出局,一壘有人,佛劍走上打擊區時,整座球場的聲音像是被什麼壓住了,明明四周都有人在喊,素續緣卻只覺得耳邊發空。
滿球數。
前兩顆都是滑球,擦著邊角過去,像故意丟來試探他出不出棒。第三顆再進來時,軌跡幾乎一樣,從外角一路往低處沉,像一個設好位置的陷阱,專等打者追出去。
那種球,佛劍平常未必會打。
可那天他沒有急。
他比平時多等了極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來,可素續緣就是覺得,在那半秒裡,整片看台的空氣都凝住了。然後佛劍才出棒——清脆一響。
不是擦到,不是擠壓出去的平飛,那聲音乾淨得讓人心口發顫。白球從棒頭飛出去,直直拉向左外野,在燈光底下劃出一道幾乎筆直的軌跡,越過外野手頭頂,越過圍牆,最後消失在場外沉黑的夜色裡。
兩分全壘打。
逆轉。
原本壓在客場上空的聲浪先是裂開一道縫,接著整座球場一下子炸開來。佛劍繞過一壘,神情甚至沒太大變化,只是在跑壘時抬頭看了一眼那顆已經飛出去的球;休息區的人全衝到了欄杆邊,像是終於能把憋了一整局的氣全部喊出來。
素續緣也站了起來。
他拍手拍到掌心發紅,喉嚨喊得發啞,旁邊不認識的球迷激動得一把抱住他,他也沒有推開,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場上那道正跑向本壘的身影,等自己的心跳一點一點慢下來。
回到座位後,他翻開筆記本,在那一頁寫下:
第七局,兩出局,一壘有人,滿球數。
低外角滑球,球進得很深才出棒,揮棒時機比平時晚了半拍,棒頭卻沒有掉,擊球乾淨,直接帶向左外野牆外。
重看轉播慢動作時,他左腳踩地的瞬間,右肩只沉了極細的一點。那一棒不是用手硬拉出去的,是從腰、從核心整個轉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又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箭頭。
旁邊只寫了一個字:穩。
還有一場主場的例行賽,局末兩出局,一、三壘有人。
對方揮出一顆又高又深的飛球,筆直朝左外野後方竄去。那一瞬間,整座主場幾乎同時起身,連素續緣也猛地站了起來,心口一下被提到喉間——那個角度、那個深度,任誰看都像是要越過牆頭了。
但佛劍早已回身狂奔。
他的視線死死咬住半空中的白球,腳步一路朝全壘打牆逼近,沒有半分遲疑。就在球即將越過牆緣的前一刻,他在警戒區前猛然躍起,整個人幾乎貼上牆面,手套高高伸出——下一秒,球消失在他的手套裡。
全場像是被硬生生抽去聲音,靜了半拍,隨即轟然炸開。
可佛劍根本沒有停。
他落地才剛踩穩,右手已經閃電般把球從手套裡掏出,連調整都沒有,轉身就是一記全力回傳。本壘方向,那顆球貼著空氣疾射而去,低、平、快,像一道繃到極限的白線。
捕手幾乎不必移動,只在本壘板前伸手接球,順勢回身下壓手套——
三壘跑者才剛撲近本壘,就被當場觸殺。
回傳,本壘觸殺。
一記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左外野雙殺,美技收掉半局。
比賽結束後,那個守備美技登上了大聯盟官網。
全場這才反應過來,歡呼聲鋪天蓋地滾過來,整個球場的溫度像是在那一刻升高了幾度,素續緣站在看台上,手捂著嘴,胸口某個地方在震,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是震著。
佛劍走回休息室,隊友衝過來拍他,他把手套夾在腋下,像是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
素續緣坐回去,手還是抖的。
他在那頁筆記上什麼都沒有寫,空白了很長一段,最後只寫了兩句:他連背對著球的時候都知道球在哪裡。接殺之後的回傳,我重複看了十一遍。
那本筆記本最後寫了快兩百頁,字跡到後來已經越來越難分清楚是在記數據還是在記別的什麼,有時候是「今天狀態有些緊,可能肩膀又不對勁了」,有時候是「他第七局走進打擊區的時候,全場忽然安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夾在那些數字和觀察裡,很難說清楚邊界在哪裡。
但他只是看台上一個沉默的觀眾,那個人不知道他是誰。
直到那顆觸身球。
那是下半季的一場主場例行賽,第四局,佛劍站進打擊區,投手連丟了兩顆內角球試探,第三顆明顯失控,素續緣在看台上看見那顆球的飛行軌跡不對,還沒來得及想什麼——
悶響。
不是打在手臂或軀幹的那種聲音,是更沉的,是打到頭盔上的聲音,全場在那一秒完全靜止了。
佛劍沒有立刻倒下,他站了大概兩秒,像是還在試著確認自己是否還站著,然後膝蓋彎了,整個人往旁邊倒去,捕手已經撲過來扶,扶了一半,沒扶住,佛劍跪在本壘板旁邊,手按著頭盔,沒有出聲。
素續緣已經站起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他就是站著,看著場上的人全部往本壘板方向衝,教練和防護員幾乎同時衝了出來,裁判蹲下身,捕手退開半步,讓出本壘板旁那一小塊空間。佛劍單膝跪在地上,一手壓著頭盔,肩膀微微起伏,始終沒有出聲。
全場還是安靜的,那種安靜讓人不舒服,比歡呼聲更讓人坐立難安。旁邊有人小聲說「打到頭了。」,有人問「他沒事嗎?」,素續緣站在那裡,眼睛一直往場上找,試圖從人群的縫隙裡看清楚那個人的狀況,但角度不對,什麼都看不清。
過了幾分鐘,擔架推進來了。
素續緣看著佛劍被扶上擔架,頭盔已經摘掉了,臉色很白,閉著眼睛,手還壓著左側頭部,然後擔架推進了球員通道,消失了。
場上裁判宣佈比賽暫停。
素續緣坐回座位上,或者說他的腿自己彎了,他坐下去了,看著空掉的打擊區,那裡還有一點泥地被打亂的痕跡,他盯著那個地方,腦子是空的,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後來比賽繼續,他沒有在看,就是坐著,等到最後一個出局數,等廣播說比賽結束,等觀眾陸陸續續散去,他還是坐著。
然後他去了附近的藥局,買了一包專門處理撞擊傷的消炎藥,買了冰敷包,買了一瓶運動飲料,提著那個袋子走到球員通道的出口,蹲在那裡等。
他不確定自己在等什麼,那個人可能送醫院去了,可能根本不會從這個通道出來,可能今晚整支球隊都跟著去了,他蹲在路燈底下,感覺自己有點荒謬,但就是沒有走。
等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是問菩提,一個人,背著包,看見素續緣,愣了一下。
「你是誰?」問菩提說。
「我是球迷,佛劍怎麼樣了?」素續緣面色擔憂的問著。
問菩提打量了他一眼,說:「送醫院了,頭部撞擊,在觀察,現在還不知道。」
素續緣點了點頭,把那個袋子放在地上,站起來,說:「這個能不能幫我帶給他,如果他用得上的話。」
問菩提低頭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素續緣一眼,說:「你買這些來等他的?」
素續緣沒有說話。
問菩提把袋子拿起來,說:「我幫你帶。」他頓了一下,「他明天如果出院,可能會自己回來拿東西,你要留個聯絡方式嗎?讓他謝謝你。」
「不用,不嚴重就好。」
他把手揣進口袋,轉身走向捷運站,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
他在筆記上什麼都沒有寫,那一頁是空白的,就是空白。
三天後,佛劍出現在球場練習了,素續緣在看台上看見他,看見那個人戴著頭盔站進打擊區,看見他揮棒,揮得很穩,像是那三天什麼都沒有發生,素續緣在位子上坐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那一頁的空白他後來補了兩個字。
沒事。
直到下半季的一場賽事被延賽。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賽前評估之後主審宣布延賽,觀眾席的人陸陸續續散了,素續緣坐在那裡沒動,雨水把他的外套打濕了一半,他盯著空掉的球場,在想一個設計案的配色邏輯。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來了。
他轉過頭,佛劍就坐在他隔壁,換了便服,頭髮還是濕的,看見素續緣,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對望了幾秒。
「你是每場都來的那個,我看過你。」佛劍的話語,不是問句。
素續緣沒有說話,就看著他。
佛劍繼續說:「上次頭部撞擊那場,球員通道外面有人留了一袋藥,是你嗎。」
「嗯,是我。」
佛劍明顯愣了一下,大概沒有預期他這麼直接,沉默了一秒,說:「謝謝。」
「不用,只是順手。」
這是謊話,他在外面等了一個多小時,但他說得很平,臉上什麼都沒有。
佛劍看了他一眼,沒有戳破,說:「你怎麼知道那些藥。」
「查的,頭部撞擊的處理方式,圖書館找得到。」
「你查了?就為了這個?」佛劍有些詫異的望向素續緣。
素續緣將視線轉回去看球場,說:「你打球的方式值得被好好對待,別讓傷拖壞了身體。」
他說得很平,像是在評論一件客觀事實。
雨聲在遮雨棚上敲著,很大,佛劍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很懂棒球。」
「還好,學過一點。」
他沒有說他學的那一點是兩本書加上論壇裡三十幾個老球迷的討論加上他自己看了四年比賽記下來的兩百頁筆記,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佛劍對到話了。
後來雨停了,球場工作人員開始清場,兩個人站起來,佛劍拍了拍褲子,轉身要走,然後回過頭,說:「下次賽前練習,你要看的話可以進來,跟門口說我說的就好。」
素續緣看了他一眼,說:「好。」
就這樣,乾淨,不多說。
他走出球場,走到捷運站,站在月台上,周圍不是傘就是全身淋濕的人,他把耳機戴上,假裝在聽音樂,實際上什麼都沒有播。
佛劍主動來找他,佛劍說他看過他,佛劍問那袋藥是不是他的,究竟是問菩提說的?還是劍子說的?又或是龍宿說?這三個人是怎麼說的?什麼時候說的?他是問了才知道,還是早就知道了?
素續緣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了一遍,然後把它收起來,不想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反正他知道是自己送的就好。
他那天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和大學的風雲人物對到話,否則會招來許多嫉妒心。
就這樣,他從看台上的陌生人,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人的世界。
那之後他們開始有了交集,不算頻繁,但穩定,賽前練習他會進去看,偶爾在走廊遇到,說幾句話、點個頭,有時候佛劍訓練完出來,看見他還在,會問要不要一起吃飯。
素續緣每次都說好,每次都在心裡提醒自己說話不要太衝。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人。他說話向來直,不繞彎,不喜歡就不喜歡,有意見就說,室友說他嘴沒有濾網,朋友說他說話帶刺,他不覺得這是問題,說清楚比什麼都重要,含糊著才麻煩。
但是跟佛劍吃飯的時候,他會把那些稜角收起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個人本來就話少,本來就慣於沉默,如果他也這樣,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什麼都談不起來。所以他說話,填補那些空白,說比賽、說數據、說今天的揮棒角度,把自己磨得圓潤一點,把那些很快就能說到對方沒話接的鋒芒先收著。
他騙自己說這只是溝通策略。
他騙自己騙了將近四年。
那一年球隊打進了季後賽,一路打到總冠軍戰,打了七場,最後一場打到延長賽,最後一個出局數是佛劍的飛球接殺,他在左外野把球抱進手套的瞬間,全場沸騰了。素續緣坐在看台上,看著那個人被隊友高高拋起來,看著他笑,那個難得的、真實的笑,他在觀眾席的轟鳴裡,感覺自己的眼眶有一點濕。
他在心裡罵了自己。
但他還是沒走。
那一年,佛劍拿下了總冠軍賽MVP。
例行賽裡,他同樣交出耀眼成績——以聯盟最多安打與全壘打數,拿下最佳九人的安打王與全壘打王;而就在前年,他也才剛把新人王收入囊中。隊友龍宿則以穩定而極具壓制力的表現摘下勝投王;劍子整季鎮守本壘後方,憑藉精準的配球與出色的防守能力,拿下金手套獎。
三個從少棒時期就一起打球的名字,在進入職棒的第二年,同時站上了聯盟頂端。
媒體很快替他們取了一個名字——黃金鐵三角。
一個掌控投手丘,一個鎮守本壘後方,一個主宰打線核心。
那一年,他們替球隊帶回總冠軍,也讓整個聯盟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三個年輕人,可能會改變這個時代的棒球版圖。
素續緣當天下午去買了賀禮,一個他挑選了很久的東西,包裝好,揣在懷裡,在慶功宴的場地附近等著。他告訴自己這是送給一個認識了兩年的朋友的禮物,很正常,沒有其他意思。
然後佛劍出來了,臉色很差,走路不太穩,素續緣上去扶住他,問他怎麼了,他說頭暈,說不舒服。素續緣二話不說帶他去飯店的樓上,開了房間,讓他躺上床,替他倒了水。
「我陪你等到好一點,然後我就走。」
「嗯。」佛劍說,眼睛閉著。
素續緣坐在床邊,看著他,想,這個人臉色這麼白,皺著眉,躺著還是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然後佛劍說:「你為什麼每場都來。」
「看球。」
「看球不需要記兩百頁筆記,問菩提說他曾經看過你的那本筆記。」佛劍依舊閉著雙眼。
素續緣沉默了一下,說:「你派他查我?」
「他自己多管閒事,我沒有叫他查。」
「那你現在問,是想知道什麼?」
佛劍沉默了,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你喜歡我。」
也不是問句。
素續緣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幾秒,說:「你知道了然後呢?」
「然後我想知道你要怎麼辦,我不擅長這種事。」佛劍轉過頭,眼神直勾勾的看著素續緣。
「我知道,所以我沒有說......」
「但你在,已經四年了,從大二那次全壘打之後,我的每一場比賽,你都在。」
素續緣沒有說話。
佛劍說:「我不會主動的,我不知道怎麼主動,但你要走的話我想知道。」
「我沒有要走,但你要想清楚,我這個人不好相處,我說話很直,脾氣不算好,你要是以為我會一直讓著你,那你打錯算盤了。」素續緣很平靜的扭頭看向佛劍。
佛劍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也是。」
素續緣愣了一下,說:「你也是什麼。」
「不好相處,我也知道。」
這個人,素續緣想,說的好像兩個人各自報了個缺點清單然後談好了一樣。
他低下頭,笑了,很短,說:「那行,」他把那個包裝好的禮物放在床頭,「這個是給你的,恭喜MVP。」
佛劍把那個禮物拿起來,看了他一眼,說:「謝謝。」
然後沉默了一下,說:「你留下來。」
素續緣沒有動,說:「你頭暈?」
「好一點了。」佛劍說。
「你喝多了,你明天清醒了再說。」
「我現在清醒,我說話算話。」佛劍把他的手腕抓住。
素續緣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說:「你這兩年從來沒有說過任何一句明確的話,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現在說。」
素續緣沉默了很久,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也不說話了。
燈光昏黃,外面還有慶功宴的嘈雜聲,遠遠的,兩個人就坐在那裡,然後佛劍把他拉近,低下頭。
那是他們第一次。
素續緣後來想過很多次,那個夜晚到底哪裡不對。
他是Alpha,他清楚Alpha跟Alpha在一起是什麼情形,兩個支配本能天然衝撞,沒有誰天生應該退讓,沒有誰的身體會自動服從,理論上是這樣的,他以為是這樣的。
但佛劍的信息素不是那樣的。
素續緣第一次感覺到的時候,以為是那個房間太小,以為是空氣不流通,以為是他自己狀態不對,然後那個氣息越來越濃,越沉、很深,像是某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直接繞過他的理智,按在他的本能上,他的身體在那個瞬間發出了一個他沒有主動允許的反應:頸側,那個連他自己都很少意識到的位置,隱隱發燙了。
他記得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不對。
然後佛劍低下頭,沒有問他,就把他壓進床裡。
他的Alpha本能在那一刻是抵抗的,那個抵抗是真實的,他感覺得到,它在他體內試圖撐起來,試圖把那個被壓制的感覺推開,但佛劍的信息素像一張網,不是蠻力,是滲進來的,從頸側那個發燙的地方往裡走,他的本能抵抗了,然後在某一個他說不清楚的瞬間,鬆了一道縫。
就那一道縫,足夠了。
素續緣聽見自己的呼吸變了。他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這種不在自己掌控裡的感覺,他想說話,想說等一下,想說先停一下,但佛劍那個信息素讓他的喉嚨發緊,讓那些話在口腔裡融掉了,他硬是把它們咬住,發出的聲音什麼都不是,只是悶在喉嚨裡的一口氣。
佛劍好像感覺得到他在克制,他沒有加快,動作很慢,很輕,每一步都給他時間,這反而讓素續緣更難受,那種慢是一種折磨,是一種讓他的理智和身體反應之間的距離越來越清晰的折磨。
然後佛劍低下頭,到他的頸側。
素續緣感覺到那個氣息貼上來的瞬間,他的整個Alpha本能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不是恐懼,是那種最底層的、刻在基因裡的東西在說:這個位置不應該被碰,這個位置是腺體,是標記,是只有Omega才會讓人想咬的地方,你不是Omega,你不應該——
然後佛劍咬下去了。
不深,但夠了。
那一刻素續緣的Alpha本能像是被人從背後截斷了,那種服從反應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漫過來,熱的,從頸側一路往下,他的身體在他的意識之前先給出了反應,那個反應讓他的手攥緊了床單,讓他的喉嚨裡終於發出了聲音。
「嗯......」
他恨那個聲音,因為那個聲音不是他的,那是被壓制之後的聲音,那是他的Alpha本能被按住之後剩下的聲音,那個聲音裡有他不想承認的東西。
但他的身體沉淪了,徹徹底底,他的理智還在某個地方看著,清醒的、憤怒的,然後也慢慢不清醒了,沉進去,沉進佛劍的信息素裡,沉進那個讓他的本能無從抵抗的氣息裡,最後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感覺。
那個夜晚很漫長。素續緣到最後完全沒有力氣了,整個人陷在佛劍懷裡,頸側還有一點殘熱,那個短暫的標記反應在慢慢退,他的Alpha本能在那個感覺消退的過程裡一點一點地重新撐起來,像是水退了之後的地面,一切都還在,只是有點狼狽。
他有一點點想哭,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把那個衝動壓下去,壓得很平,然後他告訴自己:
那個服從不是我給的,那是他的信息素壓出來的,不算。
他把那個夜晚當成一個起點,用了六年。
後來問菩提告訴他,那個夜晚,佛劍的飲料裡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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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六年
2F二、六年
有人常問他,跟一個不冷不熱的人在一起六年,值得嗎?
素續緣通常只是笑一笑,很少正面回答。
但如果他真的要說,他大概會說:是那種把自己的根都撬起來、移植進另一個人的生命裡的感覺。
他為了佛劍和家裡翻了臉。
素續緣的父親素還真是骨科權威醫師,在圈子裡有一定的名望,母親風采鈴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兩個人都是那種不動聲色、但對兒子期望甚高的父母。素續緣從小功課不差,念設計系是他自己的選擇,父母雖然覺得不夠穩當,也沒有太反對,直到佛劍出現,一切都變了。
父親說那種人靠不住,職業球員四處奔走,你跟著他能有什麼將來,你的設計學位怎麼辦,你這些年怎麼辦。母親哭著說你是不是被迷惑了,你什麼都不要了嗎?素續緣把電話掛了,休學的申請送了出去。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家裡的號碼他不接,逢年過節的訊息他已讀不回,他把佛劍的賽程貼在牆上,把他受傷的球季當成自己的災難,把他每一場勝利當成自己的節日。
那個設計學位就這樣荒廢了,半途而廢,什麼都沒有拿到。
他心甘情願的。起碼那時他這樣以為。
他替佛劍管行程、跑腿、聯絡媒體,他學著看懂傷勢報告,查肩袖損傷的恢復期,深夜裡替佛劍貼痠痛貼布的時候,他聽著他說話,或者不說話,佛劍不說話的時候更多。有時候他不說謝謝,有時候他說了,語氣卻像是理所當然。
後來素續緣才慢慢明白,佛劍不是不在乎,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人從小在一個不說愛的家裡長大,父親的字典裡沒有謝謝、沒有辛苦了、沒有你今天怎麼樣,有的只是更快、更強、不許輸。他長成一個幾乎沒有情感語言的大人,不是故意的,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那些詞怎麼用。
他以為只要沒有離開,就是承諾。他以為只要提供了穩定,就是愛。他從來不知道素續緣需要的是被看見,是偶爾被問一句你還好嗎?那些只是他以為說了也沒什麼用的話。
素續緣告訴自己,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不善表達。
後來,他開始告訴自己,他只是最近壓力大。
再後來,他已經不太知道自己再告訴自己什麼了。
有時候深夜裡,他替佛劍貼完藥膏,佛劍會轉過頭看他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很深,說不清楚是什麼,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視線移開,繼續盯著天花板。
素續緣後來常常在想,那個眼神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但他始終沒有問,佛劍也始終沒有說。
佛劍的父母不喜歡他。這一點從來都不是秘密。他們說他出身普通,說他沒有事業,說他是附在兒子身上的寄生蟲,因為他成天繞著佛劍轉,偶爾會接幾個案子做。
有幾次他陪佛劍回家,飯桌上整個氣氛冷如冰窖,他吃什麼都像在吃玻璃碎片。他看向佛劍,佛劍低著頭喝湯,什麼都沒有說。
後來有一次,素續緣沒去,佛劍一個人回家,那天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臉色很沉,手背上有一點紅,像是拍過什麼硬的東西,什麼都沒說,洗了澡就睡了。素續緣第二天才從佛劍悶著聲音擠出來的幾句話裡,大概拼出昨天發生的事情。
佛劍的父親又說了什麼,說素續緣沒有前途,說他不明白兒子在執著什麼,說這種人配不上他們家。佛劍那次沒有低著頭,把他父親的家世那套全部搬出來說了,說素續緣父親是骨科醫師,說他母親,說他本來念的設計系,說他不是沒有背景、不是沒有路走,是他自己選擇留下來的,跟那些條件沒有關係。
佛劍父親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佛劍說:我在告訴你,你不了解他,所以你沒有資格這樣說他。下次再讓他在這張飯桌上難堪,我就不帶他回來了。
那是素續緣聽說之後,心裡最複雜的一次。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那個總是低著頭喝湯、什麼都不說的人,背著他,發過這樣的火。
但那個飯桌上的冷,沒有消失過。有些東西說了,也改變不了。
素續緣後來查過佛劍的父親。
那是一個在棒球圈裡幾乎無人不識的名字——大聯盟名人堂的右外野手,職業生涯十七年,累積兩千九百支安打,十座金手套,生涯打擊率長年維持在三成一五以上。
不是只靠長打,也不是只靠速度,他以近乎沒有短板的全面性著稱;接觸球能力、守備判斷、臂力、穩定性,幾乎每一項都站在那個時代最頂尖的位置。退役那一年,全場起立鼓掌,媒體說,他是那個世代最純粹、也最難被複製的打者之一。
素續緣看著那些資料,看著那些過於漂亮、漂亮到近乎失真的數字,忽然就明白了佛劍身上那種說不出的沉靜是從哪裡來的。那不只是天分,也不只是家學淵源;那更像是一個人從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一旦站上場,別人先看見的從來不只是他,而是那個姓氏,那個名字,那個幾乎壓在整個棒球史上的背影。
素續緣又看了那些報導裡的照片,看著那張和佛劍輪廓幾乎如出一轍的臉,他想,所以佛劍是帶著這麼重的姓氏長大的。
名人堂球員的兒子,在台灣長大,卻從來不是用台灣的方式被養大的。
佛劍從小接觸的,不只是球棒和手套,還有父親從大洋彼岸帶回來的那一整套東西——美式的訓練方法,美式的打擊理論,美式球場上那種不容失敗、不容示弱的秩序。那不是建議,也不是引導,是要求,是規訓,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塑形。
他在台灣的球場上揮棒,揮出去的卻始終不是這片土地教他的東西。那套東西太硬,太冷,落在哪裡都帶著一種格格不入的鋒利;可它又早已滲進他的動作、他的呼吸、他的每一次站姿裡,連想甩開都做不到。
那種父親給的從來不是愛,給的是標準。
你要比我更好。
你要比我更遠。
你不能輸。
你不能軟。
你不能讓我失望。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重新走回屬於自己的榮耀裡。冠軍、掌聲、紀錄、名人堂,那些燦爛到刺眼的東西層層堆起來,像一座高得無法逾越的牆。他把兒子留在牆外,留在鏡子前,留在那張與自己過分相似的臉面前,讓他一日一日地看,卻從來沒有教過他,若不成為自己父親那樣的人,還能成為誰。
素續緣把話吞了下去。
因為他忽然明白,有些人不是被父親養大,是被父親的影子壓大。
而佛劍,顯然已經站在那道影子下面太多年了。
那時他不知道,一個人能吞下去的東西是有限量的。
問菩提是後來才出現在他們生命裡的。
佛劍的學弟,也是棒球隊的,和佛劍一樣,是那種從小長在球場上的人。眉目清俊,說話總帶著一點輕聲細語的溫和,不急不徐,很容易讓人先放下戒心。
他跟在佛劍身邊的時間越來越長。
一開始也沒什麼特別,一起練球,一起收操,一起走回休息室,偶爾在看台下碰見,問菩提也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佛劍旁邊,替他拿手套,替他遞水,或者只是站著,聽他說話。那種靠近看上去很自然,自然得幾乎挑不出任何問題。
素續緣偶爾也會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可每次念頭一起來,他又總是很快把它壓下去。要細想時,反而說不出究竟是哪裡怪;像是一根極細的刺卡在心口,不深,卻始終碰得到。到最後,他也只能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解釋,也許只是學弟崇拜學長,這很正常。
棒球隊裡本來就會這樣,厲害一點的學長,身邊總有人跟著,總有人仰頭看著,總有人把靠近當成理所當然。
素續緣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那時候他早就已經習慣了。習慣把那些說不清的不對勁,一一歸進「正常」兩個字裡;習慣在心裡起疑時先怪自己太多心,先說服自己不要想太多。彷彿只要他不去細看,不去承認,那些讓人不舒服的東西就真的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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