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2F1
四之宮琪歌露承認自己迷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
她頂著滿頭血左顧右盼,試圖從樹林中辨別方向感,但暗沉沉的天像是沒有盡頭,強風把樹頂吹得歪斜,深不見底的森林像是要把她吞吃進去。
任務中碰到意外所在多有,身為經驗豐富的防衛隊員,這說是日常的一部份也不為過。
只是通訊器沒有訊號,電池即將見底,天空又悄悄降下了雪。細細密密的雪花從天而降,像柳絮又像粉筆灰,讓眼下的情況更加雪上加霜。
全身疼痛不已,身上的傷口還汨汨滲出鮮血,接觸到冷空氣凝結成塊,新的鮮血又滲出來。死於失溫或失血過多,聽起來都不怎麼樣,但兩個都給她碰上——不知道該說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但她剛剛解決一隻主獸,一個地區通常不會同時存在兩隻主獸,因此今晚在此過夜應該安全,她所要做的只是找到一個安全的避難所——不管是山洞還是樹洞,只要能找個地方躲避風雪一晚,到了早上她就能嘗試向總部發送求救訊號。
打定主意,她點亮一根火把,就著有限的火光在樹林間摸索前行。
大量失血使她開始暈眩,意識開始模糊,漸漸分不清東西南北,與怪獸戰鬥完的疲憊一下子湧了上來,像水鬼一樣要把她拽到深淵。
身後一陣窸窣聲吸引他的注意。
「是誰?」
她大聲斥喝,一轉身卻什麼也沒有,咻咻的風聲穿梭在空空如也的樹林裡,像是嬉鬧的頑童嘲笑著呼嘯而過。
「是錯覺嗎⋯⋯?」
握緊從腰間抽出的小刀,她高舉火把過頭,戒備著四周不敢鬆懈。
往前幾步,身後又一陣窸窣聲。這次動靜更大、距離更近,是可以近身攻擊她的程度。
「給我出來!是誰!」
她很確定有什麼東西在身後,不是錯覺。舉起的火光在風中跳動,在她的臉上投下層層疊疊的黑影,圓潤的額上掛滿汗珠,雙眼卻十分堅定,不愧是防衛隊創立以來最年輕的隊長。即使身處此等絕境仍然氣勢驚人。
啪!
手背劇痛,她忍不住鬆了手,飛出去的火把在寒風中畫了一個弧,跳動的火光照出一對又白又尖的獠牙,猝不及防,她瞪大眼睛,來不及抽出武器,後腦就一陣劇痛,像是被鈍器重擊。
她頭暈目眩,身體重重摔到地上,頭髮被揪著提起,在失去意識前依稀聽見一個沉穩的低音——
「不可以哦,宗四郎。」
2
琪歌露睜開眼睛時,一身白衣的男人正站在窗邊。朦朧的陽光從雲縫透出來,微弱的光線打在他俐落的側臉,黑髮將肌膚襯得蒼白,有點不近人情的高冷。
他轉身,衣襬旋動,她注意到衣襬角落有兩朵違和的粉紫花朵。
「妳醒了?」
他微笑走來,溫柔和煦。琪歌露突然又覺得那兩朵小花跟他非常合適。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啊⋯⋯都還好。」
才怪。頭痛得要死。昨天受的都是得進醫院縫針的傷口。而且後腦還隱隱作痛,不知道是不是腦震盪了。
「吃得下東西嗎?要不要吃點什麼?」
琪歌露搖搖頭。她一點胃口都沒有,全身的疲憊討債似地湧上來,排山倒海,在極度疼痛與混亂之間她卻不合時宜地意識到那人說話時帶點綿綿軟軟的關西腔。
「謝謝您⋯⋯」
「你是不是太久沒照顧傷患了,哪有人一醒來就要吃東西的?」
低沉的聲音響起,似曾相識,琪歌露詫異地轉過頭去,不可置信地看見一張與記憶重合的臉。
「師父——?」
「別大驚小怪的,笨徒弟,別搞得好像看到死人似的。」
鳴海弦的評價一點都不為過,面對大型怪獸都不動聲色的琪歌露,此刻卻瞪圓眼張大嘴,花容失色地看著鳴海將水和藥片重重放上床頭櫃。
「不、不是⋯⋯等等等等一下您難道不是死了嗎?」
「那是防衛隊裡的說法嗎?」鳴海深深皺眉,想往頭上巴下去,又礙於琪歌露的傷勢而作罷。「一見面就咒人死就很沒禮貌的,笨徒弟。」
「那就不要突然搞失蹤,讓別人找不到啊!」琪歌露咬緊下唇,眼眶泛淚,聲音都有了哭腔,「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跟爸爸一樣——」
十年前的一次討伐任務,目標九號前所未有地強大又狡詐,防衛隊出動一支精銳菁英組成的討伐隊,由四之宮長官率領深入敵營。
原以為會旗開得勝,沒想到四之宮的部隊陷入苦戰,在後方待命的鳴海弦立刻率領支援小隊出動。
最後雖然成功殲滅九號,防衛隊的戰力也受到重大損傷。四之宮光榮犧牲,遺體被帶回慎重地舉行了葬禮。鳴海弦下落不明。防衛隊在黑森林包圍搜尋一整年仍一無所獲,最終對外宣布戰歿。
仔細回想起來,如果沒有記錯,兩人定位最後消失的地方似乎就是這座深山⋯⋯
「想什麼呢?蠢徒弟?嘴巴合不起來的樣子很痴呆哦。」
鳴海微笑調侃,琪歌露從近觀察他的臉,詫異地發現他幾乎沒什麼變化——凍齡得簡直就像被留置在那個時間一樣。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蠢師父!」所有傷春悲秋都被那欠揍的表情所洗刷,琪歌露氣呼呼地抓過水杯灌了一口,「為什麼要躲起來?就算不回防衛隊也可以聯繫一下吧?我們都以為你死了,還燒了你的遊戲機給你!長谷川還在喪禮上致詞!」
「啊?全燒了?那那裡面的紀錄——我還有一些沒破完耶!」
「⋯⋯不會吧,您最擔心的竟然是遊戲機嗎?」琪歌露確信這個重點全錯的男人就是他的蠢師父,曾經率領最強戰力的第一部隊隊長鳴海弦無誤,「那麼在意的話就露個臉啊!十年間音訊全無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嗯,因為——很難解釋。」鳴海別過頭,和白衣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再轉向琪歌露時無奈地聳聳肩,「就像你看到的,一段時間不見卻一點變化也沒有,這應該會引起軒然大波吧?」
「是什麼原因呢?」琪歌露深深打量著鳴海,十年的時間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記,不要說是皺紋,就連他整個人的氣質也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這太奇怪了,琪歌露覺得年過三十的自己好像跟眼前的人差不多年紀,但鳴海明明大她幾歲才對,「您躲在這裡的理由,應該不單單只是停止老化了而已吧?」
『蠢徒弟,直覺還是跟野獸一樣準啊——!』
鳴海又和白衣男子交換了一個視線,似是徵詢意見,男子搖搖頭,幾個大步走過來蹲在床側,輕輕拉過琪歌露的手按住。
「這事說來話長,妳剛醒來還很虛弱,等稍微恢復了再好好聊吧。」
與瀏海切齊的眼睛溫柔地彎起,握住她的手雖然體溫偏低卻傳遞著令人安心的力道。
琪歌露總覺得這幕似曾相識,她在久遠得積滿灰塵的記憶裡翻找,不敢置信地撈出一份塵封已久的檔案夾。
「您、您是、您是——」她的眼睛瞪得更大,臉色刷白,被對方握住的手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但被對方溫和地握住,「我父親當年擔任隊長時的副手,保科副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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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結成一個段落再貼來水寫🫶
3
3F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琪歌露卻一點都睡不著。
腦海不斷爬梳著現有情況:十年前失蹤的鳴海弦出現了,不僅活蹦亂跳還一點都沒老,更詭異的是他身邊的保科宗四郎,如果照她的記憶推算,在結業沒多久就分發到父親部隊擔任副手的他,現在應該是四五十歲的年紀才對——然而看那模樣哪裡是中年人的樣子?說是二十出頭還差不多!他看起來甚至比鳴海年輕一些!這座山是怎麼回事?住在裡面的人都是不會老的妖怪嗎?
門板隔絕了大部分聲音,細碎的聲響還是隱隱約約透進來。在那如竊竊私語的背景音中,琪歌露想起第一次見到保科宗四郎的場景——
陽光正好的午後,一身正裝的黑髮男子從大宅裡走出來,髮尾講究地修剪整齊,露出乾淨而直的後頸。
她一瞬晃神,手上拍著的皮球砸到腳背,橫越偌大的前院草坪一路往黑髮男子滾去。
她邁開腿追上去,只是學齡前的年紀,連奔跑都歪歪斜斜,教人忍不住捏把冷汗。
「小心點,別跌倒了。」
黑髮男子蹲下來,慎重地用雙手將皮球交到她的手上,彎起的眉眼溫暖得像是午後的陽光。
「謝謝。」
她奶聲奶氣道謝,男子忍不住伸手想摸頭,停在半空一瞬。最後只是摸摸她紮著蝴蝶結的髮辮。
「不客氣,真是個好孩子。」他說話時有個特別的柔軟腔調,像是在水中載浮載沉,腳踩不到地上,「想必您就是四之宮長官的千金吧。」
「宗四郎!」
她與男人一同望過去,只見父親急急追出來,手裡有個薄薄的文件夾。
「你忘記這個了!」
男人站起來與來人對視。
他的身高不高,在高大的父親面前簡直就像個高中生,然而他不卑不亢、腰板挺直,不凡的氣場一看就知道是訓練有素的防衛隊員。
「哎呀!沒想到竟然忘了這個⋯⋯這是最重要的東西呢!」
黑髮男子接過,慎重地放進公文夾裡。他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俐落,優雅得像是貴族。
「如果可以,我比較想聽到你說你是故意的,其實你已經放棄要離職。」
「啊哈哈⋯⋯很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哦。而且防衛隊新人人才輩出,您很快能找到合意的副手的。」
空氣一瞬間微妙地沉默。她抬頭看看欲言又止的父親,又看看有苦難言的黑髮男人。
「你是無可取代的,你很清楚,失去你是防衛隊的重大損失。」四之宮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心開口,「姑且問一下⋯⋯到底是什麼理由?雖然有點冒犯,但書面上的答案不是真正原因吧?保科家那麼多人,非得要你繼承家業不可嗎?」
黑髮男人張了張嘴,眼中閃過受傷的神色,再抬起眼來卻是清澈的、下定決心的眼神。
「很抱歉⋯⋯我對家族也是不可或缺的。請您諒解⋯⋯」
那戰士般剛毅的眼神說明了所有。四之宮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他握緊拳,重重嘆息,痛心地拍了拍保科的肩膀,兩人的體型差顯得那肩線過於削瘦。
「我很遺憾,宗四郎⋯⋯但要是你哪天改變心意,防衛隊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有您這份心意就夠了,如此這般厚愛實在不勝感激。」保科深深彎下腰去,標準的鞠躬表示了自己的心意,「來日若有我能效力的地方,我絕對在所不辭!」
後來琪歌露才知道那個優雅得宛如黑天鵝的男子,就是父親的副官——或者說,曾經的副官——保科宗四郎。出身關西名門大家,是刀劍方面的頂尖好手,雖然體型矮小但靠著硬板板的實力快速坐穩副隊長的位置,輔佐四之宮約半年左右。
雖然時間不長,但是俐落明快的辦事風格令每個人都印象深刻,並在日後反覆被四之宮提起表揚,不止做為女兒的琪歌露聽得耳朵長繭,就連後來入隊的所有隊員也都被以同樣高標嚴格要求。
其中深受其害的就是鳴海弦。
保科離開後,第一部隊的副隊長由伊丹接手,但是伊丹的肉體全盛期已過,只是暫時調過來救火,調離第一部隊只是早晚問題。
在第一部隊缺乏王牌的時刻,四之宮收編了問題兒童鳴海弦,將其從孤兒院裡的少年培養成實力強大到足以率領最強部隊的第一部隊隊長。
在四之宮麾下的這段期間,鳴海弦沒少聽過保科宗四郎的名號,對他而言,保科是陰魂不散的存在,是四之宮對他永遠不滿意的原因,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明明沒有見過面,卻對這個人的一切瞭若指掌。保科像一道偉岸的高牆,後起之秀都要籠罩在他的陰影裡。
外面傳來一陣巨響,鐵器之類的東西哐啷哐啷摔到地上,然後是鳴海弦繪聲繪影的哀號。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沒有看見,琪歌露卻有種鳴海弦被揍了的直覺。
果然,不消多時,鳴海端著蜂蜜水和切好的蘋果走進來,頭上依稀戲劇性地腫了個大包。
「什麼東西都吃不下的話就喝點糖水。」鳴海憤憤地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又把蜂蜜水塞到手裡,琪歌露覺得自己變成了受氣包,「雖然防衛隊員個個勇健得像打不死的蟑螂,但是妳傷成這樣,還是補充點營養比較好。畢竟是笨蛋徒弟。」
「好好說你關心我會怎樣嗎?笨蛋師父。」琪歌露望著蜂蜜水,自己的臉在上面蕩漾出模糊的形狀,「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鳴海提高音量重複一遍,彷彿刻意說給門邊的保科聽一樣,「我就說她才不會這麼容易被糊弄!他可是四之宮的女兒,人家連你都記得了,你還想用什麼謊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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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本章有血腥描述請斟酌閱讀
鳴海抱著手站在廚房看保科切蘋果,一顆顆渾圓紅潤的蘋果到了保科手中像是有了生命,一個個自動自發把自己脫得精光,露出緊緻多汁的果肉。
銳利的刀尖輕巧地挑掉果梗與果籽,明明保科看起來心不在焉,手下的動作卻流暢完美地挑不出差錯,連一寸果肉都沒多削。
「好了。」鳴海看見完美脫皮的蘋果沒有被放下,反而有被雕刻成兔子的跡象,忍不住出手按住戀人握著小刀的手。「你已經削了三顆了,她剛受了重傷,吃不了那麼多的。」
「哦⋯⋯」大夢初醒的保科愣愣看著戀人搶走削到一半的蘋果,俐落切塊把有半個兔耳朵的那半塞進嘴裡,強制結束了切水果的回合,「吃不下的話,我打個蘋果汁吧⋯⋯?家裡什麼都沒有,風雪又大,等天氣好一點再下山一趟⋯⋯」
「省省吧,我泡個蜂蜜水就行了。防衛隊員的體能都什麼水準,她頭破血流了都沒死,怎麼可能死於營養不良?」說完,搶走保科的刀又抓著他洗手,強迫前防衛隊刀劍專家放下水果刀,「你從剛剛開始就心神不寧,與其想著要怎麼圓謊,不如想想怎麼向她解釋吧。那傢伙不是別人,應該能夠理解。」
「⋯⋯」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鳴海的眼敏銳地瞇起,「事到如今你難不成還想叫我跟蠢徒弟回防衛隊?演一齣詐屍戲碼把所有人嚇得半死?」
「嚴格來說,現在也不算太遲⋯⋯」
「我才不要!現在回去就少了十年年資,以前的小鬼都變長官,這種自討苦吃的事我才不幹!」
「⋯⋯」
保科不說話,鳴海氣極反笑。
「不會吧?你真的在想要怎麼把我弄回去?沒有我的血你會怎麼樣?你以為你可以獨自撐過一個冬天嗎?」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別說蠢話了,要是可以,你還會喪失理智去攻擊四之宮琪歌露嗎?那種血你平常根本看不上吧?」
鳴海犀利的提問讓保科梗了一下,眼神停留在手臂內側一道難以忽視的直立傷口。
順著血管割開,是出血量最大的切法。昨晚鳴海為了制止他,不惜劃開自己的左臂,毀了自己的手也在所不惜——然而昨晚竟然連這樣都沒能制止他,想必他真的是昏頭了。
「她畢竟是四之宮的女兒,也是很有潛力的戰士,經過了這麼多年應該也成長了不少。我會因為那樣的血失控也情有可原,而且她那時候傷得很重,出血量不是普通的大,在冰天雪地之中更加明顯⋯⋯」
明明是敘述事實卻心虛得像辯駁,一定是因為鳴海的視線太逼人了,保科默默把頭別開,避開那審問般的視線。
「嗯,說得沒錯啊,但是當時在你旁邊的可是我?有了我你還看得上別人嗎?」
張狂的香甜炸彈般蔓延開來,明明是甜氣卻像辛香料一般刺激,來勢洶洶,無孔不入,勾動著吸血鬼的原始食慾。
保科喉嚨發乾,眼前一片模糊,腦袋跳電般經歷一陣短暫的空白,失真的視野躍入一片猩紅,鮮血汨汨從傷口不斷外流,沿著掌紋漫開再順著手腕淌下,像一枝折斷的樹根,蜿蜒著朝地心延伸。
「你這瘋子⋯⋯」
保科眼睜睜看著滿地鮮紅,鮮血沿著刀尖一點一滴摔落在地,很快匯聚成一個小水窪。
始作俑者還握著水果刀,挑釁地看著他,他慾望鮮血的表情像一個火辣辣的巴掌,把他的臉打得又疼又響。
他撲過去奪刀,鳴海卻算準時機似地舉高,狠狠撲空的他冷不防摔在鳴海的懷裡,被扣著腰動彈不得。
低沉的嗓音帶笑,熨過他的耳朵又熱又麻,他他無所遁逃,驟然升高的心跳不知道是因那炙熱的氣息,還是那狂野甜美的血液。
「看看你的反應,你都變成這樣了,還覺得你離得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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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F保科第一次見到鳴海是在一個風雪天。
冰天雪地的大地枯燥得沒有其他顏色,冷風把他的臉頰凍得發紅,其中夾雜著強烈的腥甜。那極具野性的血液勾動著他的味覺,使他喉嚨乾澀、流起口水,胃袋甚至飢餓得咕嚕咕嚕作響。
他對這種飢餓感很陌生,自從二十五歲那年覺醒成吸血鬼,他對人類的血液就沒有強烈的渴求。他的症狀很輕,大部分時間都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只要偶爾攝取合適的血液就行。只有剛覺醒的那陣子比較無法控制,後來他已經可以不受吸血慾望的影響。
但是那天他卻受到強烈的干擾,他本能地受到吸引,彷彿剛出爐的奶油麵包,又如炙烤得恰到好處的上等和牛,無上的美味勾動著他的味蕾,干擾著他使他無法思考。
他本來應該立刻回家,脫下外套抖落一身的冰霜,洗個熱水澡,換上暖烘烘的乾燥衣物,坐在桌邊喝上一碗剛煮好的馬鈴薯濃湯。但前所未聞的腥甜吸引他的注意,使他偏離原來的路徑,沒有走入他的山中小屋反而走進風雪交雜的森林裡。
循著血氣穿越樹林,獵獵風聲在枯枝間穿梭,如猛獸怒號,雪白大地上有一片嫣紅,觸目驚心的血色,是死寂大地上最鮮活的顏色。
背對他的男子臂膀掛血,用健全的那隻手高舉起武器,砍向面前的怪獸。
那武器不僅巨大,形狀還很奇異,像是刀和槍的結合體,體積比男人的體型大上許多,但是他使用起來卻毫不費力。
只見怪獸低吼一聲,摔倒之際還想要偷襲。保科順手將短刀送入咽喉,刺穿核心,怪獸怪叫一聲倒了下去。
男人回頭,保科便對上一雙銳利的紅色眼睛,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識別怪獸武器。離開防衛隊太久,這些戰鬥訊息對他來說都像另一個世界的資訊。
男人的視線忌憚地往旁邊飄,保科注意到不遠處躺著一個人,裹著厚重的軍服外套艱難地喘著氣,空氣中瀰漫著兩股血氣。
應該一開始就察覺的,但是眼前這男人的血太特別,奪走了他所有注意力,保科才沒在第一時間發現。
「你們是防衛隊嗎?」雖然男人身上穿著制服,保科還是選擇用這個問題開場,並問出他真正好奇的問題,「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身上的信號流動方式很洗鍊,你是防衛隊員?」
「算是吧,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如你所見,我們因為任務來到這裡,我剛殺掉了一隻怪獸。」
保科搖搖頭,「這是我們家族的山,不屬於防衛隊管轄,由我們家人代代守護。」
男人冷笑一聲,「哼,我還沒聽說這國家的哪一吋土地不屬於防衛隊管轄,你們是天皇嗎?」
「你如果見識淺薄,也不用特意告訴我。」保科大而化之的包容隱含一種輕蔑,惹得對方咬牙切齒,但他不以為意,「保科一家代代有人進入防衛隊,退役後就世代守護著這座山,早早與防衛隊協議不互相干擾。」
男人一愣,臉上的敵意消退幾分。
「你說⋯⋯保科家族?」
「嗯。」保科走上前去掀開大衣,底下露出一張威嚴的臉,再熟悉不過,他吃驚地瞪大眼睛,「這位是⋯⋯四之宮隊長?」
「什麼隊長?是長官才對吧!你到底是誰?」
保科沒理會他的糾正,「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吧?你們為什麼在這裡?這裡不是防衛隊該來的地方。」
「沒想到再見面竟然是這個情況⋯⋯」
久違地動了惻隱之心,保科抓起四之宮的手腕咬下,尖牙刺破血管內側的血管,大量血液緩緩染紅牙齒,滲入牙齦。
「混帳!你幹什麼——」
「少囉唆,我只是念在往日情誼讓他好過一些。畢竟我們曾經共事過。」
彷彿證實他的說辭,四之宮蒼白的臉稍微恢復了血色。
「曾經共事過?保科家族⋯⋯?」碎片拼湊成一個整體,鳴海反應過來,不敢置信,「你是功叔當年的副隊長,保科宗四郎?」
按照時間推算,保科宗四郎的年紀應該比四之宮功小一點,再怎麼樣也應該是個中年人。但看看眼前的傢伙——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視覺年齡甚至比自己小一些,和照片沒什麼不同。
有可能過了這麼多年完全沒變嗎?鳴海弦已經完全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了。
四之宮緩緩睜開眼睛,「是宗四郎啊⋯⋯」
保科微笑,「好久不見了,四之宮隊長。沒想到會在這個情況下相見。」
「我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這條命還真硬⋯⋯是你救了我嗎?」
「十分抱歉,您會這樣是因為我的關係,因為久別重逢,怎樣都不能看見您就這樣死去。」
「傳說中吸血鬼的唾液是嗎?今天總算見識到它的神奇之處了。」
「這是對將死之人才有的效果,為了把最後一滴血液的價值都榨取殆盡。如果可以,我希望您都不要見識到。」
「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男人大叫,「現在應該趕快送功叔去醫院才對吧?」
「我的傷勢已經嚴重到送醫也沒辦法救治的程度了。我現在之所以還能對談,都是因為宗四郎的緣故。宗四郎你應該不陌生,他是我以前的副官⋯⋯」
「知道!是功叔你一天到晚掛在嘴上的那個副隊長吧?後來某一天就突然離開防衛隊了不是嗎?結果原來是躲在深山裡?」
「宗四郎那樣做是有原因的⋯⋯」一陣風來,四之宮咳了兩聲,轉向保科,「宗四郎,你要是可以的話就帶著他吧。他是鳴海弦,是非常有潛力的小子,在你離隊不久之後加入防衛隊,後來接替我領導第一部隊。」
保科挑眉,不著痕跡地把鳴海打量了一遍。
「啊呀,是第一部隊隊長嗎?真了不起。」
「嘖——你什麼意思啊瞇瞇眼?那言不由衷的樣子真討厭!」
「看起來脾氣好像也不太好呢?」
「那個就⋯⋯請你多擔待。」四之宮功無奈。
被寒暄的長輩忽視的感覺讓鳴海徹底炸毛,「喂!我人還在這裡好嗎?不要若無其事地幫別人決定行不行?」
「總而言之,防衛隊最近有點狀況⋯⋯我不希望他繼續留在那裡,尤其我不在之後。咳咳咳⋯⋯」四之宮劇烈咳嗽,氣都喘不過來。
鳴海急急大叫,「你在說什麼啊?我一定會救你的!對吧?」
他轉頭向保科尋求支持,但保科只是不置可否。那冷淡的態度激怒了鳴海。
「別開玩笑了!那是什麼意思啊?」
「隊長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現在送醫根本沒有意義,更別說沒有走個一天一夜根本下不了這座山。」
鳴海當然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四之宮嘶啞的聲音如喘息,「對了,宗四郎⋯⋯你那時候說的話⋯⋯還算數嗎?」
雖然內心心知肚明,保科卻執意確認,像是最後的掙扎。「您說的是我遞交辭職書的那一天嗎?」
當時的畫面記憶猶新。若有效力之處將在所不惜,他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
「是啊⋯⋯」四之宮艱難地把聲音擠出喉嚨,「不嫌麻煩的話,替我照顧這小子吧,就當是替我留下一張王牌。」
「對付防衛隊的王牌嗎?」保科沒有立刻答應,「就是因為那樣,您才會來到這裡的對吧?但是琪歌露⋯⋯您的女兒現在還在防衛隊裡不是嗎?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好嗎?」
「琪歌露不會有問題的。她尚未成氣候,在那裡會很安全。我比較擔心的是這小子⋯⋯」四之宮嗆了一下,發黑的血液從嘴角流下,「他才是能挽救整個防衛隊的力量。在時機成熟之前,怎樣都必須活下去。」
「嗚啊⋯⋯得到您這麼高的評價嗎?那我更有興趣了。」保科蹲下身,握緊四之宮的手,曾經寬大有力的手如今在他的掌中緩緩無力。他知道自己見證了一個時代的凋零。「既然如此,我必然不負所託。」
「一切就拜託你了。」四之宮點點頭,臉上釋然,漸漸沒了氣力。
「等等、功叔!功叔——」鳴海的聲音在樹林間迴盪,消散在空蕩蕩的大地之間。雖然理智上知道四之宮已經不會再醒來,情感上仍然難以接受。他轉向保科,失控咆哮,「你快救救他啊!」
「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
保科起身便走,走了幾步發現背後沒人跟上來,轉頭一看,鳴海還跪坐在四之宮身邊,低著頭在風雪中微微顫抖。
「你不走嗎?」
「⋯⋯」
鳴海不答,保科便說,「越晚風雪會越大,你要跪在那裡一整夜嗎?」
「⋯⋯不關你的事。」
「隨便你。」保科走了幾步又停下,「託付給我的第一天就死了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少廢話了,瞇瞇眼。我不知道你和功叔達成什麼協議,但我們才見面沒幾分鐘,別把自己當成我的監護人了。」
「呵呵,無所謂。要是你改變主意的話,你知道去哪裡能找到我。」
「⋯⋯」
「對你來說應該很容易吧?用你的識別武器的話。」
從見面的第一刻就注意到了,這傢伙一直用識別武器觀察他的信號流動。既然如此,他應該也能追蹤到他的山屋吧?
「改變主意就跟上來,我可不想在領養的第一天就讓狗凍死了。這樣對隊長無法交代。」
「混帳!你說誰是狗啊?誰要跟你回去?」
「隨便你。」
保科攏緊大衣,踏雪而去。他逆著風雪穿越林地,爬上緩坡,推開山屋的大門,掛起大衣時順手抖落一身冰霜碎雪。
但直到他升起火,坐在壁爐邊把身體烤出一層薄汗,鳴海都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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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F隔天保科在冰天雪地裡找到鳴海弦時,他已經成了一個雪人。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結冰,只剩下淡淡的血氣,雖然依然氣息明顯卻不至於讓保科失去理智。
鳴海坐在鋪天蓋地的雪白裡一動也不動,身上、頭髮、睫毛上都是碎冰似的霜,臉頰與嘴唇已經幾乎沒什麼血色,保科驚訝這人竟然還活著,想伸出手,鳴海惡狠狠的抬起眼來。
「幹什麼?」
保科手一抖,收回湊向對方鼻尖的手。「搞什麼,原來你還活著啊?還以為已經凍死了。」
「呵,就算我凍死也不關你的事。」
「別耍小孩脾氣了。怎麼可能不關我的事?你死了我還要幫你收屍。」
保科低眼看向鳴海身前的軀體,閉著眼的四之宮功早已嚥下最後一口氣,總是緊繃著的臉終於放鬆下來。
「你要在這裡跪到什麼時候?趁著風雪停了將他送下山吧,要是讓他長眠於此,防衛隊永遠都找不到他。你想讓琪歌露永遠懸著一顆心嗎?」
「少⋯⋯囉唆⋯⋯」鳴海仍沒有看他,聲音從牙縫間擠出來,「少對我指手畫腳。只因為功叔一句話,你就把自己當成是我的監護人了嗎?別太自己為是了。」
「沒辦法啊,誰叫那是四之宮隊長的遺言嘛。」保科眨了眨眼,盯著那張沉睡著仍威嚴不減的臉,「要是沒實踐遺言,會遭到報應的吧。」
「呵,報應?你相信那種事嗎?瞇瞇眼?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單憑著功叔一句話就堅信那樣是對的?該說你責任感過剩嗎?都已經離開防衛隊那麼久了還想捲入這團爛帳?你不就是因為想遠離是非才離開防衛隊的嗎?」
「你對退役的隊員也是這麼無禮嗎?」保科尖銳地反擊,收穫對方心虛的表情,「可惜你想太多了,判斷對錯那種事太高尚,不在我的考量範圍內。我來找你,只是因為我只是個臨危受命的可憐傢伙而已。」
「⋯⋯」鳴海垂著頭,眼神落在四之宮身上,頭頂髮絲間摻雜著細碎的冰,「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退出防衛隊?又為什麼要對功叔言聽計從?」
「如你所知,我是保科宗四郎。曾經是防衛隊員,擔任四之宮隊長的副官。來自一個具有特殊血脈的家族,在二十五歲那年覺醒為吸血鬼之後退出防衛隊,之後就一直在這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直到你們闖入。一般怪獸不太會靠近這裡,昨天那些餘獸也是被你們帶進來的。」
「嘖,我們也是因為獵殺九號才會來到這裡的⋯⋯」
鳴海赫然打住,驚覺自己有洩漏機密嫌疑,沒想到保科毫無反應,讓他稍稍安了心。
想想也是,保科隱居深山久不問世事,當然不知道八號、九號是什麼東西。
「是圈套嗎?」
「什麼?」
「原本應該在後方坐鎮的四之宮隊長為什麼會親上前線?他的肉體早就過了適合上戰場的年齡了吧?」
雖然實戰經驗可以彌補肉體老化的缺陷,但是時間就是如此殘酷。到了一定年紀的防衛隊員就會退居幕後,無人倖免。
「那是為了殲滅九號的關係。當時我在別的戰場,接到消息後立刻前去支援功叔。」
「是剛好在別的戰場,而不是被支開的嗎?」
「那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覺得很在意而已。你們裡面有內鬼嗎?」
鳴海一愣,木訥地搖搖頭,「功叔沒跟我討論過這件事——應該說我們談得不深,他確實有說過高層的作為很異常之類的話。」
「嘛,也是,這種事情要是沒有證據,說出去可是顛覆權威的死罪——怎麼樣?你還是決定守在這裡嗎?還是要跟我回去?」
「我跟你留在這裡會怎樣?」鳴海突然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眼。「我成為吸血鬼的話,就會停止老化嗎?」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沒錯,成為吸血鬼之後就會長生不老,想死也得透過特殊的方法。嚴格來說被吸血的人也是。吸血鬼的唾液能讓將死之人迴光返照,也能讓活人延緩老化——聽說是這樣,我沒有親身體驗過。」
「為什麼?」
「因為我對人血的需求量很低,只有極優秀的血液才會引起我的興趣。這也是我立刻從防衛隊離職的原因,那裡聚集了很多優秀的血液。」
「所謂優秀的血液,對應的就是解放戰力吧?解放戰力越高,就能越引起你的興趣?那你應該對我超感興趣的吧?」
雖然被這麼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很不爽,保科還是坦率地承認。
「嗯⋯⋯確實是那樣沒錯。昨天我能找到你們,就是因為你的血液——優秀的血液就像美食,對吸血鬼有致命的吸引力,你用食慾來理解也可以。」
「哦,原來是這樣?所以你並不是真的因為功叔,而是因為看上了我的血囉?原來如此,功叔因為這裡天高皇帝遠所以要我躲在這裡,你因為需要我的血所以答應約定。我的話——只要有你的唾液就能一直延續生命,等待時機回去殲滅內鬼。這是個三贏的場面,沒錯吧?」
保科開始有點失去耐心了。「我不確定四之宮隊長是不是想讓你回去冒險才讓你藏在我這,但我確實是因為四之宮隊長的請託才站在這裡——雖然攝取優質鮮血對吸血鬼來說是最有效率的延續生命的方法,但我過去也靠其他方法活到現在,不是非你不可。」
「所以說,瞇瞇眼。」鳴海再問了一次,「你想要我嗎?」
粉黑瀏海底下露出一雙眼睛,剛毅、堅忍、毫不示弱,明明身為人類卻在吸血鬼面前毫無懼色,隱約浮現的紅十字顯示識別怪獸武器正在低頻運作。
保科望著那雙眼,像是久違地面對一隻大型怪獸,久違的興奮感在血液裡蠢蠢欲動,他微微勾起了唇角。
「啊,是啊,鳴海隊長。我確實非常想要您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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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回想起來,第一次被吸血的感覺實在非常奇妙。
⋯⋯不,退一萬步來說,一般人都不會有被吸血的經驗——就如同絕大部分人沒有和同性的性愛經驗。
食欲與情慾原來是一體兩面的事情。
鳴海從保科身上學習到這點。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產生那樣的情感。
獵物有可能對獵食者產生情慾嗎?
乍聽之下連自己都覺得荒謬,但為什麼被那人雙眼發直地盯著,他就忍不住呼吸急促,心跳加快?為什麼當那人張著利齒湊過來,鼻息噴在頸邊,曖昧的氣息升溫,他就情不自禁地全身僵硬?
被保科觸碰的肌膚前所未有地敏感,他的手掌一觸即分,貼在肌膚上的觸感卻烙鐵般揮之不去,火燒似地發燙。
對同性產生性慾、把性器放進同性身體裡,對鳴海來說都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帶著酥麻的熱流往下腹集中。
「喂,保科副隊長。」鳴海喘著氣,「跟我做個交易吧。」
「嗯⋯⋯?」保科像聽見什麼有趣的事情笑了,柔軟的關西腔語尾聽起來酥酥麻麻,「交易?」
「是啊,交易。」鳴海努力保持冷靜,「我給你我的血,你也給我一樣東西。這樣才公平吧?」
「⋯⋯」保科深深看他,良久才玩味地挑起眉毛,「你要什麼?」
你要什麼?
心跳震耳欲聾。
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那雙因慾望而發紅的眼睛裡,鳴海覺得口乾舌燥,緩緩張口,艱難地擠出聲音,「我要——」
*
他們相安無事了一陣子,後來在報上看到四之宮功的死訊。
照片中防衛隊舉辦了一場盛大隆重的葬禮,紀念四之宮功對國家與人民的貢獻,同一篇新聞結尾是高層的訪問,哀悼四之宮的同時也保證會繼續搜索下落不明的鳴海弦,不願意放棄一絲希望。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只是藉口,防衛隊人力短缺,各地怪獸災害又層出不窮,怎麼可能浪費人力在一個下落不明的隊長上?就算曾經戰力強大戰功輝煌,但也終究只是陣亡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而已。
回首望去,那些動盪的生活似乎都離自己很遠,置身於寧靜的山水天地之中,令人幾乎忘了時間的流逝。
原本以為和吸血鬼住在一起,生活會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結果沒什麼明顯的不同,平靜得出乎意料。
保科情緒穩定、作息正常,完全不符合科幻小說裡針對吸血鬼的描述。他不晝伏夜出,也不在冰箱門囤積玻璃瓶裝的鮮血。總是把家裡收拾得整整齊齊,偶爾會在餐桌的花瓶裡插上路上摘回來的鮮花。也因為凍齡的外表,常常讓鳴海以為對方是年紀差不多的同期,而不是年紀大一輪的前輩。
兩人住在一起,除了一開始因為生活習慣有所摩擦,但其他時間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
要說最大的改變,大概就是沒有遊戲打吧?
但是日子也不算百無聊賴。
保科是個優秀的戰鬥好手,第一次較量時甚至把鳴海打得落花流水,此後他們有空偶爾就會對練——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平時他們還是各自訓練各自生活,像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白天沒有訓練的時間就在整理房舍與農舍,一週會挑一天下山購物,那天日曆上會有個醒目的紅圈。
晚上通常是一起度過,一人佔據客廳沙發,一人坐在餐桌,山屋的藏書意外豐富,夠他看上一整個冬天。
時間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月,天氣也從嚴寒的深冬進入春寒料峭的初春。
陽光把草地照得閃閃發亮,連清風都帶著微微的暖意。鳴海走入前院,瞇起眼撫上後頸,指腹在頸側摸到一個結痂的傷疤,刺刺的手感提醒他想起那個吸血的夜晚。
其實他對吸血的過程已經沒什麼記憶,吸血鬼的唾液帶有些微的麻醉效果,被吸血的過程並不疼痛,甚至有點輕飄飄的,像微醺又像迷幻藥。在那樣的狀態下所有體驗都被放大數倍。
這也是為什麼鳴海不記得被吸血的感受,只記得保科的體溫。
從那之後兩人就默契地閉口不提,從獵物與捕食者退回室友關係。
除了初次見面的那個夜晚,保科沒有再吸過鳴海的血。他對鳴海沒什麼多餘的好奇心,彷彿單純只是履行與四之宮功的約定,收留這個被防衛隊盯上的可憐鬼。
反觀鳴海,雖然一開始對保科懷有滿滿的敵意,但一起生活之後反而對這個自我要求的吸血鬼充滿好奇。
但保科始終帶著禮貌的疏離,鳴海便也找不到藉口靠近。
話說回來,那傢伙到底去了哪裡?一早醒來就沒有看見保科,今天明明不是下山採買的日子。
鳴海進屋沿著階梯往下走,木質階梯踩出咿咿歪歪的聲音,地下室的訓練場反常地亮著,他往裡頭張望,保科正在練習,勁瘦的身影揮汗如雨,汗水在燈光的照耀下閃亮亮的。
鵝黃吊燈微微搖晃,因為揮刀時舞出的風聲。鳴海在階梯上看了一陣。
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信號流動方式,流暢又俐落,沒有一絲耗費,不管看幾次都不厭倦。
「站在那裡做什麼?」保科沒有回頭。
「你的姿勢很不錯,沒有一點多餘的動作。尤其是信號的流動⋯⋯」
「哼。」保科輕笑一聲打斷他,似乎是「就憑你這傢伙也想指導我」的意思。
鳴海有些懊悔,他竟然想指導那個和四之宮功輩份相當的男人?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幸好保科適時地打破沉默。
「要打一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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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F難得保科答應對戰,鳴海當然求之不得,保科不是常常答應跟他對打,有機會當然不能放過。
「今天練什麼?柔道、劍道還是綜合格鬥?」
保科沒回答,扔了一個東西過去,鳴海下意識接住。
原來是個頭部護具。
「練劍。」說完下一秒又扔來一支竹劍,鳴海單手接住,握在手裡有點重量。
「好了就就定位吧。」保科昂起下巴。
鳴海把玩著竹劍,並不急於站到場中央。「我說——今天來玩個刺激點的如何?」
保科瞇眼歪頭,似乎在看對方有什麼花樣。
鳴海把護具扔到一旁。「不戴護具比一場,怎麼樣?」
保科不置可否,聳聳肩,用竹劍在空中挽了一個劍花,劍尖在空中劃開幾道輕快的弧線。
「到時候腦震盪可別怪我沒警告你。」
「呵、誰腦震盪還不知道呢!」
鳴海舉劍半蹲、擺好架勢,蓄勢待發。
保科搖搖頭,把護具拋到一旁,壓低重心就戰鬥位置。「隨便你。」
「看招!」
鳴海衝出去,如離弦的箭,高舉竹劍全力揮砍,顯然想靠蠻力強勢碾壓。
哐!
劍身傳來巨大的震動,震得虎口發麻發疼。沒想到全力發出的攻擊被狠狠擋下,鳴海露齒而笑。
「哈、再來!」
「哼。」
保科不慌不忙,輕挑後撥,輕輕鬆鬆化解連續砍殺。最後大刀一揮,將鳴海逼退幾公尺遠。
兩人隔空對峙。
鳴海喘著大氣,雖然攻擊都被擋下卻還是鬥志高昂。
「很厲害嘛?」
「那種毫無章法的攻擊,只是光憑蠻力在亂揮刀而已。」
「是不是憑蠻力亂揮,等贏了再說吧!」
鳴海瞬間又持刀劈來,保科一傾身堪堪閃過。
——好險!
霎時刀尖就近在眼前,雖然重心還保持穩定,但姿勢已被破壞。
「看來不給你一點教訓不行啊。」
保科很快穩住身體,轉守為攻,先殺得鳴海措手不及再強勢進攻,把鳴海逼得只能狼狽防守。
佔了上風的保科仍不鬆懈,連續攻勢讓鳴海招架不住,最後長腿一掃把鳴海掀翻在地。
「呃——啊!」
保科撲上去用身體的重量壓制,抓著後頸用劍柄在腦袋狠狠敲上一記。
咚!
「好痛!」鳴海哀號。「你也太大力了吧!」
「這是告訴你真的有可能腦震盪,別不信邪。」
「你絕對是故意的吧⋯⋯」
「絕對不是。」保科站起來丟下一句,「又是我贏了。」
鳴海撐著上身,瞪著保科的背影,大顆汗珠連連砸在地上,像一隻受困的獅子張牙舞爪。「再來!」
「下次吧。」保科把竹劍一扔,拍掉手上的灰塵,「時間不早了,我還得去收拾後院。」
「那個什麼時候收都無所謂吧?」鳴海跳起來撲過去,捲起一陣風,「別想找藉口逃跑!再來!」
手指剛碰到肩膀,重心就被打亂,視線翻轉,後腦勺重重撞到地上,眼前炸開一片空白。身體先於意識反擊,下一刻被強硬地按到地上。
鳴海正臉著地,鼻樑一陣劇痛,一股詭異的觸感蜿蜒流下,人中、嘴唇、下巴全都濕濕涼涼。
他痛得臉都皺起來,一抹臉掌心全是鮮血,背上石頭一般的重量消失無蹤。
「你——」
鳴海坐起來,花了幾秒鐘才理清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想偷襲保科卻被對方痛扁,被抓著頭撞在地上撞出滿臉血。
保科顯然也嚇了一跳。沒想到鳴海會偷襲自己,更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本能地下那麼重的手。
然而他還來不及道歉,有別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無法抵抗的香氣迎面衝來,像烤得香氣四溢的鮮肉,又像熟得恰到好處的美果。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獵食」的念頭。
他呼吸急促,口水直流,周圍的聲音、氣味、光線全失去意義,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鮮血。
「喂、喂!瞇瞇眼?」
鳴海叫了幾聲,保科都表情空白毫無反應。
那異常的舉止讓鳴海想到被吸血的時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保科暗如深潭的黑眸轉為暗紅色,冷淡的臉一反常態地露出貪婪,渴求與慾望打碎了溶在眼眸,如熔岩暗潮洶湧。垂下的髮絲輕撩頸側,尖齒沿著鎖骨刺下小而深的兩個傷口。一陣刺痛過後是麻而癢的感覺——是唾液的作用嗎?他他記得保科說過吸血鬼的唾液有麻醉作用,也記得保科很抗拒吸血,總是拖到萬不得已才面對想吸血的需求。
在過去鳴海可能還不相信有哪個吸血鬼會貧血——不、他可能連世界上有吸血鬼都不相信吧——但保科就是寧可苦撐到輕微暈眩也不願意適時補充血液,導致缺血過度時他會直接陷入恍惚、失去理智的狀態。
而現在——那傢伙又想吸血了嗎?
啪!
清脆的聲響炸開,兩人回過神來,面面相覷。
保科的臉頰迅速發紅發腫,雖然暴力但成功讓自己回過神來。
鳴海半天說不出話。他不敢相信保科下手那麼重,竟用殺敵的氣勢自賞巴掌。這人還能更狠嗎?
「呃⋯⋯天啊。」保科單手狼狽地遮住發腫的臉頰,嘴裡胡亂地低喃,「你的血⋯⋯我有點⋯⋯抱歉!」
他逃也似地掉頭就走,被鳴海眼明手快地拽住,五指在手腕留下濕黏的血跡。
「喂!等一下!」鳴海盯著保科發白的臉龐,沒有血色的雙唇微微顫抖。「你已經很久沒有吸血了吧?」
「⋯⋯」保科瞪大的眼睛空空洞洞,像沒有靈魂的人偶。剛才意氣風發的模樣蕩然無存,彷彿用盡全力在和本能搏鬥。
「你一個吸血鬼不吸血也沒關係嗎?你想自己撐到什麼時候?想要貧血到倒在地上全身痙攣?那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保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鳴海瞇起眼,「你想要我的血吧?你知道怎麼做不是嗎?以物易物不難吧?」
地下室瞬間安靜得死寂,抽風機兀自轉動,隱約能聽見葉片攪動空氣的聲音,連低頻運轉的馬達聲也近似雷鳴。
「你⋯⋯」保科的雙唇抖個不停,艱難地吐出微弱的字句。「你要什麼?」
「很簡單,跟上次一樣。」鳴海披著滿臉血昂起頭,露出最脆弱的頸部,明亮的雙眼是活生生的挑釁,「我給你你要的血液,我要你給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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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F【有血腥描寫慎入,此後暫停更新】
保科的表情像是當機,囁嚅的嘴唇發出模糊的聲音,被鳴海用力一扯跌進懷裡。
唇齒相觸,嘴裡嚐到一口腥甜,多層次的香氣充斥鼻腔,使保科的身體滿足地軟化,他加深索求,優秀戰士的血液珍稀又獨特,越是深入越能嚐到濃郁的香甜,對吸血鬼而言無異於炙烤得恰到好處的紅肉,肌理間帶有香甜的肉汁。
「哈啊⋯⋯」
保科滿足地喟嘆一口,雙眼滿足地瞇起,連衣襬被掀起來都沒察覺。
「喂⋯⋯」
鳴海的聲音異常沙啞,沿著腰際線往上撫摸後背,以食指玩味地描摹保科的肩胛骨,指尖撫過突起的弧度彷彿撫摸著兩片翅膀。
「你親成這樣⋯⋯是答應的意思嗎?」
睜著泛著氤氳的大眼,保科露出天真的空白的表情,像個稚齡的孩子費盡全力去理解鳴海的話。他原本就看起來年輕,這個表情又讓他看起來更小一些。半張的嘴角帶著未乾的血紅,張揚而顯眼,像一點朱砂痣。
煞車早已失靈,說什麼都是多餘。理智消退殆盡,本能上位主導。
保科低頭貼上鳴海的唇,撫著後頸從各個角度加深,掠奪對方嘴裡的空氣,彷彿要把自己融進對方的骨血裡,以行動代替回答。
短暫的分開間隙鳴海低聲笑道,「呵呵、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挺誠實的。」
「唔呃⋯⋯?」
視線翻轉,保科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按到地上。
白花花的燈光從鳴海身後打下來,他的半張臉籠罩在黑影裡,看不清表情。保科眨了眨眼,千根針似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倒抽一口氣,一隻手卡進他張開的嘴裡,固定著使他無法闔上。指腹般的觸感撫過虎牙牙尖,溫溫軟軟,猛力按壓就有濕濕黏黏東西流到舌頭。
濃郁的甜味迸發開來,炸裂如夏日花火。過多資訊一股腦湧入保科腦中,使他一陣恍惚,被脫了上衣都沒發覺。
「嘶⋯⋯」
鳴海在光裸的胸肌上摸了一把,保科的膚色偏淺,沒能曬到太陽的部分更是比其他部位都淺一階。
他欣賞著保科陶醉的表情,將指腹更深地按進吸血鬼的齒尖,看著鮮紅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一把扯下對方的褲頭,握住尚未勃起的性器。性器與手掌有微妙的色差,顯得難以言喻的色氣。
只有在這時候才會意識到保科真的是吸血鬼。
雖然不像傳說中的見光死,但保科會下意識地避免在白天外出,一週一次的採買是他少數會白天出門的場合。
心不在焉地想著有的沒的,鳴海加速擼動,保科立即急促地喘息,推了一下鳴海的手臂卻被無視。
「別動。」鳴海阻止。
保科粗暴地呼吸,偏白的肌膚因興奮而泛起紅潮,突起的乳尖上一點紅暈,令鳴海不合時宜地想到日式刨冰上的草莓糖漿。黏膩、香甜、嚐了一口就忍不住瞇起眼睛。
在保科眼裡他也像是草莓糖漿一樣嗎?
如果不是,眼裡的慾望怎麼會累積到連眼睛都泛紅?
那殺紅了眼的慾望讓鳴海相當滿足,性欲與食慾混雜在一起,交織出更強烈的慾望。是他點燃了他的慾火,把無欲無求的外表燒毀殆盡,也只有他鳴海弦能將保科的星星之火煽惑成足以燎原的大火。
貪戀地品嚐柔軟的雙唇,心跳如轟然雷鳴。鳴海一手在保科身下擴張,一手將手腕餵過去,剛湊近保科就湊著臉貼上來,像追逐魚餌的魚群,偏頭在手腕內側咬出兩個小孔,舔舐兩道血流如品嚐著融化的冰淇淋,兩三下就舔得乾乾淨淨。
「哈⋯⋯真是絕景。」鳴海輕笑。「這樣對你來說應該不夠吧?嗯?」
保科的眼睫顫抖,艷紅的舌尖染上一點血紅,眼尾邪魅地上挑,被撐開的穴口不住地收縮,彷彿因空虛而嗷嗷待哺著。
「要做就⋯⋯快點⋯⋯哈啊⋯⋯!」
保科瞪大眼睛,背肌倏然繃緊,一鬆口就被鮮血抹糊了臉。他眼前一片空白,插入體內的手指仍不斷刺激敏感點,電流般的快感令他腰部發麻,使他不自覺地向鳴海貼近。
「已經迫不及待了嗎?哈哈⋯⋯才沒擴張沒多久吧?」鳴海低聲笑道,「要直接進去了嗎?」
「少、囉唆⋯⋯」
完全勃起的性器尺寸驚人,即使穴口已經濕濘一片,鳴海仍是努力了一番才好不容易將自己填進去,腔道緊得厲害,不諳於性愛的身體還沒準備好接納,他便一寸一寸將自己推進去,一寸一寸將對方的身體打開。
「啊、呵呃、嗯⋯⋯」
騎在鳴海身上的保科忍不住發出呻吟,抓著鳴海的手背暴起青筋,敏感點被猛攻的快感令他難耐地蜷起腳趾。他頭暈目眩,完全喪失思考能力,身體彷彿都不是自己的。他被撞得全身搖晃,只能盲目地沉浮在慾望大海。
「喂⋯⋯」鳴海偏頭,稍稍昂起下巴,「剛剛那樣對你完全不夠吧?」
毫無防備的頸窩像一個邀請,薄薄的皮膚底下依稀可見脈搏跳動,一下一下,對保科而言無異於蛇蠍般的引誘。
在做愛的時候刺破頸部血管?還有比這更瘋狂的事嗎?
要是在平常保科肯定會斷然拒絕,但現在他的理智所剩無幾,光是保持意識就很了不起。
即使在這樣的狀態之下,保科還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分寸。
「⋯⋯不行⋯⋯」保科波浪鼓似地搖頭,「太危險了⋯⋯」
「呵呵、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還在想危不危險啊?」那過度認真的模樣惹得鳴海噴出輕笑,一邊重重地頂胯,「沒事的,你的唾液能止血不是嗎?上次已經見識過了。」
吸血鬼的唾液不只有麻醉效果還有凝血作用。
而且不知道是因為鳴海的體質還是什麼的,唾液的治癒效果特別優秀,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在被保科舔舐之後奇蹟似地止血,事後恢復的狀況也出乎意料,過了幾個禮拜只剩下淺得容易被忽視的疤。
「快點,要吸我的血一次可不容易。還是你其實很滿意這項交易,想藉此跟我多睡幾次?」
「少胡扯了⋯⋯」
保科雙眼發直的模樣已經說明了所有,只是嘴上還頑劣地不承認,身體比嘴巴更誠實。
賭氣般地,保科一口咬上鳴海的鎖骨,犬齒嗑到骨頭就換一個角度刺入,鳴海爆出痛號的同時,他嘴裡也嚐到腥甜的血。
噴薄而出的鮮血灌入口內,在舌尖上化成一陣甘甜,保科整個人彷彿微醺,著迷地舔舐傷口,任由兇器般的性器在他體內大進大出,心不在焉地承受著快感。
「你⋯⋯啊、哈啊⋯⋯」
「嘖,放鬆,你這樣太緊⋯⋯」鳴海皺緊眉,雖然吸血鬼的唾液有輕微的麻醉作用,但保科實在咬得太深了,那一點唾液根本無法完全止痛。
痛覺變得遲鈍,歡愉被放大,眼前色彩失調如正負片反覆切換。他的心臟在胸口劇烈跳動,口鼻裡甜味、鐵鏽味混雜在一起,眼前又承受著莫大刺激。
這一次的性愛與前次完全不同。上一次進行得匆忙,當時他籠罩在巨大的負面情緒之中,沒有多餘心思去多想,性愛就純粹只是發洩情緒的手段而已。
四之宮的死亡、防衛隊的謎團、回不去的有明基地⋯⋯他的心思亂成一團,只想發洩滿腔怒氣。
至於這次,為什麼主動問保科要不要血,為什麼引誘他陷入自己的圈套,鳴海自己也說不清楚。如果說前一次的性完全出於衝動,這一次就無可厚非地摻雜了私心。
真是太糟糕了。
鳴海的腦子變得暈乎乎的,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過度激烈運動。他感覺保科已經射了,自己也差不多到達極限,保科鬆開嘴揪著他的上衣顫抖,整個人縮在他的懷中,鮮血匯聚在鎖骨沿著胸口橫流,衣襟至前胸都是斑斑紅印,赤紅混雜著白濁,像披著一身紅花瓣雨又像一幅血色的水墨畫。
他情不自禁地釋放出來,將積聚下腹的熱流都灌注在對方體內,因為做了記號而覺得心情滿足。
「喂⋯⋯瞇瞇眼。」鳴海低喃。
保科抬起眼,原本佈滿血絲的雙眼因為恢復冷靜而變得澄清,如一口幽深的古井,望一眼就要墜落至谷底。
吸血鬼的能力包含精神控制,透過催眠來迷惑獵物,讓其心甘情願獻出鮮血並忘記被吸血的記憶。
過去保科也曾用這雙眼迷惑過誰嗎?
明明如此討厭吸血,在被餓到受不了的時候還是會屈服於本能,不得已使用這項能力來獵捕獵物。
光想像心裡就不是滋味,鳴海煩躁地嘖了一聲。
這傢伙的獵物只要有我就夠了。還有比我更能滿足他的獵物嗎?
「⋯⋯做什麼?」
保科深深地盯著鳴海,後者飄移著躲避他的視線。
「沒什麼。」
「嗯。」保科一眼看出鳴海在敷衍,卻沒有追根究底,伸手撫上他的臉,「你的臉色很蒼白,還撐得住嗎?」
「那不是廢話。」
保科應了一聲,拇指撫過褪去血色的下唇,眼神閃過一絲心疼,「咬在動脈果然還是太亂來了。真不敢相信血能止住,這也算是個奇蹟吧。」
「少囉唆、老子可是最強啊⋯⋯」
「貧血的人說著這種話可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你現在說不定開始頭暈了吧?」
「呵⋯⋯剛剛貧血的人是誰啊?現在倒有力氣擔心別人了?」
即使再怎麼不情願,腦子仍變得沉甸甸的,鳴海試圖把視線聚焦,卻只抓到一片晃動的浮光掠影。
多年戰鬥的經驗告訴他——他是真的到達極限了。縱使他有再高的雄心壯志,終究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軀。
眼前一片漆黑,他的意識開始下墜,像踩空一階樓梯,失重般直直跌落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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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meta被狙了不確定是不是因為這篇⋯⋯暫時不太想再動這篇
當初也就是想寫這個段落開了這篇
也算是有完成階段性任務
謝謝各位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