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籃高手│流川楓/櫻木花道] Dumb Dumb Daily 笨蛋日常（0429 第二部第2章） [R]

01.茶泡飯

02.筷子

如同大部分十五六歲的男生，流川楓不太在意生活中的細碎瑣事。

早晨他睡意朦朧的來到餐桌前，桌面上已經佈好早餐，今天母親準備的是烤魚、冷豆腐、蘿蔔醃菜和味噌湯，配上熱氣蒸騰的白米飯。在夾取魚肉時，手上的筷子不知怎麼有些違和感，此時流川楓的腦子還有點迷糊，仍舊機械性的將食物送進口中。直到他打算將剩餘一小塊魚肉剝離骨頭，筷子末端發出輕微喀搭聲，斷了。突如其來的情況讓流川楓停下動作，原先打瞌睡的半閉眼睛也不自覺睜開。

母親探過頭，「哎呀用太久了，去換一雙新筷子來用吧。」

相較起身換餐具的麻煩步驟，流川楓選擇用筷子完好部份將所剩無幾的魚肉與白飯一併扒入口中，他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喝掉味噌湯，「我吃飽了。」隨即起身將碗筷放到流理臺的水槽內，「我去上學了。」

一氣呵成的步驟彷彿按了加速鍵，流川家的女主人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心只有晨練的小兒子便匆匆出門了。「真是急躁啊。」流川楓的母親自言自語，起身拿起水槽內斷掉的筷子，本打算直接扔掉，猶豫一下，還是將筷子沖洗乾淨。翻找出紅線，將濕答答的筷子綁起來。

「破除霉運？」一旁看報紙的流川父親抬眼，「母親以前也會這麼做吧，真令人懷念。」

對家中後續談話一無所知的流川楓，在腳踏車轉出社區小巷，迎來了本月第一場碰撞事件。肇事原因是前方路旁車輛突然開門，流川楓閃避不及。其實本來應該能躲掉，頻繁豐富的撞車經驗讓流川已經有一套刻印在身體的反應，靈敏運動神經通常會帶領肢體自動調整。然而方才最後一口飯或許是不小心混了魚骨頭，踩著踏板的流川嘗試把喉嚨的異物感吞嚥過去，刺痛卻猝不及防來襲。就在不到一秒的分神，腳踏車前輪直接衝撞紅色車門板，發出好大一聲砰轟。

幸運的是流川楓這次沒什麼皮肉傷，麻煩則是車主是有些年紀的長輩，可能是受到驚嚇，抓著流川楓衣服不住嘮叨。流川楓頓了頓，視線落到對方佈滿紋路的手，到底還是沒有拉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當老先生第三次抱怨自家孫子夜不歸宿，他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要遲到了，學校。」

對方這才止住話頭，鬆手後還意猶未盡的叮囑年輕人騎車要小心點。結束這場拉扯小風波，原本預留晨練的時間已消失無蹤，流川楓默默踩著踏板，往學校方向騎去。

流川楓在規定上學時間的最後一秒抵達湘北高中。當腳踏車前輪正要進入校門，生活指導老師不知從何處冒出，登記了流川的名字，檢視視線如雷達那樣上下掃描他的服裝儀容，好一會兒才放流川進去。可想而知，流川楓進到教室時，第一堂課的教師已經在台上授課。老師停下說明，示意遲到學生速速返回座位，又繼續現代語文的講解。

缺乏今日晨練的腎上腺素，流川楓看上去有些精神不佳，他呆坐在位置，像顆陰鬱的大蘑菇。今天點名簿上的名字大概是被特別標注，或是加了閃亮亮邊框，流川楓上午幾堂課連續被點名回答問題。數學老師不知道吃錯什麼藥，在流川上台寫解答時，拿著粉筆將錯誤處圈出，從中延伸了好一大段考試常見失誤講解，直到課代表舉手提醒，才注意到流川楓還在台上，揮手讓倒楣傢伙回去。

點名簿的加持到了下午終於消失，流川楓決定在社團練習前養精蓄銳，搭配日本史老師緩慢語調，他意識逐漸迷濛，隱隱約約能夠看到籃框與自己招手，流川楓正要向前，喉嚨沒由來的一痛，親切可人的籃框不見了，耳邊平緩聲音忽遠忽近，「……德川家康啊，是那種能忍耐到最後才笑的人。織田信長點火、豐臣秀吉炒菜，但最後吃下那盤料理的……」。

趴在桌上的流川楓皺起眉，他換了姿勢，嘗試再入夢鄉。

流川楓不是那麼容易被外在事物影響的人，他可是有腫隻眼睛還要繼續打比賽的經驗。然而那個小小魚刺似乎有著莫名魔力，總是在最緊要關頭突然彰顯存在感。喉嚨深處偶現的不適，讓流川楓沒能好好補眠，他一身低氣壓來到體育館，直到摸上球，精神充電後整個人氣場才稍微好轉。

在被暱稱為5本的線上折返跑特訓後，接續的是分組打練習賽。流川楓一拿到球，前面馬上來了防守。他壓重心運球，右肩一晃，假動作騙過對手，切入左側突破第一位防守者，接著往前衝，換手運球拉開補位而上的安田，把對方甩開後直逼禁區。籃下的三井學長已封住路線，張開雙臂看起來就像個大反派。流川楓尋找空隙，眼神向右一撇，隨即轉身拉開，躍起跳投。

這本是如呼吸般自然，在公園球場練習過數百次的姿態，就在籃球離手的瞬間，討厭的刺痛又突然來襲。流川楓自認有穩住手，然而微微偏離軌道的球線，以及後續撞上籃框的球，將失誤的事實擺在眼前。流川楓甩甩手，他吐口氣，轉身回防。

一次的失手還能算意外，當第二次失誤出現，事情就有些微妙。關注球場的宮城隊長挑眉，還沒發話，一旁在場邊做基礎訓練的櫻木，便先極盡誇張的指著流川楓哈哈大笑，「什麼呀，耍帥失敗的狐狸，笑死我了。」

就當一眾人以為湘北幼稚園組又要起衝突，流川楓只是看了櫻木一眼，轉身繼續練習賽。而櫻木也不是很在意，似乎將這個當作是對方服輸落敗的訊號，他氣勢盎然地回到自己的投籃練習中。同組的石井喘氣著經過流川楓，「沒事吧。」

流川楓唔了聲做回應。

後來剩餘時間，流川沒再出現什麼明顯失誤。當經理吹哨宣告今日社團時間結束，眾人三三兩兩走向更衣室，唯獨流川走到宮城隊長旁邊靜靜站著，待宮城與經理討論告一段落，他提出想留下來自主練習。「是沒問題啦。」宮城說。一旁彩子學姐插話，「今天六點半有人用場地，不能到太晚喔。」她注意到尚未收拾完畢的球場，對從更衣室方向出來的安田問，「東西還沒收拾好，一年級人呢？」

安田提著書包，有些迷糊，「晚上場地不是要直接取景嗎？讓他們直接回去了。」

眼見經理表情逐漸古怪，安田才後知後覺事情似乎不太對。一陣雞同鴨講後終於釐清，原來晚上電影社的人要拍小品場景會自備道具，單純與籃球社協調場地使用，並非直接運用籃球社的自有器材。尚未整理的球具屬籃球社財產，用一件少一件，猶如惡龍守護財寶的經理絕不容許任何閃失，球場所剩無幾的人只得挽起袖子認命收拾，而唯一的一年級生，流川楓更是逃不過被抓壯丁的命運。

等場上一切處理完畢，離電影社過來也不足十五分鐘，流川楓抓緊時間練習。雙腳踩在發球線上，他原地運球，邁開腳步向前帶球上籃，又嘗試今天失誤的轉身跳投。幾次下來並沒有失手，流川楓還是抿嘴，眉心微微糾結。他動動手指舒展關節，視線看向籃框，深呼吸後打算再來一次。

「不好意思——」

體育館的門被推開，帶眼鏡男學生出聲打招呼。已經瞄準籃框的流川楓沒有停下動作，球咻一聲穿過籃網，落地後向前彈跳滾動，他彎腰撿起籃球，逕自走向更衣室。離開體育館時，電影社已經如火如荼的就定位，滿場的工作人員打散了某個籃球社員想在角落練球的念想。也許是因為今日氣候晴朗，或出自於老師曾在理科綜合課堂上有講述過的奇妙原因，當他牽著單車走出校門，接近黃昏的天色猶亮，於是流川楓在岔路口選擇了另一條前往公園的路。

帶著涼意的風拂過，路上已不見學生遊蕩。踩著踏板的流川楓低頭看表，十五，不、二十分鐘，或許半小時？他計算著距離自家晚餐時刻前的空檔，有些急切地加快踩踏速度。當高速運轉的前輪經過馬路上坑洞，不知輾到了什麼，發出不尋常咔搭聲，踏板突然失重，無預警的瞬間踩空，流川楓就差那麼一點撞上前方電線杆。

他雙手緊急按下煞車，慶幸的是煞車線正常運作，人沒真的倒楣到一天發生兩次碰撞事故。腳踏車就沒那麼幸運，不確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無法正常騎動，只能可憐兮兮地靠在圍牆邊。流川楓蹲了下來檢查，猶豫地握住踏板轉了轉，嘗試帶動鏈條，然而毫無反應。

流川楓默不吭聲，覺得喉嚨又有點痛了。他直直盯著自己僅有通勤工具，彷彿可以看到天荒地老。

直到張揚的熟悉聲音從背後響起。

「喂、狐狸。」

本地已經進入初冬，日頭當空照時天氣很好，晚上太陽下山便會降溫，走在路上的行人大多身著大衣擋風。方才的無效鼓搗舉動，讓蹲著的流川楓有些發熱，他隨手抹去額前些許汗滴，回過頭，紅髮傢伙居高臨下站在他的背後。

「不是吧，腳踏車壞了喔？」那傢伙說。流川楓沒有回應，對方自顧自地蹲下來，「……不是普通的掉鏈，你這傢伙怎麼騎車的啊。」

流川楓這次有開口，「普通的騎。」他說。

不同於本身擁有的熱情如火髮色，除非是非常熟悉對象，櫻木花道的話語一般來說並不算多，然而相較之下，流川楓才是湘北籃球隊最寡言內向的那一個。徘徊體育館場邊歡呼尖叫的啦啦隊，常常讚嘆著沉默的流川同學好帥氣，偶然聽見的櫻木則不服氣，嘀咕著明明只是愛耍帥又懶得理人而已。

這次回應內容雖然沒什麼實質意義，櫻木花道還是多看了流川楓一眼。平時的他保證會指著對方鼻子大笑三聲後揚長而去，或許是今天的拉麵很美味，嘴裡還殘留咖啡牛奶的甜味，櫻木花道決定將嘲笑保留至下次。他起身拍拍褲管，宣告這得去店裡才能修，「喂，有常去的修車店嗎？」

流川點頭，「有。」

「哦，那你直接牽去店裡修吧。」櫻木下指導棋，看流川楓扶起腳踏車，又順口一問，「在哪？」

「我家那邊。」流川回答。

櫻木花道不用問也知道，騎腳踏車上學的學生不可能住在附近。他有些無語，想起珍藏在心中某人投球失誤蠢笨畫面，伴隨自己手中籃球順利入框的帥氣瞬間，又挺直了腰桿，「喂，算你好運，本天才今天就大發慈悲日行一善。」

說罷，櫻木花道踢踢流川楓的鞋子，示意對方跟上。他往前走幾步，回頭看見流川楓還站在原地，他雙手插腰，「狐狸發什麼呆？牽上車，跟我來啊。」

考量到情況或許不會再更糟糕，流川楓思考幾秒，隨後慢吞吞跟上。像是不經意，腳踏車前輪碰撞到了跟隨對象的鞋跟，一下，又一下。櫻木花道大力回過頭，眉毛高高豎起，嫌疑犯流川楓面無表情，彷彿只是一位走在後面的無相干路人。櫻木視線落到對方額頭上一抹黑污，兩道眉毛復歸原位，他清清喉嚨，粗聲粗氣，「小心點。」

住家到學校是走路就可以到達的距離，櫻木花道從小在就這一帶生活，加上中學遊蕩的三年經驗，附近無論是傳統商店街、新式賣場或小鋼珠店等娛樂場所，有趣或不有趣的所在，他多少都有點印象。

猶如腦中有一份獨家地圖，櫻木花道帶領著他的倒楣同學左繞右轉，先回到了商店街主幹道，又鑽進理髮店旁巷弄，在一間腳踏車行門口停下。門外擺放著幾輛新舊不一的鐵製腳踏車，還有明顯看出是修理到一半的車子。店舖的鐵捲門半閉合，留下莫約半人高通道，門上貼的紙條有歲月痕跡，沾染了油痕及水痕，上頭潦草寫了店主十分鐘後回來。

牽著車輛的流川楓支起側柱，打算在門口等待。櫻木卻彎下腰，熟門熟路地逕自鑽入鐵捲門內，對內大喊，「大叔、我要修車啦——」眼見領路人彷彿走入自家廚房那般，真正要修車的事主歪歪頭，也跟著鑽了進去。

車行店面不大，牆上掛滿各式扳手、鉗子、內胎，還有補胎工具，有些表面帶著油漬或鏽跡。角落有臺電視正播放著棒球比賽，隱隱約約傳來比賽解說，「……這位投手今天的球路非常犀利，對戰打者能夠拿下開局首分嗎？……」

兩個人高馬大的高中體育社團男生，把本來就不大的空間塞得滿當當。對面未知，流川楓習慣性選擇沉默，他注視著櫻木，正疑惑對方大剌剌闖空門行為，店內櫃台後的門那邊傳來一陣抱怨。「花道！果然是你這小子，門上紙條沒看見嗎？」

「大叔每次去廁所才不只十分鐘呢，誰要傻傻在外面等啊。」櫻木花道嘻皮笑臉，對走出來的老闆揮揮手，「那傢伙的車壞了，好像不是單純脫鏈，你看一下吧。」

中年男人皮膚黝黑，如同每一家車行的老闆一樣，手上紋路被印刻著淡淡黑油。把報紙隨意放在櫃台邊，老闆將告示紙條撕下，拉起鐵門，一眼就鎖定需要整修的腳踏車。他走近了些，「飛輪壞了。」男人說，又蹲低摸了摸車身零件，「齒輪斷了，你看這邊缺了一角。」

修理店職人性格類型的光譜有兩端，一端是緊閉嘴默默維修，客人問十句也敲不出一句回應，另一端則是就算無人應和，也能獨自把維修物件從前世講到今生。這間車行的老闆偏向後端，邊檢查邊嘮嘮叨叨，大約是自言自語，到底怎麼把車騎成這個樣子。

櫻木看了一眼流川楓，跟著重複，「到底怎麼把車騎成這個樣子啊——」

被意有所指的對象沒有反應。櫻木花道咂咂嘴，伸腳踢踢平躺在地上的內胎，注意力被轉播球賽的內容吸引，「全壘打——啊，接殺了，可惜。」嘴巴習慣性嘟起，「沒有籃球比賽嗎？我想看籃球。」

「要換齒輪了。」老闆抬頭，「調貨需要時間，住附近嗎？」

流川楓講了町名，不算非常遙遠，但也絕非位於光顧這家腳踏車店客人的居住範圍。

「這樣啊。」對方嘿咻一聲站了起來，走到後頭，似乎在翻找東西。金屬零件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乍聽之下像首清脆而毫無章法的機械樂曲。店面沒人交談，電視傳來的賽況播報倒變得清晰了些。

櫻木又問，「遙控器呢？」

男人有些模糊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別胡搞我的電視。」

晃著腦袋的高中生恍若無聞，四處張望，直到老闆從後方歸來，才打斷了探頭探腦小動作。「之前替換下來的齒輪還能用，先用用看這個。」雙手拿著零件不太方便，老闆很自然的吩咐，「喂，花道，把那個帶鏈子的扳手拿來，那個長長的。」

被點名的櫻木隨口抱怨，為什麼自己這個客人還要幫忙修車。老闆理所當然地回覆，這可是你帶來的朋友。

「啊？才不是朋友！」櫻木反駁。

「不是朋友。」流川說。

聽到對方講出一樣的話語，櫻木像爆炸河豚那般瞪大眼睛，「臭狐狸！想跟本天才當朋友的人都從神奈川排到東京都了，你還敢嫌棄！」

心有不服，櫻木花道還想繼續嚴正聲明天才櫻木的友誼是多珍貴，卻被蹲著準備要拆卸結構的老闆截了話頭，讓他順便把其他工具一起拿過來前面。「那個小圓圓的插進飛輪的拆卸頭，還有大扳手，可以轉的那隻。零件盒也幫我拿過來，還有……」

如同點菜那樣唸了一大串，似乎也不管紅髮大個子記不記得住。櫻木連忙哇哇叫停，嘴上發著牢騷，腳步倒挺自動的走到牆邊，憑著印象把老闆方才列出的工具設備一樣樣取下來。他捧著工具來到正準備拆卸的中年男子身旁，老闆示意櫻木蹲下，遞出一塊墊布，讓他出把手扶著後輪。

整個店面剩流川楓一個人乾巴巴的站著。

他視線移到電視裡的球賽，球袋裡的籃球抵著背脊，能感受到弧形輪廓。狹窄的店面不能打籃球，這是球痴流川楓也知曉的常識，修車的同時如果離開店面，似乎也不是妥當行為。流川楓的腦袋轉著這些念頭，最終踏出腳步，走到這個空間裡唯一認識的人旁邊，也蹲了下來。

小小店內的修車空間本來就不大，又塞了一個一百八的高中男生，稍嫌擠了些。櫻木花道嘖一聲，用膝蓋把靠著自己的傢伙往旁推了推，而流川楓微晃一下便穩住下盤，不動如山。兩個人在檯面下暗自較力，直到老闆開口讓流川拿工具。「小子，把你左邊那個拆卸器拿給我。」轉頭又對櫻木下指令，「我要拆輪子了，穩住。」

在兩個臨時助手的協助，老闆熟練地將後輪卸下，用拆卸器和板手拆掉損壞的飛輪。比對手邊既有二手零件，挑揀了最符合的品項換上，「這齒輪早該換了。」他一邊說，一邊咔啦咔啦地把工具轉得作響。等裝好零件與後輪，調整鏈條，做完所有測試，差不多也過去了半小時。老闆告知流川楓，畢竟不是全新品，有空時還是得去家裡附近的車行訂新飛輪做替換。流川楓禮貌的道謝，詢問這次修理費。

「二手零件不用啦。」老闆隨意的說，「花道的朋友，這次工錢就先不算了。」

櫻木花道在一旁嘀咕著就說不是朋友。老闆沒理會，他對流川楓指指自己額頭，「這是年輕人的流行嗎？」

流川楓不是很明白，而看了一路的櫻木花道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流川楓摸上額頭，注意到指頭沾了點點黑色痕跡。他往店內的鏡子望去，發現自己額頭上有一抹黑油痕跡，鏡子內的那傢伙看上去有點傻。難得逮住機會，櫻木花道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旁手舞足蹈起來，嘴裡哼著奇怪的歌，「傻傻傻狐狸，髒髒髒兮兮——」

忍無可忍，流川楓最終還是踹了櫻木花道一腳。

待流川楓抵達家門，已經超過平常晚餐開飯時刻好一會兒。他轉開大門，在廚房的母親聞聲而來，催促他先把東西放著，趕快去用餐。脫下外套，把背包跟球袋暫放家中玄關，流川楓洗了手，盛好一大碗白飯，坐到餐桌的位置。

母親遞了湯給他，「今天練球又忘記時間了嗎？爸爸今天會晚點回來，讓我們先吃。」

「車在半路壞掉了。」流川楓說。

「哎呀，沒事吧？」

「沒事。」流川楓心不在焉，他著實有點餓了。「有人帶我去那附近的車行修車。」

「是小楓的朋友嗎？」流川母親從瓦斯爐的烤網取出保溫的竹夾魚，「今天吃魚喔。」

流川楓拿起一旁筷架放置的木筷，新筷子的頂端花紋是一隻小黑貓。他說，「籃球隊的一個傢伙。」

「那就是朋友了吧。要好好跟人家道謝喔。」

流川楓沒有馬上回答，他正把白飯扒進嘴裡。腦袋突然迴盪起櫻木花道歪七扭八的不成調小曲。傻傻傻狐狸，髒髒髒兮兮——。他又塞了一大口飯菜，一股腦兒嚥下，才說，「是個大白痴。」

TBC

4.肉包

約莫在下午三點半過後，湘北高中的體育館便會傳出運動社團活動的動靜，那是混雜了運動鞋底摩擦地面的特有吱嘎聲，訓練時的人聲吆喊，以及球體拍打地板的咚咚作響，交織成高中歲月獨有的交響樂。

在球場一角，櫻木花道正在進行表訂的基礎練習菜單，如同他回歸籃球隊以來的每天那般。

另外半場傳來嘈雜聲，聽上去是有人得了分。櫻木花道的耳朵動了動，得分者人名隨著尖叫聲被推送到耳邊，又皺起鼻子。他的注意力回到練習上，心裡數著運球次數，一九五，一九六，一九七。

「你的手肘過高了。」

如鬼魅般的出現，中場休息的流川楓這麼說。櫻木花道手一抖，按照規律彈跳的藍球，就差那麼一點回不到手中。他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把節奏又控制回來，抬起頭想飆罵，罪魁禍首卻早已回到球場。櫻木的牙齒磨地嘎嘎作響，彷彿要把誰給大口咀嚼吞下。

再次深呼吸，他繼續著自己好不容易救回的運球。沒有旁人突如其來的打擾，櫻木花道還算順利的完成了五百次的連續運球。並非全程佇立在側，收到回報的湘北萬能經理在筆記上打了勾，彷彿有分神關注場邊的練習，又或者相信櫻木花道對於籃球的純粹渴望。彩子不吝於給予稱讚，「很棒呢，控球能力變好了喔。」

櫻木花道挺起胸膛。筆桿不重不輕的敲著記分板，彩子評估後宣佈，可以進行帶球上籃練習了。這句話宛如解開束縛的咒語，好比被鬆綁牽繩的黃金獵犬，櫻木花道雙眼放光，運著球接近籃框，蠢蠢欲動想幹點大事。

身後的彩子大概有讀心術，或是多年來擔任經理練成的第六感，看著櫻木花道的背影，她瞇起眼睛大聲告誡，「櫻木花道不准灌籃！」

彷彿被雷擊，櫻木花道肩膀一縮。與此同時，另外半邊球場傳來籃框支架與地面摩擦振動的聲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灌籃得分。周圍的人聲哄哄，伴隨著音調高昂的歡呼尖叫，流川楓流川楓我們愛你。

櫻木花道停下腳步，憤憤抗議，「籃球隊練習時間不該有外人吧！搞不好是間諜啊。」話沒說完，頭上便挨了一記紙扇敲擊，彩子讓他專心練習。「一點騷動就受影響，這樣子可不行喔。」

話雖如此說，球隊資深經理還是秉持專業，往騷動處走去，處理影響自家球員的外部干擾。若是被湘北現任隊長看見，八成會一臉欣羨的嘟囔，彩子對笨蛋花道也太偏愛了吧可惡。

被偏愛的花道本人並無自覺，紅髮大個子在對遠處的親衛隊齜牙咧嘴，隨後注意力又回到籃球，他深呼吸後吐氣，重新運球至籃下，按照之前安西教練教導過的方式，重溫小人物上籃。今天不像之前那樣順利，一次，兩次，歪斜的拋物線，之後接來的是球彈到籃框的沉悶咚聲，紅紅圓圓的調皮小傢伙怎樣也不肯乖乖進入籃網。如果要具現化櫻木花道現下表情，那大概是一顆皺巴巴苦瓜。他看向自己手掌，動動手指，有些不明白怎麼會瞄不准。他退後幾步，又重新運球，拍下最後一球，踏出左腳，右腳蓄力，預備起跳。

「手太僵了，注意呼吸。」

結束練習賽的流川楓不知何時到了場邊，猝不及防冒了一句。專心蓄力的櫻木花道手又一歪，原本該以拋物線飛進的籃球連框都沒碰著，軟趴趴地直接落地。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干擾者。仰頭喝水的流川楓視線與櫻木交會，「……要我示範？」

「吵死了臭狐狸！不要干擾本天才練習！走開走開！」

認定對方在挑釁，櫻木花道像捍衛領地的大狗，對著庭院外的陌生人發出汪汪怒吼。流川楓緩慢的眨了眨眼，開口還想說些什麼，彩子剛好走了過來。她像沒注意到古怪氣氛，提醒流川楓，「隊長在叫集合了，快過去吧。」推推笨蛋學弟，彩子又轉過頭，笑瞇瞇地稱讚櫻木，「花道剛剛的起跳腳步很順呢，你再試一次給我看看？」

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分開兩人，就像過往每一次處理湘北未爆彈那樣。要彩子來說，這兩個一年級生明明在全國大賽打出那麼好的配合，湘北眾人還以為兩人關係有稍微轉晴，沒料到櫻木歸隊後，還是整天吵吵鬧鬧。怎麼都是些幼稚鬼。湘北經理暗嘆，維持團隊和諧果然任重而道遠。

真是莫名其妙。幼稚鬼一號櫻木花道嘟著嘴。不知道是被詛咒還是什麼原因，他後續幾次帶球上藍都沒有投中。櫻木抓抓頭，有些遲疑。他轉了轉手腕，鬆弛一下過於緊繃的肌肉，深呼吸把心跳壓下去，身體配合呼吸節奏運動，重踩第一步，第二步，起跳抬膝，右手將球往籃框輕拋。

咻。籃球穿過網子，聲音還是那樣讓人愉悅。

「果然我是個天才！」櫻木花道大喊。像是特意說給誰聽，或是單純給自己激勵。這次經驗讓櫻木花道有了模糊感覺，他嘗試去抓住球與人的節奏，內在的微妙情緒很快如潮水般消退。

專注在練習的時間過得很快，彷彿才沒投幾球，經理的哨音便響起，社團時間一下就結束了。櫻木花道有些意猶未盡，跑去跟宮城要求留下來加練，卻被無情拒絕。「電影社今晚還要用，所有人都給我回家。」彩子在旁加碼提醒，「一年級生，記得留人收拾用具。」

整理球場無須多人，湘北籃球隊的一年級生依循傳統，用猜拳來推舉志願者。昨日無須收拾的幸運並沒有延續，櫻木花道懷疑地舉著自己比出剪刀的右手，對面的石井緩慢而堅定的揮了揮握出拳的石頭。有著兩位經理的公正監賽，石井勇敢面對惡勢力，踩著顫抖的勝利步伐前去更衣室，嘴裡不住叨唸，這是石井的一小步，卻是湘北隊一年級生的重要一大步。

水戶他們今天沒有來看籃球隊練習，據說是遊戲場進了新的小鋼珠機臺，失去外援人力的櫻木花道只得自己來。兩位經理要處理資料交接，晴子經過球場時，對櫻木揮揮手道聲辛苦了，猜拳失利的櫻木又生龍活虎地跳了起來，插腰保證這點小事難不倒天才櫻木花道。

基本的收拾完畢，清點完倉庫球具，一起整理的角田打聲招呼說先去換衣服了。櫻木花道站在空曠整齊的球場，看了一會兒，決定等等犒賞自己一碗拉麵。

今天的太陽下山比較早，換好制服的櫻木花道踏出校門時，紅色的餘暉大半已沒入地平線，冷列的深藍紫色鋪滿了天空，邊緣接著夜色，唯有西方處帶點粉橘光暈。花道哼著歌，往商店街常去的拉麵店方向走去，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商店，他心血來潮停下腳步，轉了方向走進去，打算挑些飲料配拉麵。

玻璃門感應到客人自動開啟，伴隨女聲的流行歌曲，微微暖氣撲面而來。正值下班與放學的時刻，店內有著不少客人，一個拎著公事包的上班族正在櫃台結帳，雜誌架前的兩個高中女生嬉鬧著討論，看見頂著紅色寸頭的櫻木進來，又壓低了聲音。

櫻木花道滿腦都是待會要點什麼口味的拉麵，他逕自往店內擺放飲料的那區走去，運動飲料還是麥茶，這才是現下櫻木最關心的問題。才轉過貨架，便在飲料櫃前面看見了熟悉的傢伙。櫻木不自覺啊了一聲，對方回過頭，兩人四目相對。櫻木花道噘起嘴，低聲嘟噥，「怎麼最近一直遇到狐狸啊。」

被嫌棄的流川楓倒是沒說什麼，視線又轉回飲料櫃。若是平常，櫻木八成會為了對方的視若無睹氣的跳腳，或許是專注訓練後的肌肉疲憊，今天的櫻木花道也懶得自討沒趣，瀏覽商品架上的各式飲品，最後挑了紙盒的運動飲料與瓶裝麥茶，雖然有些超出預算，但他覺得自己今天的辛勞成果值得擁有全部。

拎著飲品前去櫃台排隊結帳，前方的客人買了肉包，店員打開保溫箱，麵皮微甜的香氣混合著肉餡油脂的氣味，隨著蒸氣緩緩散出。櫻木吸吸鼻子，口水不自覺地分泌。內心的天平劇烈搖晃一番，最終還是選擇了份量十足的拉麵那端。他堅定的結完帳，像是被誰追趕般地快步往出口走去，深怕落入肉包陷阱，放學後的便利商店對於飢腸轆轆的高中生，實在充斥太多誘惑。

玻璃門在身後闔上，阻絕了宛如惡魔誘惑的香氣，櫻木花道忍不住高舉雙臂，為戰勝邪惡肉包的英雄進行無聲喝采。

「喂，大、櫻木。」

後頭突然傳來聲音，打斷了英雄櫻木花道的加冕時刻。這個嗓音很熟悉，就是櫻木王國的萬惡反派。高舉雙手的櫻木花道僵住，電光石火之間，他機智地順勢作出伸懶腰姿態，再假裝沒事轉過身。

流川楓大概沒發現櫻木的奇怪舉止，至少從表情看不出個所以然。他遞過手中一個紙袋，「給你。」

沒有接下紙袋，櫻木花道狐疑地看著流川楓，彷彿對方手上握著炸彈，或是什麼不懷好意的東西，「喂，這該不會是什麼惡作劇吧。」

「……」流川楓抿嘴，「腳踏車的回禮。」

大善人櫻木花道回想起昨日，雖然最後以肢體交流做收尾，但自己確實救助了腳踏車壞掉的可憐蟲。思及此，他心安理得的伸手接過紙袋，打開折起邊緣，裡頭是一顆白白軟軟的大肉包，香甜麵粉味隨著蒸氣撲鼻而來。

嘴唇動了動，像是不太習慣，流川楓慢吞吞的說，「……謝謝。」

如同拼圖那樣，香噴噴的大肉包串連起了下午練習的一切古怪，後知後覺的櫻木花道，似乎有些搞懂了眼前這傢伙今日的奇怪行為。「……喔。」他搔搔臉，有點不知道該講什麼，乾脆張嘴咬了一口包子，眼睛隨即亮起來，「喔，是咖喱包！」

看著大快朵頤的櫻木，流川楓也覺得餓了。他拆開手上剩餘紙袋，撕開肉包表皮，「店員推薦。」

兩個平常不對盤的傢伙站在便利商店屋簷下一起吃著肉包，若是被湘北籃球隊的人看見，可能會懷疑自己是否訓練過度導致出現幻覺。而現下，吃得滿嘴肉油的櫻木花道，心裡考慮的是另外一件事。半晌，他終於下定決心，拿出剛買的兩罐飲料，「喂，麥茶跟AQ○○RIUS，選一個。」

「AQ○○RIUS。」流川楓毫不猶豫。

櫻木花道又改變主意了，把麥茶拋給流川楓，「狐狸就喝麥茶吧。」

接住飲料，流川楓斜眼看，「大白痴，請客還不乾不脆。」

櫻木花道站起來要去奪回麥茶，而流川楓搶先一步，眼明手快地打開蓋子咕嚕嚕全數灌了下去，抹抹嘴巴，把空的寶特瓶塞回櫻木花道手上，「謝謝。」他說。

禮尚往來的櫻木花道，將空寶特瓶扔向流川楓當作是答覆。

05.鑰匙

下午四點左右，社團練習時間才剛開始不久，體育館的喇叭傳出短促雙叮咚聲，是緊急通報的提示。

「這裡是廣播部。根據氣象廳最新發布的資訊，○○颱風預計將於今日傍晚接近神奈川地區，風雨將逐漸增強。目前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同學，請立即停止活動並儘速返家。返家途中請務必注意安全，小心行走，平安回家。如有任何困難，請前往辦公室尋求協助。」

湘北籃球隊一眾正在跑步暖身，有些困惑，但腳步尚未停下。體育館的大門被拉開，值班老師探頭，「等等風雨可能就要來了，大家趕快回家，不要在戶外逗留。」

距離門口較近的籃球隊經理晴子，拿著記分板小跑步過去，與值班老師詢問細節。另一位經理彩子吹了口哨，所有人都停下手邊動作。隊伍領頭的宮城良田發號施令，快速分配任務讓大夥兒收拾球具整理球場。從敞開的大門望出去，風把校樹吹的沙沙作響，聽上去聲音確實有點大。天色比平時更昏暗了些，空氣中的濕氣飄了進來。

「怎麼秋末了還有颱風啊。」桑田推著球具箱問。

佐佐岡跟著回想，「上午是晴天吧。」

櫻木花道似乎有印象，今早上學途中聽見了路上的阿姨們在討論颱風預計今日接近，當時抬頭望向萬里無雲的天空，還以為自己沒睡醒。他一邊收拾，一邊回想家裡的窗戶到底有沒有關。回過神來，發現其他籃球隊成員都走得差不多，櫻木花道連忙前往更衣室。

更衣室裡頭空無一人，強勁風力把唯一對外窗晃得嘎嘎作響，颱風抵達的感覺又更真實了些。櫻木打開儲物櫃，脫掉球衣後換上制服，釦子還沒扣好，便一股腦兒把東西塞進書包。跨出更衣室時，正巧遇到流川楓要踏進來，櫻木花道習慣性伸出腿，而對方彷彿腳上有長眼般，輕鬆地跨了過去。

幼稚惡作劇沒有成功，櫻木花道覺得有些可惜，但也不真的在意。走到球場時，室內沒看見其他人了。良田倚靠在入出口門邊，手上拿著點名簿，「花道，check。」勾選完後催促著後輩的步伐，「動作快點，等你們離開後我就要鎖門了。」又往櫻木身後望去，「裡面還有人嗎？」

「喔，流川剛進去。」

得到櫻木回報，宮城良田擺擺手表示知道了。他通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像個有調皮孩子的老父親，不住碎念一年級動作慢吞吞怎麼回事。人走到場地中間，又回頭叮囑，「花道快點回去，別溜去打小鋼珠。」

拋下一句良良你好囉唆，調皮孩子櫻木花道也沒管自家隊長在背後喊著下次5本加碼，一溜煙跑出體育館。距離廣播已經半小時有餘，學校裡的學生似乎也疏散差不多。景觀樹隨著逐漸加大的風勢，發出颯颯聲響，天上烏雲聚集，看上去確實有風雨欲來的趨勢。櫻木花道摩擦手臂，加快了腳步，這樣天氣讓人類特別感受到大自然的威力，不自覺想快快躲進房子裡頭。

雨水在出了校門沒多久後落下，最初是緩慢的一顆，兩顆，讓被滴到的人會不禁自我懷疑，或許只是兩側街坊冷氣管遺落的水滴。滴到櫻木臉上時正中鼻子，他打了噴嚏。與此同時，一個有些不妙的想法，閃現在櫻木花道的腦袋瓜裡。

雙腳緊急煞車，櫻木花道伸手在書包裡頭撈了撈，摸到皺巴巴的漫畫週刊，破舊筆袋，再往下探，最底部有幾隻筆在滾動，還有一兩枚圓扁形狀的金屬，應該是零錢，沒了。他不死心地掏出筆袋，唰地拉開拉鍊，很久沒被使用的小梳子和一小罐造型髮油躺在裡面，彷彿在嘲笑現在只有寸頭的主人。

把整個書包攤開都沒有找到鑰匙的蹤跡，櫻木花道急忙地回頭往學校方向跑去。

他在跟逐漸變密集的雨滴賽跑，也在跟一分一秒倒數的時間賽跑。櫻木花道不太記得教室上鎖的時間了，他擁有豐富的早退經驗，卻從來不是會留校自習的那一個。他大跨步跑過了校門口守衛室，把守衛大叔的吆喝甩在身後，拋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句子，徒留中年守衛在原地大聲詢問，「你說拿什麼啊——？」

給守衛留下謎題的櫻木花道，再次出現已經是十五分鐘過後。

他很幸運的在管理員鎖上門前抵達教室，從書桌抽屜中的教科書、紙條與雜物中抓到揉成一團的手帕，住家鑰匙果然被包在裡面，櫻木總算不會在颱風天裡無家可歸。然而如同老一輩所言，從棚上落下的牡丹餅不常有，好事也通常不會發生兩次，現在從陰晦空中落下的豆大雨珠更如此表明。

方才書包檢查過程沒看見傘，櫻木花道也省了再翻找一次的功夫。他拿起書包頂在頭上，揮別穿著雨衣拉起鐵門的守衛，一鼓作氣沖入雨中。

雨勢越來越大，整個世界彷彿被白色瀑布壟罩，雨水唰唰聲響吞噬了其他聲音，櫻木花道連自己足音都聽不太清。道路的排水系統來不及消化驟降雨勢，雨水落地在坡道蜿蜒成河。滂沱大雨中，櫻木花道跑得飛快，兩旁景色不住後退，他的步伐踩過處濺起水花，水花又同落雨融合。好不容易來到了商店街，此地距離住家只剩一半路途。以往此刻正熱鬧的商家大多已閉店，路上幾乎沒什麼行人，只有少數沒帶傘的上班族或學生躲在屋簷下，不知道是在等人，還是等待雨勢變小。

商店街的小型便利商店為了防範颱風，鐵門也已經拉下。檐下有一小塊勉強可以避雨處，有個人佇立於此，不同於其他愁眉苦臉向外望的避雨民眾，該人背對大雨望著鐵門，像是打算買雨具卻吃了閉門羹的倒楣傢伙。

一心往家裡衝刺的櫻木花道，直到越過商店街末端的肉舖才停下腳步，他回過頭，將手掌擋在眼睛上方，又抹了抹臉上水痕，試圖看清楚一點。那個呆站在便利商店門口彷彿落水狗的傢伙，正是流川楓，對方衣服溼了一大片，看上去好不狼狽。

「那傢伙該不會車子又壞掉了吧。」

確定自己沒看錯，櫻木花道窮極無聊地猜測對方佇留原因，他沒有多做停留，跨步繼續向住家方向跑。自從宮城擔任隊長，櫻木花道的好兄弟良良變成了堪比大猩猩第二的魔鬼，和彩子學姐聯手統治，每天不斷強調健康管理，誰要是疏忽感冒導致不能出賽，危及本來人數就風雨飄搖的湘北籃球隊，那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

思緒發散至此，櫻木花道不禁放慢了腳步。越來越大的風雨催促著他趕快回家，躊躇了幾秒，他還是選擇折返，往家的反方向跑去。

如同櫻木花道所料，流川楓果然還在那裡，整個人夾在腳踏車跟鐵門之間，大概是想藉由腳踏車來遮擋隨風斜入的雨水，效果卻不甚良好。

「喂、流川！」

櫻木花道需要大聲叫喚，才能將聲音傳遞出去。流川楓先是動了動，到櫻木叫了第二次才轉過頭，溼透黑髮一絲一絲貼在額前，看上去可憐兮兮，同時又有些好笑。

「我家在附近啊。」

櫻木張嘴就是沒頭沒尾的一句。流川楓皺起眉頭，可能是因為雨水滑落滴到眼，或單純他沒聽清楚。「什麼？」

「我說！」櫻木不得不提高音量，以抵抗震耳欲聾的雨聲，「你來我家！躲雨！」

對於一起打過全國大賽的隊友所釋出的善心，流川楓的回應打了個噴嚏。站在正前方的櫻木花道閃避不及，嫌惡大叫著狐狸你噁心死了，同時踢了流川楓一腳。掛著鼻水，挨了一記的流川楓還來不及回擊，櫻木花道便宛如泥鰍一般地竄出，拋下一句，「要就跟上來啊！」

遞出橄欖枝的櫻木花道在雨中左閃右閃，像是頑童在和雨水玩遊戲。流川楓看向櫻木逐漸模糊的背影，又抬頭望著似乎沒有要止息的大雨，冷風吹拂，全身濕淋淋的他打了個哆嗦。「……最好真的很近。」他牽起腳踏車，跟著踏入雨中。

確認後方有跟上的動靜，櫻木花道的腳步又更賣力地往前衝刺。天色壓低，傾瀉的雨水打在身上並不舒服，他咧開嘴朝後面樂滋滋地喊，「狐狸，可別跟丟了啊！」

櫻木花道邊跑邊回頭講些挑釁話語，即便潑灑雨勢把前頭面孔打的模糊，那囂張模樣仍舊幾乎要具現化在流川楓眼前了。抓緊腳踏車的流川楓，抵抗著強風大雨的阻力，不甘示弱地往前衝。腳踏車前輪快速轉著，在雨水涔涔往下流的路面激起一條嘩啦啦的水道。

誠如櫻木花道所言，他住的舊式公寓離商店街大約走路十分鐘左右的路程，對於參加運動社團的男高中生來說，並不算太遠。因為莫名其妙的競賽，在風雨中追逐奔跑，櫻木與流川抵達公寓門前走廊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浸濕襪子擠壓著皮鞋，每走一步便發出趴滋趴滋的聲響，彷彿腳在鞋內開著小船。雨水從兩個人身上溼透的衣物滴落，在走廊上匯集成小小水窪。

櫻木花道讓流川把腳踏車停在家門旁，「鎖好，不然風吹走我可不管。」他抹去臉上雨水，摸出冰冷的鑰匙，幾乎是逃難似地打開家門。呼嘯的風勢把兩個人高馬大的傢伙連同雨水刮入室內，他們才進入玄關，伴隨一記狂風吼叫，大門便砰地一聲在身後驟然關閉，濕答答的兩個人吹了冷風，不約而同地打了個顫抖。

6.浴缸

從櫻木家玄關延伸進去是一片昏暗寂靜。初次到訪的客人流川楓站在玄關，身上雨水從溼透褲腳滴滴答答往下，他的腳挪了挪，彷彿還拿不準下一步該如何行動。櫻木毫不猶豫脫了鞋襪，三步併作兩步到客廳，拉下日光燈珠線，白光先是閃了閃，而後溫吞地填滿了一室。櫻木家客廳擺設便一覽無遺，深受某群訪客喜愛的暖桌佇立中央，周圍散落漫畫週刊與雜誌，角落的銀灰色外殼映像管電視機身微微泛黃。

把書包倒翻倒出所有雜物和書本，濕答答空包隨意丟在牆邊，櫻木指著電視旁矮櫃上的電話，「喂，記得打電話回家。」

吸滿水的制服緊緊貼著身體，像是冰冷束縛的幽靈盔甲讓人渾身不適，櫻木花道走進自己房間，從一堆還沒折好的雜亂衣物裡翻出居家服和幾條乾淨毛巾。他擦拭頭髮與脖子的水珠，走出房門正好看到流川掛掉電話，便丟了一條毛巾給流川，「毛巾給你擦。冷死了冷死了，我先去洗澡。」

接住毛巾，流川拉了拉領子，「我也要洗澡。」

「你這傢伙還真好意思開口。」櫻木上下掃了流川兩眼，同為在暴雨中競跑的對手，現下模樣確實狼狽，於是大發慈悲放行，「行吧，等我洗好換你。」

然而被放行的對象似乎並不領情。流川聲明，「好冷，我想現在洗。」

身為行動力比語言技能等級更高的類型，櫻木花道二話不說就往浴室方向跑。在場上能從眼神與微小肢體反應捕捉對手意圖，流川楓也不遑多讓，當下便迅速跟上，壓低重心用身體擠壓，一邊張開手向前伸，從旁阻擋櫻木前進。10號球員剛抬腳要閃避，11號球員的腳彷彿突然長出似的堵在那裡，逼著對方只能緊急煞車。

浴室門前的吸水墊就是球場禁區，流川楓雖然起步晚，但他憑藉著優秀且豐富的阻擋經驗，搶先一步卡進此地。人還沒站穩，櫻木就抓住流川手臂往後一拉，側身切入，兩人前後位置立馬替換。流川楓睜大眼睛，櫻木花道彷彿一瞬間通靈，洋洋得意嘲笑，「笨蛋狐狸，這又不是打球。」

這句話便是開戰敲響的鑼鼓，又或者是解開束縛的咒語。流川楓隨即舉一反三，抓住櫻木的衣服就是反手一扯。領口被扯開一大片，這下換櫻木抗議，「你犯規！放手！」

「又不是打球。」流川楓重複。

被自身魔法攻擊到的櫻木花道咬牙切齒，退縮從來不是選項，也不服輸地攥住對手衣角。兩個人像是說好似的，同時拋棄了球場規則，雙雙擁抱三歲小孩打架辦法，互相抓著彼此衣服拉扯。彷彿拔河，這一秒是誰的衣服被掀起，露出大半側腰，下一秒是誰的褲頭被扯開，內褲岌岌可危就要護不住屁股蛋。一陣混亂騷動與互扯後腿，兩個人同時抓住通往浴室的握把，互相瞪視，誰也不願當把手放開的讓步者。僵持不下的湘北大小前鋒，在搶奪握把控制權的互相角力下，不小心一起推開了門，哐啷地半跌了進去。

櫻木家浴室有基本乾溼分離，入門先是附有小小洗面台的脫衣間，再進去才是具備蓮蓬頭與浴缸的浴室。現在最裡頭的對外窗大大敞開，外面風雨從那缺口爭先恐後地湧進來，颼颼冷風穿過更衣間，直接往流川楓與櫻木花道身上灌。本來全身上下覆蓋著溼衣物，又因為方才爭奪戰，衣服七零八落半掛著，一個人露出大半肚子，另一個襯衫被扯開，被風這麼一吹，他們齊齊打了聲響亮大噴嚏。

「你感冒了。」

「你才感冒了。」

兩人馬上指責對方是沒做好健康管理的戰犯。

「良良會殺了你。」櫻木幸災樂禍。

流川楓一針見血，「你也逃不過。」

他們對視一眼，懊惱地認知一個事實，再這樣僵持拖下去，兩人勢必會得風寒，而屆時小個子魔鬼隊長誰也不會放過。或許因為受不了寒冷，又可能想到宮城良田發火的臉，起了雞皮疙瘩的櫻木不太情願提議，「……一起？」

吸了吸鼻子，流川楓十分乾脆地說了好。

過於通風的低溫浴室已經不適合分出勝負，現在是該跳入熱水懷抱的時刻。

室內壁掛式的熱水器安在脫衣間牆面，兩個人擠在不大的空間分工合作。櫻木打開瓦斯閥，一邊指使流川進到浴室裡頭，先把浴缸上頭的窗戶關上一些。「拉一半就好，」櫻木嘗試點火，同時聲控對方，「不要全關啊笨蛋，會瓦斯中毒。」

謝天謝地今晚的點火器正常運轉，沒像之前幾次那樣跳著探戈，噠噠噠噠老半天，卻怎麼也看不到象徵成功的火苗。櫻木轉開水龍頭，水流沒多久便轉熱，熱水帶出的蒸氣逐漸充滿浴室。

狹小脫衣間安置了洗面臺和洗衣機，剩餘空間只夠給一個成人體型站立，把兩個身高一百八的體育社團高中男生塞在此處簡直酷刑，連脫件襯衫都會挨到彼此的拐子。櫻木花道在擋下流川楓第三個肘擊後，終於忍受不住。「擠死了！」他憤憤抱怨，乾脆退到裡面浴室，離開前還藉機偷偷踩了流川。

手正卡在衣袖的流川楓只能乾瞪眼。

一個人的內退，讓兩個長手長腳的傢伙終於有了施展空間，他們兩三下把吸飽水的厚重潮濕衣物脫掉，櫻木花道將溼透的衣褲揉成一團，拋進外頭髒衣籃。他喊，「櫻木花道，三分球！」

流川楓抓著換下衣物的右手有些蠢蠢欲動，還是默默疊在洗衣機蓋子上頭。

基本上湘北籃球隊在參與全國大賽時，都在旅館的公眾澡堂坦承相見過，然而場景變換到一般家庭浴室，又是另一種不同情況。在沒有地暖的浴室，赤裸的兩人都想搶得蓮蓬頭操控權，先洗淨者得浴缸，這是不變道理。櫻木花道以熟悉地形格局優勢，先搶下肥皂塗抹搓洗，又卡著微妙角度邊洗頭邊沖身，率先結束身體與頭髮的清潔，以優勝選手姿態噗通地跳入浴缸。沈浸在溫暖浴水裡，櫻木閉上眼睛發出舒適嘆息。

然而快樂獨享時光沒能持續多長。感受到上方光線被遮擋，櫻木張開眼睛，只見洗浴完畢的流川楓站在一旁虎視眈眈。「好了沒，」他催促，「我也要泡。」

才剛開始享受，沒打算將浴缸王座禪讓出去，櫻木花道假裝沒聽見，轉頭玩起一旁的黃色小鴨，「泡澡好舒服喔，呱、呱、呱。」他壓扁聲調替玩具鴨子配音，彷彿五歲兒童沈迷在戲水裡。

流川楓的禮貌與耐心發揮了三十秒作用，再來便由進攻之鬼接棒。他抬起腿直接跨入浴缸。「喂！」櫻木大聲抗議。無視櫻木花道，流川楓先從腳板，小腿，大腿，軀幹，快速而堅定地侵門踏戶，最後整個人擠了進去。原本八九分滿的熱水傾瀉而出，嘩啦啦像瀑布流了滿地，地上排水孔來不及消化，浴室內成了水鄉澤國，黃色小鴨順流而出，隨著水流在浴室地面歡快游動。

「你出去！」

「不要。你出去。」

誰也不願意放棄泡澡，誰也沒辦法把對方趕出去，最終只能走向妥協。逼仄浴缸擠著兩個身材高大的籃球隊員，他們只得屈膝收腿，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才能勉強並坐在浴缸裡頭。這似乎已經是容忍極限了，理論上雙人對坐雖然空間更為足夠，或許是男性對於脆弱處的自我保護機制，這概念甚至沒在櫻木與流川的腦子裡頭出現過。

即便沈浸在熱水浴，流川楓還是能感受櫻木外側手臂貼著自己。升上中學後便沒再與家人一起洗澡，連游泳池都不常去，很少與旁人有肌膚接觸行為，他顯然不太習慣。櫻木花道大約也是如此，他的手臂往流川那側推了推，「過去一點。」

「沒空位了。」流川楓反推回去。

浴室裡氤氳著濃濃水汽， 在一缸熱水宛如羽毛被的溫柔環抱下，無論是流川或櫻木都慵懶了。傍晚在風雨中奔波的狼狽與疲勞，自緊繃肌肉中緩緩散出，那些尖銳對抗都軟化了。一個人喃喃說著好擠啊，另一個人懶洋洋地用鼻音回覆。溫潤的熱水魔法讓原本有些侷促肢體不自覺放緩，在公共空間收斂手腳向來不是他們的擅長科目，即便最後跟隔壁傢伙貼在一起，兩人也懶得再移動，一個對著天花板放空目光，另一個閉眼假寐。

泡澡時間被拉長到最後一刻，直到暖呼呼浴水慢慢轉溫，與被泡熱的軀體逐漸達到熱平衡，感受不到先前明顯暖意，櫻木才不太甘願的起身，「浴缸讓你了。」

隔壁跨出的右腳帶起一陣水花，被濺出水珠波及到的流川楓瞇起眼。浴缸內體積減少，原先滿當當的洗澡水也下降不少，水線從手臂落到流川楓的腰間，先前浮出水面兩座圓圓膝蓋小島，一下子變成高聳大腿山。他變換位置，還是沒辦法把腳完全伸直，半身浴不是流川楓的偏好，他也站了起來。

無論如何，原本在受寒邊緣徘徊的兩個人，總算遠離了健康管理不合格的範圍。熱感需求被滿足，身體的進食欲望則進一步放大。「餓死了餓死了。」食慾優先的櫻木花道懶得吹乾頭髮，頭上覆蓋毛巾，帶著水汽，就往廚房走去。他在冰箱裡尋寶，翻找出一些可用食材，之前大家來開火鍋派對剩餘的冷凍魚板，剩下半顆邊緣帶點萋黃的高麗菜，還在冰箱最裡層摸出了一盒完整豆腐和幾顆雞蛋。

拿鍋，點火，煮水，水滾後把所有食材一股腦丟進去。櫻木花道拆開包裝，抓了一把麵條丟下鍋，摸摸肚子，又乾脆把整包麵條都倒進鍋子裡頭。

當櫻木花道端著一大鍋麵走到客廳，流川楓正窩在暖桌裡，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身上套著櫻木的一件灰色長袖，胸前老虎圖案剛好壓到變了形，原本凶狠威猛現在看起來像在笑。大概是聞到食物味道，流川睜開了眼睛，直直盯著櫻木手中冒著香氣的鍋子。「肚子餓了。」他說，「我也要吃。」

「真該讓彩子看看，誰才是沒禮貌的傢伙。」櫻木皺起鼻子。

聞此，貓在暖桌裡縮成一團的流川挺直背脊，從善如流補了一句，「請給我食物。」

櫻木花道露出微妙表情，彷彿機器卡頓一下，有些不確定這是誠摯請求還是在挑釁，但他很快放棄思考，毫不客氣的指使對方。「隔熱墊跑哪裡去了？算了，拿本雜誌，你腳邊那堆。啊、不要拿那一本，上面可是有美穗小姐啊笨蛋狐狸！」

為了等所有食材都熟透，麵條有點過爛，不像外頭餐館或優秀家庭主婦端出來的食物，擁有漂亮擺盤與恰到好處熟度，鍋內各式配料與麵條全部混在一起，在麵條海裡沈浮，參雜著破掉豆腐與金黃散蛋，像是什麼奇異大冒險，賣相不是挺好。但兩個飢腸轆轆的男高中生也不是特別在乎，一人捧著一個大碗，唏哩呼嚕把那一大鍋什錦麵掃蕩完畢，櫻木搶到最後一塊魚板，而流川夾走唯一完整蛋黃，最後鍋裡一滴湯也不剩。

如同櫻木軍團其他人前來聚會，一頓飯吃到最後，總會面臨誰要處理髒碗盤的終極問題。通常按照慣例，不善家務的這伙人，大多會用猜拳或是無聊打賭來解決。現在面對一無所知的流川楓，櫻木花道把碗筷全部疊放到鍋內，推到流川面前，理直氣壯宣告，「我煮飯，你洗碗，這是櫻木家的規矩。」

大抵因為吃飽喝足，又可能考量人在屋簷下，打從一進門就時不時和主人家唱反調的流川，難得沒有反抗。他喔了一聲，捧起鍋子，不緊不慢地走進廚房。坐在暖桌裡的櫻木花道，手肘撐地斜身往廚房門口方向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他又回靠向桌板，雙手撐著下巴，數著牆上月曆照的水果，最後實在坐不住，乾脆起身走進廚房。

只見流川站在流裡台前，一手海綿，一首抓著碗，動作緩慢而小心的刷碗。神情肅穆的模樣，彷彿在做什麼危險實驗。見此，櫻木花道評論，「你看起來不太會洗碗。」他走到窗戶前，拉開一點空隙，「風雨變小了沒啊。」

呼嘯風聲與噴進室內的雨水，給出了明顯答案，櫻木花道悻悻然地關上窗。

「好了。」流川說。櫻木回過頭，發現那進行洗碗實驗的傢伙，衣服下擺溼了一大半，還帶著些許泡沫。櫻木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嘲笑流川的機會，「哈！笨死了，是在洗碗還是洗衣服啊，好遜——」

對於櫻木提出的疑問，流川的答覆便是把手中水珠甩到提問者臉上。

被彩子評斷白長一百八大個子，精神年齡好比六歲的兩個一年級生，你推我扯的從廚房滾到客廳，現場如同貓狗打架那般混亂。直到戶外突然打了好大一聲巨雷，轟轟作響彷彿近在咫尺，滾在地上的兩人才停手。櫻木放開流川衣領，把卡在對方腋下的左手抽回來。他起身走到玄關，把門微微拉開，透過縫隙觀察外面狀況。流川整理被拉歪的衣服，也跟了上來，站在櫻木後頭。

「這種風雨，你能回去嗎？」櫻木有些遲疑。

推開櫻木肩膀，流川站前看了看，正好看見外面飛過一片招牌。他看向櫻木，在對方眼中看見同樣驚恐。任何一位珍惜生命的人類，都會拒絕在這種狀態踏出房子一步。於是流川楓成為了繼水戶、高宮、大楠與野間之外，第五個留宿櫻木家的同齡者。

從房間裡翻找出其他乾淨衣物，櫻木花道拿到客廳給流川，讓他可以替換掉溼掉大半的長袖，並不忘再次提醒自己的恩惠，「狐狸，你該萬分感激本天才今日的收留，知道嗎。」

在角落講電話的流川楓，正與家人聯繫報告今晚歸處。他對著電話嗯聲應和，抬頭看櫻木一眼，把話筒移開耳邊，「你過來一下。」他指指話筒。

一頭霧水的櫻木，不明所以地接過流川遞來的話筒，電話那端是溫柔女聲。「是櫻木同學嗎？晚安，我是小楓的媽媽，不好意思，今天給櫻木同學添麻煩了，今晚能夠收留小楓，真的非常感謝呢。」

突然與流川母親通話，櫻木花道有點嚇一跳，有些侷促的回應說不麻煩，像遇到訓獸師的大型犬那樣老實地聆聽。然而安靜向來在櫻木身上存活不了多久，隨著交談又恢復原本精力旺盛模樣，對著電話打包票說一切交給櫻木花道絕對沒問題。他看向流川楓，突然露出戲謔笑容，用誇張口型無聲講著小楓二字。

流川楓搶過話筒，「櫻木有事去忙了。……我明天會直接去學校。嗯。嗯。好。再見。」隨後掛上電話。

像是發現什麼有趣玩意兒，櫻木花道怪腔怪調地念著音節，「小—楓—。」

流川露出死亡瞪視，面無表情回應，「小花。」

宛如班上女同學的親密暱稱，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呼喊方式，讓兩人齊齊起了惡寒。他們對視一眼，又移開彼此視線，決定停止這個互相傷害的幼稚戲碼。櫻木看向時鐘，現在還不到就寢時間，目前也尚無睡意， 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預計看個節目打發時間。

嗶的一聲，電視機屏幕先抖動了一下，一條亮線在螢幕中央閃過，隨後慢慢展開成一片螢光的雪白雜訊。櫻木用力拍拍電視，又貼到窗戶玻璃，試圖穿透風雨看向戶外狀況，「可惡，天線該不會吹歪了吧。」

看著主人家徒勞無功地胡亂按著遙控器，流川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連忙從角落撿起自己書包，往內掏了掏，拿出一包東西。「1991，NBA總冠軍，公牛對湖人。」他簡潔有力，「有錄放機嗎？」

拯救夜晚只需要兩件小小幸運，一是櫻木從壁櫥內翻出的錄放機能夠正常使用，二是，那捲跟三井學長借來的經典比賽錄影帶，被塑膠袋好好包覆著沒有受潮。

錄放影機吞進錄影帶，電視畫面晃動著慢慢出現標題，櫻木興奮地拍打坐在一旁流川的大腿，流川縮回腳。櫻木沒有留意，正喳喳呼呼地對著畫面品頭論足。這是哪裡啊，中間這傢伙好高。流川楓冷不防往櫻木手臂拍一下。「有蚊子。」他一臉無害的說。

隨著哨音響起，比賽開打後就沒人在意那些細節，兩人聚精會神地關注著球賽，整整兩個小時半宛如電視兒童盯著螢幕，偶爾不小心踢到彼此的腳。兩個籃球狂熱份子，時不時暫停討論，途中針對空中飛人的動作，兩人各持不同意見，最後決定倒帶回去看看誰才是正確。「最後一次倒帶了，」流川嚴正聲明，「帶子會壞掉。」

等錄影帶播放至最後，已是大半夜。

關閉電視，櫻木站起來伸展僵直肢體，亢奮精神開始下降，他打著哈欠，揮揮手讓流川跟自己進房間。拉開壁櫥找出客用鋪被，對尾隨在後的客人說，「自己鋪好。」

加入球隊後總會到其他縣市比賽或集訓住宿，鋪被已經成為常備技能，流川楓很快地整頓好晚上休憩處。櫻木關上了燈，迅速鑽入棉被裡。一日疲憊突然湧上，他不忘警告，「你可別打呼。」沒等流川回應，櫻木便已沉沉睡去。

在不熟悉的漆黑房間，流川楓躺在棉被裡，腦中是剛剛球賽的精彩畫面。他想著喬丹的換手上籃，棉被下的手指動了動，又想到那塊沒能搶到的魚板。房子把風雨的吼怒隔絕在外，變得低沉又模糊。不知為何，他能聽見自己心跳聲，與隔壁傳來的鼻息，漸漸融合在一起。流川楓閉上眼睛，任由奇妙節奏迴響耳際，緩緩入眠。

7.便當

一大清早，流川家女主人遞出紙袋給坐在玄關系鞋帶的小兒子。「昨晚提過的，還記得吧。」她再次提醒，「記得要拿給櫻木喔。」

滿心只想快點到公園練球，流川楓的思緒已經飄到待會打算練習項目，隨意嗯嗯兩聲表示聽見，他把鞋帶繫緊打結，撈起書包便起身。

提早出發的好處是避開通勤人潮，他的踏板踩得輕快，徐徐微風迎面，清晨日光將街景覆蓋一層透明的藍。流川楓抵達學校附近的公園，設有簡易籃框的場地也還算平整，是體育館之外的練球好選擇。停好腳踏車後迫不及待拿出籃球。或許今天其他人也打著相同主意，不遠處場地傳來了籃球擊地特有聲響，流川楓抿嘴，表情與吃到討厭青豆時如出一轍。

習慣獨自練球，沒心思與旁人共享場地，流川楓離開前走到場邊樹叢看了一眼，一顆顯眼大紅頭在那邊悠晃。本打算要提前去體育館碰碰運氣的湘北小前鋒，腳步一頓，拐了個彎，踩著貓步走向公園球場。櫻木花道正在練習投籃，似乎在模擬比賽遭遇對手阻攔狀況，他放低重心運球，忽然側身閃過看不見的對手，順勢轉身，預備跳起要投籃。

抓準其中一瞬的空隙，流川楓抄起球，從場邊切入，出手就是一記籃球入網。

「嘿！」櫻木花道先是被突如其來的籃球嚇一跳，回過頭發現是流川，又習慣性橫眉豎眼。他噓聲驅趕對方，「我先來的，走開走開！」

籃球落地，順著力道滾了過來，流川楓彎腰撿起，十分乾脆地拒絕，「不要。」他運著球小跑步向前，瞄準籃框，輕鬆投籃得分。轉轉手腕，感受今日狀態，流川楓調整護腕位置。「我一直都這裡練。」

語畢，流川楓不再理會櫻木，旁若無人地開始練習。他前幾天又琢磨了換手上籃，打算嘗試新思路，籃球不急不緩地在掌心運著。下一秒，他持球向前，彷彿眼前有逼上來的防守者，流川楓閃躲變換路線。來到籃下時左腳一踏，起跳微微扭轉，右手舉起球，流川在空中將球往身體左側一拉。或許是滯留時間太久，球在他手上一頓，換到左手時失去了最佳出手角度，拋出後擦上籃板，在球框邊彈了一下，掉出框外。

櫻木花道在一旁，眼睛隨著流川的動作逐漸睜大，他不自覺秉住呼吸，直到球彈出籃框落地，才又深深吐氣。

這次嘗試的失敗沒讓流川氣餒，至少在表情上看不出所以然。他撿起球，抬頭看籃框，似乎在思索什麼。又往三分線走去，預備再來一次。

被無視的櫻木花道不打算單純當觀眾，他悄悄地退到旁邊，量好距離，當捕捉到流川楓離開籃下的那一刻，他抓著球向前衝刺，奮力一跳，哐噹一聲，一個成功大灌籃。掛在籃框上的櫻木花道笑得囂張，晃了幾秒才跳下來，鞋底著地時揚起一陣沙，大搖大擺走到球場中間。

「怎樣，還是我比較強！笨蛋流川，手下敗將快離開球場吧！」

被打斷節奏的流川楓挑起眉毛，「大白痴，踩線了。」

櫻木花道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腳。趁著對方分心，流川楓俐落轉身帶球，閃過擋在中間的大個子。「啊！」櫻木發現不對，猛然起步，像打仗發現敵軍那樣急起直追。流川楓沒有回頭，身體重心一低，如風一般奔向籃框。感受到後頭逼近，流川起身一躍，右手輕拋，籃球絲滑入網，在地面彈跳幾下後滾地。他這才回頭，看一眼氣喘吁吁的櫻木，沒說一個字，卻讓櫻木花道燃起了強烈不服輸。

「奸詐傢伙！剛剛是本天才疏忽才輕易讓你過，敢不敢再一次，啊？」

撿起球，流川走到三分線外，他把球推給櫻木。對於籃球規則已經不是一張白紙，櫻木明白了對方意圖，他一手接過，再丟回去，壓低重心，眼神滿是興奮，「來啊。」

下一刻，流川帶球啟動。

兩個原本預計獨自晨練的人，最後變成了一對一，即使技術還趕不上流川楓，櫻木花道仍纏得很煩人。他們全神貫注在彼此的一舉一動，等到某個人注意到公園時鐘，才發覺現在時間有些不妙。

「要遲到了。」

這個月已經被登記多次，流川楓迅速地撿球塞進球袋，把袋子往背後一甩，二話不說跑向停放的腳踏車。

櫻木花道一愣，上學遲到對前任不良來說是家常便飯，看見流川竟然頭也不回就跑了，反倒跳起腳，「流川！竟敢先跑！」他抓起球跟書包也跟著往同一個方向追。籃球隊訓練加上天賦異稟的可怕腳力，搭上滿腔情緒當作燃料，還真讓櫻木花道在距離學校兩三百公尺處，趕上了流川楓要入校門的那刻。

遠遠看見流川被生活指導老師在大門口擋下登記，停下腳步的櫻木花道顧不上喘氣，他眉眼彎彎露出竊笑，雙手插口袋，愜意地哼著天才花道之歌，拐個彎到另一側圍牆，找到低矮處，輕鬆翻牆入校。

某方面還能算是守規矩學生的流川楓，就沒這麼好運。好不容易脫離生活指導老師的訓話，他拖著有些疲憊的肌肉走向教室。在走廊上經過其他班級，似乎瞥見一個紅火火的毛絨頭已經入座。懷抱些許疑惑，流川楓踏進一年十班教室，果不其然又被課堂教師囉唆了幾句。

在叨唸中靜靜地溜回位置，流川楓拿出數學教科書攤在桌上。今日的練習被打斷，和櫻木打一對一超出預期的運動量讓人有些倦意。伴隨數學老師宛如咒語的授課內容，他幾乎沒幾分鐘就滑入夢鄉，意識沉入黑暗之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紙袋……」發出不明囈語，流川楓沉沉睡去。

講台上老師手握的粉筆啪聲折斷，看著那位才遲到進教室，沒幾分鐘就趴睡的學生。最終還是忍住，換了一隻新粉筆繼續講題。

在同條走廊的那端，另一位沒忍住的教師正對底下睡到打呼的學生發脾氣。「櫻木花道———」

現代社會結束的課間，距離午間休息只剩一堂課，學習近三個小時的學生們，心思已經飛往他處，三兩聚集在一起聊天。當班級外面走廊隱隱有些騷動，櫻木花道正趴在桌子上睡的香甜。伏趴的厚實背部拱起如同小山，隨著主人翁呼吸起伏，沿著背脊來到頸丘，連接一片毛茸茸圓頂紅色草原。

一年七班教室外來了一位不常見訪客，指名要找櫻木。

接到傳話的同學往教室內看去。總是跟紅髮大個子混在一起，看上去稍微平易近人一點的水戶，現在並不在位置。經過上學期籃球隊的全國大賽征戰，那個開學以來就劣跡班班的不良新生剃成大平頭，失去飛機頭的樸拙髮型，感覺已經沒有傳聞那般可怕，然而對於沉睡中的老虎，大部分的學生還是提不起勇氣叨擾。

剛從廁所回來的石井，甫踏入教室門口，便看到眼前有點奇異的畫面。兩三個人遠遠看著櫻木，像是圍觀什麼野生猛獸，想接觸又不敢上前，你推我，我推你，卻沒人真敢踏進眠虎領地範圍。

和石井熟識的同學瞧見了籃球隊成員，連忙上前尋求救援。

「得救了、得救了。」

「石井，萬事就交給你了。」

尚在一頭霧水的石井，經由同學們東一句西一句的連續技，終於搞清楚狀況。於是在眾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下，他挺起胸膛，走到櫻木桌邊，用著無比溫柔輕緩的力道敲敲桌面。

「那個，櫻木？外面有人找你。」已經有豐富經驗的石井沒有冒險，觀察櫻木睜開眼睛後的狀態，小心翼翼補了一句，「好像是流川。」

還在恍神的櫻木花道，沒有察覺石井悄悄地移動腳步，遠離攻擊範圍。臉頰上還帶著趴睡的紅印子，他抹去嘴角殘留口水，用力眨眨眼，試圖清醒一點。

「啊？你說啥？」

櫻木昏沉狀態下的大聲音量，讓周圍默默觀察的同學們悄悄退後一步，而對於石井健太郎來說，身為湘北12號球員，一年級生的前鋒之一，這只是隊友櫻木的普通型態。他看過不良櫻木真正發狠時刻，就在三井學長還留著長髮的黑歷史階段。他可以說非常平靜，指著門口方向，「在那邊，櫻木自己去看吧。」

沒有像其他人幻想中那樣暴怒翻桌，櫻木花道喔了一聲，抓抓腦袋，站起來朝教室後門走去。而留下來的石井，接收到了周圍同學欽慕視線。

深藏功與名，石井健太郎泰然自若地回到座位。不是體力派的同學們湊了過來，好奇詢問石井怎麼都不會害怕。櫻木在籃球隊也是這麼兇嗎？他是不是一直在打架啊。另一個人說，好像有看過一群不良總往體育館湊。聽說有些人會跟其他學校球隊的人起衝突呢，上學期不是還有人比賽受傷嗎——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討論，一時間好像都忘記了，運動社團如果發生肢體暴力行為會被學校禁賽這件事情。

身為話題社團的成員，石井想了想，沒有多作解釋。往櫻木離去的背影看過去，他說，「你們不覺得，跟櫻木同隊的話，很有安全感嗎？」

「啊、這麼說的話，」對學校籃球隊比較熟悉的學生說，「不過我比較想跟三年級赤木學長同隊。」

這個話題引起了大家興趣，在周圍聊天的女孩子們也插了一句，說那我想跟流川同學同隊。到底跟誰同隊會最有安全感，替代了籃球隊不良暴力傳聞，轉變成為眾人新的討論話題。

最後，石井嘗試為櫻木拉票，「……其實櫻木人還不錯啦，」他往門口瞄一眼，確定八卦對象不在收聽範圍，壓低聲音，「他感覺對女孩子滿沒轍的。」

櫻木花道並不知曉自己後續引發的這些討論，他拖著懶散步伐，還沒跨出門檻，便看見早上偷跑的那傢伙佇立走廊邊，周圍繞著幾位女孩子，好似在跟他搭話。面無表情的流川與剛出教室的櫻木對到眼，隨即往這方向走來，明明是短暫幾步路，櫻木總覺得對方硬生生走出了一點逃難味道。

「太久了。」流川說。也不給櫻木反應機會，提著一袋東西晃到他面前，「這個，拿去。」

「啊？」

櫻木一頭霧水，沒有接過手。流川往前一步，直接把東西往一臉呆愣的傢伙懷裡塞，言簡意賅，說自己母親做的便當，指名要給櫻木，作為上次留宿謝禮。

「便當盒要還我。」流川停頓，神色自若地追加一句，「要洗乾淨的。」

沒想過一個禮拜前插曲還有後續，本來下意識想把欠揍傢伙擅自塞過來的東西扔回去，櫻木花道瞬間停住了手，抓著袋子提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完成交辦任務的流川楓，明眼可看出一臉輕鬆，也沒管收貨人有什麼反應，拋下一句走了便往走廊另一頭長揚而去。

徒留櫻木花道拎著一個紙袋站在走廊中央，嘴巴微開，看上去有些傻氣。試圖消化現下狀況，他低頭看向手中樸素的紙袋，裡面隱約可見風呂敷的麻葉花紋。

櫻木搔搔頭，轉過身打算先回座位。教室後門不知何時聚集了一堆同班同學，有的伏趴在窗戶邊，也有人挨在門旁，似乎在窺探方才湘北籃球隊的內部交易。不明所以的櫻木往前踏一步，門窗邊聚眾彷彿受到驚擾的森林小動物們，一哄而散地迅速退去。

上課鈴響。感到莫名其妙的櫻木花道，順著人群步伐回到自己位置，隨手把紙袋塞抽屜裡。

情況變得有些詭異是在午休鈴響時。

水戶洋平雙手插著口袋，悠晃到櫻木花道座位旁，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等著其他人前來會合再一起去覓食。此時，一位女同學走了過來，是坐在走廊窗邊的小田。水戶側過身子，留出走道打算讓對方經過，然而小田卻在櫻木桌邊停下。過去幾乎沒有跟櫻木搭過話的她，期期艾艾的開口，「那個、櫻木同學，我可以跟你交換午餐嗎？」她將一個奶油麵包輕輕地放在櫻木桌上。「這個麵包。」

從來沒收過這種要求，櫻木花道緩緩瞪大眼睛，面紅耳赤，結結巴巴指著自己，「欸，我、我？」

手指把頭髮梳到耳後，小田快速而小聲的補一句，「流川同學給你的那份。」

周圍的人見證了櫻木面孔由紅轉黑的過程。

「流川…」他的牙齒磨得嘎嘎作響，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最終只是神色懨懨地拒絕，「……不了。」

空氣安靜下來，彷彿連螞蟻也不敢呼吸。提出請求的小田看向櫻木的目光難掩失落，手指捏著麵包塑膠袋的邊緣。水戶搭上櫻木肩膀，像平時那樣笑嘻嘻，「一個麵包怎麼會飽呀。」

陪同小田過來的另一個女學生，反應迅速地把一罐牛奶放到櫻木桌上。「那再加上這個。」周圍或是豎起耳朵，或是偷瞄此處的其他女學生，發現紅頭不良似乎沒有傳說中那樣脾氣暴躁，可能出自於好玩，或同為某人粉絲之故，也壯起膽子靠了過來。有著各式心思的女同學們紛紛加碼，把自己珍藏的零食餅乾，飲料水果，以及許多種類的麵包，通通放到櫻木桌上。「這個也給櫻木同學。」女孩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細碎聲音像是一群黃雀在唱歌，帶著無法讓人生氣的明快。「拜託了，請給我們流川同學的便當。」

不到幾分鐘，櫻木桌面堆滿了各式各樣的上貢品。只用一句話便促成這局面的元兇，水戶洋平正忙著挑揀著食物堆。「哇——好多喔，我看看，Pocky、小熊餅乾，Apollo有點太甜了……啊，是章魚燒美味棒。」洋平瞥頭看向櫻木，「怎麼樣，花道，要換嗎？」

打從入學以來，這個位置就只有幾位惡名昭彰的不良成員靠近，即便座位上沒有人，位置周圍依舊會空出一小區塊，彷彿生來就自帶真空圈。現在，櫻木花道桌邊圍繞著的人數打破以往紀錄，那一圈幾乎沒交談過的女同學們，殷殷期盼地盯著櫻木。他手足無措，臉色越來越紅，耳朵透紅好似可以滴出血，最後憋出一句，「……不行。」

欸欸——真的不行嗎——？櫻木同學拜託——。大概是身在集體內的安全感，櫻木再次拒絕沒像第一次那麼有震懾力，女學生們的懇求聲此起彼落，有些比較外向大膽的還傾身往前方靠。

「不行不行！」

櫻木像是終於受不了這種矚目，大叫著從位置上跳起來，抓著抽屜的紙袋，擠開人牆拔腿就跑。憑藉優秀群架經驗，一腳踹開笑得肩膀抖動的水戶，繞過在他眼中宛如小惡魔般的女孩子們，櫻木從教室後門沖了出去，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徒留一室來不及拉住目標人物的女同學們，還有人不放棄地在後面大喊櫻木同學別走請跟我們交換。整個教室鬧哄哄，讓剛抵達的高宮和野間完全摸不著頭緒，對笑到彎腰的水戶發問，單純王變成萬人迷了嗎。

十分鐘後，繞過幾個校園地點的最佳損友一行人，在天台角落找到櫻木花道。那位讓街道混混們聞風喪膽的紅頭魔王，像被刺激過度的含羞草，縮著蹲在隱蔽角落擺弄著紙袋。

幾人對視一眼，露出心領神會的惡作劇笑容。

大楠率先啟動，他發出故作驚訝的高聲，「這不就是我們的明星！」

「人見人愛、」高宮嘻皮笑臉。

忠一郎拉長了語調，「人—氣—王——」

洋平鄭重宣告，「——流川的便當嗎？」

模擬含羞草的櫻木緩緩轉過頭，站起來的瞬間進化成為大王花。櫻木抓住離最近的高宮，什麼話也沒說便直接賞了一記頭鎚。其他人也沒逃過，解決完阿忠和雄二，櫻木花道踩出哥吉拉的步伐，一步步逼近始作俑者洋平。

四處張望後發現無處可逃的洋平，不慌不忙的掏出一罐咖啡牛奶上貢，「便當配個飲料剛好。」

那是櫻木花道最喜歡的飲品，大魔王櫻木盯著鋁罐，像是在思量。他伸手拿走了對方舉白旗的投降禮物，就在眾人以為洋平可以逃過一劫，還沒進行倒讚噓聲，櫻木便迅速抓住了洋平，猝不及防地用前額給予重重回禮。隨著最後一個敵人倒地，櫻木花道拉開拉環，咕嚕嚕地灌下勝利飲料。

揉揉腫起的額頭，水戶抱怨怎麼收了飲料還打人啊。其他人也跟在旁邊喊獨裁獨裁，推翻暴君。櫻木從來不管這些敗者吠叫，他逕自走到一旁，盤腿坐下後解開風呂敷，藍色素面便當盒露出來。掀開蓋子，裡頭是幾個海苔飯糰，炸雞及玉子燒，還有蕃茄水果沙拉，很是家常。

聞到香味的高宮探過頭，「喔，看起來不錯。」

「花道不是看不慣流川嗎？」忠一郎拆開麵包的塑膠袋，「幹麻不換。」

偶爾會幫忙家中弟妹準備便當的大楠提出異議。他打開自己的便當盒，「便當比麵包營養多了，換掉多可惜。牛奶給我——」

洋平撈了撈袋子，找出保久乳拿給大楠。隨口一提，「好像還有一些女生在找櫻木喔。」

當事人櫻木用筷子插起一塊炸雞放進嘴裡，眼睛隨即亮起來，「喔喔，好吃！」

於是大家關注又回到便當菜色本身。高宮喊著他也要吃一塊，手已經伸過來。「不准！」櫻木用筷子敲掉高宮的魔掌，又連忙阻擋想趁亂牟利的可惡傢伙們。可惜雙拳難敵四手，在眾人層出不窮的突擊之下，最終還是被奪走部份配菜。櫻木花道急的哇哇大叫，連忙把剩下炸雞塊全數塞進嘴，彷彿倉鼠那般儲藏食物，才能完全安心。瞪圓眼睛的櫻木，鼓著雙頰還不忘嗚嗚叫罵，雖然非清晰話語，配合著手勢也能完整傳達出他的意思。

覺得一塊還不過癮，見到櫻木張牙舞爪的模樣，只得放棄虎口奪食念頭。高宮咂咂嘴，意猶未盡的宣佈，「下次讓流川來住我家吧。」

便當盒是在當日社團練習結束後物歸原主。

流川正拿著毛巾擦拭汗水，上午交出的紙袋遞到他面前。紙袋多了些皺痕，不知經歷過什麼，袋內折疊不怎麼方正的包袱巾覆蓋住便當盒。流川接過來，伸手進紙袋，掏出布巾下方的便當盒打開來看。裡頭沒有殘留食物，看得出有沖洗過。

櫻木在流川進行檢查動作時微微前傾，此時又沾沾自喜，「怎麼樣，我可是洗碗天才。」

流川敷衍點頭，把紙袋連同裡面的所有東西放進背包。還完東西的櫻木沒有馬上離去，他拉了拉衣擺，又搔搔後頸，這才開口，「喂、流川，幫我跟阿姨說謝謝。」他嚴正聲明道謝對象是流川母親不是狐狸，又沈痛控訴自己遭遇不公，「炸雞太好吃了，我只吃到三塊，可惡啊。」櫻木一邊抱怨，一邊走出更衣室。

對流川而言這是家常菜色，但櫻木那嘴饞模樣確實讓人印象深刻。當天吃完晚餐，流川母親在流理臺見到已經洗過的藍色餐盒，有些訝異的問櫻木洗了餐盒嗎，又問便當是否還符合櫻木的胃口。

「那傢伙向媽媽道謝，說炸雞很好吃。」流川回答。

「太好了。之後我多做一些，你再分給櫻木吧。」

同樣喜歡炸雞的流川家小兒子，沒有多解釋自己和那個吵鬧傢伙不是一起吃午餐的關係。他不置可否，「唔。」

08.忍者

體育館深處，黑色布幕與簡易竹廉隔絕出的半開放空間，場上聚光燈打在底部的籃框架。前方佇立一位黑衣忍者，袖口與腰間繫著深藍色布帶，面罩遮掩了半臉，獨獨露出平靜無波的雙眼，不發一語，更顯神秘。

莫約十一歲左右的小學生與之對峙，緊緊抓著手中籃球，稚嫩面孔難掩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像是宣告又彷彿對自己打氣，他說，「……我準備好了，花道烈丸。」

小學生話語的對象，天才忍・花道烈丸——櫻木花道伸手直指前方，語氣高昂發號施令，「準備好了的話，那就上吧！打倒影忍・楓鬼，GO——！」

伴隨紅髮忍者一聲令下，兩側電風扇同時開啟，細碎紙片與泡泡吹向場地。挑戰者衝向關卡的終極大魔王，而目標人物影忍・楓鬼——身著整套由黑色運動服改造的忍者裝扮，流川楓調整了腰間插著的紙板苦無，張開雙手，呈現標準防守姿態。他冷冷道，「忘記自己身份了嗎，大白痴。」

時間倒回到六個禮拜之前。

冬選預賽剛結束，湘北沒能成功晉級，他們以些微差距的比分，輸給了海南，止步四強。雖然明白在少了赤木、木暮與櫻木的戰力狀況，要擊敗眾多強隊成為神奈川代表，是猶如不可能任務般的超級挑戰，然而最終落敗結果，依舊讓眾人心有不甘。

垂頭喪氣的情緒還沒維持多久，湘北高校的秋季文化祭籌備，為籃球隊帶來新一波任務衝擊。除了各班級活動，社團活動同為秋季文化祭的重要看點，對每個社團而言，不單是彰顯社團成果，爭取明年經費，亦為之後招募新生的廣告機會。籃球隊也不例外，無法參加今年十二月冬季選拔賽，湘北籃球隊在目標白板寫上全國大賽，當三年級都畢業，彌補隊員斷層與加強板凳深度，是球隊目前的待解決問題。

這日，社團時間結束的哨音吹響，湘北隊長宣布要臨時開社團會議，讓大夥兒收拾好球具先別離開。這陣子因為輸球之故，為了明年雪恥，訓練菜單有著大幅調整，收拾道具途中，幾個人開始臆測難不成訓練項目又要再加重了。有人壓低聲音，說經理們上次在賽場時好像在打聽強隊的訓練菜單。消息靈通的一年級生佐佐崗則分享傳聞，聽說山王都是綁著負重每天跑登梯步道去參拜。推著置物籃的桑田苦喪著臉，「真的會死掉……。」

在各種突發奇想的猜測下，最後揭曉的謎底倒是顯得有些平淡。經理彩子拉來了活動白板，上面寫了秋季文化祭籃球社主題幾個字，字的後面加了個大大問號。宮城敲敲白板，「今天會議要討論我們籃球隊在文化祭的活動主題。」

細數湘北籃球隊的社員，一群人只對練球有興趣，而另一群人因為練球已經精疲力盡，當下誰也沒有興致額外再去搞文化祭的攤位。眼看社員們意興闌珊，呆滯模樣彷彿上課被點起來發言，彩子再接再厲補充道，今年學校希望每個社團能好好辦理，本年度運動社團成績亮眼，學生會還特別爭取到體育館給所有運動社團使用，有打進全國大賽的籃球隊，沒意外的話可以分到不錯佔比空間。「希望能順便多招一些新社員進來呢。如果辦得好，會提供額外的經費獎金，之後與其他學校跨縣市的聯合集訓啊，或是新的器材費就有著落了。」講到與籃球相關的事情，底下盤腿或蹲坐的社員們開始有精神，彩子趁機畫了香噴噴的餅，「……搞不好還可以去住溫泉旅館喔。」

沒參與過秋季文化祭的一年級生舉起手，那去年籃球隊是辦什麼呢。現場唯一三年級生三井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選擇安靜不發言。身為隊長的宮城絞盡腦汁回憶，「……啊，好像是在中庭的一塊地，讓大家跟籃球隊比賽投籃之類的。」他有些不確定，轉頭看安田，「是吧？」

櫻木皺鼻，「好無聊。」

「好有趣。」流川說。

櫻木面露同情，「你們這群不懂祭典怎麼玩的可憐傢伙，看來還是得本天才出馬。」他興致勃勃的揮拳，「我知道了，這次就辦灌籃大賽吧！」

原先在一旁裝鵪鶉的三井抬頭，以學長姿態給予指點，「櫻木說的很有意思，我看那不如辦三分球大賽吧。」

「大家都很有想法。」宮城比劃出鼓勵手勢，讚許眾人的積極性，接著擺出隊長威嚴，「考量傳接球技術是籃球基礎，最強後衛大賽怎麼樣？」

流川一臉認真，「空中飛人大賽。」

湘北經理專用摺扇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到兩個一年級生頭頂。「一群笨蛋，認真點。」彩子否決所有帶著私心的提議，隱晦點名某些不著調的前輩，「隊長與學長，請以身作則。」

被點名的小個子隊長隨即端正態度，清清喉嚨，「玩笑時間結束，大家開始好好想。」

當湘北雙巨頭認真發言，大夥兒勢必得嚴肅以對。在體育館一角，一干籃球隊成員或蹲或坐，皺著眉頭絞盡腦汁。可能因為體力消耗後大腦無法動彈，又或者幻想提出一鳴驚人的精彩主題，後續沒人再開口，現場安靜無聲，彷彿都能聽到運動生們腦袋齒輪在嘎嘎作響。

「啊。」

桑田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吸引了眾人期盼目光。發現視線全數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搔搔臉頰，結結巴巴的解釋，「那個、沒有，我是想到，等等要去書局幫弟弟買單行本，他最近在迷忍者漫畫……」

沉默太久與嚴肅思考並非男高中生專長，馬上有人接著問，是小學生最近很紅的那一部小忍者漫畫嗎？桑田點頭，說家裡有訂小學生報紙，單行本漫畫是弟弟這次考試達標的禮物。他承認自己翻過幾次舊報紙，「雖然受眾是小學生，但真的滿好笑。」

宮城插了一句，「喔喔，我妹似乎也在看。」

當思路面臨卡關，逃避也成了人類下意識的選擇道路，大家開始討論起忍者漫畫，而後逐漸歪題，莫名其妙成了湘北忍者隊發表大會。「我的話……」三井沉思，「應該是壽丸炎牙。壽是延續名字，炎牙是烈火般的爆發力。」

「那我叫宮影疾風丸。」宮城馬上跟進，像在細數自己前世。「我是點滿敏捷的速度型忍者。老大應該會是赤影剛藏，或赤丸權兵衛？小安的話……安藏春之助吧，情報型忍者。」

櫻木嚷嚷著良良小三好奸詐，設定也太帥了吧。他苦苦思索，「本天才的話……」

「櫻太郎花之助。」流川冷不防取名。對於隊友的援手，櫻木抬起腳預備回送對方一個大禮。一旁的石井和佐佐岡趕緊拉住紅髮大個子，像哄寶寶那樣安撫，說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是漫畫王道主角。

鑑於眾人腦子已經打結，彩子放任了這群幼稚傢伙瞎聊好一會兒，算算時間正準備要把主題拉回來，鮮少說話的角田說出了一句決定性話語。

「其實籃球訓練跟忍者訓練滿像的喔。」角田伸出手指，列出兩者相似之處，「比如忍者要閃避飛鏢、潛行所需要的敏捷性，跟籃球比賽時要突破防守一樣；還有要蓋火鍋或灌籃要快速起跳的爆發力，也跟忍者要上牆很類似吧。」

「欸——真厲害。」宮城讚嘆，說情報型忍者的職位就決定是角田了。而非自願離職的安田想起之前閒聊，「對了，角田滿喜歡戰國時代的歷史吧，我記得。」

聆聽眾人討論，負責會議記錄的晴子，方才停下的筆又動了起來，在白紙上草草寫下幾個關鍵字，她遲疑地舉手。「那個、不好意思，」猶豫目光看向彩子，見到學姐點頭微笑，晴子這才鼓起勇氣提議，「或許我們可以把籃球訓練跟忍者主題混在一起，做一個忍者試煉闖關屋怎麼樣？」

自中學就有籃球隊經驗，在第二學期加入湘北經理行列，晴子跟著前輩經理不斷學習新知，此時的她大膽的拋出了許多構想。「比如、把籃球變成巨大手裡劍的投籃挑戰，或是模擬夜間忍者潛入，需要穿過種種障礙的三十秒運球關卡……之類的。」

比起鬼屋、咖啡廳或是賣食物，過於常見而很難再去發揮創意，忍者結合籃球這個概念，如同在平靜湖面扔下石子那樣引起波瀾，忍者裝扮遊戲是每個小孩的童年回憶，籃球隊一眾開始蠢蠢欲動，你一句我一句地補充關卡設定的各種奇思妙想。桑田說我覺得可以有要突破假人忍者守衛的突破賽，最好裡面還混著一個真人適度阻擋。潮琦提議，最後一定要加上真人一對一的比賽，才符合籃球隊精神。講到一對一，原本目光放空的流川精神一振，「我…」話還沒說完，就被櫻木誇張揮動的手臂給打斷，「就讓他們來挑戰本天才籃板王、啊不對，本天才忍吧！」

「⋯櫻太郎花之助是笨蛋忍。」流川說。

這次石井跟佐佐崗來不及阻止，櫻木成功踹上流川。

無視旁邊例行貓狗打架，彩子咬著筆桿，「每個關卡設置符合特性的關主忍者，負責介紹跟示範遊戲玩法。投籃挑戰如果分三段距離，就交給三分球拿手的三井學長。運球障礙賽的話，良田？或是流川也可以。」計算了現有的社員人數，她有些苦惱，「考量關卡輪替與後場工作人員，人數可能有點吃緊呢……」

作為籃球隊唯一三年級生，三井提出了解決方案。他毫不猶豫的把同為考生的前隊長與前副隊長拖下水，說把赤木跟木暮叫回來支援。「赤木那傢伙不打球成績都下降了。」又發著牢騷，讓他們回來為冬季選拔贖罪啊可惡。

評估了可行性，彩子表示事前籌備階段大概不可能，但支援活動那幾天應該沒問題。「那我去跟哥、赤木前隊長提看看！」一年級經理赤木晴子自告奮勇，眼睛亮晶晶。

籃球隊在秋季文化祭的活動主題就這麼定了下來。

設想稀奇古怪的闖關方式，湘北現役籃球隊員們還算在行，但要寫成計畫書，就不是不及格集團能輕易辦到，這部份由經理們接手。替籃球隊寫過一堆訓練計畫的資深經理彩子，為了明年的設備經費能發揮120％的功力；而有隱藏優勢的新任經理晴子，把計劃書放進書包裡帶回家，送宵夜時一起夾帶，敲響自家兄長房門。

在有限預算下規劃了活動關卡、道具佈景和陽春服裝的計劃書，經過優等生集團的潤飾調整，跟安西教練與社團指導教師報備核可，提交給學生會，最終成功申請到大面積體育館使用權。

此時距離秋季文化祭活動日還有近一個月餘，湘北籃球隊除了表定雷打不動的訓練菜單，在每日社團時間結束後，所有社員都要留下來準備文化祭。這次規模比以往籃球隊辦過的體驗活動都要更大，於是湘北籃球隊的編外團體，無論是櫻木軍團或是炎之男親衛隊，皆自願或非自願成為了手工團一員。而本來只是在櫻木友善肢體說服下過來協助的損友們，正巧遇上有豐富做大旗經驗的德男一眾，雙方人馬產生了微妙競爭心態。

高宮用賭神拿撲克牌姿態展現一疊上色完畢的紙板苦無，炫耀道具完成度，而德男不甘示弱，高舉縫上炎字的黑色頭巾，自吹自擂上面的精美縫紉。走過來看狀況的晴子注意到地上成品，「哇，大家進度好快，都做得很好耶。」正剪著塑膠袋的洋平，指指一臉專注繪畫告示的大楠，「雄二可是我們的超強戰力喔，家裡弟妹的手工作業都是這傢伙包辦。」

有了強力後援，湘北籃球隊終於在文化祭活動前一天晚上十點多完成所有佈置。

文化祭當日，眾人信心滿滿準備迎接遊客。可能是體育館位於校園角落，最初走到這區域的人寥寥無幾，彩子當機立斷，把負責最後關卡的櫻木與流川派出去宣傳。她把宣傳告示牌塞著兩個學弟手上，「櫻木往中庭去，流川到教學大樓下面，明年經費就靠你們了。」又特別吩咐不要隨便起衝突，「你們是最後一關，三十分鐘之內回來。」

扛著宣傳牌，一身紅黑相間，由運動服改良忍者裝扮的櫻木花道，晃到中庭時就引起了注意，有些大膽的小學生圍過來，指著櫻木說奇怪忍者。「你竟然發現了我天才忍・花道烈丸！看招！」櫻木睜大眼睛，隨即發動櫻流忍術，跟小學生們認真你來我往的大戰一番，引來路人側目。靠著體格差與敏捷贏得勝利，櫻木插腰大笑，「看來你們很有天份，有勇氣接受忍者試煉的傢伙就跟我來吧！」

當櫻木彷彿母雞帶小雞，屁股後面跟著一堆小學生回到體育館，已經有民眾入口處排隊了。他洋洋得意地把攬客成果呈現給彩子看，「怎麼樣，還是本天才忍厲害吧！」左右望望，又問流川那傢伙是不是一個人也沒招到。彩子接過宣傳牌，先是給予口頭鼓勵，又指著入口那一排女性群眾說流川成果也不差。她推著櫻木肩膀往後台布廉方向前進，「已經有客人入場了，櫻木花道不要囉唆了快去準備。」

被強制驅離的櫻木花道，只來得及跟後方小學生交待一句本天才忍花道烈丸在最後一關等著，便得匆匆趕往最後關卡場地。

屬於籃球隊的體育館空間被分隔成五個區塊，沒有高昂經費可以購買或製作活動展牆，他們用大塊黑布、紙箱和紙板，塑膠袋加工做成的簡易竹簾，以及跟戲劇社友情借用來的幾個破舊活動展版，連同跳箱和體操墊都用上，運用眾人的手工以及工務之力，拼湊出了隔間和看上去有模有樣的佈景。

來參加忍者試煉體驗的遊客，從入口排隊區進來後，在忍者村造景的起始點由主持忍者安排身份與介紹劇情。「這裡是湘北五影村，能找到此處的各位，想必已經明白了自身使命……」粉色系女忍裝扮的晴子壓低聲音，娓娓道來五影村傳說，並為後續試煉關卡揭開布幕。

挑戰者們首先經歷的第一個關卡，是由三井負責的忍者投籃挑戰。身著黑衣黑褲，露出有紅橘色斜肩綁帶的三井爽颯登場，指引挑戰者站上旋轉木板，使用苦無或手裡劍造型的籃球進行投籃。他指向著目標的懸浮卷軸與旗幟籃框，說三球內命中兩球即可通關。「當年我壽丸炎牙可是忍術學園的NO.1神投手，讓我看看你們的本事吧。」三分狙擊忍如此說道。

好不容易逃出旋轉木板地獄，挑戰者接下來的第二關卡，是模擬夜間潛入任務的運球穿越障礙，需在 30 秒內穩定運球穿越各式障礙物，包括黏貼忍犬圖卡的三角錐、懸掛的擺盪手裡劍，以及會突然出現伸手假裝要拍球的變裝敵人宮城，順道一提現在化名是宮影疾風丸。「運球不能中斷，碰倒三樣障礙物即忍者失格！」此關經過專業人士代表宮城與普通人代表松井的測試，終於調整成有些挑戰性，但又不會困難到完全失敗的程度。

被征召回來的赤木化身為剛拳岩忍，灰色腰封上匹帶著紙製巨型木刀，站在寫著音速分身術的第三關卡掛布下，一臉肅穆地監督挑戰者們突破三名假人的動作。偶爾會看不過眼地補一句，「突破也太軟弱了！再來一次！」讓後台支援的板凳忍者們回憶起了從前赤木隊長統治下的極限訓練。

櫻木在負責場地閒晃，還能依稀聽到隔壁關卡傳來的聲音。他和流川擔任最後一關的共同關主，通過前面三個關卡的挑戰者，可以選擇與影忍・楓鬼或天才忍・花道烈丸發起挑戰，在煙霧、假人分身與障礙物的干擾下，三十秒內一對一比賽，率先得分者勝。有鑑於兩個籃球笨蛋的過往經驗，資深經理還特別耳提面命，不准隨隨便便就火力全開。「回答我，我剛剛說顧客是？」彩子提問。

「神。」流川乖巧複誦。

櫻木不是很情願，「…神。」

為求保險，最後關卡還特別設置難易度，讓挑戰者可以自我評估選擇挑戰程度，也算給兩個容易爆衝的傢伙上個安全鎖。還好目前來到第四關卡的遊客，經歷過前面幾關的摧殘，發現最後一關可以選擇難易度，幾乎都感恩戴德的選了普通級或簡單級。影忍跟天才忍還算中規中矩的讓挑戰者走完了試煉。

工作人員送走幾個挑戰完畢後還沒離場，看著影忍欲言又止的女孩子們。櫻木花道順口抱怨流川拉來的客人都太弱了，一下子尖叫一下子跌倒。「一定是你太弱。」櫻木斬釘截鐵。流川摸著下巴，「是被笨蛋忍病毒感染了。」

櫻木的鐵拳還沒來得及制裁，關卡入口處傳來小孩的興奮聲音。「找到了！花道烈丸！」方才在中庭一起跟過來的小學生們又叫又跳，櫻木隨即被轉移注意力，他得意地看了流川一眼，接著大力讚賞成功闖關到終極關卡的小夥伴們。

「哼哼……你們終於來到影分身這關，」櫻木大感欣慰。他戲劇性地張開雙臂，指向左右兩側的關卡人物造型看板，「選擇你們的對手吧，要找萬惡的影忍楓鬼，還是要指名天才忍花道烈丸！」

一群小學生十分嚴肅的圍成一圈，討論幾分鐘，推派代表出來，指著黑色人物立牌，說我們要挑戰影忍楓鬼。櫻木花道彷彿遭遇背叛的大狗，眼神透出不可置信。他也顧不上維持忍者風範，「可惡！你們不是來找我的嗎！」

「花道烈丸，」帶著眼鏡的小學生代表，異常認真解釋，「紅色可是正義夥伴，黑色才是要打倒的敵人。」

正義一方，天才忍・花道烈丸此時恍然大悟，隨即轉變立場，成為了小學生挑戰團的夥伴。於是情況演變至此，看著腦子已經變成對手形狀的櫻木花道，張牙舞爪站在對面叫囂，方才一言不發的流川楓終於開口。

「忘記自己身份了嗎，大白痴。」

09.獎品

天才忍叛逃之故，挑戰者最終成功打敗了萬惡楓鬼。畢竟對手是小學生，即便指名困難級，流川楓在學姐「顧客是神」的緊箍咒，總算記得適度調整難度。加上叛逃者櫻木的搗蛋與阻撓，一群小學生最後拿著忍者結業證書捲軸快樂離場，還跟櫻木信誓旦旦的約定好，將來考上湘北一定參加籃球隊。

後續又來了幾組客人，或許是來自遊客宣傳，也可能是逛完其他運動社團攤位，聽聞動靜被籃球隊的忍者村試煉大考驗給吸引，人潮絡繹不絕，櫻木甚至沒有時間跟流川抬槓，最初還會在旁邊評論對方的拙劣演技，後來只能趕緊抓時間休息喝水。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時間，感謝湘北文化祭的表訂休息時段，除了飲食攤位要趁中午賺一波，各個社團與班級通常中午會暫停接客，安排工作人員休息，或是進行場地佈置與道具臨時修繕。桑田在入口處掛上了忍者進修中的告示牌，寫著下午一點開放，籃球隊一眾終於可以喘口氣。

大口扒著經理們買來的咖喱飯，櫻木邊補充能量，邊問其他關卡狀況怎麼樣，「我們這邊只能聽到大猩猩的怒吼，其他什麼都看不到。」

大概是稀奇古怪的闖關方式總會吸引特別人才，關主們或多或少都有狀況可以吐嘈。摘下頭巾透透氣，三井馬上舉手分享，說有人用飛鏢造型的籃球投籃，砸中籃板上畫的靶子邊緣，還堅持那裡有個隱藏弱點，要求得計分。「我就在那邊想，那靶子不是我畫的嗎？難道真的有塗到什麼點？」宮城夾起豬排，一口咬下，「我這邊還好……啊、就一個傢伙，跌倒後翻滾大喊隱身術遁走，抱著球就要闖關，媽呀笑死我了。」

赤木輕咳，他也有故事可以說。「第三關有個挑戰者，從假人中間偷偷鑽過去，還說是無聲無影之術。」宮城挑眉，該不會也是帶眼鏡穿藍色衛衣的傢伙。兩人交換細節比對，最後發現正是同一個人用類似招數想闖關。

櫻木興致盎然的聽著眾人分享，最後說那我們這關運氣不錯，都沒遇到什麼狀況。流川點點頭，補充道，「除了叛逃忍之外，其他人都很正常。」

或許話不能說太滿，關主才剛自豪於自身好運，第四關卡在下午時便迎來事件。

一對男女孩子掀開最終關卡的門簾，看上去是外校學生相約來逛湘北文化祭。男生或許有些籃球基礎，踏入場地時仍滔滔不絕，講述方才運球該注意的姿勢與節奏。兩人走到選擇挑戰對象的看板前方，原本還在應和的女孩子，看見流川後眼睛一亮，沒等櫻木介紹完畢，便決定要與楓鬼一對一。婉拒了身邊同伴提出的協助，女孩子興致勃勃地開啟挑戰，即便後來沒有贏得比賽，只拿到了再接再厲的實習忍徽章，還是不減興致，她開心的接過流川遞來的禮品，「楓鬼君真是厲害，你也是湘北籃球隊的嗎？什麼時候比賽，我一定會去現場加油。」

這大概是最後一根稻草，被婉拒後在旁觀賽的男孩子臉色已經不太好看，當下他打斷對話，態度略顯躁進，也指名要跟楓鬼進行挑戰賽，並選擇了困難級。「聽說湘北這次連冬選預賽都沒打進？」開場時對方突然拋了這句，顯然熟練於球場上的情緒干擾策略。

流川楓並沒有動搖。難得有年齡相仿的客人選擇困難級，他像是終於可以解開束縛，連干擾用的忍者機關都忘記用，貨真價實的以正常方式打了場一對一比賽。可惜挑戰者沒有像他聲稱那般有如同先發球員的能力，流川楓感覺還沒熱身就結束了，他有些不過癮。在一場邊觀戰的櫻木走進場內，彎腰看向坐地喘氣的男生，表情不知是挑釁還是真失望，「你太遜了吧，是不是沒盡力啊。」

於是湘北五影村的第一起客訴事件發生在下午兩點十八分，地點在第四關卡，對象是態度惡劣的楓鬼跟花道烈丸。對方憤怒指責關卡設計不佳，「簡易級、困難級都不給人過，是不是在整人啊！」又嚷嚷著騙人遊戲要退錢。一下子引起了騷動，總負責人彩子匆匆趕來，了解狀況後致歉表示願意退款。

投訴者不甚滿意，他看看面前道歉的捲髮女生，指著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黑髮忍者，要求再跟他比一次，並特別強調要提供良好服務體驗。「顧客是神聽過吧，啊？」

「啊？」經驗豐富的櫻木聽到特定語氣就會習慣性迎戰，他雙手插口袋往站了一步，瞇起眼睛直瞪挑釁者。彩子輕搭學弟肩膀，溫柔卻堅定的把人往後推。接收到不合理的暗示，她並無面露不悅，保持微笑婉拒，表示已經到了忍者關主休息時間，不便出戰還請見諒。「我們有輪值忍者，有想要挑戰的話歡迎報名喔。」

吃了軟釘子的男孩子面色不渝，動作粗魯地一把拿走彩子遞出的退款，大聲抱怨著湘北就是個鳥球隊。「爛死了，難怪當不了神奈川代表。都是些莫名其妙怪人，頭髮染的跟蕃茄一樣，蠢死了。」一同前來的女孩子神情僵硬，臉色又紅又白，拉著同伴就往外頭走。

同一時間，石井跟桑田也拉住櫻木，避免二次客訴風波出現。

人還沒走遠，便能依稀聽見爭執聲隱隱傳來。彩子拍拍手，讓聚集的工作人員回到崗位，又叫櫻木跟流川去外面逛逛，「都已經說是忍者關主休息時間了，總得做做樣子吧。」見過大風大浪的經理，往兩個學弟後背大力拍下去。「好了！都去散散心，半小時後回來。」彩子才剛踏出去布廉，又忽然探頭進來，特別囑咐兩人出去玩不准惹事。

被迫卸下職務的櫻木跟流川只得聽令，臨走前櫻木把天才忍的頭巾交給角田，沒大沒小的攬著學長脖頸，要求對方絕不可墮了天才忍威名。角田溫和地摸摸頭，「花道烈丸很厲害，我會加油的。」

櫻木花道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

雙手插口袋，心情不太舒坦，他拖著步伐走出體育館。不確定洋平他們跑哪去，略顯煩躁的櫻木決定先往另一個主力會場，教學區的教室群的方向去看看。體育館位於校園一角，無論前往擺放小吃攤的中庭，還是前往各班級活動的教學樓區域都是同一條路，流川在櫻木後頭走著。櫻木花道踢著路邊小石頭，不住地發牢騷。流川楓一語不發，周圍氣壓也比平時低。

兩人一前一後，當抵達教學區，踏進熱鬧的二年級班級樓層，身後的腳步聲還是沒消失，櫻木嘴角一沉，忍不住回頭，「狐狸！你幹麻跟著我走啊。」

「你才幹嘛跟我同方向，大白痴。」

櫻木的眉毛緊蹙，一側眼角不自覺抽動。就在此刻，他的眼神餘光瞥到轉角，發現方才鬧場傢伙站在某班級攤位前，正在排隊要入場。原先同行的女孩子已不見蹤影，男生跟身旁友人大肆抱怨，明明是那傢伙莫名其妙，竟然還反怪他亂發脾氣。又大言不慚表示，「湘北籃球隊也不怎麼樣，都是些軟腳蝦，靠關卡亂設計才讓人贏不了。」

同伴聞言應和，等等就靠哲夫通關拿獎啦。

耳朵靈敏的櫻木火速捲起袖子，準備要上前證明自己不是軟腳蝦，卻被流川一把扣住手腕。「大白痴，打架會被禁賽。」流川低聲提醒。時間到了，排隊人流隨著工作人員引導陸續進入教室，而班級門前的工作人員拿出大聲公開始宣傳，「以心傳心投籃比賽，下午場大亂鬥挑戰開放報名，神秘好禮千萬別錯過！」

雖然不理解以心傳心是什麼東西，聽見重點詞的流川與櫻木短短交換了眼神，什麼話也沒說，兩人果斷朝那頭走去。

甫踏進教室，櫻木花道什麼也沒搞清楚，直奔服務處就說要報名。他在薄薄紙張上不拘小節地寫下了名字，工作人員細聲詢問另一位報名者姓名，櫻木才曉得這是由一人蒙眼一人指揮的團體合作投籃，大亂鬥挑戰則是多組進行比賽，一共投五球，贏家可以得到特製神秘獎品。

「啊？不是投籃比賽嗎？」櫻木沒多想，疑問直接脫口而出。宏亮聲音引起周圍關注，前台的工作人員有些遲疑，不確定的問是否要取消報名。櫻木聽到不遠處傳來竊竊私語，方才在忍者村鬧場的男生和同伴們咬耳朵，掃過來的眼神讓人不舒服。

流川拿起筆，在橫衝直撞的字跡旁寫下流川楓三個字。「我們報名。」

參與大亂鬥的其他報名組合，大多是關係不錯的友人或情侶，而身穿忍者服的紅黑雙人組一開始就顯得有些突兀。他們看上去不是特別友好，後來又為了決定上場先後順序而爭執，誰都想要先上，最後還是靠猜拳來定案，流川先行，櫻木後上。

流川站到場前，看向目標籃框，帶上眼罩。他蹲下拿起腳邊籃球，等他站穩，櫻木開始指揮交通。「往左邊走兩步，哎呀是我的左，你等等！往你的右一步，好，停！」

「你太大聲了。」流川說，「我看不見，不是耳聾。」

無視對方怨言，櫻木瞇起眼睛觀察距離，繼續發號施令，「聽好了，狐狸你就照罰球那樣投，罰——」在球字還沒落下，流川手中的籃球便搶先入網。精準程度讓圍觀的人群驚呼。

後續的幾球，即便櫻木指令有時讓旁人聽起來有些摸不著頭緒，比如前方有一個胖猩猩要擋你，流川依舊如同視線沒被遮蔽，球球出手皆得分。到後來周圍觀眾的注意力逐漸聚在櫻木與流川的組合，負責計分的工作人員也忍不住跟旁邊同伴低聲討論，眼罩明明完全不透光，這個寡言男生是不是手上有長眼睛。對此櫻木花道插嘴，「是我指揮得當。」

拿下眼罩交棒給櫻木，流川不留情面的拆台，「明明是我厲害。」

稍嫌粗魯地接過眼罩，櫻木花道難得沒否認，只說你可別拖我後腿。他把眼罩帶上，視線被剝奪讓櫻木有些不習慣，布面保留上一個人的餘溫又更明顯。櫻木花道扭扭肩膀，拿起地上籃球，一躍而起，「本天才準備好了！」

相較櫻木混亂又帶直覺的強烈個性，流川的指揮是簡短命令式，站直。往左一點，再半步。「手準備，現在，丟。」

什麼都看不見的櫻木一臉狐疑，嘟囔著沒中就是狐狸的錯，仍舊出手。工作人員的得分喊聲傳來，櫻木露出笑容，「真不虧是本天才啊，哈哈哈哈！」得意忘形的後果是後面兩球連續失手，旁邊有人說看來紅頭剛剛是狗屎運，帶著眼罩的櫻木抓頭跺腳，對空氣揮拳罵哪個傢伙亂說話，有種就來前面單挑，把圍觀群眾又嚇退了一步。

流川深呼吸，耐著性子說，「大白痴，想贏就聽我的。」他讓櫻木集中精神，注意呼吸，「吸氣，右手高一點，好，出手。」

為了勝利，為了勝利。櫻木花道對自己精神喊話。他深呼吸，隨著流川引導，在聽見出手的那刻，力道由下半身發出，順著腰際手腕上來，輕拋投球。

後續兩球的補進得分，讓流川與櫻木的組合贏得壓倒性勝利。大部分參賽者以輕鬆遊玩心態來參與，秉持著強烈贏球欲望而來的人還是少數。活動工作人員拿著獎狀與獎品過來，恭喜兩人獲得以心傳心投籃比賽大亂鬥冠軍。獎品是兩隻籃球護腕，放在透明自黏袋，學生自製包裝紙封上用花體字寫著心傳心。或許為呼應主題，黑色護腕上刺繡了一粒籃球和一顆心靠在一起，兩隻護腕心形的顏色不同，一個藍色，另一件是紅色。

「我要紅色！」剛好缺護腕的櫻木眼明手快搶了一隻，拆開包裝隨即戴上，不住欣賞。不特別在意顏色的流川，慢吞吞的把另一隻護腕收到口袋。之前鬧場的男生不知何時已悄悄消失，有圍觀的學生們認出他們身份，說好像是籃球隊。難怪那麼厲害。

贏得勝利的快活大過於其他，櫻木花道早把參加比賽的原因拋之腦後。他不忘大肆宣傳，「想挑戰本天才，就到體育館那邊去吧！籃球隊的忍者村試煉考驗，花道烈丸和楓鬼等著你們！」

被一併帶入話題的流川默默地往旁邊站了站，隱晦地與混亂來源做切割。

帶著獎狀跟獎品瀟灑離開，體力有些消耗的櫻木摸摸肚子，決定先去食物攤位找點東西吃。流川不打算自己先回去上工，而進食一直都是高中男生的熱衷項目。於是他們誰也沒提起關於學姐叮囑的時間，順理成章地在中庭吃了一輪，才姍姍來遲地回到體育館攤位。

大勝歸來的櫻木，還沒來得及炫耀手上的獎狀跟方才事蹟，就被直直走來的彩子賞了一記紙扇，「笨蛋！不是說了三十分鐘嗎，消失太久了，快去準備！」

隨經理出來的石井跟著補充，剛剛來了一堆人要挑戰楓鬼跟花道烈丸，主角卻不在，大家只得用盡辦法拉長前面關卡的時間。石井擦著汗，「赤木學長都發火了……」

被劈頭罵一頓的櫻木，連忙指著流川都是他吃太慢，流川馬上反手指回去，是大白痴先說肚子餓。兩個人你推我擠，絲毫看不出剛才贏得了亟需默契的比賽，原本捏在櫻木手中的獎狀也在兩人拉扯中掉落。石井注意到有東西掉落，彎腰撿起獎狀紙。他看著上面寫著的比賽獎項名次與兩人屬名，又看向消失在布幕後的雙人組背影，有些不確定。

「所以說，是感情不錯……吧？」

10.炒麵

清晨的公園沒什麼人。一月份天氣晴朗，雖然是隆冬，但此地沒怎麼下雪，路旁樹木伸展光禿禿枝頭，地磚隱隱可見昨夜結霜痕跡。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響，為清冷公園增添了熱鬧氣息。附近住戶大概在早晨五、六點，就能聽見充滿活力的動靜，彷彿是專屬都市的天然鬧鐘。還在睡夢中的人們，拉起被子翻過身，模模糊糊地想，年輕學子真是精力旺盛，新年假期也願意早起運動，不放過任何光陰。

球從籃網中落下，著地後滾到櫻木腳邊。他撿起來拍了幾下，原本打算再練習一次投籃，腳才踏出去，突然覺得有些口渴，於是轉了方向，來到場邊隨手拿起瓶裝水，扭開瓶蓋就咕嚕咕嚕的灌。

「那是我的水。」

「啊。」櫻木反應過來，「不要那麼小氣啊狐狸。」他又喝了一口，才擦擦嘴巴，把寶特瓶扔給流川。

在擦汗的流川一手抓住被喝掉大半水量的瓶身，把掛在脖頸的毛巾扔到櫻木臉上。沒有防備的櫻木被毛巾蓋了一臉，從毛巾下傳出模模糊糊抗議，啊啊啊狐狸臭死了。 流川沒理會，他怡怡然地喝著水。

把毛巾從臉上抓下，櫻木用力揉成一團。一陣冷風穿過公園，身上還有微微汗珠的櫻木打了個寒顫。他收回預備要丟毛巾球的手臂，決定物盡其用，直接拿來擦拭冒著濕氣的短髮。

「晴子小姐今天也沒有來啊。」櫻木望了望周圍，又自問自答地猜測，可能最近比較忙吧，好久沒看見她，好寂寞。

「那群很吵的傢伙也沒來。」流川說。他把櫻木順手掛在肩上的長巾抽過來，手掌傳來的溼潤度讓他遲疑一下，判定該條織品已經不能承受更多汗水，他放棄使用，視線掃過周圍，最終鎖定櫻木球袋露出的毛絨布料。流川楓毫不猶豫抽出來徵用。

櫻木沒注意到流川小動作，他正嘗試讓籃球在指尖巡轉。「天氣那麼冷，要洋平他們天天早起不可能啦。」又補一句，他們昨天大概去打小鋼珠了。球搖搖欲墜，櫻木試圖讓它保持平衡，「看來本天才只能跟你打球了。」

流川沒有接話，他將擦完的長巾塞回原主人球袋。把護腕調整到舒適位置，藍心刺繡正好落在內側靠近腕關節處，他伸長手臂，抄下櫻木指尖的球，不急不緩的運著。「欸！」只差臨門一腳即將成功的櫻木大聲抗議，跨步過去就要搶球。持球的流川腳步一轉，運球向前時帶起一陣微風，他在罰球線急停拔起，隨即出手，拋物線划過冬日天空，應聲入網。

籃球落地，朝罰球線方向滾過來。櫻木趕緊抓起，「奸詐狐狸又偷跑。」他運球直奔籃下，撐出最後一步，順勢躍起，將球舉高貼板送出，球擦板入網。每次進球都像是小鋼珠打出777那般開心，櫻木舒坦地吐氣。他走向前撿起球，定點站立瞄準籃框，把球投出順口一提，「明後天我不會過來，這場地先讓你用，感恩戴德吧流川。」

「我一直在這裡練。」流川的一直特別發了重音強調。大概是男孩子幼稚行為的傳染性，他也拿起自己的球，在指尖轉起來，「偷懶小心被踢出先發。」

本天不可能偷懶！櫻木提高音量。球砸到籃板彈出框外，他嘖了一聲，跑去撿球，邊回頭邊嘲笑，「狐狸就趁機睡懶覺生鏽吧，我可是要去賺點零用錢。」

「小鋼珠？」

櫻木稀奇地看了流川一眼，像是沒料到這傢伙腦子還可以想出這類答案。「小鋼珠最近也不太好賺了。洋平打工店老闆說初詣廟會攤位缺人手，就靠天才炒麵王本人大顯身手啦。」

流川沒再接續話題，他本來就不愛多話。將手中旋轉的球往上輕甩，球落地，流川順手接續運球往場中央去。

從球袋裡翻出長巾，櫻木抓著淺藍毛巾皺眉嘀咕，「……為什麼毛巾感覺溼溼的。」

流川彷若未聞，輕鬆地把球投了出去。

已經過了元旦高峰，仍有許多返鄉者、外地遊客或當地居民，趁著假期尾聲來參拜。神社周圍石階上香煙裊裊，參拜者雙手合十，御守和繪馬隨風搖晃。不遠處還有穿著紅白袴的巫女，以及低聲誦祝詞的神職人員，將此處熱鬧染上莊嚴氣息。

再往下就是賣店與攤販聚集的參道，這裡的人潮又更多了。熱氣與香氣交織，攤販此起彼落的叫賣聲，伴隨著人群腳步與交談嘯鬧，讓整條街道好似活了起來。櫻木花道一行人打工的炒麵攤，正好在參道邊，抬頭就能看見染上歲月顏色的鳥居，下方是人潮洶湧的神社階梯。若是回頭往側邊眺望，還能遠遠看見連島橋方向的海光。

可惜無論是櫻木花道、水戶洋平還是野間忠一郎，誰都沒有時間能靜賞美景。櫻木正滿頭大汗地翻炒鐵板，一邊發出嘿咻吆喝。野間快手快腳地分裝炒麵，塑膠盒劈哩啪啦作響。這次集體打工的組織者，水戶露出恰到好處的爽朗營業笑容，「炒麵不辣一份好啦，收您三百五十元。」回頭又朝著作業臺喊四份加辣！

野間重複應和，「四份加辣好咧！」他快速掃過鐵板剩餘的炒麵份量，「花道，麵不夠了。」櫻木頭也不回的說知道了，熱氣和油煙蒸騰，額頭結出一顆顆汗水，滑落又吸到頭巾條裡面。他大手一揮，把醬汁注入半熟麵條，又繼續將麵體與蔬菜往內翻炒。「這盤快好啦。」

綁著頭巾的紅頭大廚把旁邊剩餘少許炒麵，跟新炒麵全部翻炒在一起。他注意到蔬菜跟麵條的餘量不足，「胖子呢？菜跟麵都要沒了。」

野間將紅薑夾到麵上，灑了柴魚粉跟海苔粉，喊著這邊塑膠盒也要補。兩人喊了半天沒看見補貨員，櫻木把手中那份麵處理完，往下一撈，發現材料袋空空如也。他把鏟子一丟，大步走向後場區域。掀開布廉一看，應該負責備料補貨的高宮確實正在搬運，不過是以龜速緩慢移動，邊發出不妙呻吟。

一問之下答案揭曉，那傢伙不知是吃撐還是吃壞肚子，或者兩者綜合，現在肚子痛得幾乎走不動。櫻木眉毛高高豎起，什麼話都還沒說，高宮突然扭曲了臉。「等等、不行了、廁所廁所廁所——」高宮可以說是健步如飛的跑出去，徒留櫻木在原地。他跺跺腳，一手扛著塑膠盒備品紙箱，一手抓著兩大袋麵條，又匆匆趕回攤位前台。

少了一個人，原本分配好的人力瞬間出現短缺。現在正是人潮最多的時刻，水戶離不開收銀窗口，只得櫻木或野間輪流放下手邊工作，抓緊時間速速繞到後場補貨。蔬菜使用量大，洗菜與切菜更成了時間殺手。一旦有人離開鐵板炒臺或是分裝臺，整個流水線就會停滯塞車，只得靠水戶打工歷練來的業務技能來勉強暫時安撫客人。

好不容易送走了買十五份炒麵的客人，水戶在低頭整理零錢，忽然察覺前方一暗，攤位前的光線被擋住，影子落在他臉上。「一份炒麵。」新來的客人說。

「炒麵一份！」水戶習慣性重複，笑著抬頭招呼，「好請稍——欸、」未預期的熟悉面孔讓他楞住了笑，「流川？」

穿著深灰大衣，流川站在攤位前，下巴埋在藍灰格圍巾裡。他看上去乾乾淨淨，好似自帶一圈冷空氣，周圍人群的喧囂熱鬧都沾不到他身上。對比下來，攤位內三名工作人員熱到捲起袖子，臉色被熱氣跟煙火氣薰得通紅，帶著活力與狼狽，可能狼狽佔更多。

關鍵字鑽進大廚耳朵，櫻木抬頭的速度略快，手還不忘翻炒，「流川！你竟然在這裡！」他先是驚訝，而後雙眼發亮。「太好了，你快過來！」不知是否因為飽受缺工之苦，他喊流川過來的聲音可比在場上讓流川把球給他還要真切。流川沒有靠前，像謹慎的貓，「我要一份炒麵。」

櫻木乾脆將鏟子一擱，從側邊擠出攤位，抓住流川手臂就把他往攤位內拉。流川稍作掙扎，在聽見櫻木說會給他做特大號炒麵後，便停下抵抗，還算順從的隨著櫻木來到鐵板前。拿起炒麵鏟，櫻木花道比劃著翻炒動作，「你就這樣、這樣，知道嗎？很簡單吧。」

佇立一旁的流川楓發出語意不明的應聲，急著補貨的櫻木也沒時間再分辨。「我去後面拿東西，等等回來。」叮囑替炒員手翻炒不要停，覺得有些乾就加點醬汁跟水。最後拋下這個小訣竅，櫻木匆匆往後場跑去。

看著炒麵王背影消失在布廉，流川注意力放回鐵板與鏟子。持續加熱的鐵板已經散發醬汁焦香，流川拿起炒麵鏟戳了幾下，有些麵條已經微沾在鐵板上。他視線滑過前方調料區，鎖定裝滿醬汁的冷水壺。握住手把，先倒一點在麵條中間，像是點點潑墨。流川一臉肅穆，用鏟子試著動動，他總感覺沒有剛剛櫻木示範看上去那樣順。於是又再次讓壺口傾斜，醬汁順流而下，淹沒了炒麵堆，漫出麵條範圍，看上去濕潤多了。醬汁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流川雙手握鏟，模仿剛才大廚揮動手臂肌肉方式，翻炒起來。

扛著麵條跟蔬菜的櫻木從後場出來，一眼就瞧見流川的背影，翻炒揮動姿勢看上去有模有樣。嘿咻一聲放下食材補給，櫻木正打算給予鼓勵，走過去卻發現鐵板上的炒麵顏色近乎墨黑，外表散發不太妙氛圍。帶著僥倖嘗試一口，櫻木花道臉色扭曲，「太鹹啦！」

他沈痛報銷了那一大份失敗炒麵，宣佈撤回流川的替炒員身份。流川放下鏟子，腳步動了動，似乎準備離開攤位，櫻木連忙一把拉住對方前臂。

正好塑膠盒數量快要見底，野間說花道幫我顧一下分裝臺。於是櫻木花道馬上替流川找到了新職位，讓他把炒好麵條分裝進盒子，「盒子在那邊，應該還剩一些。把麵裝進去，加紅薑，灑粉，兩種都要啊。」

想著分裝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櫻木回到鐵板前，捲起袖子，用鏟子把鐵板清理過，倒了油，灑上配料重新開炒。他瞄到攤位前方排隊人潮，得趕快補上方才報銷份量。

獲得新任務的流川，拿著夾子把炒麵夾到塑膠盒裡，不知為何，麵條跟配料總是會從夾子裡逃逸，一直往下掉。看著散落在臺面的炒麵屍體，他看了一眼旁邊埋頭翻炒的櫻木，又換了方法，拿容器靠過去接。薄薄的塑膠盒不是很好掌握，盛接炒麵總會變形。可以一手抓住籃球的手掌，卻對這個捏一下就變形的塑膠盒有些沒轍。於是流川想出第三種方法，他把塑膠盒盡量接近鐵板邊緣，縮短炒麵從鐵板到容器之間的距離。

接下來事情變得簡單多了，流川將炒麵夾到盒子裡，他夾了兩次，想了想，又夾第三次，塑膠盒內的麵條堆成小山。他把紅薑點綴在山頭，小心不讓山體崩落，又灑上了調味粉末。最後只須把盒子闔上用橡皮筋固定就大功告成，流川拿起塞滿炒麵的塑膠盒，份量多到幾乎要蓋不上，流川才稍微使力，下一秒，已經不能承受更多的薄薄塑膠盒直接投降，把大半炒麵噴了出去。

聽到動靜的櫻木轉頭，只見分裝臺跟地上四散著炒麵，嫌疑人流川氏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看上去就像不小心幹了壞事的家貓，手還捏著已經變形、帶著油光的塑膠盒，罪證確鑿。

「盒子太軟了。」流川辯護。

看了灑出麵條量就知道發生何事，櫻木痛心反駁，「你裝太多了啦，笨蛋狐狸！」

自知被定罪，乾脆地放下盒子，「走了。」流川說。櫻木還不打算放棄，他再次阻止對方，「炒麵還沒拿！」流川頓了頓腳步。櫻木把握時間，快速把鐵板上炒麵做了最後收尾，讓回來的野間足以做分裝。為了避免天降人力溜走，他抓著流川，帶著對方往後場走。

布廉後方是狹窄小空間，地上鋪著防油布，靠牆處堆著保麗龍保冷箱與紙箱，另一側的水龍頭下面放著塑膠水桶，旁邊折疊桌上的砧板和菜刀還留著碎菜葉片。櫻木一一指出所有材料放置位置，塑膠盒，調料，未處理的蔬菜，麵條的備料存貨。他把流川推到洗菜盆前，讓他洗菜切菜，又轉身在雜物堆裡翻出一條圍裙。

「大衣脫下，你會熱死。」櫻木下指令，把圍裙塞給流川，「穿上這個，這裡可沒衣服再讓你換了啊。」

於是本來一身冬日清爽系的流川楓，現在脫了大衣，拿下圍巾，穿上塑膠圍裙，坐在塑膠矮凳，開始他的洗蔬菜新事業。高宮不知何時回到了後場，縮在角落塑膠板凳有氣無力的呻吟，櫻木彎腰檢查戰損人力狀態，判定應該死不了，「阿望，這傢伙就交給你了。」又吩咐流川，「不懂就問胖子，他知道東西在哪。」

左腳剛踏出去，櫻木似乎想起事情，他退了一步又折返回來。蹲到洗菜工流川氏旁邊，櫻木抿嘴，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喂、你會用菜刀吧？」

「我有上過家政課。」

這個似是而非的答覆並不能讓櫻木滿意，他的眉頭聚攏，讓流川現場示範。直到看見流川動作雖然緩慢，但還算手穩，切出粗細不一的高麗菜丁也堪用，櫻木才勉強接受。「不准發呆不准貪快啊。」他鄭重警告，這才跨大步離開後場。

被安排到後場的流川終於盡到補齊人力的功能，至少沒再出現任何意外狀況，炒麵攤的流水線總算又能順利運轉。流川搬著切好的蔬菜走到前場，烹調熱氣和鐵板的聲響撲面而來。只見櫻木站在鐵板前，握鍋鏟的動作俐落，麵條翻飛像在鐵板上跳舞，伴隨焦香撲鼻。櫻木捲起袖子，結實前臂線條在熱氣裡若隱若現，泛著微微光澤，說不清是汗水還是熱油薰上的光。紅髮大廚低頭專注翻炒，嘴角不自覺緊抿，像在與麵條較勁。

流川站在他後頭，手中的塑膠盆還留著些許水痕。他頓了頓，「菜好了。」

「謝啦！」櫻木擦汗，「放那邊。」

攤位前方中年男子，大概是等到餓了，剛拿到炒麵就隨即打開來吃，對櫻木豎起拇指讚賞，說小哥你炒的也太好吃了吧。櫻木眉開眼笑，大言不慚地說那當然，我可是炒麵天才！

流川放下蔬菜盆，正要回後場，櫻木隨即喊住了他，眼角還帶著方才殘餘的笑意。「欸、等等。」櫻木把鐵板上剛炒好的炒麵鏟一大份裝起來，用疊起的雙重塑膠盒裝好，「給你，小心拿啊。」又揮手讓他去後面吃，「快吃，等等還有的忙呢。」

重疊的雙重塑膠盒有著加固作用，裝滿也不會太難拿，雙手捧著炒麵，流川回到後場，隨意坐在洗菜塑膠矮凳上，吃著好不容易得來的炒麵。在角落休息的高宮，即使處於戰損狀態，鼻子還是保持靈敏，他看著流川手上的炒麵，忍不住吞口水，「好想吃喔，花道很會炒麵呢。」

或許是錯覺，高宮覺得眼前籃球隊的傢伙似乎加快了進食速度，也可能是真的餓了，大口大口一下子就將炒麵吃得清潔溜溜。把塑膠盒隨手一放，流川站起來，「菜沒了，哪裡搬。」

待本日預備的材料全數賣完，要收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六點多。參道上人潮已散去許多，只剩三三兩兩的遊客，在街道邊慢慢散步欣賞天色晚霞。天空暗了下來，串燈沿著道路邊緣與攤位上方的兩側延伸，整條參道上至鳥居，閃著柔和燈光。

下工的櫻木大廚整理料理臺，鐵板上只剩些許油漬和和焦痕，炒麵鏟擱在邊緣，還有些冒熱氣的油煙。收拾差不多，整理完收銀機的水戶順手幫櫻木解開身後圍裙結。「到底怎麼綁這麼死啊。」洋平嘀咕。櫻木花道喊冤，「因為一直鬆掉，我叫阿忠幫我綁緊一點嘛。」又嘗試回頭看，問難道真的解不開嗎。

野間探過頭來看，解釋自己真的只綁了三個結，又摸摸肚子問有沒有食物。高宮淒涼聲音從後場傳來，「我也好餓啊——」

「胖子你還敢吃啊！」櫻木沒好氣喊回去。

嘴上這麼說，大廚兼天才炒麵王櫻木花道，依舊猶如變魔術般從檯面下拿出一大盤炒麵，加了多多青菜與配料，「本天才特製超級炒麵！痛哭流涕吧臭小子們！」

櫻木軍團一眾歡呼，手舞足蹈地恭迎炒麵蒞臨現場。將攤位上頭的燈泡熄滅，他們全數擠到後場，將折疊桌拉到中間，拿塑膠矮凳或是空的保麗龍箱當座位，圍著桌子吃起炒麵。塑膠盒被當作是手中餐盤，一群累了一天的男高中生，分夾著盤中炒麵狼吞虎嚥，流川也夾了一些來吃。

櫻木花道看中的肉片先一步被流川夾走，忍不住痛批，「你剛剛不是吃過了嗎？」

「消化完了，餓。」流川楓把肉片跟紅薑送進嘴。

「今天真多虧有流川，」洋平感嘆，他眨眨眼睛保證，「會給你打工費的。」

野間舉起筷子指指今日戰犯，「從阿望那裡扣。」

嘴裡還含著炒麵的高宮發出悲鳴，而無人理會。

流川楓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一絲最初清爽乾淨模樣了。即便有穿上圍裙，毛衣下擺還是溼了一些。櫻木把最後剩餘炒麵掃進自己嘴裡，嘴裡含著食物讓話語模糊不清，「看來圍裙還是沒用。」吞嚥下去，他咂咂嘴，「不過好像有進步一些啦。」流川前額髮絲有些塌，因長時間待在後場，已不負原先蓬鬆。看著渾身沾滿煙火氣的流川，櫻木突然高興了起來。

在一群工作一整日男高中生的肆虐下，原本堆成小山的大盤炒麵被橫掃一空。眾人挺著肚皮歪靠著休息。野間嘆口氣，「明天還有一天呢。」

洋平看了下時間，表示老闆待會兒就過來交接今日營業額，還會帶明天份量的生麵條和蔬菜過來，等等要來處理備料。他半開玩笑的說，「流川，明天還要來喔。」

「狐狸要來也不是不行啦。」櫻木懶洋洋應和。

現下已晚，已經在外面逗留超過預定時程，流川站起來拍拍褲子，拿好大衣。「我要回家吃晚餐了。」他說。在場所有人絲毫不覺得剛吃完炒麵再回家吃晚餐有任何問題，大概炒麵對於整天餓肚子的高中生只是類似點心一類的存在。高宮羨慕地看著流川，似乎又想到之前有幸搶到的便當配菜。

從攤位側邊走出去，離開狹小而保有熱氣的空間，夜晚冷空氣迎面而來，明確讓路人感知到此時已是冬日，流川拉緊了大衣。「喂、等等！」櫻木從後面叫住他，側身擠出攤位，跨著大步走過來。他提著一個塑膠袋，遞給流川。「這個，你帶回去給阿姨。」

流川接過袋子，打開一看，裡頭是兩盒炒麵，塑膠盒外層用紙張好好包著，還有一些餘溫。

搔了搔臉，櫻木清清喉嚨，「本天才做的炒麵，冷掉也很好吃。」又吩咐流川好好拿，不要打翻珍貴的天才炒麵。

流川垂下眼，又抬起來直直看向櫻木。夜色燈光斜映下，一雙黑眼亮得出奇，「謝謝。」

櫻木似乎有些訝異，手指碰碰鼻子，而後忍不住咧嘴笑了，「什麼啊，你這傢伙這麼坦率真奇怪。」

「……。」流川楓嘴巴微開，眼睛緩慢地眨了眨，最終從善如流改口，「謝謝大白痴。」

11.冰淇淋蘇打

二月屬於冬末，空氣冷冽，有時風刮過來猶如冰刃，在路上行走的學生凍得跺腳，試圖讓身體熱一些。大部分的行道樹依舊光禿禿，伸向天際的枝幹瘦長，如同剪影那般立在街邊。若仔細觀察，在校園或街景一角，還是可見一些早春敲門的跡象。路邊銀杏樹梢的芽苞微鼓，無人留意的牆角或空地，小巧野花也悄然開放，或紫或白的細小花瓣，為冷灰景色增添了一丁點輕盈氣息，如同春季的前哨兵，或是隊伍前頭的小小軍號手。

這股春意也悄悄吹進了年輕的學生群體，越接近月中日子，春心噪動的氛圍就越發顯著。

中午時刻，比照往例溜上天台的櫻木一行人，三兩分散坐著。今日天氣不錯，水泥地吸收了上午日照，散發餘溫，即便天台有些風，整體還算舒適。野間趴在欄杆，乘著地利之便，對著下方告白場景發表評論，跟高宮打賭男方是否會成功。通往天台的鐵門被推開，水戶抬眼，向門口進來的人打招呼。「唷，流川，今天也來啊。」

流川沒出聲，他點頭表示回應。視線掃過一輪，選擇一個最適合午睡的牆角空地處坐下。

按照校園規定，天台並非開放的空間。就像所有規範總會有人想打破，天台的拜訪人員依舊絡繹不絕，可能是小情侶偷偷到此處約會，或是有人上來睡懶覺，也可能是不良學生的約談處。自從櫻木等人入學後常到此處吃午餐，拜訪天台的人就逐漸變少。打從入學就把這個地方當作是午休寶地的流川，最初看到閒雜人等還會迴避，後來大概是受不了教室裡逐漸降低的午休品質，進出頻率慢慢變高，偶爾還會拿著便當上來吃，畢竟有不良學生的地方，打擾也相對少。

找好舒適座位的流川打開便當盒。還在跟洋平有一句沒一句抬槓的櫻木，像嗅到大骨的狗狗，馬上湊了過去，「阿姨今天準備什麼啊，欸、炸雞——」話語還沒落下，筷子已經泰若自然伸過去。流川眼明手快，闔上便當蓋，把筷子死死壓住，「一個。」

「明明有一堆，這是做給本天才的吧。」櫻木懷疑地看著流川，他討價還價，「六個。」

便當蓋和筷子角力，僵持不下好一陣子，最終達成協議，櫻木花道成功從流川便當夾走四個炸雞到自己飯盒裡。秉持著肚子裡食物才是好食物，他馬上塞一塊進嘴，酸甜滋味讓櫻木屏息，他看向流川，壓低聲音像是不想被誰聽見，「蜂蜜檸檬？」

回憶昨日晚餐母親話語，流川嗯了一聲，隨手打掉櫻木蠢蠢欲動再次伸過來的筷子。

樓下情人節特別節目似乎告一段落，高宮和野間離開了欄杆邊的最佳觀賞位置，雙手放後腦杓，踩著拖沓步伐悠晃過來。「失敗了。」高宮宣佈結局。野間補充細節，「女生走了。」一高一矮的兩個觀眾故作憂傷，說情人節應該改叫傷人節，太多人陣亡在這個節日了。

「這個花道應該最清楚。」高宮一時嘴快。旁邊咬著麵包的大楠，嘴裡食物還沒吞下，連忙掩住身旁胖子的嘴，「笨蛋！」

損友們小心翼翼地瞅著連續告白五十次都失敗的某人。雖然小喇叭跟紙吹雪是他們熱愛的慶祝道具，午休用餐時間可沒人還想被頭搥攻擊。靠在欄杆上的洋平微微偏頭，發現樓下早櫻已經露出小花苞，「花道現在可不一樣囉。」

猶如捕捉到八卦氣息的專業狗仔，高宮掙脫大楠的手掌，他推推眼鏡，發出靈魂拷問，難不成花道的春天來了嗎。同樣驚訝的大楠看向櫻木，又看向唯一跟櫻木同班的水戶，試圖找些蛛絲馬跡。

「啊？」被點名的櫻木花道正把第二塊炸雞塞進嘴裡，有些摸不著頭緒。他看向水戶，對方笑瞇瞇的作出鞋櫃的無聲口型，櫻木才突然想起，大叫一聲。「啊！」表情有些憋扭，帶著害臊又憋不住得意，他把嘴裡食物吞下，宣佈天才櫻木花道籃板王湘北籃球隊的救世主，今天在鞋櫃裡收到一封情書。

「本天才已經不同以往了，告訴你們，接下來只會越來越受歡迎。」櫻木放下飯盒，右手掏掏口袋，從裡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信封，莫約是一般賀卡大小，大概是塞在口袋原因，也可能是被多次翻開，邊緣有些發皺。

經歷過櫻木花道第一次到第五十次失敗告白，猶如看見營養不良的幼苗成長茁壯，或是顫抖雙腿的羔羊學會了站起，眾人莫不迫不及待，靠了過來讓櫻木說說內容。不遠處原先專心吃飯的流川抬起頭，直盯著看櫻木手上拿的那封信。

清清喉嚨，櫻木花道先是稱讚寫信者字體的大方美麗，又將帶著香氣的信封與卡片在大家面前展示一輪，最後輕手輕腳地將它收好。櫻木用著前輩口吻，說女孩子寫的心意怎麼可以隨隨便便給別人看呢。這種矯情舉止，理所當然地迎來了別人發出的一片噓聲。

倒讚完的大楠發問，「是告白嗎？花道會答應交往嗎？」

高宮小聲說花道的女神不是晴子小姐嗎。摸著小鬍子，忠一郎輕拍身邊好友的肩膀，一臉深沈，你真的認為花道跟晴子小姐有機會嗎。沒聽見兩人的竊竊私語，櫻木花道搔了搔臉，扭捏的說，信裡寫她覺得打籃球的我很帥氣，希望我加油，還有巧克力。難得來自異性粉絲的肯定，櫻木花道忍不住笑咧了嘴，像個傻蛋。他又突然苦惱，「如果被提出交往要求，該如何是好呢。」

一旁莫不作聲的流川，突如其來丟了一句。「大白痴，你花心。」

從沒想過花心這個字眼會被安在櫻木身上，眾人先是一愣，再來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或者錯過了籃球隊發展重要資訊。以為對方講的是赤木經理事情，把最後一口麵包吞下，洋平戳下保久乳吸管，「畢竟晴子對花道確實……」

水戶的未竟之語試圖為自己小夥伴平反，而流川接下來的話猶如在天台砸下重磅炸彈。

「你不是跟我在一起了嗎。」

洋平手上的保久乳擠出來，猶如小小水柱，把對面大楠噴得一臉。周邊沒有人取笑大楠的狼狽狀態，事情發展太過超乎眾人理解，以至於現場一片靜默，誰也不敢先出聲，就怕錯過任何一絲細節。

當事者櫻木花道張大嘴巴，眼睛瞪的大大，表情就如同看見海南的老頭跟野猴子手牽手在跳水上芭蕾。他全身僵直，好不容易才乾巴巴開口，「狐狸，你在說什麼夢話？」他轉頭看看四周，又在語出驚人的流川面前揮揮手，試探對方是不是沒睡醒。

流川楓出手打掉揮舞的手掌，用迅速穩健動作證明了個人清醒程度。他說，「你一直說要追上我，我要去美國，你也要追去美國。」態度肯定地一筆一筆的列出依據，「每天晨練，吃我的便當，一起回家，這是在交往吧。」

找出手帕擦臉，大楠出聲應和，「確實。」

趁著雙方對峙，覬覦已久的高宮夾走一塊櫻木飯盒的炸雞，「確實。」

搓著引以為傲的小鬍子，野間說，「這麼說也……」。

「嗯……」洋平嘴角顫抖，發出意義不明語助詞，「好像不能全盤否認。」

雙手胡亂地抓著頭髮，櫻木花道臉色漲紅，不知是急得還是什麼原因，不可置信地看著背叛自己的友人們，「——那不一樣吧！」

背叛者們緊繃情緒放鬆下來，他們或靠或坐，又拿起吃到一半的午餐往嘴裡塞，好整以暇地欣賞這齣有趣日間劇，大楠和野間暗自咬耳朵，猜測劇情到底會從何發展。高宮瞅了櫻木一眼，躡手躡腳地將剩下唯一炸雞塊吃進嘴。水戶洋平姿態慵懶倚靠欄杆，露出微妙笑容，彷彿看見純情王又多了一位。

已經把話說完，流川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盤腿而坐的櫻木。「大白痴，真差勁。」拿著便當盒，逕自走向天台通往室內入口，流川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門砰地闔上，生鏽門板的鐵屑隨著振動掉落。

徒留連嘴巴也沒闔上的櫻木花道，像傻瓜那樣的愣坐原地。第一次被流川罵過後沒有馬上彈跳起來，過了十幾秒鐘，當機腦袋才又嗶嗶啵啵重新運轉，櫻木花道看向旁邊看戲的四個友人，神情好似恍若夢中。

「走掉了。」野間說。

「生氣的走掉了。」大楠補充，五指張開，在頭上比出爆炸手勢。

「罵你真差勁。」高宮重複，雙手合十。

櫻木爬起身走到欄杆邊，拿走洋平手上的保久乳大口大口地吸，直到鋁箔包裡面沒有任何一絲液體，發出抽空乾扁聲響，才緩過氣。櫻木花道的腦細胞開始作業，「不是啊，交往才不是那樣，交往是一起開心的上下學，兩個人出去約會，分享彼此便當，那傢伙是有來我家住過沒錯——咦、可是，這樣不算吧？」

發現櫻木越說越混亂，秉持著喜歡看戲不嫌多，惟恐天下不亂的高宮瞎起鬨，這不是該做得都做了嘛。推波助瀾的野間發出老父親感嘆，「沒想到花道就這樣脫單了呢。」

「不、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櫻木急忙否認，手腳胡亂揮著。看到紅頭大個子急的滿臉通紅，想解釋又抓不住詞彙，大夥兒發出意有所指的笑，怪腔怪調的說怎麼可以始亂終棄呢，這樣子可不是正港男子漢啊花道。

被激的頭髮都要燒起來，櫻木花道突然想到了妥當理由，可以說是抓住一線生機地喊出來，「流川楓可是男的啊！」

大楠比了一個手勢，「也是有那邊的人嘛。」

搭住大楠肩膀，高宮跟著幫腔，用見過許多市面的老練口吻說，「各式各樣的嘛。」

沒料到會得到這種反應，櫻木花道慌慌張張，明明是涼爽天氣卻額頭冒汗，越想解釋就越找不到詞彙。突然靈光一閃，他比手畫腳地舉例，「男人跟女人，就像夏天吃冰，冬天吃火鍋，沒有人會在冬天吃冰淇淋蘇打啊——」

此話一出，嘻笑打趣的一夥人突然停下話語，他們互相看彼此，面面相覷。空氣中瀰漫奇怪氛圍，像誰說了不該發生於此時此刻的話。野間拉長語調，「如果我沒記錯——」

高宮看著他，「——你應該沒記錯。」

大楠表情微妙，「花道你之前不是有一次，在大冷冬天裡面喊著要吃冰淇淋蘇打。」

「我們找了半天，沒有家庭餐廳在那個時節有販售，後來還買密瓜汽水跟冰淇淋自己做。」洋平細心提供資訊，CHEERIO的密瓜汽水跟森永的冰淇淋對吧。高宮隨之附和，這兩個搭配起來真的很讚欸。大楠也跟著說，我回去後偶爾也會做給健太跟由里美吃，他們都很喜歡。

眼見眾人越聊越有興致，櫻木花道臉頰燙地彷彿要著火，耳垂紅的像是開出鮮艷的花，他顫抖嘴唇，嘴巴開了又合，終究還是忍不住大叫，「——啊氣死我了！」從頭赤紅到腳的櫻木颼地站起來，帶起一陣風，走向出口的步伐又急又怒，臨走前還忿忿地踹了門。

當兩位主角都離開了舞台，鬧劇也告一段落。打諢插科的高宮滿足地嘆口氣，說花道還真經不起激。野間和大楠也一致同意，他的反應還是那麼有意思。洋平笑笑，沒跟著附和，他走到天台邊緣，看向下方櫻花樹，發現除了花苞，已有枝頭開出了小小白花。他說，「春天要來了。」

當天夜裡，櫻木花道躺在被鋪裡，雙眼緊閉，又粗又濃的眉頭聚攏。他張開眼睛，直直瞪著電燈垂下來的珠鍊，怎麼也沒辦法像往常那般順利進入夢鄉。櫻木翻過身，膝蓋彎曲成嬰兒側身姿勢，過一陣子，又翻回正面，大字躺著。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模模糊糊地踏入夢的領域。

他在球場跟流川一對一，流川說有一個厲害的場地跟我來，櫻木跟了過去。他們來到一間教堂，流川西裝筆挺，指著教堂裡頭的大戒指，說看到了嗎，把球投進去，贏得人可以喝冰淇淋蘇打。櫻木躍躍欲試，他一馬當先衝過去，把籃球灌入戒指裡。戒指突然縮小再縮小，圈到櫻木的無名指。大白痴。流川捧著一杯冰淇淋蘇打，含著兩隻吸管說，你太慢了，我已經在喝了。櫻木胸口彷彿要爆炸，氣噗噗大喊我的冰淇淋蘇打——！

醒過來的櫻木，發現自己手直直往上方伸，嘴巴張的老大。收回了手，櫻木嘟噥，「什麼啊……」他打了大大呵欠，放空地望著天花板上的一個小汙痕。以前覺得是骷髏頭，現在看倒像一個變形籃球。一個奮力，櫻木坐起身。他掀開棉被，出了房間，走到廚房打開窗戶，週末早晨的空氣清冷，撲面便讓櫻木打了個激靈，昏昏欲沉的腦子都瞬間醒過來。他看了看萬里無雲的天空，決定出門練球。

踢著路邊的小石頭，櫻木漫步到公園的練球場地，還沒靠近就聽見球場傳來籃球拍地聲響。不同於平日清晨，假日時常有人來這個公園的場地玩球，櫻木又打了個呵欠，想著不知道是不是常來的那群中學生，搞不好等等可以打一場球。

接近球場周邊的樹叢，他不經意地看向護網內，裡頭已經有零星幾個人在場地打球。在角落有個獨自投籃的傢伙，似乎過份眼熟。「為什麼這傢伙假日也在……」櫻木花道喃喃，停下了腳步。

若放在一週前，櫻木一定會在旁邊伺機而動，趁其不備衝上去大殺四方，順道欣賞狐狸灰溜溜的搞笑姿態。昨日發生事件加上早晨亂七八糟的夢，櫻木的步伐遲疑，又突然興起一股不服輸心態，他抓著球，沒有改變方向，依舊踏入球場。場內有兩個基本籃框架，其中半場已經有兩三個人聚著練球，櫻木走向角落另一個籃框場地。

身後傳來運球特有的聲音，流川楓出手投球。他回過頭，只見櫻木旁若無人的拍球，專注地看著籃框，彷彿無事發生。流川楓抿嘴，移開視線，他向前彎腰撿起球，往場邊走去，把球收進球袋裡。即將要獨自擁有場地的櫻木，發現流川楓一副要離開的姿態，也無法維持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叫住對方。

「喂！流川！」

流川楓停下動作，面無表情，語氣裡有著控訴，「花心大白痴。」

「我才沒有花心！」櫻木下意識大聲反駁，原本強裝穩定的表情又崩壞了，面紅耳赤，抓著頭髮亂搔，「你這傢伙，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流川表情緊繃，雙唇緊閉，眉頭緊皺，黑色眼貯直直盯著櫻木幾秒，又垂下眼，轉身背起球袋就要離去。櫻木身體動的比腦子快，伸手一抓，攫住流川手臂，「臭狐狸，不准走！」

拔高音量似乎引起公園內其他人的注意，另一邊球場的人停下動作，視線不住地往角落這處看，大概以為要發生衝突事件。感受到越發明顯的關注視線，櫻木咬牙，他腦子一熱，「走，把話說清楚。」他抓著流川就往外邊走。

櫻木打算找個安靜沒人干擾的場合，被拖拉出球場的流川，腳步拖沓，不是很情願地跟著櫻木，但也沒有真正拒絕。「大白痴，去哪。」他問。櫻木頭也不回，固執地往前行，「去我家。」流川頓住腳。感受到阻力的櫻木回頭，露出挑釁一笑，「狐狸，你不敢？」

瞇起眼睛，湘北小前鋒挺起背脊，他甩開櫻木的手，往櫻木家方向大步向前，很快地超越了原先帶頭在前的櫻木花道。被超前的櫻木瞪圓了眼，也跟著加快腳步。一時櫻木領先，一時流川又超越，兩人先是彷彿競走，到後面一前一後的跑了起來。誰也不服輸，彷彿賽跑，誰先到目的，誰就是大贏家。

似曾相似的情景又再次出現櫻木家的老公寓門前，兩人氣喘吁吁地抵達，上次是被風雨追趕，全身濕淋淋，這次單純是有氧運動後的汗水，有些狼狽但不多，畢竟短短路程，沒有暴雨，還比不上湘北籃球隊的訓練量。

「是我先到的。」櫻木彎腰平復氣息。流川單手扶著門板，示意手先抵達，「我先的。」

兩人相爭未果，又雙雙瞪視，像要一爭高下的狗狗。櫻木率先憶起最初目的，他找出鑰匙開門，還沒招呼，踏入玄關的流川就脫了鞋，逕自往客廳走去。把房子主人的牢騷拋在身後，流川環視客廳，拉了室內燈的開關線，一屁股坐在暖桌前。

「渴了。」

櫻木大肆抱怨著從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傢伙，到廚房裡裝了兩杯水，將一杯水砰地放在桌上，差點沒灑出來。他惡聲惡氣，「只有水，嫌棄就別喝。」

有時候十分識時務，流川沒再多說，捧起茶杯喝水。櫻木也大口咕嚕灌下，一時間客廳裡安靜無聲。方才燃燒的腦袋似乎降溫了許多，櫻木聽見自己心跳咚咚聲，感覺像是第一次踏上比賽球場的地板，他深深呼吸，櫻木花道向來勇於面對，他投出第一球，說，「流川，你到底想怎樣。」

「你先追我的。」流川堅持。

明明是平時那副面孔，櫻木卻覺得對方眉眼有些莫名委屈。他雙手抱頭，又放下來，手臂撐著桌板，「在一起，是要有喜歡的吧。」

流川放下杯子，「你這傢伙，不討厭。」想了想，又說，「打球滿開心的，不打球也行，雖然有時候是個大白痴，很欠打。」

除了戰術討論，櫻木沒見過對方一口氣講那麼多話。這樣直球讓櫻木有些招架不住，臉色轟地發燙，結結巴巴地抓著句尾說，「你、你才白痴！臭狐狸！」

沒被帶開話題，流川襖執地盯著櫻木，「你呢。」

一個短短問句似乎讓櫻木陷入難題。兩條濃密眉毛聚攏又舒張，像是遇到什麼糾結的毛線團需要梳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有些艱難的說，「那個，喜歡是會臉紅心跳，想牽手，想、想接吻的，」櫻木有些不好啟齒，「男人跟男人，很噁心吧。」

「我沒試過，不知道。」流川聳肩，又問，「你試過？」

差點沒從座墊彈起，櫻木大力否認，晃得頭都要掉下，「我我我才沒有！」

正座的流川換了比較舒服坐姿，他摸摸下巴，用今天午餐吃咖喱的口吻提議那試試看。櫻木張大嘴巴，看上去傻透了。「大白痴，嘴巴可以進球了。」流川不動聲色的拆臺。 櫻木這才闔上嘴，臉色通紅彷彿鮮嫩欲滴的蕃茄，卻撇過頭，斬釘截鐵一口拒絕提議。

流川一語不發，視線從櫻木亂糟糟的紅髮一路往下掃，他審視對方飄移目光，漲紅臉頰，緊緊抿住嘴唇，到呈現防衛姿態插胸的雙臂。突然嗤笑出聲，緩緩的說，「大白痴，你不敢？」

關鍵字點燃櫻木花道的警報器，他驟然回過頭，瞪著流川，「你才不敢！老子什麼都敢！」

櫻木站起來，彷彿隨時可幹架，流川也隨之站了起來。如同球場上一對一，就算沒有經驗，也要盡其所能地虛張聲勢，伺機尋找對手防守漏洞。兩人面對面，不分由說地抓著彼此手臂，像是防止誰敢臨陣脫逃。流川靠了過來，兩人嘴唇貼合，姿勢僵硬，誰也不知道下一步驟，秉住呼吸等待下一秒的魔法發生。直到憋氣到眼冒金星，才趕緊分開，雙雙大口喘息。

「怎麼樣。」先緩過氣的流川問。

方才只顧屏息的櫻木有些暈，「沒感覺啊。」

「那在繼續。」流川像在下訓練指令，對於練習他一向按部就班。櫻木的心噗通噗通跳，又不想認輸，「誰怕誰。」

為了表情自己勇氣無畏，這次換櫻木主動上前。他抓著流川肩膀，硬著頭皮貼上去。或許是第二次之故，少了初次緊張忐忑，能感受到嘴唇上軟軟觸感，過於貼近讓櫻木看不到流川表情，只能見到長長睫毛隨著眨眼動作輕掃，弄得櫻木有些發癢。他想叫流川不要再眨眼，話還沒說出口，嘴巴微開，櫻木無預警地舔到對方。流川眼睛睜大，身體瞬間僵直，下一秒便回舔了一下，換櫻木倒抽一口氣。

突然觸電般的奇妙感受，讓印在基因的神秘機制啟動，他們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使用上舌頭。兩人先是笨拙的嘗試，接著動作越來越熟練，狩獵習性的進攻本能讓兩人的唇舌相交，彷若球場攻防，他們呼吸加重，卻誰也不願意先投降。櫻木手掌放在流川肩上，流川緊緊地握住櫻木前臂，進攻就是最好防守，他們越靠越近，呼吸間都是彼此氣息。這場無聲廝殺直到櫻木膝蓋抵到對手跨間才緊急喊停。發現流川有了反應，櫻木下意識大叫，「天啊！你是變態嗎！」

還在喘息，流川冷靜指著櫻木，「你也是。」

「天啊！」櫻木六神無主，再次發出慘叫，「我是變態嗎！」

看著原地發瘋的櫻木，這次完全不打算讀空氣的流川評價，「大白痴，我滿喜歡的。」發表完感想，覺得還不滿足，向來我行我素的流川想也不想，又親了上去。櫻木花道腦子亂成一團，他在流川壓過來的掌心不經意輕擦過自己敏感處時叫了出聲。櫻木以為自己是發出猛犬收到威脅時的威嚇吼叫，但實際聽起來卻像是小狗露出肚皮的嗚嗚聲。流川看看自己的手，又新奇地觀察櫻木反應，他試探性碰觸櫻木褲頭高昂處，又聽見微弱嗚咽。流川感到喉嚨有些乾渴，他舔舔嘴唇，聲音有些粗啞，「真弱。」

這下櫻木腦袋瓜裡還在炸營的腦細胞馬上統一戰線，每個櫻木細胞都在嘶吼著反擊！反擊！櫻木花道不甘示弱地馬上反握住流川，非常滿意感受到對方整個人彈了一下。

「……你放開。」流川喘氣嘶聲。

「你才放開。」櫻木齜牙咧嘴。

兩個人臉都紅透了，心跳震得耳膜發緊，彷彿有搖滾樂團現在就在房裡開著插電演唱會，卻死死盯著對方，誰也不願意先放手，又彼此較勁起來。在這六疊榻榻米大小的客廳，用著畢生十六年的稀薄經驗，誓死要讓對手先繳械。先是隔著布料摩擦，又來不知誰先開第一槍，他們伸進彼此褲頭，抓住對方堅硬又脆弱之處。忍著呻吟，櫻木吸住流川的下唇，流川舌頭撬開櫻木牙齒攻城掠地，像是想把彼此吞下去，又西哩糊塗的親咬在一起。櫻木和流川在地上滾成一團，肢體交纏，相互磨蹭，到底是對抗攻防還是在追求快感，好像也分辨不清，就在那時刻，櫻木背弓起，肌肉不自覺緊繃，流川的喘息卡在喉頭，像瞬間被電流抓攫住，他們發出野獸低吼，在彼此手中釋放。

血液從下身逐漸回流腦袋，櫻木花道兩眼發直，瞪著天花板。自己的心跳依舊砰砰作響，猶如陣地失守的鼓聲，糟糕了。口乾舌燥，他聽見自己說，「交往吧。」

同樣躺在榻榻米上的流川，慵懶的語氣透著理所當然，「早交往了。」

櫻木側過頭，看向躺在旁邊的那傢伙，還是一樣宛如狐狸的面孔，卻好像令人討厭不起來。注意到視線，流川也側過頭，看向櫻木。突然的視線交會，櫻木不假思索脫口，本天才比較厲害吧。流川當然不承認，我比較厲害。

這場辯論還沒定下輸贏，櫻木又翻回正面，看著天花板，「狐狸，我現在想吃冰淇淋蘇打。」

「喔。」沒問冬天吃這玩意幹嘛，流川回應，「好。」

笨蛋日常 第一部 完

《Dumb Dumb Daily 笨蛋日常Ⅰ》印調資訊

印調至5/19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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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日常 第二部

1.作業

以往在第一聲鈴才剛從廣播喇叭迸出，即以百米衝刺精神奔向體育館的櫻木花道，今日下課鈴聲響起時，有些反常地拿著掃具，拾起了自加入籃球隊後就荒廢的掃除活動。幾乎不怎麼參與班級掃除的不良人士，打掃起來倒是有模有樣，先是將地面紙屑灰塵掃乾淨，又拿起抹布擦拭桌面，把旁邊的臨座同學看得一愣一愣，連手上課本都忘了收。

待所有掃除事項處理完畢，櫻木花道才模磨蹭蹭地收拾東西。與此同時，揣著書包的大楠與高宮幾人，正好悠晃地來到班級門口，見著櫻木還在教室裡摸索，有些訝異的問，花道你東西不見了啊。從前頭打掃就一路瞧到現在的水戶洋平，提著書包靠上櫻木座位的椅子。

「今天不去打球的話，一起去打小鋼珠？聽說出了新機臺唷。」

櫻木胡亂揮手，含糊說著什麼等等就去。野間幾人見櫻木沒有特別表示，也勾肩搭背地踏上迎接新機臺的冒險旅程。又過了好一會兒，教室裡的人幾乎都走了。「關燈了喔——」當天值日的小池出聲。啪的一聲，原本明亮的教室失去了燈光，窗外午後暖陽把室內染成一片橘黃。櫻木花道這才拿起書包，踩著拖沓腳步離開。

抵達體育館的時間比平常晚了不少，大部分的隊員已在球場，有些人拉伸肌肉做暖身，有的在準備球具。櫻木往場上瞥了一眼，還沒看清楚有誰，又被路過的彩子吆喝。

「櫻木花道！趕緊去換衣服，快快快——。」

越接近更衣室，櫻木的步伐就越緩慢。彷彿做賊似的，櫻木花道的腳步又輕又緩，肢體還帶著些微僵硬。正準備拉開更衣室的門，裡面的人剛好推門出來，櫻木差點整個人彈起來，嗚咿一聲彷彿被踩到尾巴的狗。連帶走出來桑田也嚇了一跳：「抱抱抱歉！撞到你了嗎…！」

櫻木皺著臉說沒事，讓桑田趕進去球場，他手指撐眼尾往上拉，齜牙咧嘴，活靈活現地演繹出某資深經理的魔鬼型態，一切盡在不言中。桑田頭皮一緊，匆匆地往球場方向去。

更衣室裡面沒有人，櫻木花道大概是最後一位，直到他換完衣服，也沒有其他湘北籃球隊成員踏入此處。櫻木關上櫃門，視線落到隔壁櫃子上的姓名貼。他不自覺地噘起嘴，摸上自己頭頂細毛，離開了更衣室。

體育館響起哨音，在熱身或閒聊的籃球隊員們停下手邊動作，陸續前往經理所在位置集合，剛踩上木地板的櫻木花道，正巧趕上列隊尾巴，在彩子點名時，中氣十足的喊到。經理勾選點名簿上的名字，筆桿滑過空缺的那格，她抬頭再次點點人頭，問：「流川呢？被老師叫去了？有誰知道嗎？」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這才發現小前鋒缺席。櫻木花道的眼睛盯著地板，像是對木頭紋路起了莫大興趣，他的耳朵動了動。此時同為十班的桑田舉手。「流川今天上午發燒生病，請假回家了。」又想起什麼，轉頭對隊伍末的櫻木說：「啊、有作業跟資料，交給櫻木可以吧。」

自己名字被提及，櫻木肩膀一緊，猛然抬頭瞪視：「喂！為什麼叫我！」

突如其來的大音量讓桑田往後一退，結結巴巴地回答：「櫻、櫻木跟流川不是很常社團結束後在公園練球嗎，我我以為你們同路……」

桑田這麼一說，櫻木卻橫眉豎眼，還想講些什麼，沒打算再浪費時間的隊長宮城直接打斷對話。「準備練習了！」宮城拍拍手喝令。「不要再廢話聊天了啊，分成兩路排隊。我這邊一排，彩子那邊一排，快點快點。」

不知道自己哪裡踩雷的桑田，趁機溜到練習隊伍的前頭，打算遠離紅色炸彈以策安全。紅色炸彈倒是沒要繼續爆炸的意思，櫻木花道看上去放棄了繼續追著話題，他雙手插球褲，皺著眉頭，逕自走向另一排練習隊伍。

少一位成員，讓今日出席的人數變成了奇數，遇到雙人練習會需要輪流搭配，除此之外，湘北籃球隊今日的社團活動倒沒出什麼其他插曲，正常而順利地走到尾聲。一年級生收拾好球具，三三兩兩返回更衣室。桑田一邊換衣服，一邊想著今晚家裡晚餐可能出現的菜色，他關上置物櫃的鐵門，門後赫然出櫻木花道貼近的大臉。桑田登纪，背號15號，那瞬間的心臟一秒跳到喉頭，他努力地吞嚥下去，虛弱細聲問：「——怎、怎麼了嗎？」

毫無自知的罪魁禍首眉毛高高挑起，滿臉大寫懷疑。「你的聲音好怪，該不會感冒了吧。」他對桑田伸出手。「作業。」

完全摸不著頭緒，桑田看向眼前手掌，令人羨慕的尺寸，足夠一手握住籃球，又向上移往手掌主人的臉。他們的視線相交，隊友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彷彿耳邊降下神諭，桑田靈光一閃，迅速把書包裡那份不屬於自己的作業翻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到櫻木向上的手掌心。

「呶。」櫻木飛快地把資料塞進書包深處，又上下打量桑田幾眼，在威嚇跟假裝無事之間選擇了後者，他抿抿嘴。「感冒要趕快去看醫生。」

先暫不提因為湘北大前鋒突如其來的關心，被留下的隊友感到有些窩心，櫻木花道匆匆前往隔壁小間的社團辦公室。原本籃球隊只有一間社團室可用，結合更衣、開會及社團物品收納功能，趁著去年年底校內整頓閒置空間，消息靈通的優秀經理抓住機會，打著進軍全國大賽再創佳績與社團擴編發展等冠冕堂皇名目，搶先申請到了體育館釋出的小儲藏室之一，將球具收納及更衣室，與文書資料及辦公空間一分為二。自此，湘北籃球社辦越發緊繃的空間使用有了舒緩，經理們也不用總是催促臭男生趕緊換好衣服，才能進去處理文書行政及其他庶務。

現下，社團活動剛結束不久，湘北經理們大多都會留下來一小段時間，好整理今日紀錄與資料。不到三坪的小社辦，靠牆兩座資料櫃塞滿了湘北球隊歷年的資料，過往每一屆照片與錦旗黏貼在牆面，被推到角落的活動白板還留著上次開會的戰術規劃與數據紀錄。櫻木推開門進入，彩子正傾身在辦公桌上記錄著東西。

眼角餘光掃到推門進來的一抹紅色，井上彩子頭也沒抬。

「晴子去找老師了喔。」

「喔？喔喔、」櫻木楞了楞，似乎這才發現此處只有一位經理。他搔搔頭，問了另一個問題：「流川那傢伙住在哪裡，彩子學姐知道嗎？」

彩子的注意力從筆記數據轉移到提問的傢伙。「哦？」她抬起頭，發出了有多層含意的語助詞。只見櫻木拉了拉外套，顧左右而言他。

「本天才只是、只是要去嘲笑那傢伙，笨蛋狐狸才會在冬天感冒。」

沒有點出笨蛋學弟口中諺語的重大錯誤，彩子露出微笑，起身到資料櫃邊，翻找出社團成員簿。她將地址抄在撕下的筆記頁，並把可以搭乘的公車號碼一併寫上去。遞交給櫻木花道時不忘打趣，說探病任務就交給湘北代表了哦。看著湘北幼稚小鬼彷彿逃離大魔王的背影，井上彩子伸伸懶腰，舒展有些僵硬的肌肉，繼續整理數據。

櫻木花道在站牌等了一點時間才搭上公車。

二月中雖然已近早春，然而冬天存在感依舊明顯。有日照時尚會帶來微微暖意，一旦放學後就會迅速變冷。櫻木跺跺腳，把風帶來的寒意抖落地，這班公車看來是學區內較遠區域學生選擇搭乘的通勤車輛，他跟著放學的學生們排隊上了車。車子駛動後搖搖晃晃，在車廂內也能聽見引擎發動運轉的轟聲。櫻木單手拉著吊環，默背待會要下車的站名，公車緩慢行駛，窗外閃過超市招牌。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昨日小競賽，有些不確定地自言自語。

「應該不會吧……。」

昨日的櫻木花道確實身體力行，躺在地上喊了兩次想吃想吃，便起身抓著流川去附近的超市採購。他們把哈密瓜汽水跟桶裝家庭號冰淇淋掃進購物籃，在大冬天裡搞出了兩杯冰淇淋蘇打。嚴格來說，應該算XXL號的兩杯。

忘記是怎麼開始，兩個體型人高馬大、心智卻乳臭未乾的高中男生，先是比賽誰能把冰淇淋蘇打做的又大又漂亮。櫻木花道覺得自己那杯作品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棒的冰淇淋蘇打，他甚至從廚房翻出了所剩無幾的蜂蜜，用那僅剩淺淺瓶底一層的量，將冰淇淋畫成籃球圖樣。櫻木指著線條歪斜的那球冰淇淋，說這是天才畫家櫻木花道的出道作。而流川則堅持，他那杯蘇打海中載浮載沉的冰淇淋，圓弧曲線更圓、更像球。

在誰也不能說服誰，兩兩僵持的情況下，比賽進入了第二輪，誰能最快把對方的成品吃完，那就是這次大賽的贏家。

流川率先把最後一口飲料灌入喉嚨，面無表情地宣告他的勝利，原本就白皙的臉色，看上去比平常還要再更白一些。「我贏了。」流川說，隨即打了個大噴嚏。被飛沫襲擊的櫻木大聲嫌棄，踹了對方一腳。他們在榻榻米上打成一團，從暖桌滾到外邊，最後冷到受不了，雙方協議休戰。櫻木跑去廚房燒了熱水，兩個人把下半身埋在暖桌裡，雙手捧熱茶小口啜著取暖，還不忘用冰冷腳掌攻擊對方。

櫻木越想越覺得是那個大噴嚏惹的禍。車內廣播響起了有點耳熟的站名，櫻木再看了一眼皺巴巴的紙條，急忙伸手去按下車鈴。他從眾多乘客裡擠下下公車，靠著彩子學姐給的資訊，以及一張勇於開口問路的嘴，從稍微熱鬧的街區，左彎右拐穿過街道，來到目的地。

這一帶是寧靜的住宅區，每戶都是帶有前後院的獨棟雙層洋房，圍牆隔絕了公共場合與私人空間，保留充分生活隱私。大門旁寫著流川的門牌下方，是有附有對講機的電鈴。櫻木的手停在電鈴前，又縮了回去，手指彎了彎，像是有自我意識，就這麼懸在半空中十幾秒。最後他皺起鼻子，用力地按下去。

過一會兒，對講機傳來女聲詢問。櫻木對聲音有些熟悉的感覺，他清清喉嚨，報出姓名與目的。鐵門發出門鎖彈開的輕喀聲，櫻木順勢推開門，甫踏入前院，房屋大門正好開啟。一位面容可親的女士出來，對櫻木揮手。她的聲音以及與流川相似的容貌，讓櫻木回憶起那夜通話，這位女士的身份也便不言而喻。

「哎呀，櫻木君。外面風可真大，快快進來。」

像在應證對方話語，恰好一陣冷風襲來。冬末春初的風，不像北海道那般刺骨，但仍能讓人不由得縮起肩膀。三步併做兩步，櫻木跨著大步穿過前院，躲進屋內。他在站玄關處，大聲打招呼。「午安，打擾了！」

「午安。謝謝櫻木君還特別送東西過來，外面很冷吧？」流川母親開口問候，她拿出拖鞋，微笑的說：「之前托小楓帶回來的炒麵，很美味呢。」

一開口的稱讚便讓櫻木笑咧了嘴，他搔搔頭，有些歡喜又有些得意：「現場炒的會更好吃喔，下次有機會再試試看吧！」又說阿姨的的炸雞也超級厲害，每次都要好好守護才不會被其他人搶走。

「哎呀，櫻木君真會說話。」流川母親掩嘴輕笑，她抬頭看了看牆上時鐘。「小楓差不多也醒了，櫻木君方便的話，請直接上樓把東西交給他吧。」

按照流川家女主人的說明引導，櫻木花道踩著室內拖踏進走廊，左轉上樓梯。打磨光滑的木階梯踏上去很安靜，幾乎沒有發出像舊式木造公寓會有的嘎吱聲。櫻木的視線滑過樓梯間牆上的畫作，一個穿長裙的女人弄著蕾絲，腳邊的貓咪一旁看著，要他說還真頗有搗亂的意思。「真像某人。」櫻木嘀咕。

上了二樓，櫻木花道往左轉，數著經過的房間數目，在第三間房門口停下。木門上掛著楓葉木牌，木牌下方貼了張籃球貼紙。櫻木腦子不用運轉也知道房間主人是誰。他舉起手正要敲門，突然想起什麼，收回了手，露出賊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開了房門。

房間內沒有開燈。對外窗戶的窗簾半掩，夕陽餘暉透過沒拉上的半扇窗照了進來，將房間染上一層暖色濾鏡。門口斜對角的單人床被窩鼓起，看來是房間主人目前所在處。床尾的牆面掛著一幅飛人喬丹海報，旁邊是湘北球衣。半開的書包掛在椅背，桌面隨意散著筆記本，還有一台黑色錄音播放器。靠牆書櫃上層是獎盃與獎狀，下層是一排籃球相關書籍。角落的掛衣架安置了球袋與外套。

踏進寢室的櫻木，大搖大擺地走到流川床前，入門時才想著要掀起棉被，站在床前又有些不確定。他改變主意，戳了戳鼓包。「喂、醒了嗎。」棉被山頭微動，莫約過了十幾秒，流川聲音慢吞吞傳出，模糊鼻音帶著睡意：「……大白痴？你來做什麼。」

聽見這不待見的招呼方式，櫻木忍不住磨牙。他略顯租魯地把作業從書包裡掏出來：「本天才給你帶作業！真是不知感恩的狐狸。」

說著便把作業本往床上一丟。本子陷進柔軟棉被，發出悶悶的一聲噗，彷彿一拳打進棉花團，張牙舞爪的氣勢一下減去大半。流川從棉被團裡緩慢探出頭，他撐坐起身，頭髮翹的亂七八糟，精神有些萎靡，標準病患模樣。病患看著腿邊的作業本，又看向探病者。

「你不送，我不就不用寫了。」

「…啊。」櫻木先是一愣，後頭想想又覺得不對。他眼睛一蹬，把責任再度推回流川身上。「你這傢伙，竟還想逃避作業！」

還坐在床上的流川沒說什麼，眼睛微微闔上往床頭一靠，像是默認了，又彷彿單純只是病中體力不支。對於作業向來是憑心情決定要不要寫的櫻木，也沒認真想當糾察股長，他的視線移到牆上排列掛著的大小照片，腳步也隨著過去。那多是球隊的團體照，紀錄了流川楓從小至今的賽績。櫻木哼著小調隨意瀏覽，還不忘點評。

「你這傢伙，明明贏了比賽，一直以來拍照都沒有笑過，是在耍帥吧。」

沒等對方回話，他摸上櫃內書本，手指一勾，拉出一半，瞧瞧封面，又推回去。櫻木繼續說：「良良說今天天氣冷，讓大家把基礎練習翻倍，強身健體，以免又有人著涼。我看我們隊長就是在說你。」他嘖嘖兩聲。「說到這個，你這傢伙是不是把感冒傳染給桑田了？他今天講話聲音真奇怪。」

彷彿逛大街，櫻木在流川臥室巡了一圈，這邊摸摸，那裡看看，講完了今天球隊練習發生的事情，他才慢悠悠地走回床邊，流川還在閉目養神。此時窗外已是一片橘紫晚霞，昏暗壟罩了室內，光線不怎麼好。櫻木順手打開床頭燈，居高臨下地觀察流川的氣色，說：「你看上去好像還行。」又碎念著時間差不多，等等還要搭車云云。

此時，流川睜開眼睛，眼神比方才稍微清明了些。「喂、你……」他身體前彎，姿勢由半躺改為坐，出聲示意。對方的嗓音有點沙啞，可能因為虛弱致使音量不大，櫻木不太明白，於是他彎腰靠近，想聽更清楚一些。

就在這刻，流川伸出手臂，一把抱住櫻木。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櫻木摸不著頭緒，他猶疑的問：「狐狸，你暈了？」

流川抱得有點緊。櫻木有些艱難地伸手，他想拍拍對方的背，環繞自己的雙臂卻又收得更緊了些。熱氣透過睡衣布料散發出來，流川粗重的呼吸聲在櫻木耳邊，聽上去彷彿生病不舒服，又似乎帶有不同意味。他感覺微妙搔癢感從耳朵一路蔓延到胸腔，裡頭心藏跳動地越來越快，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櫻木覺得自己胸口即將爆炸之際，緊抱的力道突然鬆開。「大白痴。」流川低聲說：「你走吧。」

「……啊？」櫻木嘴巴微開，看上去有些傻氣。

流川靠回了床頭。「明天我會去學校。」他說：「我會比你多進五顆球。」

眼睛慢慢瞪大，櫻木沒出聲，手指動了動。流川估算一下，又改口：「十顆。」

櫻木花道終究還是沒忍住，抓起一旁的枕頭扔到對方臉上。

TBC

二月的太陽以體感而言，除了少數好天氣，大多時間是裝飾品，而三月的太陽開始起了作用。

具體表現於櫻木一行人在頂樓用餐時分佈範圍與位置的改變。隨著三月的推進，他們更常出沒於可以看見天空的地方，大概像冬眠復甦的熊，試探性地把鼻子伸出溫暖巢穴外。過去幾個月總不離身的圍巾，現在塞在書包或教室抽屜；厚外套依舊穿在身上，原本緊閉的拉鍊敞開了，運動量大的學生，在體育課後偶爾還會嫌熱。

今天出席天台的午餐成員還是那些人，高宮、野間、大楠、櫻木和水戶，幾個人或蹲或坐地圍著一圈挑揀著麵包。如果此時有哪個學生不經意推開天台鐵門，可能會以為自己誤闖什麼非法交易現場而嚇出一身冷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幾人姿態看上去太過凶神惡煞。

交易圈不遠處，是盤腿靠坐在欄杆下的流川，雖然有一小段距離，同樣體格與面無表情的模樣，莫名地融合在整個不良集會的畫面裡。

二月情人節事件似乎沒給這個天台生態圈帶來什麼改變。或許因為反應有趣的櫻木被損友們戲弄太多遍，以至於對其他人而言，不過又是一次具娛樂性的日常戲碼，翻篇即過；也可能是後來流川一如既往的出現在頂樓用餐，櫻木花道依舊厚著臉皮當便當大盜之故。當然最大原因，說到底他們跟流川也沒熟到那種程度，就像各自圈地劃分勢力範圍的犬群，大夥兒不約而同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和平相處，偶爾欣賞自家紅毛犬去挑釁對方，最後一團混戰的有趣畫面。

當幾人分完了麵包歸屬，水戶洋平從隨身袋子裡拿出一大袋超市販售的綜合分裝巧克力。「差點忘了這個。」他撕開透明外袋的貼紙，敞開袋口遞出去。「甜點。大家吃吧。」

高宮發出快樂歡呼，第一個伸手進袋子撈，抓了幾顆，撕開外包裝就往嘴裡扔。野間跟著挑揀口味，隨口問：「怎麼會有這個？」

「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嘛。」水戶態度輕鬆。「總是要準備回禮。」

彷彿平地響起一聲驚雷，回禮兩字簡單卻富有深意。眾人精神為之一振。洋平難道收到巧克力了！野間問。櫻木隨即跟上偵查，劈哩啪啦丟了一串。什麼時候？我們不都在一起嗎？學校也沒見女孩子送洋平呀。還是你們偷偷背著我去打小鋼珠的時候！

大楠連忙反駁。哪裡有偷偷，我們都光明正大在花道打籃球時候去的。

「這是大榮買的吧。」高宮吞下糖果，舔舔嘴評斷道。

水戶洋平笑瞇瞇，說阿望真會吃，已經是美食評論員了吧。

糖果袋傳到大楠，他拿起一顆撕開包裝，手指捏著巧克力，放到眼前轉了轉：「難怪昨晚由里美在教健太做巧克力，我還以為是家政課練習呢。」

於是本日的配餐話題就依此展開，受歡迎經驗可以說是稀少而珍貴的傢伙們，開始討論本命巧克力與義理巧克力的差別。拿超市散裝巧克力二次融化的手工巧克力，算本命巧克力嗎？百貨地下街的巧克力，哪幾種會算是義理巧克力呢。明明收到巧克力的次數屈指可數，卻可以爭論的頭頭是道。

「對了，」野間轉頭問：「花道有準備嗎？」

還在想小學班上發放的巧克力餅乾到底能不能算入義理巧克力，櫻木看著手中炒麵麵包出神。野間沒頭沒尾的發話打斷了嚴肅思考，他疑惑地抬起頭：「啊？」

作出誇張嘴型，雙手在胸前比出愛心，高宮在一旁打輔助，擠眉弄眼的說第一個字是L。櫻木這才意識到在講些什麼。「喔、那個啊，」把舉半天的炒麵麵包塞進嘴裡，櫻木含含糊糊的說沒有，他轉頭對大楠說：「喂、雄二，別把牛奶巧克力給吃完啊。」

已經快把牛奶巧克力挑完的大楠，將手中那顆拋給櫻木，說花道看起來好可疑啊，該不會把信給丟了吧。野間跟高宮則極有默契地一搭一唱，彷彿化身歌劇演員，兩人雙手交握，開口唱起神秘的公主你是誰——神秘的公主在哪裡——。

「怎麼可能丟、啊！」

櫻木下意識反駁，隨後大叫出聲。原因來自於被偷竊的保久乳，那是櫻木打算當作餐後的清口飲品，方才還好好地放在櫻木腳邊，如今卻在狐狸臉大盜手上。該名犯人甚為囂張，堂而皇之地在被害人面前消滅贓物，鋁箔包逐漸消瘦，發出滋嚕滋嚕的哀號。

被害人櫻木氏撲了過去，與犯人流川氏扭打成一團。場面一片混亂，而水戶不知為何突發奇想想要客串野生動物保育員，他把巧克力一個個塞進還打算繼續唱歌的合唱團成員嘴裡。

「吃吧吃吧，多吃一點啊。」

三月十四日的噪動是更加開放的，或許因為三月陽光的溫度之故。相較在二月的冷冽中需要用力才能說出口的那種緊張不安，三月似乎連空氣都鬆開了，無論是本命回覆或是友情感謝，都有著大剌剌的熱鬧。

這樣的氛圍延續到放學後。籃球社團活動中場休息，趁著經理們去辦公室找安西教練確認檔期，宮城集合了所有成員，拿出兩個袋子，一個較為精緻的硬皮紙提袋，另一個是普通牛皮紙袋。這是之前眾人私底下集資購買的巧克力，為表達對湘北兩位經理平時照顧的感謝，同時也是上個月諸位社員人手一個酒心巧克力的集體回禮。感謝湘北兩朵花的這份貼心，讓所有的湘北籃球隊員在那個肅殺緊張的特殊日子，不至於毫無所獲的空虛返家。

「來來來，大家過來抽籤，抽一個代表去送禮。」

宮城搖搖牛皮紙袋，把剛才做的紙團籤晃散一些。體育社團成員本能性開始列隊，宮城趕忙揮揮手，讓所有人靠過來圍成一圈。「別直線排隊，全部過來過來。從我右手邊開始抽。」湘北隊長又叫安田去旁邊守望，就怕經理們提前返回，驚喜功虧一簣。

不得不說當隊長一聲令下，籃球隊的執行效率還是頗高。一輪快速拿籤，大夥兒各自打開自己的紙團。「X是什麼意思？」櫻木花道指著皺皺紙張內的記號問，「我是中了嗎？」他又探頭去看旁邊石井的紙條，說小眼鏡仔也是X，是指兩個人送嗎？

為學弟莫名充滿的自信感到佩服，宮城解釋：「X啊，他是叉叉，就是沒中的意思。」隨後又補充說明，紙上頭寫著O記號，才是送禮人選。

莫約是籤做的比較緊急，有些紙條上的X筆劃奔放，像條簡筆畫的小魚，也像綁到一半的緞帶。於是有人遞出紙條問，隊長這個是圈嗎？一個、兩個出現，宮城乾脆讓所有人把紙條都攤出來給他確認。

「這個是叉、這也是叉、不，你不是、不是這個、啊，是這張圈沒錯。」

宮城一路看過去，輪到第五位時，宣佈湘北小前鋒雀屏中選。他將精緻提袋遞給流川，想著這樣子確實也算某種福利了吧。考慮到這傢伙後面的粉絲群威力，宮城提出建議：「流川，不如你私底下給吧。」下一秒又搖頭改口。「算了，還是當面給吧。」他嘀咕當著大家的面也好，也免得背後又生出什麼風波。

只要與打球和睡覺不衝突，流川基本上一向尊重前輩。他點點頭，正要接過紙袋，瞬間卻被旁人截了胡。只見巧克力小偷櫻木花道捧著紙袋，正氣凜然的表示，流川那張小白臉太會惹麻煩，這個重責大任就交給天才櫻木吧。

接下來便是湘北籃球隊的日常，大小前鋒的激烈交流，身體力行的溝通，字面意義的那種。宮城木然的想，他怎麼會天真的以為今天能一切順利呢。他用力抹抹臉，深呼吸又吐一口氣，推開一旁試圖勸架但找不到空隙介入的潮崎，將左右手臂都轉了轉，確認活動順暢，接著快狠準地往兩隻智商退化的野生動物頭上各敲一記。

「笨蛋！」

櫻木花道摀著頭，見到紙袋被送回流川手中，仍舊不死心。「良良——」他試圖打感情牌，攬著宮城良田肩頭，一副哥倆好模樣。「怎麼能讓狐狸送給彩子呢。」櫻木花道臉上明晃晃寫著你這傢伙可真糊塗呀。

「叫隊長。」宮城冷酷地推開櫻木，又恨鐵不成鋼。「笨蛋，籃球隊合送有什麼好爭。真男人才不用假借那些有的沒的名義，私底下單獨送才叫做本命。知道嗎花道？不用跟流川搶這個。學學我，如果真的有心，等等社團結束後去送給晴子。」

櫻木眼神有些漂移，他扯扯球衣下擺，發出一串含糊語助詞。宮城還沒聽清楚，突然一顆籃球飛來，不偏不倚剛好擊中櫻木小腿。櫻木花道不管什麼巧克力了，他憤怒地四處張望，想找出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

在一旁不小心目睹的石井，與櫻木掃視過來的眼神交會。他背脊一緊，手有點抖地指著流川。對於證人的指控，流川只是聳肩：「手滑了。」

可想而知，在湘北體育館上一場的煙硝尚未落下，下一幕的戰爭號角又再次吹響。明明一直在場，卻完全看不明白事情走向的宮城良田，最終強置剝奪了湘北鬧事份子的送禮權，兩個都是。

於是到頭來，自辦公室返回的兩位經理是從安田手中接過包裝精緻的巧克力。與此同時，有兩個屢勸不聽的頑劣傢伙正在站角落反省中，試圖在隊長看不見的角度偷偷推擠對方。

有點兒心累的宮城，將方才的抽籤插曲當作是調劑氣氛的小段子講給彩子聽。

彩子失笑：「這兩個活寶。」

「只希望在我走之前，這兩個問題兒童可以成熟一點。」小個子隊長感到頭疼。

「準備的怎麼了呢？」

「沒意外的話，全國大賽比完之後就要先過去了，現在每天都在惡補英文。」宮城說。瞥見靠牆罰站的兩個傢伙，似乎還在不安份地做些小動作，被托福荼毒的他又悲憤了，彷彿被迫加班的上班族看什麼都不順眼。

「集合了！別再打了！說的就是你們兩個，花道、流川！」

或許這就是當年赤木老大的感受。擁有才能的一群問題兒童，帶起隊來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宮城似乎能理解在交接隊長職務時，赤木那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了。明明球場下表現的如同聽不懂人話的幼稚小鬼，上了場卻能把藍球打成那樣耀眼，偏偏又讓人不省心。

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自行加練的櫻木花道走過來，站在已經收拾好的宮城前，說他明天早上想來練習。滿頭汗水的櫻木還在喘氣，目光卻炯炯有神。本來打定主意要執行鐵的紀律，宮城隊長又心軟了，拿出鑰匙。「自己注意身體狀況，別練的太過頭，知道嗎？」宮城良田像操心老父親那樣叮嚀，方才拿下的一邊耳機，正源源不絕地傾瀉一連串英文。

「知道啦。」櫻木花道笑嘻嘻地接過鑰匙。「我也會英文。Key。」他晃晃手中鑰匙。「Basketball。」他指著籃球，又指向良田。「阿咩力卡，Go Go Go！」

手裡甩著鑰匙，櫻木花道哼著小調搖擺。回到社團更衣室時，裡頭只剩寥寥幾人。佐佐岡換上衣服，套好外套，將拉鍊拉到頂，說了聲我先走了。沒過多久，桑田也背起書包離開。櫻木花道抬頭一看，發現更衣室幾乎全空，只剩下流川站在他自己櫃子前面，不知道在摸些什麼。櫻木花道皺皺鼻子，接著又自得其樂地哼起歌來。天才花道、晨起練習的花道，拿到Key的花道——。

配著天才花道背景曲，櫻木換好衣服，關上櫃門準備離開。才轉過身，流川楓正巧擋著他走向門口的路徑。櫻木頓住腳，往右偏行打算繞過去，前方的人也跟著移動，再次擋住路。櫻木往右，流川往右，櫻木往左，流川也往左。這完全是赤裸的阻礙行為。

「讓開啦，你有什麼問題啊！」三番兩次的阻擋，櫻木忍不住開罵。

流川說：「那封信呢。」

「什麼信——喔、喔。」櫻木不明所以，一秒後腦袋才接上線。他後退一步，又抬起下巴，「我收起來了啊。」

流川的表情變化不明顯，不像櫻木花道，開心時嘴巴笑得程度彷彿可以塞蘋果，生氣時眉毛高聳眼睛瞪的老大，糾結時所有五官皺在一起像酸梅，幾乎什麼心情都放在臉上。但櫻木還是能多少察覺到流川楓的不爽狀態，畢竟過去一年幾乎把流川當作各方面的對手。

打架比的就是氣勢，當一方挑釁，另一方的氣場就要表現的更強勢，這是櫻木軍團的街頭生存法則。於是櫻木雙手抱胸：「你還不是收過一大堆情書！」

「我都丟了。」流川說。

乾淨俐落的回應讓櫻木有些卡住，他頓了頓，又另開戰場，「那、那些場邊的親衛隊有夠兇！」

沒被繞開話題，流川繼續逼問：「幹麻留？」

櫻木也跟著提高音量：「幹麻丟？」

他們瞪著對方，交會的視線像是在冒火。櫻木往前一步，而流川沒有退，就佇立在那邊，如同一顆滿是稜角的石頭，頑固地卡著。櫻木一把抓住對方衣領，流川也反手一抓，布料發出緊繃哀號，像是決戰前的顫慄前奏。

分不清是誰先動作，他們幾乎是同時靠近，朝著對方的臉壓過去。與其說是親，更像是狠狠地撞上，短、重、像兩隻犬在互頂。他們猛然分開，呼吸有些亂，嘴角帶著擦出的紅，短暫地拉開一點距離，無聲對視，下一秒又貼了上去。

這次比較像在親吻了，依舊帶著力道，但沒那麼極端。至少不用擔心誰真的把誰的舌頭給咬掉吞下肚。過了好一會兒，才粗喘著分開。方才衝上腦的熱血下降，現在冷靜了些，氣氛有些微妙。

櫻木吞口水，「狐狸汗味臭死了。」

「是大白痴在臭。」流川立刻說。

「囉唆。」

櫻木花道推開對方，撿起掉在地上的背包，宣佈要去沖澡。「狐狸的汗都沾到我身上了。」櫻木大肆抱怨。流川跟著反駁，「我身上也都是大白痴的汗。」兩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對充滿歧義，他們一邊抬槓，拎著毛巾往沖澡間走去。

湘北體育館的沖澡間在走廊盡頭，離社團更衣室是不近不遠的距離。炎熱夏季的洗澡間最為搶手，誰也不想在大熱天裡還一身黏膩的回家。沖澡間的老舊管線時好時壞，有時候水壓不足，水溫忽冷忽熱。夏天洗冷水澡還可以說別有一番滋味，寒冬卻是一種酷刑。當氣溫下降後，大家更樂意擦乾汗後回到家再洗個舒服熱水，使用體育館沖澡間的人便少了很多。現已過了社團結束時間好一陣子，場館內幾乎沒什麼學生，更別提洗澡間了。

兩人抵達時，沖澡間是一片黑暗，櫻木摸著牆壁，找到開關按下，白色光燈延遲一會兒，才慢吞吞的亮起，老舊燈管的嗡嗡聲在空曠浴場特別明顯。

外頭好一點的場館，沖澡間會有較高隔板與簾子，聽聞某些高級場所，甚至單人隔間的淋浴間，櫻木花道倒是從沒見過。如同大部分學校的洗浴設備，湘北體育館的沖澡間是一整排蓮蓬頭，間隔的矮隔板只有胸口到臀部的長度。習慣集體衛浴的高中男生不太在乎隱私，他們更在意能不能搶到少數幾個水壓跟溫度都穩定的蓮蓬頭。

隨意將毛巾掛在入口掛勾，櫻木花道一馬當先衝向右邊最角落區域。那是湘北運動社團成員都知道的最佳沖澡區，水壓穩定不太會冷熱交替，角落隔間不知為何比前面的都要再寬敞一些。可能因為要閃避內部管線配置，又或許距離沒算好，裝到最後一片時剛好多出一些，湘北高中男生茶餘飯後多少討論過，眾說紛紜但誰也沒有正確解答。

趁著後面傢伙還在脫衣，出奇制勝的櫻木花道佔領了最佳淋浴位置，打開開關先讓水跑熱，才開始脫下衣服。一般大家都會在入口簡易更衣間脫衣，不過今日場內空無一人，夜晚降下的氣溫又不友善，櫻木選擇就地解決，衣服隨手掛在隔板，水聲開始蓋過一切。

水溫從冰涼逐漸升高到怡人溫度，噴濺身上的冰冷水珠轉成熱水霧氣，櫻木花道站到蓮蓬頭下方，讓熱水沖過自己。就在此時，流川楓一腳踏進了櫻木的隔間。即便角落隔間較寬，也不到可以舒適地足以容納雙人的地步。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櫻木嚇得後退一步，流川楓趁機全身擠了進來。

「走開啊！」

櫻木連忙背過身，手肘不住往後頂，試圖把不速之客趕出去。

「這裡水最熱。」流川理直氣壯。

不是沒有集體共浴，也曾經因緣際會在櫻木家狹小浴室裡共享過浴缸，然而今日特殊狀況使得櫻木有些不太自在。他又往裡頭站，想拉開一些距離，流川卻又靠了過來。「你翹起來了。」流川視線往下，彷彿小學生紀錄牽牛花生長日記那樣宣佈。「跟那天一樣。」

試圖遮掩的特殊狀況被當面戳破，櫻木花道想原地撞牆，同時決定要把始作俑者先踹下地獄。惱羞成怒的傢伙破罐子破摔，口不擇言說你這傢伙那天也有反應吧！還以為我沒看見，笨蛋！色狐狸！

現在也是。

流川坦言。

熱水唰唰地從蓮蓬頭落下，他們的體溫逐漸升高，水霧像屏障一樣把兩個人包圍起來，兩人的耳朵都紅透，彷彿被什麼給煮熟。流川先動作了。我幫你。他說。櫻木想著絕對要狠狠地揍對方一拳，大力斥責那個笨蛋色狐狸，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回過神卻發現自己也握上了流川。

整個空曠的沖澡間只有他們，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收斂動作，沒有面對面，而是並排面朝牆壁，乍看只是兩個人擠在同隔間裡沖浴，被隔板遮掩住的兩隻手卻互相握著彼此下身。水量被開到最大，他們肩貼著肩，分不清炙熱的是水溫還是隔壁的體溫。

不斷下沖的洗澡水是好東西，在過程中能遮掩住曖昧喘息，最後也能將做壞事的證據沖的一乾二淨。

櫻木用腳底刮著地板，確認所有可疑液體都隨著水流一起沖進排水孔。

當生物本能退下，社會禮儀又回來了。兩人滿身通紅，可能是熱水澡洗太久，也不排除其他心理性原因。他們快速地擦身穿衣，返回社團室拿了書包，鎖上門後便匆匆離開。像是大多數青少年，在衝動後總是會想迴避自己曾經幹蠢事的案發地點。

踏上回家道路時已經是晚餐時間，大部分的行人已經返家。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行走，好一段時間都沒人講話，連平常最聒噪的櫻木花道都安靜如雞。走到了商店街，可能心理建設做的差不多，或者單純受不了微妙氛圍，櫻木率先打破沉默，提起良田在練習英文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要去美國，會不會遇上山王那個小平頭啊。

「美國比日本大，我覺得應該會先分地區比賽，像神奈川縣內大賽那樣。接著才是跨區或全國賽，不然太多學校了。」流川也不是很清楚，他這麼推測，接著又說：「我會去美國，到時候就知道了。」

本來聽得津津有味的櫻木，聽見最後發言有些不是滋味，轉過身往後頭流川踢了一下。他宣佈：「我也會去美國。」

「……。」流川看著褲子上腳印，向前踢回去。「大白痴，你當然也要去。」

明明挨了一記，櫻木卻不知怎麼心情好起來。他舉起手臂，興致高昂地朝天空揮舞。

「我當然也會去美國！Basketball！阿咩力卡，Go Go Go！」

TBC